贺琛奏疏递上去，梁武帝勃然大怒，把主书叫到跟前，口述敕令斥责贺琛说：
听说你敢于直言，原本对你抱有很高期待。但是我统治天下四十多年，公车署收到的正直谏言，我全都阅览，里面陈述的事情，和你说的并没有两样。我常常想要采纳实行，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常常事务繁杂，更加昏惑。你身居高位，见识广博，不该和庸碌小人一样，只求博取名声，在外到处宣扬。到处说“我能够上书，点明得失，可惜朝廷不肯采纳”。有的人诵读《离骚》感慨朝中没有贤臣，不能施展远大抱负；有的人诵读《老子》“理解我的人稀少，所以我才显得可贵”。像这样装模作样提意见的人，到处都是。正月朝会的时候，满朝都是这类人。你现在要分开一件件讲清国事，敞开你的心意开导我。
你说“如今北方归服，正是休养教化百姓的时候，百姓不能安居，是地方长官的过错”。我没有识别人才的智慧，处理政事多有弊病，听不到四方实情，看不清四方状况，反省自身，罪责无法逃避。尧是圣明君主，朝中尚且有四凶这样的恶人；何况是我，朝中怎么会没有坏人？但是广阔天地，有龙也有蛇，官员不可能全部贤良，也不可能全部奸恶。你要明明白白指出来：哪一位刺史残暴，哪一位太守贪婪凶残，哪一个长官暴虐；尚书省、御史台、主书、舍人，哪个人奸诈狡猾，哪个人贪取财物。把具体事情说清楚，我就可以进行罢免提拔。如果当年舜只看上书，永远不知道四凶作恶，尧也就永远被当作昏昧君主。
你又说“东部地区户口空虚，实在是朝廷派出使者太多”。可这究竟是哪些使者？你说“庸劣的县官只能任凭使者鱼肉百姓，狡黠官吏借机残害民众”，这些人的姓名又是谁？所谓清廉官吏受到牵制，又是什么人？朝廷渴求贤才如同饥渴，如果真有贤才被掣肘，是很反常的事。赶快逐条上报，我会提拔重用。朝廷派出使者，大多因为百姓诉讼，或是筹措军粮，事情紧急，是不得已才派遣。如果不派遣使者，天下的是非如何审断处理？各类事务如何办理完成？坏人越来越多，好人被埋没，想要安稳无事，做得到吗？不用使者就能把事情办好，当然是好事，如同不用脚就能走路，不用翅膀就能飞翔，不用威压就能让恶人伏法，那该多好。你既然提出这个看法，一定有高明办法，请陈述你的妙计，不要怀藏良策不献给国家。
你又说地方长官贪婪残暴，根源在于饮食奢靡。关于奢靡耗费，前面已经答复。汉文帝虽然爱惜露台的花费，却赏赐邓通巨额钱财，依旧天下大治，我对此没有什么惭愧。如果说普通百姓饮食过分奢华，也并非如此。天监初年，我就仔细思考过这件事。百姓努力经营产业，自然富足；懒惰游荡荒废生计，自然贫穷。自己辛苦置办产业，享用饮食，对天下有什么损害？不成器的子弟，不肯劳作，陷入贫穷，这对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况且同样是富有，情况各不相同：吝啬的富人，不会大摆宴席；奢侈的富人，对国家又有什么妨害？如果朝廷放宽法令，这种风气无法断绝；如果严刑管束，人家关起门来宴饮，朝廷怎么能够知晓？挨家挨户搜查，就太过琐碎。想要官吏不骚扰百姓，怎么可能？反而会助长恐吓勒索索取财物的祸端，对治理国家没有好处。如果你这番话是指向朝廷，我没有这样的事情。过去祭祀用的牲畜，很久很少宰杀，朝廷集会宴会，也只是蔬菜素食，大体把握节俭的分寸。如果再进一步缩减，就会被人讥讽过于吝啬。至于兴办功德佛事，物资都是皇家园林出产，花费并不大。一种瓜做出几十种吃法，一种菜做成几十样菜品，瓜菜本身没有增多，只是做法繁多，对国事毫无影响。钱财合法获取合理使用，就无愧于世人。除了公家宴会，我不吃国家供给的食物，已经很多年；宫中宫人，也不吃国家供给的粮食，历时很久。皇家所有营造工程，不动用国家材料官署、国家工匠，全部出钱雇佣百姓完成。近来获取财物，都有正当途径，百姓得利，国家得利，我也得利，用来做功德善事。或许你用自己的心思揣测我，所以不了解实情。我所有钱财开销，天下人都看得见，不要巧言狡辩。
你又说蓄养女妓越制泛滥，这是有关部门的责任，但情况也有不同。权贵人家虽然蓄养乐妓，可是外戚勋贵当中，没听说谁家大量蓄养歌舞女子。这些人你也应当一一指名，让相关官员严加纠察。你说官吏贪得无厌，得势之后更加凶狠残害百姓。人有勇敢怯懦之分，贪婪清廉各有其用处。勇敢的人可以进攻，怯懦的人可以守城；贪求功业的人可以抵御外敌，清廉的人可以治理百姓。如果让伯夷、叔齐守卫西河，怎么能建立功业？如果让吴起一心教化百姓，也不会有战功。如果不重用吴起，西河的功业就无法成就。如今文武官员也是这个道理。需要用到他们进取办事的才干，就不得不授予重任；也不是朝廷助长他们作恶。你说朝廷行事悖理，应当思考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你说应当用节俭引导世人，又说治理天下要把淳朴放在首位，这话十分正确。孔子说：“统治者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推行；自身行为不正，就算下命令，百姓也不会遵从。”我断绝男女房事三十多年，没有放纵享乐。我算过，不和女子同屋就寝，也三十多年。居住的地方不过一张床大小，华丽雕饰器物不送入宫中，这是众人都知道的。生来不饮酒，生来不喜好音乐，所以宫中私宴，从来不用奏乐，大臣全都亲眼见到。我三更就起床处理政务，事情少，午前就办完；事情多，太阳偏西才吃饭。每天只吃一顿饭，时间不固定。生病的时候，才吃两顿。从前腰围超过十围，如今瘦得只有二尺多，旧腰带还留着，并不是假话。这么辛苦，是为了救助天下百姓。《尚书》说：“得力的辅臣，才成就圣明君主。”如果我有优秀辅臣，我本可以做到中等君主水平。如今却连中等都达不到，“不用下令就能推行教化”，只是空话。你现在说出这些批评，让我不知如何答复。
你又说各个部门上奏事务，很多官员钻营求升迁。这些人究竟是谁？哪些事属于钻营？现在不让百官上奏，道理上可行吗？人人都不履职，官职可以废除吗？官职废除百姓就会动乱，百姓动乱国家还能安稳吗？这就是因为害怕噎到就不肯吃饭。如果禁止百官奏事，谁来处理政务？专门托付给某个人，去哪里找这样合适的人？古人说：“只听少数人的意见会滋生奸邪，单独任用一个人会造成祸乱。”就像秦二世把大权交给赵高，汉元后把国事交给王莽。赵高指鹿为马，最后发生阎乐在望夷宫弑君的灾祸；王莽最后篡夺汉朝天下。
你说官员吹毛求疵，是哪些人在苛求细处？刻意追究细微过失，又是哪些人？所谓严苛残酷、弹劾驱逐官员，这些人到底是谁？你又说京城官署机构，哪些该撤销，哪些该缩减？国家仪仗军备，哪些该削减，哪些不再急需？各地驿站馆舍，哪些没有益处，哪些妨害百姓？哪些土木工程征调民力？哪些开销并非急需？什么属于征调人力？什么属于搜刮赋税？朝廷从来没有做这些事，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办法又是什么？你要一件件列举事实上奏。
你又说“不趁现在休养百姓，等到祸乱发生再谋划，就来不及了”。照你这么说，当下就有大规模劳役百姓的事，又是哪些？你说“国家凋敝百姓困苦”，就算确实如此，也要举出具体事实，不能讲空洞大话。能提出主张，就要能够付诸实行。富国强兵的办法，减轻徭役安抚百姓的措施，号令远近的制度，全部要详细写出来。如果不能逐条列举，就是欺骗朝廷，只会空耍口舌。人要有所作为，先要反省自己；自身没有污点，才可以指责别人。你不能一味诋毁朝廷内外官员，却不讲具体事实。我等待你的再次上奏，看完之后，交付尚书省，颁布全国，希望把奸恶之人全部清除，重现更新的太平局面。
贺琛接到敕令，只是承认自己过错，不敢再指责朝政。
过了很久，贺琛升任太府卿。太清二年，升任云骑将军、中军宣城王长史。侯景起兵袭击京城，宣城王迁入台城，留下贺琛和司马杨曒守卫东府。叛贼不久攻破东府，纵兵杀人，贺琛被枪刺中，没有死。叛贼抓到贺琛，用车抬到宫城门下，要他劝仆射王克、领军朱异打开城门接纳叛军。王克等人斥责贺琛，贺琛痛哭流泪不再劝说，叛贼又用车把他送到庄严寺医治。第二年，台城陷落，贺琛逃回故乡。这年冬天，叛贼进犯会稽，又捉住贺琛送回京城，任命他做金紫光禄大夫。后来贺琛生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贺琛撰写的《三礼讲疏》《五经滞义》以及各类礼仪法度，一共一百多篇。
儿子贺诩，太清初年，从仪同西昌侯掾，外调做巴山太守，在郡中遭遇战乱死去。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夏侯胜曾经说过：“士人最怕不通晓经术；通晓经术，获取高官厚禄就如同拾取地上小草一样容易。”朱异、贺琛都出身低微贫贱，靠着精通经术赶上时代，做到显贵的地位，正好印证这句话。但是朱异博取君主宠幸，执掌大权，不能用正道辅佐君主，只知道讨好逢迎。招来敌寇、败坏国家，实在是朱异的责任。祸乱已经爆发，却没有追究他的罪责，身死之后，赏赐追赠还格外优厚。惩罚不能施行，奖赏又泛滥，失去劝善惩恶的作用，凭什么治理国家？君子由此可以知道，太清年间的祸乱，发生是有缘由的。
列传第三十三 元法僧 元树 元愿达 王神念 杨华 羊侃（儿子羊鹍） 羊鸦仁
元法僧，是北魏皇室旁支，始祖是道武帝。父亲元钟葵，封江阳王。元法僧在北魏做官，历任光禄大夫，后来担任使持节、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普通五年，北魏国内大乱，元法僧就占据彭城称帝，铲除反对自己的人，封自己几个儿子为王，安排将帅，打算重整北魏。不久北魏内乱稍稍平定，朝廷准备讨伐元法僧。元法僧害怕，就派遣使者前来归附梁朝，请求做梁朝藩属。梁武帝准许，授予他侍中、司空，封始安郡公，食邑五千户。等到北魏军队逼近彭城，元法僧请求回到梁朝京城。梁武帝派遣中书舍人朱异迎接他。元法僧抵达建康，梁武帝给予十分优厚的礼遇。当时梁朝正招揽北方归降之人，安抚优待归附者，赏赐元法僧上等府第、歌舞女乐、金银布帛，前后赏赐不计其数。元法僧因为在北魏的时候，长期镇守边境，常常作战劫掠，杀戮很多，请求朝廷拨给士兵护卫自己。梁武帝下诏配给他披甲卫士一百人，可以出入皇宫。大通二年，加授冠军将军。中大通元年，改任车骑将军。中大通四年，晋升太尉，兼任金紫光禄大夫。这一年，朝廷打算立他做东魏君主，元法僧没有赴任，依旧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郢州刺史。大同二年，征召入朝做侍中、太尉，领军师将军，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他的两个儿子元景隆、元景仲，普通年间跟随元法僧来到梁朝。
元景隆封沌阳县公，食邑一千户，外放担任持节、都督广、越、交、桂等十三州诸军事、平南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中大通三年，征召入朝做侍中、安右将军。中大通四年，担任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封彭城王，没有赴任，不久授侍中、度支尚书。太清初年，再次授持节、都督广、越、交、桂等十三州诸军事、征南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走到雷首，生病去世，时年五十八岁。
元景仲封枝江县公，食邑一千户，授侍中、右卫将军。大通三年，增加封地，连同之前一共二千户，又赏赐女乐一部。外放做持节、都督广、越等十三州诸军事、宣惠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大同年间，征召入朝为侍中、左卫将军。哥哥元景隆后来也担任广州刺史。侯景发动叛乱，因为元景仲是元氏皇族，派人引诱他，许诺拥戴他做君主。元景仲于是起兵，准备南下响应侯景。正好西江督护陈霸先和成州刺史王怀明等人起兵攻打他。陈霸先对士兵宣告：“朝廷认为元景仲勾结叛贼，图谋危害国家，现在任命曲江公萧勃做广州刺史，镇守安抚本州。”士兵听到这话，全都丢下铠甲溃散，元景仲上吊自杀。
元树，字君立，也是北魏皇室近亲。祖父是献文帝，父亲元僖，封咸阳王。元树在北魏官至宗正卿，遇上尔朱荣作乱，天监八年投奔梁朝，被封为邺王，食邑二千户，授散骑常侍。普通六年，接应元法僧回到京城，升任使持节、督郢、司、霍三州诸军事、云麾将军、郢州刺史，增加封地连同之前共三千户。讨伐平定南方蛮族叛乱，加授散骑常侍、安西将军，又增加食邑五百户。中大通二年，征召入朝为侍中、镇右将军。中大通四年，授使持节、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赏赐鼓吹一部，率军讨伐北魏，攻克谯城。遇上北魏将领独孤如愿前来救援，包围元树，城池陷落，元树被俘虏，愤懑死在北魏，时年四十八岁。
儿子元贞，大同年间，请求跟随北魏使者崔长谦到邺城安葬父亲，返回梁朝之后授太子舍人。太清初年，侯景归降梁朝，请求把元氏皇族送回北方，愿意拥戴元氏为君主。梁武帝下诏封元贞为咸阳王，用天子礼仪送他回北方，刚好侯景战败，元贞中途返回。
元愿达，也是北魏皇室旁支。祖父是明元帝，父亲乐平王。元愿达在北魏官做中书令、郢州刺史。普通年间，梁朝大军北伐攻打义阳，元愿达献出全州归附梁朝。梁武帝下诏封乐平公，食邑一千户，赏赐上等宅第、歌舞女乐。随即外放做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湘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中大通二年，征召入朝为侍中、太中大夫、翊左将军。大同三年去世，时年五十七岁。
王神念，太原祁县人。年少喜好儒学，尤其通晓佛家典籍。在北魏出仕，从州主簿做起，慢慢升任颍川太守，占据颍川郡归降梁朝。北魏军队打来，王神念带着全家渡过长江。被封为南城县侯，食邑五百户。不久授安成内史，又历任武阳、宣城内史，每处都有很好的政绩。回朝授太仆卿。外放做持节、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信武将军、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性格刚直，每到一州一郡，必定禁绝不合礼制的淫祠。当时青、冀州东北有石鹿山靠着大海，原先建有神庙，妖巫迷惑百姓，远近百姓前去祈祷祭祀，耗费大量财物。王神念到任之后，下令拆毁神庙，当地风俗就此改变。普通年间，梁朝大举北伐，征召王神念入朝做右卫将军。普通六年，升任使持节、散骑常侍、爪牙将军，依旧兼任右卫将军。得病去世，时年七十五岁。梁武帝下诏追赠本官、衡州刺史，赏赐鼓吹一套，谥号壮。
王神念年轻的时候擅长骑马射箭，年老之后本领依旧不减。曾经在梁武帝面前，双手拿着两副刀盾，左右交替挥舞，骑马往来，本领远超众人。当时还有一个叫杨华的人，擅长冲锋陷阵的骑术，身手同样敏捷出众，梁武帝十分赞叹欣赏。
儿子王尊业，官做到太仆卿。去世之后，追封信威将军、青冀二州刺史，赏赐鼓吹一部。二儿子王僧辩，另外有传记。
杨华，武都仇池人。父亲杨大眼，是北魏的名将。杨华年少勇猛有力，身材魁梧雄伟。北魏胡太后逼迫和他私通，杨华惧怕招来灾祸，就率领自己的部曲归降梁朝。胡太后思念他无法释怀，写下《杨白华歌辞》，让宫女们昼夜手拉手踏节拍歌唱，歌辞十分凄婉感伤。杨华后来多次随军征战，立下战功，历任太仆卿、太子左卫率，封益阳县侯。太清年间，侯景作乱，杨华想要坚守气节，但是妻子儿女被叛贼抓获，杨华于是投降侯景，死在叛贼阵营之中。
羊侃，字祖忻，泰山梁甫人，是东汉南阳太守羊续的后代。祖父羊规，宋武帝镇守徐州的时候，被征召为祭酒从事、大中正。遇上薛安都献出彭城投降北魏，羊规因此落入北魏。北魏授予他卫将军、营州刺史。父亲羊祉，在北魏官至侍中、金紫光禄大夫。羊侃年少身材魁伟，身高七尺八寸，喜爱文史，广泛阅览典籍，尤其喜欢《左传》和《孙子兵法》《吴子兵法》。二十岁左右跟随父亲在梁州立下战功。北魏正光年间，慢慢升任别将。当时秦州羌人莫遮念生占据秦州造反称帝，派遣弟弟莫遮天生率军攻陷岐州，进犯雍州。羊侃担任偏将，隶属萧宝夤前去讨伐。羊侃悄悄侦查敌情，放箭射杀莫遮天生，敌人中箭倒地，叛军就此溃散。羊侃凭借战功升任使持节、征东大将军、东道行台，兼任泰山太守，晋升爵位钜平侯。
当初，羊侃父亲常常有南归梁朝的想法，经常对儿子们说：“人的一生怎么可以长久滞留异国，你们将来要回去侍奉江东梁朝。”羊侃此时打算占据黄河济水一带，完成父亲遗愿。兖州刺史羊敦，是羊侃堂兄，暗中得知计划，占据兖州抗拒羊侃。羊侃率领三万精兵袭击兖州，没能攻克，就修筑十几座营寨防守。梁朝给予羊侃的封赏待遇，和对待元法僧完全一样。朝廷派遣羊鸦仁、王弁率军接应，李元履运送粮食兵器。北魏皇帝听说，派人授予羊侃骠骑大将军、司徒、泰山郡公，永久担任兖州刺史。羊侃斩杀来使示众。北魏朝廷大为震惊，命令仆射于晖率领几十万大军，加上高欢、尔朱阳都等人部队陆续赶到，把羊侃重重包围，羊侃部下死伤很多。营寨之中弓箭耗尽，梁朝接应的军队又没有赶到。羊侃趁夜晚冲破包围，边打边撤退，一天一夜才逃出北魏国境。到达渣口，手下还有一万多士兵，战马两千匹。即将进入梁朝境内，士兵整夜悲伤歌唱。羊侃对大家说：“你们思念故土，按理不能跟随我南渡，是留下还是离去，就在这里分别。”士兵都拜别羊侃散去。
羊侃大通三年抵达京城建康。梁武帝下诏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瑕丘征讨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他的哥哥羊默，三个弟弟羊忱、羊给、羊元，全都被任命为刺史。不久任命羊侃做都督北讨诸军事，出兵驻扎日城，赶上陈庆之作战失利，停止进军。这一年，授持节、云麾将军、青冀二州刺史。中大通四年，授使持节、都督瑕丘诸军事、安北将军、兖州刺史，跟随太尉元法僧北伐。元法僧事先上书说：“我和羊侃有旧交情，希望和他一同出征。”梁武帝召见羊侃询问作战方略，羊侃完整陈述进攻规划。梁武帝于是说：“我知道你愿意和太尉同行。”羊侃回答：“我从北方投奔朝廷，一心想要为国效命，但我实在不曾希望和元法僧一同出征。北方人把我当成南方人，南方人又把我视作北方虏人；如今和元法僧一同出兵，如同同类相聚，不只是违背本心，也会让北方人轻视梁朝。”梁武帝说：“朝廷现在需要你前去。”于是下诏任命羊侃为大军司马。梁武帝对羊侃说：“军司马这个官职废弃很久，这次专门为你设置。”大军走到官竹，元树又在谯城全军覆没。北伐作罢，羊侃回朝担任侍中。中大通五年，封高昌县侯，食邑一千户。中大通六年，外放云麾将军、晋安太守。闽越地方风俗喜好作乱，历任太守都不能平息。羊侃到任之后出兵讨伐，斩杀叛军首领陈称、吴满等人，郡内安定，没有人再敢作乱。不久，征召入朝为太子左卫率。
大同三年，梁武帝驾临乐游苑，羊侃参与宴会。当时少府官署上奏新打造两刃槊完工，槊长二丈四尺，槊身周长一尺三寸。梁武帝赏赐羊侃战马，让他演练兵器。羊侃拿槊上马，左右刺杀挥舞，技艺精妙。梁武帝十分赞赏，写下三十韵的《武宴诗》拿给羊侃看。羊侃当场受命作诗，梁武帝读完说：“我听说仁义之人有勇武，如今见到勇武之人怀有仁义，可以说邹鲁儒家的风气，贤才代代不绝。”大同六年，升任司徒左长史。大同八年，迁都官尚书。当时尚书令何敬容当权，和羊侃同在尚书省办公，羊侃从不前去登门拜访。宦官张僧胤来拜访羊侃，羊侃说：“我的坐床，不是宦官可以坐的。”始终不肯接见，当时舆论赞美他坚贞正直。大同九年，外放使持节、壮武将军、衡州刺史。
太清元年，征召入朝做侍中。恰逢梁朝大举北伐，任命羊侃为持节、冠军将军，监督修建韩山堰，二十天堰坝就修筑完成。羊侃劝元帅贞阳侯萧渊明趁着水势攻打彭城，萧渊明没有采纳。很快北魏大批援军赶到，羊侃多次劝诫，趁敌军远道而来立刻出击；第二天又请求出战，都不被听从。羊侃于是率领自己部下驻扎堰坝之上。等到梁朝大军战败，羊侃收拢部队，整齐有序地撤回。
太清二年，羊侃再任都官尚书。侯景反叛，攻陷历阳。梁武帝向羊侃询问对付侯景的计策。羊侃说：“侯景反叛的迹象早就显露，或许会迅猛进犯京城。应当立刻占据采石，命令邵陵王袭击夺取寿春。侯景前进不能抵达京城，后退丢失老巢，他手下乌合之众，自然会溃散。”朝中议事大臣认为侯景不敢直接逼近京城，这个计策就被搁置。朝廷只命令羊侃率领一千多骑兵驻守望国门。侯景军队抵达新林，朝廷把羊侃召回，辅佐宣城王总管城内所有军事。当时侯景突然杀到，百姓争相涌入台城，官府民间一片混乱，毫无秩序。羊侃就划分防务安排兵力，多用宗室子弟分头把守。士兵争抢冲进武器库，自己拿铠甲兵器，主管官员制止不住。羊侃下令斩杀几个人，才平息混乱。叛贼逼近城池，众人恐慌。羊侃谎称收到射进城里的书信，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军已经快要赶到。人心才稍稍安定。叛贼攻打东掖门，放火火势很大，羊侃亲自抵挡，用水浇灭火焰，又拉弓射杀好几名贼兵，叛贼才退走。朝廷加授羊侃侍中、军师将军。皇帝下诏送来五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一万匹绢，赏赐作战士兵。羊侃推辞不肯接受。自己私人的一千多部曲，羊侃都自掏腰包赏赐。
叛贼制造尖顶木驴攻城，弓箭石头都伤害不了它。羊侃制作雉尾火炬，装上铁箭头，浇灌油脂，扔到木驴上面焚烧，木驴很快全部烧毁。叛贼又在东西两面堆起土山，居高临下威胁城池，城中人十分惊恐。羊侃下令挖掘地道，偷偷把土山下面的土掏空，土山堆不起来。叛贼又建造登城楼车，高达十几丈，想要居高向城里射箭。羊侃说：“楼车很高，地基虚浮，开过来一定会倾倒，我们躺着看热闹就好，不用特意防备。”楼车移动过来果然倒塌，众人全都佩服羊侃的判断。叛贼多次进攻不能取胜，就修筑长长的包围圈围困台城。朱异、张绾提议出城出击叛贼。梁武帝询问羊侃意见，羊侃说：“不能出战。叛贼连日攻城，攻不下来，才修筑长围，引诱城里的人投降。现在出兵，如果派出人少，打不破贼军；派出人多，一旦战败，城门狭窄桥梁狭小，士兵互相践踏，一定会遭到惨重挫败，只会向敌人示弱，不能宣扬朝廷的军威。”梁武帝没有听从，派遣一千多人出城交战，还没有交锋，士兵望风逃跑，果然争抢过桥落水，大半战死。
当初，羊侃长子羊躭被侯景俘虏，带到城墙下面给羊侃看。羊侃对城下喊道：“我整个家族报效国家，还怕做得不够，哪里会顾惜一个儿子，希望你早点把他杀掉。”过了几天侯景又把羊躭押到城下，羊侃对羊躭说：“我早就以为你死了，你竟然还活着！我把性命献给国家，誓死为国作战，绝不会因为你而动摇进退。”于是拉开弓箭要射儿子。叛贼敬佩他忠义，也没有杀害羊躭。
侯景派遣仪同傅士哲到城下喊话找羊侃：“侯王远道前来问候天子，为什么紧闭城门抗拒，不肯接纳？尚书是朝廷大臣，应当向朝廷进言。”羊侃说：“侯将军逃亡之后，归顺我朝，朝廷把重镇寿春托付给他，他还有什么不满，突然起兵作乱？如今驱使乌合之众，来到皇宫城下，战马饮淮河之水，箭射到皇帝宫阙，哪里有做臣子做出这种事的？我蒙受国家厚恩，遵照朝廷的谋划，扫灭叛逆，不会听信花言巧语，打开城门引强盗进来。替我转告侯王，早早为自己找后路。”傅士哲又说：“侯王侍奉君主竭尽忠诚，不被朝廷理解，想要当面启奏天子，铲除朝中奸佞；身处军中，所以身披铠甲入朝，怎么叫做反叛？”羊侃说：“圣君统治天下将近五十年，聪慧明察，没有事情看不透。哪里还有什么奸佞留在朝中？想要掩饰自己的过错，编造这套说辞。况且侯王亲自拔出刀刃，对着皇宫，侍奉君主竭尽忠诚，难道是这个样子吗！”傅士哲无话可答，说：“我在北方的时候，一直仰慕你的风采，遗憾平生不能相见。请你脱下头盔，让我见一面。”羊侃就摘下头盔，傅士哲远远凝望很久才离去。羊侃就是这样被北方人敬重仰慕。
后来天降大雨，城内土山崩塌，叛贼趁机几乎攻进城内，苦战也阻挡不住。羊侃下令投掷大量火把，形成火墙隔断贼兵进攻路线，在城内重新修筑城墙，叛贼不能继续推进。十二月，羊侃在台城之内得病去世，时年五十四岁。梁武帝下诏赐皇室棺木，布绢各五百匹，钱三百万，追赠侍中、护军将军，赏赐鼓吹一部。
羊侃年少勇猛，力气过人，所用的弓重达十几石。当年在兖州尧庙，他脚蹬墙壁，向上直攀到五寻高度，横向墙上踏出七个脚印。泗桥有石人，高八尺，周长十围，羊侃拿起来互相撞击，石人全都碎裂。
羊侃生活豪奢，通晓音乐，自己创作《采莲》《棹歌》两首曲子，曲调新颖别致。姬妾众多，器物服饰极尽奢华。弹筝的乐人陆太喜，戴着七寸长的鹿角指甲套；舞女张净琬，腰围只有一尺六寸，当时人都说她可以在手掌上跳舞；还有孙荆玉，可以向后弯腰贴到地面，用嘴衔起席子上的玉簪。皇帝赏赐歌女王娥儿，东宫也送来歌女屈偶之，二人乐曲技艺绝妙，当世没有对手。当初前往衡州赴任，在两艘大船之间搭建三间互通的水上厅堂，用珠玉锦绣装饰，设置帷幕，陈列歌舞乐伎。趁着潮水解开船缆，在水上摆酒设宴，沿着江岸围观的百姓挤满道路。大同年间，北魏使者阳斐，过去和羊侃在北方是同学，梁武帝下诏让羊侃设宴招待阳斐。宾客三百多人，器皿全是金玉珍宝，演奏三部女乐。到夜晚，一百多名婢女，全都手持金花蜡烛。羊侃不会喝酒，却喜爱结交宾客，整日应酬劝酒，和宾客同醉同醒。羊侃性情宽厚有度量。当年南归走到涟口，摆设酒宴。宾客张孺才喝醉，在船上失火，火势蔓延烧毁七十多艘船，烧掉的金银布帛不计其数。羊侃听说之后，毫不在意，依旧不停劝酒。张孺才又惭愧又害怕，逃走躲藏。羊侃派人安抚劝导，叫他回来，对待他和从前一样。
羊侃第三个儿子羊鹍，字子鹏。跟随羊侃守在台城，台城陷落之后，逃到阳平。侯景把他召回，待他十分优厚。等到侯景战败，羊鹍暗中谋划除掉侯景，跟随侯景向东逃跑。侯景在松江战败，只剩下三条船，下海打算逃往蒙山。恰逢侯景白天疲倦睡觉，羊鹍对船夫说：“这里哪里有蒙山！你只听我的安排。”船只直接驶向京口。到达胡豆洲，侯景惊醒，大惊，问岸上的人，回报说郭元建还在广陵。侯景大喜，想要前去投奔郭元建。羊鹍拔出刀呵斥船夫，命令驶向京口。侯景想要跳海，羊鹍拔刀砍他。侯景躲进船舱，用小刀凿船。羊鹍拿长矛进舱刺杀侯景。梁元帝任命羊鹍为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明威将军、青州刺史，封昌国县公，食邑二千户，赏赐钱五百万，米五千石，布绢各一千匹，又兼任东阳太守。讨伐陆纳，加授散骑常侍。平定峡中叛乱，授西晋州刺史。在东关打败郭元建，升任使持节、信武将军、东晋州刺史。承圣三年，西魏包围江陵，羊鹍赶去救援没有赶上。跟随王僧愔到岭南征讨萧勃。听说太尉王僧辩战败，率军撤回，被侯瑱打败，在豫章被杀，时年二十八岁。
羊鸦仁，字孝穆，泰山钜平人。年少骁勇果敢有胆量，在郡里做主簿。普通年间，带领兄弟从北魏投奔梁朝，封广晋县侯。在青州、齐州一带征战，多次立下战功，渐渐升任员外散骑常侍、历阳太守。中大通四年，授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信威将军、谯州刺史。大同七年，授太子左卫率，外放担任持节、都督南、北司、豫、楚四州诸军事、轻车将军、北司州刺史。侯景投降梁朝，梁武帝下诏命令羊鸦仁督率士州刺史桓和之、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三万精锐士兵，奔赴悬瓠接应侯景，随即担任都督豫、司、淮、冀、殷、应、西豫等七州诸军事，司州、豫州二州刺史，镇守悬瓠。恰逢侯景在涡阳战败，北魏军队渐渐逼近，羊鸦仁担心粮食运输接续不上，于是撤军回到北司州，上表向朝廷请罪。梁武帝勃然大怒，斥责他。羊鸦仁心中恐惧，又把军队驻扎在淮河边上。等到侯景反叛，羊鸦仁率领自己的部下入京救援。太清二年，侯景背弃盟约之后，羊鸦仁和赵伯超以及南康王萧会理一同在东府城攻打叛贼，反而被叛贼击败。台城陷落，羊鸦仁拜见侯景，被侯景扣留，任命为五兵尚书。羊鸦仁常常想要奋起报国，对亲近的人说：“我本是平凡之人，蒙受朝廷恩宠，最终却没有办法报效，来报答朝廷的厚恩。国家倾覆危亡，我不能为国赴死，苟且偷生活到现在。如果就这样了结一生，死后也会满怀遗恨。”于是流下眼泪，见到的人都为之伤感。太清三年，羊鸦仁出逃奔赴江西，他旧时的部下几百人前来迎接他，准备前往江陵，走到东莞县时，被原北徐州刺史荀伯道的几个儿子杀害。
史臣评论说：梁武帝改朝换代承受天命，开创帝王国运，声威恩德所润泽之处，没有人不归附。为国殉难、舍身赴义的人，前后接连不断。像元法僧这类人前来归附梁朝，朝廷全都降下厚恩礼遇，授予高位、委以重任，过着钟鸣鼎食的显贵生活，实在是美事。而羊侃、羊鸦仁遭遇太清年间的祸乱，全都竭尽忠心报效国家。羊侃面对危难不屈服，羊鸦仁坚守道义而丧命，可以说他们的志向如同松竹一般坚贞，心性如同钢铁磐石。古代所说的为节操献身的人，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人吧！
列传第三十四 司马褧 到溉 刘显 刘之遴（弟刘之亨） 许懋
司马褧，字元素，河内温县人。他的曾祖父司马纯之，是晋朝大司农，谥号高密敬王。祖父司马让之，担任员外常侍。父亲司马燮，精通《三礼》，在齐朝做官，官至国子博士。司马褧年少就继承家学，勤勉专一，手不放下书卷，凡是涉及礼制文献的书籍，几乎全都通读。沛国刘瓛是当时儒学宗师，赞赏司马褧的学识，对他十分赏识交好。司马褧年轻时和乐安人任昉交好，任昉也十分推重他。最初为国子生，出仕担任奉朝请，逐步升迁为王府行参军。天监初年，皇帝下诏让通晓儒学的学者修订五礼，主管官员举荐司马褧负责修订嘉礼，授官尚书祠部郎中。当时朝廷刚刚创制修订礼乐制度，司马褧提出的意见大多得到采纳施行。授任步兵校尉，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司马褧尤其精通礼制典章，国家吉凶礼仪方面，当世的名儒明山宾、贺蒨等人遇到疑难不能决断的事情，都向他征询定夺。多次升迁担任正员郎、镇南谘议参军，依旧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升任尚书右丞。外放任仁威长史、长沙内史。回朝后授云骑将军，兼任御史中丞，不久正式实授御史中丞。天监十六年，外放任宣毅南康王长史，处理王府、封国以及石头戍的军务。司马褧虽然身在外地任职，皇帝仍然下诏允许他不定时日，参与文德殿、武德殿的定期朝见问询。天监十七年，升任明威将军、晋安王长史，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晋安王命令记室庾肩吾收集他的文章，编成十卷；他所撰写的《嘉礼仪注》一共有一百一十二卷。
到溉，字茂灌，彭城武原人。曾祖到彦之，是刘宋骠骑将军。祖父到仲度，担任骠骑江夏王从事中郎。父亲到坦，齐朝的中书郎。到溉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和弟弟到洽都聪慧机敏，富有才学，很早就被任昉赏识，因此名声越来越大。出仕担任王国左常侍，转任后军法曹行参军，历任殿中郎。外放担任建安内史，升任中书郎，兼任吏部郎、太子中庶子。湘东王萧绎担任会稽太守时，任命到溉为轻车长史，代理府郡的事务。梁武帝告诫湘东王说：“到溉不只是帮你处理公务，完全可以做你的老师，遇到行事进退的问题，常常要向他咨询请教。”后来遭遇母亲去世，守丧恪守全部礼法，朝廷嘉奖他。服丧期满之后，他还连续多年吃粗食、穿布衣。授任通直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太府卿、都官尚书、郢州长史、江夏太守，加封招远将军，回朝担任左民尚书。
到溉身高八尺，风度仪容俊美，举止得体，所到之处都以清白严格要求自己。本性又朴素节俭，不喜好歌舞女色，居室简陋，床榻简单，身边没有姬妾侍从。车马服饰，不追求华丽光鲜，帽子鞋子十年才更换一次，朝服有的地方甚至缝补过；出行开路清道，只是为了表示朝廷的仪制罢了。没过多久，因事获罪降职为金紫光禄大夫，不久又授散骑常侍、侍中、国子祭酒。
到溉向来谨慎敦厚，特别受到梁武帝的赏识优待。梁武帝常常和他下棋，从夜晚下到天亮。到溉宅院园林里有一块奇特的巨石，梁武帝开玩笑要和他打赌这块石头，外加一部《礼记》，到溉两样都输了，还没有把东西送进宫。梁武帝对朱异说：“你说，到溉输掉的东西可以送来了吗？”到溉手持朝板回答说：“我既然侍奉君主，哪里敢失礼。”梁武帝开怀大笑，他就是这样被皇帝亲近宠爱。后来到溉生病双目失明，皇帝下诏，让他以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的身份，回到家中养病。
到溉一家和睦，兄弟之间格外友爱。当初他和弟弟到洽同住一间书斋，到洽去世之后，他就把这间书舍施舍改建为寺庙。从此断绝肉食，一辈子吃素，另外修建一间小屋，早晚跟随僧人诵经礼佛。梁武帝每个月三次派人送来洁净的斋饭，对他恩遇十分深厚。蒋山上的延贤寺，是到溉祖上几代修建的，所以他一生的俸禄，全都供给这座寺庙，自己几乎不留什么。他本性不喜欢交游应酬，只和朱异、刘之遴、张绾志同道合，关系亲密。等到卧病在家，门前冷落门可罗雀，朱异、刘之遴、张绾三人每年常常乘车绕道前来探望，摆下酒席叙说平生往事，尽兴欢饮之后才离去。到溉临终之时，嘱托张绾、刘之遴告诫子孙实行薄葬。去世时七十二岁。朝廷下诏追赠他原本的官职，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当时世人把到溉、到洽兄弟比作陆机、陆云两兄弟，所以梁元帝萧绎赠诗给他说：“曹魏看重丁仪、丁廙，晋朝称赞陆机陆云；哪里比得上如今的两位到氏，如同寒天挺立的翠竹。”
他的儿子到镜，字圆照，担任安西湘东王法曹行参军、太子舍人，年纪很轻就去世了。
到镜的儿子到荩，年少聪慧，出仕任著作佐郎，历任太子舍人、宣城王主簿、太子洗马、尚书殿中郎。曾经跟随梁武帝前往京口，登上北顾楼作诗，到荩接到诏令立刻就写成诗篇。武帝看完诗篇，拿给到溉看，说：“到荩确实是才子，反倒担心你以往的文章都是请到荩代笔写的。”于是赐给到溉一篇《连珠》：“研磨墨汁铺展文采，挥动毛笔书写书信。就如同飞蛾扑向烈火，哪里会吝惜焚烧身躯。你已经到了老年，不妨把笔墨之事交给年轻的到荩。”他就是这样被皇帝赏识。授任丹阳尹丞。太清年间发生动乱，到荩前往江陵，在那里去世。
刘显，字嗣芳，沛国相县人。父亲刘鬷，担任晋安内史。刘显幼年聪慧机敏，当世称他为神童。天监初年，被举荐为秀才，出仕担任中军临川王行参军，不久兼任法曹。刘显爱好读书，广泛涉猎典籍，多能融会贯通。任昉曾经得到一卷残缺的古书，文字残缺零落，拿给很多人看，没有人能辨识出来。刘显说这是《古文尚书》被删去的逸篇，任昉翻查《周书》，果然和刘显说的一样，任昉于是对他大为惊奇赏识。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之后，尚书令沈约亲自乘车去拜访他。席间向刘显考问十件经史方面的问题，刘显答对了九道。沈约说：“我年老健忘，经不起你考问；即便这样，姑且试问几件，也不要问到十个。”刘显反问沈约五道，沈约只答对两道。陆倕听说这件事感叹道：“刘郎实在是超凡之人，就算当年我家陆平原拜访张壮武，王粲拜见蔡伯喈，也不会有这样的对答。”他就是这样被名流推崇赞赏。等到沈约担任太子少傅，就征召刘显做五官掾，不久兼任廷尉正。五兵尚书傅昭主管修撰国史，引荐刘显作为助手。天监九年，朝廷开始改革尚书五都的选官制度，刘显以原有官职兼任吏部郎，又授司空临川王外兵参军，升任尚书仪曹郎。他曾经写《上朝诗》，沈约读后十分欣赏，当时沈约郊外的住宅刚刚建成，就让擅长书法的人把这首诗题写在墙壁上。刘显外放担任临川王记室参军。建康平定之后，又入朝担任尚书仪曹侍郎，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外放做秣陵县令，又授骠骑鄱阳王记室，依旧兼任中书舍人，多次升迁做到步兵校尉、中书侍郎，仍然兼任中书通事舍人。
刘显和河东裴子野、南阳刘之遴、吴郡顾协，接连在皇宫内廷任职，互相亦师亦友，当时的人没有不羡慕他们的。刘显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超过裴子野、顾协。当时北魏进献一件古器物，器物上有凸起的铭文，没有人能够识读。刘显按照铭文诵读，没有一点阻滞，考证核对器物的年代，一字不差，梁武帝十分赞许他。升任尚书左丞，授国子博士。外放担任宣远岳阳王长史，代理王府、封国的事务，还没有赴任，改任云麾邵陵王长史、寻阳太守。大同九年，邵陵王改镇守郢州，刘显授平西谘议参军，加封戎昭将军。这一年刘显去世，时年六十三岁。他的友人刘之遴上书皇太子说：“我听说，如果没有孔子的一番评述，伯夷、叔齐、柳下惠，就只是饿死西山、被鲁国罢黜的普通人，名声哪里能够流传后世。这话实在不假。人活着虽有七尺身躯，死后终究埋入一棺黄土。不朽的事业，依靠文章记述；身怀才学德行，有的人去世之后名声不被世人知晓，实在让人长叹，没有比这更可悲的。我悲痛我的友人沛国刘显，满腹才学，钻研深奥典籍，聪慧出众，卓尔不群。在郢都离世，魂归故土，安葬的日子将近，需要镌刻墓志铭。我已经粗略撰写了他的生平事迹，现在呈送给殿下。希望殿下大发慈恩，赐下优美的铭文，光耀死者枯骨，慰藉逝者的魂魄。冒昧上书，惶恐不安。”皇太子于是下令撰写墓志铭：
“繁弱良弓禀受天生材质，空桑良木造就美妙乐声；古代礼器被世人看重，演奏乐曲得以流传美名。谁能和他相比？有这样才俊之士。年少就熟习礼制，壮年学业通明。饱读各类典籍，深究名理奥义。看过一遍就不会遗忘，过目便能牢记。如同向贾逵问经，向胡广求道。才华脱颖而出，学业优异步入仕途。辅佐审理刑狱，执掌典籍文墨。池苑之中凤凰展翅，太学之内推举贤才。在内供职宫廷，在外辅佐藩王。夕阳西下，生命陨落；百川奔向大海，流水归于东流。魂魄往复飘荡，舟船空空渺渺。送葬白马行向郊外，丧旗离开故土。原野尘土起伏，山间云色或轻或重。吕安埋入书坟，扬雄归于玄冢。你就此踏上归途，生命终结于坟垄。柔弱葛藤正在滋长，丛丛树木日渐挺拔。坟旁柳枝在春天抽芽，寒鸟敛起厚绒羽毛。长空永远幽暗，地下泉水独自奔涌。合葬于旧有的墓地，美名代代相继。”
刘显有三个儿子：刘莠、刘荏、刘臻，刘臻年少就名声显著。
刘之遴，字思贞，南阳涅阳县人。父亲刘虬，齐朝国子博士，谥号文范先生。刘之遴八岁就会写文章，十五岁参加茂才科对策，沈约、任昉见到他，都觉得他非同寻常。出仕担任宁朔主簿。吏部尚书王瞻曾经拜访任昉，正好刘之遴在座。任昉对王瞻说：“这位南阳刘之遴，才学优异还没有得到官职，你主管选官应当提拔他。”王瞻立刻征召他做太学博士。当时张稷刚刚被任命为尚书仆射，托任昉代写辞让官职的表章，任昉叫刘之遴代笔，他提笔立刻就写成。任昉说：“荆南地方灵气，果然造就奇才，日后做官地位必定会超过仆射。”御史中丞乐蔼是刘之遴的舅舅，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大多是刘之遴起草。升任平南行参军、尚书起部郎、延陵县令、荆州治中。萧纲（太宗）镇守荆州，刘之遴升任宣惠记室。刘之遴勤学明辨，博览各类书籍。当时刘显、韦稜都记忆力超强，但每次和刘之遴讨论学问，都比不上他。
回朝授通直散骑侍郎，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升任正员郎、尚书右丞、荆州大中正。屡次升迁做到中书侍郎、鸿胪卿，又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外放担任征西鄱阳王长史、南郡太守。梁武帝对他说：“你的母亲年高德重，所以让你衣锦还乡，可以尽到奉养长辈的孝道。”后来改任西中郎湘东王长史，依旧兼任南郡太守。当初，刘之遴在荆州幕府，曾经借住在南郡官署。忽然梦见前任太守袁彖对他说：“你以后会做胳膊受伤的太守，就在这座官署当中。”后来刘之遴果然手臂受伤，又来担任南郡太守。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朝廷征召他为秘书监，兼任步兵校尉。外放做郢州行事，刘之遴不愿意出京任职，坚决推辞。梁武帝亲笔写敕书责备他：“我听说，妻儿都齐备之后，对父母的孝心就会衰减；拥有爵位俸禄之后，对君主的忠心就会减退。你既然家庭富足，理应忘却为国奉公的节操。”于是被主管官员上奏弹劾，免去官职。过了很久，授太府卿、都官尚书、太常卿。
刘之遴喜好古物奇珍，在荆州收集几百件古代器物。有一件器物像瓦盆，可以装下一斛，器物上有错金文字，当时没有人能读懂。他又向东宫进献四件古器。第一件，镂刻花纹的铜制鸱夷酒壶两件，双耳有银质镂刻，铭文写着“建平二年造”；第二件，金银错刻的古酒樽两件，有篆字铭文：“秦容成侯前往楚国那年铸造”；第三件，外国进贡的澡罐一只，铭文写着“元封二年，龟兹国进献”；第四件，古代澡盘一件，铭文写着“初平二年造”。
当时鄱阳嗣王萧范得到班固上奏的《汉书》古本，献给东宫。皇太子命令刘之遴与张缵、到溉、陆襄等人核对古本与通行版本的异同。刘之遴一共列出十处不同，大致内容是：“查古本《汉书》写着‘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上呈’；而今本没有上书的年月日期。另外古本当中的《叙传》篇名叫中篇；今本称作《叙传》。今本《叙传》记载班彪的生平事迹；古本却说‘稚生班彪，自有传记’。今本的本纪、表、志、列传编排次序互不连贯；古本篇目连贯，一共三十八卷。今本《外戚传》放在《西域传》之后；古本《外戚传》紧随帝王本纪之后。今本《高五子》《文三王》《景十三王》《武五子》《宣元六王》散乱穿插在各篇列传之中；古本各个诸侯王传记全部放在《外戚传》之后，《陈项传》之前。今本《韩彭英卢吴》述赞写：‘韩信本是挨饿的奴仆，英布受过黥刑，彭越曾经做过盗贼，吴芮任职江湖；风云兴起，全都成为王侯。’古本述赞写：‘淮阴侯威武刚毅，持剑辗转四方，国家杰出人物，就是彭越、英布；风云际会，登上王侯之位。’另外古本第三十七卷，专门注解字音字义，帮助训诂解读，现在通行版本没有这一卷。”
刘之遴喜欢写文章，大多模仿古代文体，和河东裴子野、沛国刘显常常一起研讨典籍，交情很好。当时《周易》《尚书》《礼记》《毛诗》都有梁武帝撰写的义疏，唯独《左传》还没有。刘之遴于是撰写《春秋大意》十科、《左氏》十科、《三传同异》十科，合计三十条观点，进献给朝廷。梁武帝十分高兴，下诏回复他：“看过你撰写的《春秋》义理，排比史事阐发典籍，文辞精微，意旨深远。编年史书的教化，阐发义理繁多。左丘明继承孔门学风，公羊寿承袭西河的学问；鐸椒的解说不足取，瑕丘的学说也没有价值。接续胡毋生，董仲舒成就盛名；研习《谷梁传》，刘向最为专精。张苍传授《左传》，贾谊继承荀子学说；各家源头分道而行，宗旨各有不同，详略不一，由来已久。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钻研体味这部典籍；后来搁置下来，将近五十年。再加上冬日白昼短促，政务繁多少有空闲，常常夜半起身处理事务，没有闲暇钻研。等到夏日白昼悠长，我会试着推求研究，如果能够温习旧学，再回复你的问题。”
太清二年，侯景作乱，刘之遴躲避战乱返回故乡，还没有到家，在夏口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前后共有文集五十卷，流传于世。
刘之亨，字嘉会，是刘之遴的弟弟。年少就有好名声。被举荐为秀才，授太学博士，逐步升迁兼任中书通事舍人、步兵校尉、司农卿。又接替兄长刘之遴担任安西湘东王长史、南郡太守。在郡治理有突出政绩。几年之后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岁。荆州当地百姓直到当时还怀念他，不忍心直呼他的名讳，把刘之遴称作“大南郡”，刘之亨称作“小南郡”。
许懋，字昭哲，高阳新城人，是曹魏镇北将军许允的九世孙。祖父许珪，刘宋给事中、著作郎、桂阳太守。父亲许勇惠，齐朝太子家令、冗从仆射。许懋幼年丧父，天性极为孝顺，为父亲守丧，行事超过礼法的要求。专心好学，被同乡称赞。十四岁进入太学，学习《毛诗》，早上听老师讲授，傍晚就复述讲解，座下听讲的常常有几十上百人。于是撰写《风雅比兴义》十五卷，广泛流传。他尤其通晓前代旧事，擅长礼仪典章之学。
出仕担任后军豫章王行参军，转任法曹，被举荐为茂才，升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中记室。文惠太子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在崇明殿为太子讲经，授太子步兵校尉。永元年间，转任散骑侍郎，兼任国子博士。和司马褧志同道合，交情很好，仆射江祏十分器重他，称他为“经史书柜”。天监初年，吏部尚书范云举荐许懋参与审定五礼，授征西鄱阳王谘议，兼任著作郎，在文德省待诏。当时有人上书请求在会稽举行封禅、在国山举行禅礼。梁武帝素来喜好礼制，于是召集儒学之士，草拟封禅的礼仪，准备要举行大典。许懋认为这件事不可行，于是上书发表意见说：
“据我考证，舜帝到岱宗，是巡狩四方。而郑玄引用《孝经钩命决》说‘在泰山祭天，焚烧柴木考核功绩；在梁甫祭地，刻石碑记录帝王功业’，这是纬书的歪曲说法，不是儒家正经的通义。按照《白虎通》说：‘封，是说增益光大；禅，是说帝王功业相传。’如果把禅理解为禅让帝位，那么大禹就不该传位给启，历经十七代直到夏桀；商汤也不该传位给外丙，历经三十七代直到商纣。另外《礼记》说：‘三皇禅于奕奕，代表盛大德行；五帝禅于亭亭，功业独自成就于自身；三王禅于梁甫，帝位世代延续，父亲去世儿子继承。’
如果说‘禅奕奕’代表盛德，古说伏羲、神农、黄帝称为三皇。伏羲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都没有禅于奕奕，却说代表盛德，这就无从对应了。如果说五帝禅于亭亭，功业靠自己一身建立；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也没有禅于亭亭。如果把黄帝算入五帝，少昊是黄帝的儿子，也不符合‘功业独立于一身’的说法。
如果说三王禅于梁甫，世代父子相继。大禹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旧的典籍是这样记载，和上面《礼说》的说法不一样，都是道听途说，失去典籍原本的意思。假使三王全都在泰山封、梁甫禅，那就变成封泰山代表世代传子，禅梁甫代表禅让让位；一会儿想要禅位贤人，一会儿想要传给儿子，义理互相矛盾，情理上一定不是这样。
再说管仲所说的上古七十二位帝王封禅，细数里面的君王，只有二十多位：伏羲、神农、女娲、大庭、柏皇、中央、栗陆、骊连、赫胥、尊卢、混沌、昊英、有巢、朱襄、葛天、阴康、无怀、黄帝、少昊、颛顼、高辛、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中间还有共工，称霸九州，不算正统帝王，怎么会凑够七十二位帝王封禅的事迹？况且燧人氏之前直到周代，还没有君臣名分，人心淳朴，不可能有金泥玉检、登山刻石的封禅仪式。燧人、伏羲、神农三皇结绳记事治理天下，还没有文字，不该有刻石记录功业的事情。再说无怀氏，是伏羲之后第十六位君主，怎么会在伏羲之前就到泰山封禅、云云禅地？
管仲又说：‘只有承受天命的帝王才可以封禅。’周成王并不是承受天命开国的君主，为什么能够封泰山、禅社首？神农和炎帝本是同一个人，却说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硬分成两个人，实在十分荒谬。如果是圣明君主，不需要靠封禅彰显功业；如果是平庸君主，不应该举行封禅。当年齐桓公想要举行封禅，管仲知道这件事不可行，就列举各种怪异事物来劝阻他。
秦始皇登上泰山半山腰，遭遇狂风暴雨，在松树下躲避，封松树为五大夫，封禅之事终究没能圆满。汉武帝迷信方士，广招儒生，穿戴礼服，射牛准备祭礼，却只和霍嬗两个人登上山顶；不久霍嬗突然死去，这件事令人伤感。魏明帝，叫高堂隆编撰封禅礼仪，听说高堂隆去世，叹息说：‘上天不想让我完成封禅大事，高堂隆丢下我死去了。’晋武帝泰始年间打算封禅，到太康年间议论还没有定论，最终没能举行。孙皓派遣兼司空董朝、兼太常周处，到阳羡国山举行封禅。这几位君主，又有什么功德？不遵循古代正道，一心要行封禅；全都是在上位的君主追求虚名，在下的臣子曲意逢迎。
封禅这件事，不见于儒家正经。《左传》只说‘大禹在涂山会见诸侯，拿着玉帛前来的有万国’，也没有说是封禅。郑玄有信奉谶纬的习气，不去钻研正经典籍，一味相信纬候类书籍，这是错误的。《礼记》说：‘顺应天来祭祀上天，顺应地来祭祀大地；登上名山向天禀告功业，在吉土之上郊外祭祀上帝。’在岱宗烧柴祭祀，就是‘因名山升中于天’的意思。所以《曲礼》说‘天子祭祀天地’就是这个道理。另外，有祈求五谷丰收的祭祀，也有报答五谷丰收的祭祀。礼书上没有写明对地的祈报，但推究义理是存在的。
《乐记》说：‘盛大的音乐和天地同和，隆重的礼制和天地同节度；和，所以万物不会丧失本性；节度，所以要祭祀天地。’万物不失，是上天化生，大地养育。由此可知对地也有祈报。那么一年之内三次郊祀上天，三次祭祀大地。《周官》的圜丘、方泽，统合这三类，就是郊祭天地。《小宗伯》说‘在四方郊外设立五帝的祭坛’，这就是《月令》迎接四时之气的郊祀。
《舜典》说‘每年二月向东巡狩，到达岱宗’；夏天向南，秋天向西，冬天向北，五年循环一周。如果这算封禅，那封禅也太过频繁。这样算下来共有九次郊祀，都是正经的义理。至于在南郊举行大旅祭，不是常规祭祀。《大宗伯》：‘国家有重大变故，就旅祭上帝。’《月令》说‘仲春燕子飞来，祭祀高禖’，也不是常祭。所以《诗经》说‘诚心祭祀，祈求生育子嗣’。还有求雨的雩祭，也不是常规祭祀。《礼记》说：‘雩，是为了应对水旱灾害。’
这样算下来，合祭天地有三次，专门祭天有九次，特殊的祭祀又有三次。《孝经》说：‘在明堂祭祀文王，配享上帝。’雩祭、明堂祭祀虽然也是祭天，但不属于郊祀。这样祭祀上天一共十六次，祭祀大地三次；盛大的禘祭不算在这个数目之内。《大传》说：‘帝王禘祭自己始祖的本源，用始祖配享。’不同于普通祭祀，所以说比四时祭祀隆重。
《系辞》说：‘《周易》这部书，广博完备。包含天道、地道、人道，兼容三才，两两相重，所以有六爻。六爻，没有别的含义，就是三才的道理。’《乾卦·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依靠它萌生，统摄上天。云气流动雨水布施，万物生生不息；光明周而复始，六爻时序依次形成。’据此应当六年举行一次这样的祭祀，坤元地道也是如此。诚心恭敬的道理，到此已经完备。至于封禅，我不敢认同。”
梁武帝赞许采纳许懋的意见，并且推演许懋的议论，以皇帝的名义答复上书请求封禅的人，请求举行封禅的提议就此作罢。
天监十年，许懋转任太子家令。宋、齐旧的礼制，郊外祭祀天帝，君主都穿戴衮冕礼服。到天监七年，许懋才请求制作大裘礼服。到这时，准备明堂祭祀，仪注仍然写着“穿戴衮冕”。许懋反驳说：“《礼记》说‘身穿大裘，头戴冕冠，祭祀昊天上帝也是这样。’正是因为天神尊贵高远，祭祀贵在质朴诚心。如今普遍祭祀五帝，按理不该纹饰华丽。”明堂祭祀改穿大裘礼服，就是从许懋这次提议开始。
皇帝又下敕询问：“大凡祈求阴阳感应，应当各自依从同类。现在雩祭的时候焚烧柴木，用火来祈求雨水，我心中对此有疑问。”许懋回答：“雩祭焚烧柴木，经书上没有这样的记载，是前代儒者考虑不周造成的。查周宣王《云汉》诗说：‘向上祭祀，向下祭奠，埋葬祭品，没有神灵不祭祀。’毛公注释：‘上祭天，下祭地，陈设玉帛，埋藏祭品。’由此可见，因为旱灾祭祀天地，都有埋藏祭品的记载，没有焚烧柴木的说法。如果说祭祀五帝一定要烧柴，那么常规的祭祀五帝之礼，也没有烧柴的做法。而且《礼记》又说‘埋藏少牢祭品来祭祀四时’，四时之神就是五帝，这又是不用烧柴的证据。从前雩坛设在南方正阳方位，就已经不合求神的道理；后来雩坛迁到东方，焚烧柴木的旧礼却没有革除。请求停止烧柴，牲畜祭品全部挖坑掩埋，来符合周宣王《云汉》的记载。”皇帝下诏全部采纳他的建议。朝廷各类礼仪制度，很多都由许懋考订修正。
许懋因为脚有病，外放任始平太守，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加封散骑常侍，改任天门太守。中大通三年，皇太子召集儒生编撰《长春义记》。中大通四年，授太子中庶子。这一年许懋去世，时年六十九岁。撰写有《述行记》四卷，文集十五卷。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说：司马褧儒学广博贯通，到溉文思才学优异敏捷，刘显、许懋、刘之遴学问渊博深厚，都在宫廷处理繁杂事务，在皇帝身边应答顾问，这就如同汉代严助、朱买臣一类的职务。而到溉、刘之遴能够做到显贵高官，多次身居高位；但是如果没有遇上梁武帝这个时代，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仕途。
列传第三十五
王规 刘瑴 宗懔 王承 褚翔 萧介（堂兄萧洽） 褚球 刘孺（弟刘览、刘遵） 刘潜（弟刘孝胜、刘孝威、刘孝先） 殷芸 萧几
王规，字威明，琅邪临沂人。祖父王俭，齐朝太尉，谥号南昌文宪公。父亲王骞，金紫光禄大夫，南昌安侯。王规八岁，生母去世，守丧极尽孝情。太尉徐孝嗣每次见到他都会为之落泪，称他为孝童。叔父王暕也十分器重他，常常说：“这孩子是我们家的千里良驹。”十二岁，《五经》的大义，大致都能通晓。长大之后，好学，善于辩论。州里举荐秀才，郡府征召做主簿。
出仕担任秘书郎，多次升迁做到太子舍人、安右南康王主簿、太子洗马。天监十二年，朝廷改建太极殿，工程完工，王规献上《新殿赋》，文辞十分精巧。授秘书丞。历任太子中舍人、司徒左西属、从事中郎。晋安王萧纲出任南徐州刺史，精选幕僚属官，征召王规担任云麾谘议参军。过了很久，外放做新安太守，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继承南昌县侯爵位，授中书黄门侍郎。皇帝下诏，命令他和陈郡殷钧、琅邪王锡、范阳张缅一同侍奉东宫，全都受到昭明太子的礼遇。湘东王萧绎当时担任京尹，和朝中大臣聚会宴饮，叫王规作酒令。王规从容回答说：“自从东晋南渡江东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做法。”特进萧琛、金紫光禄大夫傅昭都在座，都认为他说得很有见识。普通初年，陈庆之北伐，收复洛阳，百官都朝贺称喜。王规退朝之后说：“道家有句话：做事情不难，把事情做成功才难。羯族寇贼盘踞北方已经很久，桓温曾经收复又丢失，宋武帝最终也没能成功。我们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深入敌寇腹地，声势不能相接，粮草运输难以接续，这场战事，将会成为祸患的开端。”不久梁朝军队全军覆没，他洞察事态大多像这样。
普通六年，梁武帝在文德殿为广州刺史元景隆饯行，下诏群臣作诗，统一用五十韵。王规拿起笔立刻写成上奏，文辞又很华美。梁武帝十分欣赏他，当天就下诏任命他做侍中。大通三年，升任五兵尚书，不久兼任步兵校尉。中大通二年，外放担任贞威将军、骠骑晋安王长史。这一年，晋安王被立为皇太子，王规依旧担任吴郡太守。主书芮珍宗家就在吴郡，之前几任太守都刻意巴结他。这时芮珍宗休假回乡，王规对待他十分冷淡。芮珍宗回到京城，秘密上奏，说王规不理郡中政务。不久朝廷征召王规回朝担任左民尚书。吴郡官吏百姓一千多人前往京城请求留任王规，三次上表，皇帝没有准许。不久以本官兼任右军将军，还没有就职，又授散骑常侍、太子中庶子，兼任步兵校尉。王规称病推辞不肯就任，在钟山宗熙寺修建屋舍居住。大同二年，王规去世，时年四十五岁。朝廷下诏追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赐助丧钱二十万，布一百匹，谥号章。皇太子亲自前去哭吊，给湘东王萧绎下达教令说：“威明昨夜忽然离世，实在令人悲痛。他风骨刚正，气度俊朗，才华高远，品格正直。文辞论辩纵横开阔，才学丰厚，胸襟旷达，颇有超然物外的气度，实在是才俊之士。光阴飞逝，从此长眠长夜。宝刀失去光芒，长河就此干涸。去年冬天，痛惜刘子（刘显）；如今孟寒时节，又哀悼王规。接连痛失贤才，这话绝非虚言。”王规收集各家《后汉书》的异同，注解《续汉书》二百卷，另有文集二十卷。
他的儿子王褒，字子汉，七岁就会写文章。外祖父司空袁昂很喜爱他，对宾客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光耀我们家门。”二十岁被举荐秀才，授秘书郎、太子舍人，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承袭南昌侯爵位，授武昌王文学、太子洗马，兼任东宫管记，升任司徒属官、秘书丞，外放担任安成内史。太清年间，侯景攻陷京城，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献出全州归附叛贼，叛贼转而进犯江南，王褒仍然占据安成郡坚守抵抗。大宝二年，梁元帝萧绎下令征召王褒前往江陵。王褒到江陵之后，任命为忠武将军、南平内史，不久升任吏部尚书、侍中。承圣二年，升任尚书右仆射，依旧参与掌管选官事务，再加侍中。同年，升任左仆射，依旧掌管选官。承圣三年，江陵陷落，王褒进入北周。
王褒撰写《幼训》，用来告诫几个儿子。其中一章写道：
陶侃说过：“从前大禹不吝惜巨大玉璧，却珍惜每一寸光阴。”读书人为什么不勤奋读书，武士为什么不练习骑射？寒冬长夜，盛夏白日，整治居所，树立高远志向；家门不接纳杂乱之人，座上没有喧哗吵闹。用这样的态度求学，就可以成为孔子门下的弟子；用这样的态度写文章，就可以达到贾谊的造诣。古时候盘盂器物上刻有铭文，几案手杖写有训诫，进退举止都要参照，俯仰之间都要看一看。周文王的诗说：“凡事大都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够坚持到最后。”立身行事，从头到尾要始终如一。“仓促匆忙的时候也一定坚守道义”，这是君子说的话啊。
儒家讲究尊卑等级，吉凶礼仪有轻重差别。君主面向南，臣子面向北，这是天地的大义；祭祀鼎俎用奇数，笾豆礼器用偶数，这是阴阳的道理。道家主张忘却形体感官，抛弃仁义，放下心智。佛家教义，看破苦难，断除恶习，求证寂灭，遵循正道，明辨因果，凡人修行可以成为圣人。这几种教化虽然各有差别，但本意都是引导劝勉世人。我从幼年求学，一直到知天命的年纪，既尊崇周公、孔子的教化，也研习老子、佛家的学说。江东以来，这套治学之道不曾断绝，你们如果能够修习传承，就是我的心愿。
当初，沛国刘瑴、南阳宗懔，和王褒一同作为梁元帝中兴的辅佐之臣，共同参与朝廷机要。
刘瑴，字仲宝，晋朝丹阳尹刘真长的七世孙。年少端方正直，有器量格局。从国子礼生参加策问考试取得优等，授宁海县令，逐步升迁湘东王记室参军，又改任中记室。太清年间侯景叛乱，梁元帝在长江上游代行皇帝职权，文书檄文大多交给刘瑴起草，刘瑴也竭尽忠心效力，很受赏识优待。历任尚书左丞、御史中丞。承圣二年，升任吏部尚书、国子祭酒，其余官职照旧。
宗懔，字元懔。八世祖宗承，晋朝宜都郡守，遇上永嘉年间中原士族南渡，后代于是定居江陵。宗懔年少聪敏好学，日夜不知疲倦，乡里称他为“童子学士”。普通年间，担任湘东王府兼任记室，转刑狱参军，依旧掌管文书。历任临汝、建成、广晋县令，后来又做梁元帝的荆州别驾。等到梁元帝即位，任命他为尚书郎，封信安县侯，食邑一千户。多次升迁担任吏部郎中、五兵尚书、吏部尚书。承圣三年，江陵陷落，和刘瑴一同进入北周。
王承，字安期，尚书仆射王暕的儿子。七岁通晓《周易》，选为国子生。十五岁，策问考试优等，授秘书郎。历任太子舍人、南康王文学、邵陵王友、太子中舍人。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再任太子中舍人，多次升迁担任中书黄门侍郎，兼任国子博士。当时豪门贵族子弟，全都崇尚文学辞藻，很少钻研经学儒术，唯独王承喜好经学，言谈议论，一举一动都合乎儒者风范。在学馆教导学生，阐发《礼记》《周易》的义理。中大通五年，升任长兼侍中，不久转国子祭酒。王承的祖父王俭、父亲王暕都曾经担任这个职务，祖孙三代担任国子祭酒，前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当时世人都以此为荣。过了很久，外放担任戎昭将军、东阳太守。处理政务宽厚仁惠，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到任还不满一年，在郡中去世，时年四十一岁，谥号章子。
王承性情清高简傲，很有风骨气度。当时右卫朱异执掌大权，每到休沐归家，他家门前车马常常挤满。魏郡人申英，喜欢发表激进言论，顶撞权贵，常常指着朱异家门说：“这里车马云集的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来。能够不去这里的，只有大小两位东阳。”小东阳就是王承的弟弟王稚。当时只有王承兄弟和褚翔不去朱异府上，世人因此称赞他们。
褚翔，字世举，河南阳翟人。曾祖父褚渊，齐朝太宰，谥号文简公，辅佐建立齐朝。祖父褚蓁，太常，谥号穆子。父亲褚向，字景政。几岁的时候，父母相继去世，褚向哀痛损毁身体如同成年人，亲戚族人都十分惊异。长大之后，文雅有器量。梁武帝登基，选为国子生。出仕担任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尚书殿中郎。外放担任安成内史。回朝授太子洗马、中舍人，多次升迁做到太尉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镇右豫章王长史。不久入朝做长兼侍中。褚向容貌端丽，眉目如画，每次朝堂列队，都被众人瞩目。大通四年，外放担任宁远将军、北中郎庐陵王长史。大通三年，在任上去世。他的表兄谢举为他撰写墓志铭，大略写道：“如同何弘放出众风华，子嵩也要自愧器量；月下饮酒归去，琴上风韵清雅。”评论的人认为铭文贴切符合褚向的为人。
褚翔最初为国子生，考试取得优等。遭遇父亲丧事。服丧期满，授秘书郎，多次升迁担任太子舍人、宣城王主簿。中大通五年，梁武帝在乐游苑宴请群臣，专门下诏叫褚翔和王训写二十韵的诗，限定三刻时间完成。褚翔在座当场写完进献，梁武帝大为惊异，当天就改任宣城王文学，不久升为王友。当时宣城王的王友、文学官品比其他藩王高出二等，所以破格任用褚翔，当时舆论都赞美这件事。外放担任义兴太守。褚翔为官洁身自好，减省繁杂苛刻政令，废除不必要的耗费，百姓安居乐业。郡城西亭有一棵古树，枯死多年；褚翔到郡任职之后，枯树忽然重新长出枝叶，百姓都认为是他善政感化所致。任期已满，官吏百姓前往京城请求让他留任，皇帝下诏准许。不久朝廷征召他做吏部郎。离开郡城的时候，百姓无论老少追送出城，流泪拜别。
褚翔在吏部主持选官公正清廉，不会因为别人请托就改变主意，被评价公平允当。不久升任侍中，很快转散骑常侍，兼任羽林监，侍奉东宫。外放担任晋陵太守，在郡任职不满一年，因公事被免职。不久又授散骑常侍，侍奉东宫。太清二年，代理吏部尚书。这年冬天，侯景包围宫城，褚翔在围城之中遭遇母亲丧事，因为哀痛过度损伤身体去世，时年四十四岁。朝廷下诏追赠原本官职。褚翔年少就天性孝顺。做侍中的时候，母亲病重，请来僧人祈福。半夜忽然看见门外有奇异光芒，又听见空中有弹指之声，到天亮，母亲的病就痊愈了，人们都认为是褚翔的诚心感动神灵。
萧介，字茂镜，兰陵人。祖父萧思话，刘宋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父亲萧惠茜，齐朝左民尚书。萧介年少聪慧悟性高，有见识器量，广泛阅读经史，还擅长写文章。齐朝永元末年，出仕担任著作佐郎。天监六年，授太子舍人。天监八年，升任尚书金部郎。天监十二年，转主客郎。外放做吴县县令，政绩名声十分显著。湘东王萧绎听闻萧介名声，想要和他交游相处，上表请求任用他。普通三年，于是任命萧介做湘东王谘议参军。大通二年，授给事黄门侍郎。大同二年，武陵王萧纪担任扬州刺史，任命萧介为王府长史，任职清廉，受到朝廷称赞。梁武帝对何敬容说：“萧介家境十分清贫，可以派他去做一郡的太守。”何敬容还没有回话，武帝又说：“始兴郡近来没有好的太守，岭上百姓很不安定，可以派萧介去那里。”于是萧介外放做始兴太守。萧介到任，宣扬朝廷声威恩德，郡内安定清平。大同七年，征召回朝做少府卿，不久加封散骑常侍。恰逢侍中空缺，选官部门举荐王筠等四个人，全都不合皇帝心意。武帝说：“我们宗室当中很久没有人做侍中，应当任用萧介。”萧介学识广博记忆力强，在皇帝身边应答顾问，很多事情都加以匡正，武帝十分器重他。升任都官尚书，每遇军国大事，必定先向萧介咨询。武帝对朱异说：“萧介是可以做尚书长官的人才。”中大同二年，萧介上书称病请求退休，武帝下优待的诏书不准许。萧介终究不肯出来做官，于是派遣谒者仆射魏祥，到他家中授光禄大夫。
太清年间，侯景在涡阳战败逃走，退守寿阳。梁武帝下令守将韦默接纳侯景。萧介听说之后，上表劝谏说：
“我在家抱病，私下听说侯景涡阳大败，单人匹马前来归降。陛下不记从前的祸患，又下令接纳他。我听说凶恶之人本性不会改变，天下恶人都是一样。从前吕布杀掉丁原投靠董卓，最后又诛杀董卓作乱；刘牢之背叛王恭归附东晋，后来又背叛东晋制造祸乱。为什么？狼子野心，终究不会驯服；养虎的譬喻，老虎饥饿就会吃人，灾祸一定会到来。侯景就是心怀兽心的一类人，如同鸣镝叛将。凭借凶诈狡狠的才干，得到高欢的提拔厚待，身居三公之位，镇守一方。但是高欢尸骨还没有腐烂，侯景就已经反噬背叛。自己力量打不过，才逃命投奔关西；宇文泰不肯收容，才又投奔我国。陛下之前接纳他，就如同江河容纳细流，本意是想利用归降的胡人讨伐北方敌寇，希望能够得到一战的功效。如今他军队覆灭国土丢失，只不过是边境上的一介匹夫。陛下爱惜一介匹夫，却抛弃和邻国的邦交，我私下认为不可取。如果朝廷还指望他以后建功报效，我认为侯景绝对不是能够效忠终老的臣子。抛弃故土故国如同脱掉鞋子，背叛君主亲人如同丢掉小草，哪里会真心仰慕圣德，做江淮之间的忠臣！他过往的事迹清清楚楚，没有什么值得疑惑的。一件事尚且如此，其他同类事情就不必一一列举。
我年老多病，本不该随便干预朝政。但是楚国的子囊临死，还有加固郢城的忠心；卫国史鱼临终，还有以尸体劝谏君主的气节。我身为宗室老臣，怎敢忘掉刘向为国尽忠的本心？希望陛下稍加体察我这番忧苦之言。”
梁武帝看完表章叹息，最终还是没有采纳萧介的意见。
萧介性格清高简傲，很少交游，只和同族兄长萧琛、堂兄萧眎素以及萧洽、堂弟萧淑等人，以文章饮酒聚会。当时人把他们比作东晋谢氏乌衣巷的文人交游。当初梁武帝招揽二十多位后辈文士，摆酒赋诗。臧盾作诗不成，被罚酒一斗，臧盾一饮而尽，神色不变，谈笑自如；萧介提笔立刻写成，文章不用修改。武帝对两个人都很欣赏，说：“臧盾的酒量，萧介的文才，都是当场的佳事。”七十三岁，在家中去世。
他的第三个儿子萧允，当初以兼任散骑常侍的身份出使北魏，回朝担任太子中庶子，后来官至光禄大夫。
萧洽，字宏称，是萧介的堂兄。父亲萧惠基，齐朝吏部尚书，在前代享有盛名。萧洽幼年聪慧，七岁诵读《楚辞》大致就能上口。长大之后，好学博览群书，也擅长写文章。齐朝永明年间，为国子生，考中明经科。出仕担任著作佐郎，升任西中郎外兵参军。天监初年，担任前军鄱阳王主簿、尚书某部郎，升任太子中舍人。外放担任南徐州治中，这是靠近京城的重要职位，下属官吏几千人，前后任职的人都积累巨额财富。萧洽在此职位，清廉奉公，别人送来的馈赠一概不接受，妻儿免不了挨饿受冻。回朝授司空从事中郎，出任建安内史，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起用为护军长史、北中郎谘议参军，升任太府卿、司徒临川王司马。普通初年，授员外散骑常侍，兼任御史中丞，因公事被免官。不久，授通直散骑常侍。萧洽年少富有文思，梁武帝命令他撰写同泰寺、大爱敬寺两座佛塔下的铭文，文辞十分华美。普通二年，升任散骑常侍。外放担任招远将军、临海太守。处理政务清平，不崇尚威严暴力，百姓感到安适。回朝授司徒左长史，皇帝又下诏命他撰写《当涂堰碑》，文辞也富丽丰赡。普通六年，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五岁。朝廷下诏朝堂为他举哀，赐助丧钱二万，布五十匹。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
褚球，字仲宝，河南阳翟人。高祖褚叔度，刘宋征虏将军、雍州刺史；祖父褚暧，太宰外兵参军；父亲褚缋，太子舍人；这三代人都娶刘宋公主为妻。褚球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专心好学，富有文思。刘宋建平王刘景素，元徽年间被诛杀，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建平王旧部何昌珝、王思远听说褚球品行高洁，把这个女儿嫁给他，也为他宣扬名声。在齐朝做官，出仕担任征虏行参军，不久兼任法曹，升任右军曲江公主簿。外放担任溧阳县令，在县为官清白，只依靠官俸度日。授平西主簿。
天监初年，升任太子洗马、散骑侍郎，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外放担任建康令，因母亲去世离职；朝廷想要在丧期之内起用他，他坚决推辞不肯就职。服丧期满，授北中郎谘议参军，不久升任中书郎，又兼任中书通事舍人。授云骑将军，多次兼任廷尉、光禄卿，依旧做中书通事舍人。升任御史中丞。褚球性格刚正，不屈服权贵，在御史台十分称职。普通四年，外放担任北中郎长史、南兰陵太守；回朝授通直散骑常侍，兼任羽林监。普通七年，升任太府卿，不久迁都官尚书。中大同年间，外放担任仁威临川王长史、江夏太守，因为生病不去赴任。改授光禄大夫，还没有就职，再授太府卿，兼任步兵校尉。不久升任通直散骑常侍、秘书监，兼任著作郎。升任司徒左长史，依旧兼任常侍、著作郎。自从曹魏孙礼、晋朝荀组之后，司徒佐官加侍中貂饰，就是从褚球开始。不久外放担任贞威将军、轻车河东王长史、南兰陵太守；回朝做散骑常侍，兼任步兵校尉。很快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诏不准许。不久又授光禄大夫，加封给事中。在官任上去世，时年七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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