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霸王奋起雷霆，依靠超凡辅臣；天下三分，成败取决于一次决断。感叹玄德的卓绝，想要恢复旧都；招揽当世卧龙，把他比作管仲。收拢残弱势力，联合盟国，在岷汉延续五纪，接续汉朝四百年基业。遥望巴丘徘徊，沿着洞庭湖心神恍惚；轻舟不系，感慨伍子胥神灵浩荡。眺望君、褊两座山峰，临风遐想；举起美酒一饮而尽，驾起彩虹独自遨游。
向南抵达衡山、霍山，北面抵达沮水、漳水；包容沅水、澧水，接引潇水、湘水。江水浩浩荡荡奔流，漫漫回旋荡漾；搅动云霞，吞吐日光。碧绿清潭岛屿，万顷澄澈；兰草随风摇曳，白沙如同白雪。云霞舒展卷收，江河洲渚时断时续；江上拂晓风起，狂风半空中消散。来到旧日浦岸凭吊，望着汨罗落泪；难道是身怀才德不被本国接纳，依旧情志专一。胸中才华积累，不去谄媚奸佞小人；兼有《小雅》的怨愤，《国风》的情志。如同弹冠抖落尘土，自别于污泥；宁可为道义牺牲生命，不去显露才华张扬自己。悲叹先生生不逢时，遭到奸佞嫉妒；千里马不被驾驭，只能千里奔波。踏上这片土地追念先贤，流连不舍。准备微薄祭品，诚心祭祀水泽。拜谒黄陵恭敬行礼，在水边铺设玉席。备好兰香沐浴，捧着椒米祭奠。邀来帝子三后，迎来夔、龙降临九嶷。河神驾起水车，太一神竖起灵旗。伴着乐曲歌舞，节奏舒缓迟迟。太阳缓缓西沉，心中沉默无言。怨恨秦始皇巡狩，对百姓大肆屠戮；不懂天道不徇私情，频繁祭祀祈求福运。百姓怨恨神灵发怒，所以洪水震荡山谷；把灾祸归于人事过失，于是开山伐树。
于是下车来到辖地，颁布政令处理政务，考核官吏，终日警惕谨慎。慰问长老，体恤百姓，宣扬皇帝恩泽，减轻徭役赋税。这个州郡历史悠久盛大。有虞舜巡狩在这里终结生命，夏禹开掘河道疏导洪水；太伯辞让君位来到此地，先贤斋戒求仙。这里本就是圣明君王的遗迹，圣贤走过的地方。至于屈原《怀沙》的赋，贾谊游历湘地的篇章，司马迁写文章凭吊，扬雄作《反骚》投进江水。这里的歌谣诗文，又让文人墨客流连忘返。又有仲宁、咸德，世代相继，父子身居三公，布衣改换官服。古初投身烈火，刘先刚直违逆世俗；蒋公琰通达宽宏，桓柏绪匡扶时局；邓兖超凡的才学，谷思华华丽的文采，山川的灵气，代代不断出现。至于异域的高人，京城的贤才，神变莫测，吞吐云烟。登上玉笥山得以延年，金人拄杖尊崇清泉；苏生乘龙出入，处静驾鹿往来。可以和北烛神女、南荣偓佺相比。时常仿佛远远看见，也屡屡有这类传闻。
遍历官府厅堂，走遍街巷，远眺山川，近看城邑百姓。割取黔中设置郡守，献出青阳作为人质；邹生所说的回舟，楚王在这里乘坐驿车。登临高山，褒奖吴文做县令；那些不是刘氏宗室的八王，全都国破身死。在长沙颁布政令，历经五代不改；懂得天道福佑谦逊之人，胜过一时开创基业。寻访太傅旧宅，如今改成佛寺；城中古井没有改变，泉水依旧清冽。怀想伊尹、管仲治国方略，遇到庸臣遭到贬谪；最终被当世君主赏识，感叹汉朝得到贤才。接受齐国君主的托孤，哪里能够辞官保全性命；哀痛怀王不得善终，抱憾终生。在城北修订祭祀，面对林木郊野幽静；希望香气飘散，以琼茅、美酒祭奠。汉景十三子分封诸侯国，只有长沙王能够光大封国；汉朝国运衰微，全靠这个藩国支撑。回望四阜山峦迂回，登高放眼远望；审察山川地形，州名取自衡山山麓。低处土地湿润开阔，高处山峦层叠起伏；风吹松林瑟瑟作响，水流山谷琮琮鸣响。若华之花四下映照，建木千丈耸立。希望喧嚣尘世可以摒除，登上山岩便醒悟而止宿。舍弃人世间寻常的贪恋，仰慕游仙一类的灵异之辈。此时凉风送爽，正值暮秋时节，万物都已成熟收获；华美池沼辽远阔大，高耸的楼阁凄清明亮。赞美南方州郡温热的气候，喜爱兰蕙在秋日绽放的芳华。从曲折的台榭摘取名贵柑橘，登上高城采摘芬芳的菊花。树木在轩栏旁罗列排布，竹林遍布山岭丛生生长。观赏栖息的禽鸟傍晚归巢，目送远行的大雁清晨启程。感伤远离故乡客居异地，寄托情怀于观览风物来排遣心绪。
传车驰行的地方，正是执掌威武军政的岗位；有的人解去印绶树立威严，有的人显露服饰接受赏赐。遵从圣明君主恩威并施的刑赏，蒙受天地般深厚的恩德。恩泽流布到远近九里之地，恩惠从自家推行到邦国。鄙人没有值得称道的小才，难道艰险的道路就容易走完？遥望大道想要驰骋施展，却担忧被长长的绳索牵累束缚。听闻居于险地不能安身，承受明白训诫作为准则；惭愧如同寿陵的少年，去往邯郸学走路，最后只能匍匐而归。
张缵抵达湘州之后，停止派遣十郡官员慰劳，免除年老患病官吏的差役，同时关卡集市戍守巡逻原先布防的人员，全部予以裁撤合并。湘州辖下零陵、衡阳等郡，有莫徭蛮部族，依靠险要山地居住，历任官府都不能使他们归服，到这时前来归顺。益阳县有百姓耕种两顷田地，禾苗都出现异亩同穗的吉兆。张缵在湘州任职四年，流亡百姓自动返乡，户口增加十几万，湘州全境十分安定。
太清二年，张缵被征召入朝担任领军，不久改授使持节、都督雍、梁、北秦、东益、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诸军事、平北将军、宁蛮校尉。张缵起初听说邵陵王萧纶将要接替自己镇守湘州，之后朝廷确定任用河东王萧誉。张缵素来轻视年少藩王，州府迎接的礼仪与物资供给十分微薄，萧誉深深怀恨这件事。等到萧誉抵达湘州，就托称有病不肯接见张缵，接着核查清理州府各项事务，扣留张缵不让他回京。恰逢传来侯景进犯京城的消息，萧誉整理行装准备东下援救京师。当时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率军奔赴救援，军队驻扎在郢州武城。张缵派人快马送信禀报：“河东王萧誉已经竖起船帆逆流而上，将要偷袭荆州。”湘东王相信了这番话，便调转军队驻守，荆州、湘州从此结下仇怨。不久张缵抛下自己的部下属官，乘坐单只小船奔赴江陵。湘东王当即派遣使者斥责萧誉，索要张缵的部下。张缵到江陵之后，湘东王又派遣张缵前往襄阳。前刺史岳阳王萧察拖延不肯离开镇所，只把城西白马寺安置给他居住。恰逢得知叛贼攻陷京城，萧察就此不接受朝廷新长官的替代。州府助防杜岸欺骗张缵说：“看岳阳王殿下的态度，必定不会容下您。您向来深得人心，如果逃进西山，召集义士，远近之人必定会前来投奔，我再率领部下赶来，凭借这支义兵起事，没有攻不下的地方。”张缵相信了杜岸，和他订立盟约，趁着夜色逃入山中。杜岸反过来把全部情况禀报萧察，萧察随即派杜岸带兵追击张缵。张缵手下众人望见杜岸的军队十分欢喜，以为是前来赴约的盟友。杜岸军队赶到之后，立刻拘捕张缵和他的随从，全部俘虏押送回去。张缵刚被囚禁，不久又被逼剃去头发做和尚。这一年，萧察发兵攻打江陵，常常把张缵带在军中。等到军队战败撤退，行至湕水南岸，看守张缵的人担心追兵赶到，于是杀害张缵，丢下尸体离去，时年五十一岁。梁元帝秉承皇帝旨意处理政务，追赠张缵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简宪公。
张缵有识别人才的眼光，自从见到元帝，就推心置腹诚心结交。等到元帝即位，追念张缵，曾经作诗，诗的序言写道：“简宪公为人，不逢迎王侯，恃有才气，性情张扬；见到我就昼夜畅谈，没有停止的时候。感念此人的德行，哪一天能够忘怀。”张缵著有《鸿宝》一百卷，文集二十卷。
张缵的二儿子张希，字子颜，很早就有名声，被选中娶太宗第九女海盐公主为妻。承圣初年，官做到黄门侍郎。
张绾，字孝卿，是张缵的四弟。最初为国子生，射策考试取得优等成绩。出仕担任长兼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洗马、中舍人，全都掌管文书记事。多次升迁做中书郎、国子博士。出京担任北中郎长史、兰陵太守，回朝授员外散骑常侍。当时丹阳尹西昌侯萧渊藻因为久病没有就职，皇帝下令张绾暂时代理丹阳尹的事务。升任中军宣城王长史，不久调任御史中丞。梁高祖派遣他的弟弟中书舍人张绚传达圣旨说：“治理国家最紧要的，在于执掌法令秉公纠察，选用官员本不考虑职位升降。晋、宋时代，周闵、蔡廓都以侍中的身份担任这个职位，你不要以为这是贬官。”当时宣城王府声望隆重，所以才有这道旨意。大同四年正月初一，旧的制度规定仆射、御史中丞座位东西相对。当时张绾的兄长张缵担任仆射，百官列班就位，兄弟二人的车马侍从，分别走向两处殿阶，前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当时的人以此为荣。过了一年多，张绾出京做豫章内史。张绾在郡中，宣讲《制旨礼记正言》的义理，四大家族的士族子弟前来听讲的常常有几百人。
大同八年，安成人刘敬宫依仗妖邪道术，聚集党徒攻打郡城，内史萧侻弃城逃跑。叛贼接着进犯南康、庐陵，攻破屠戮县城，部众有几万人，进兵攻打豫章新淦县。南方地区长久不经战事，官吏百姓惊慌四散。有人劝张绾应当避开叛军锋芒，张绾没有听从，随即修缮城墙，布置防御战备，招募勇武之士，得到一万多人。刺史湘东王派遣司马王僧辩带兵讨伐贼寇，受张绾调度指挥，一个月之内，贼党全部平定。
大同十年，张绾再次担任御史中丞，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张绾第二次执掌司法监察，弹劾纠察权贵毫不回避，豪门大族都畏惧他。这时城西开设士林馆聚集学者，张绾和右卫朱异、太府卿贺琛轮流宣讲《制旨礼记中庸》的义理。
太清二年，升任左卫将军。恰逢侯景叛军杀到，张绾入宫守卫东掖门。太清三年，升任吏部尚书。宫城陷落，张绾出城逃亡，辗转抵达江陵。湘东王秉承皇帝政令，授他侍中、左卫将军、相国长史，侍中照旧。出京任持节、云麾将军、湘东内史。承圣二年，征召入朝担任尚书右仆射，不久加授侍中。第二年，江陵陷落，朝中士大夫全都被俘虏押往北方，张绾因为生病得以免除俘虏的命运，后来在江陵去世，时年六十三岁。
张绾的二儿子张交，字少游，涉猎不少文学典籍，被选中娶太宗第十一女安阳公主。承圣二年，官做到太子洗马、秘书丞，掌管东宫文书记事。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说：太清年间天下大乱，皇室亲属离心离德。张缵不能协调藩王，建立温峤、陶侃那样的功业，心怀私人怨仇，在湘州、荆州挑起嫌隙，最终招致杀身之祸，并非出于忠君气节；后来江陵覆灭，祸根实际就萌发于此。凭张缵的风度才干，最终成为梁朝祸乱的开端，实在可惜啊！
列传第二十九 萧子恪（弟萧子范、萧子显、萧子云、萧子晖）
萧子恪，字景冲，兰陵人，是齐豫章文献王萧嶷的第二个儿子。永明年间，凭借王子身份封为南康县侯。十二岁的时候，和堂兄司徒竟陵王的《高松赋》，卫军王俭见到他的赋文十分赏识。最初担任宁朔将军、淮陵太守。建武年间，升任辅国将军、吴郡太守。大司马王敬则在会稽起兵造反，打出拥戴萧子恪的旗号。齐明帝把萧子恪兄弟亲族七十多人全部召入西省，打算夜里杀掉他们。恰好萧子恪放弃吴郡逃回京城，当天赶到，齐明帝这才作罢，任命萧子恪为太子中庶子。东昏侯即位，升任秘书监，兼任右军将军，不久担任侍中。中兴二年，升任辅国谘议参军。天监元年，爵位降为子爵，授散骑常侍，兼任步兵校尉，因为疾病没有就职，改任光禄大夫，不久担任司徒左长史。
萧子恪和弟弟萧子范等人，曾经因事入宫谢恩，梁高祖在文德殿接见他们，从容地对他们说：“我有话要对你们兄弟讲。天下的权位，本是公共的器物，不能靠武力夺取。如果没有天命时运，就算有项羽那样的勇力，终究也要败亡。所以班彪写《王命论》说：‘有的人所求不过一块金子，最后却辗转死在沟壑之中。’你们不该不读这篇文章。宋孝武帝生性猜忌，兄弟之中稍微有些好名声的，全都借故毒杀，只留下了刘子业。至于朝中大臣，有的被怀疑有天命就遭到杀害，冤枉受害的接连不断。但是也有被怀疑有天命却加害不了的，还有不被怀疑得以保全的。当时虽然怀疑你们的祖父，却拿他没有办法，这就是怀疑却不能加害。还有不被怀疑而保全的，比如宋明帝本来平庸被废黜，哪里是因为被怀疑才保全性命？再说我那时候才两岁，他怎么会知道我会有今日？要知道拥有天命的人，不是别人能够加害的，就算加害也不能得逞。我刚刚平定建康城的时候，朝廷内外都劝我说：‘时代改朝换代，人心需要统一，应当处置前朝宗室。’我当时如果照做，谁能说不对！我只是说江东以来，改朝换代必定互相诛杀，这样损伤祥和之气，所以国家国运大多不能长久。所谓‘殷的鉴戒不远，就在夏代的往事’，这是第一层道理。第二点，齐、梁虽然说是改朝换代，道义却和过去不一样。我和你们兄弟虽然已经隔两代不在五服之内，但宗族亲缘并不疏远。不要只说你们是宗室至亲，就算普通人家兄弟，有的相处和睦，有的互相疏远，何况只是五服的亲属？齐国建国之初，我们曾经同甘共苦，我是齐的心腹。你们兄弟年纪轻，理应不清楚旧事。我和你们兄弟，情同一家，怎么能完全不念这份情分，做出路人一般的事。这是第二层道理。我拥有今天的地位，本来不是本心追求的。况且建武年间大肆屠戮你们家族，让你们兄弟受尽苦难。我兴起义兵，不只是洗雪自家的耻辱，也是替你们兄弟报仇。如果你们在建武、永元时代，能够拨乱反正，就算我从樊、邓起兵，也不能不放下兵器拥戴你们；就算我不肯罢休，也是师出无名。现在我替你们报了仇，又赶上朝代更替，希望你们兄弟尽节报效我。况且我是趁着丧乱，取代明帝的天下，并不是夺取你们萧齐的天下。从前刘子舆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光武帝说：‘就算汉成帝死而复生，天下也不能再得到，何况刘子舆呢！’梁朝初年，有人劝我铲除齐室后人，我的答复就如同当年孝武帝时期的道理：他们如果真有天命，不是我能够杀掉的；如果没有气运，何必去做杀戮的事，只会显得自己度量狭小。曹志是魏武帝的孙子，陈思王曹植的儿子，侍奉晋武帝能够做晋朝的忠臣，这就是你们可以参照的例子。你们是前朝宗室，情义不同于其他人，应当坦然相待，你们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外人。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明白我的一片真心。”
另外，齐文献王萧嶷在世的时候，宫内值班的宦官赵叔祖，天监初年，入宫做台齐斋帅，在寿光省当差。高祖叫住赵叔祖说：“我当年在北第就认识你，因为你是旧人，常常使唤你。你最近见到北第的各位公子没有？”赵叔祖回答：“近来大多在宫中值班，很少外出，就算偶尔出宫，也不能前去拜访。”高祖说：“如果见到北第诸位公子，把我的意思转告他们：我现在虽然改朝换代，咱们情同一家；只是现在国家根基还没有稳固，所以没有任用各位公子，不只是从我这边不合适，也是想让各位公子得以平安。只管闭门安安稳稳过日子，以后自然能明白我的心意。”赵叔祖出宫之后完整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萧子恪不久出京担任永嘉太守。回朝授光禄卿、秘书监。又出京做明威将军、零陵太守。天监十七年，入朝任散骑常侍、辅国将军。普通元年，升任宗正卿。普通三年，调任都官尚书。普通四年，转任吏部尚书。普通六年，升任太子詹事。大通二年，出京任宁远将军、吴郡太守。大通三年，在郡府宅中去世，时年五十二岁。下诏追赠侍中、中书令，谥号恭。
萧子恪兄弟一共十六人，都在梁朝做官。擅长文学的，有萧子恪、萧子质、萧子显、萧子云、萧子晖五个人。萧子恪曾经对亲近的人说：“文史方面的才能，各位弟弟已经具备，不需要我再费心钻研，我只求奉公履职，没有过失就足够了。”萧子恪年少也涉猎学问，写过不少文章，后来不再留存底稿，所以没有文集流传。
萧子瑳，也有名声，太清年间官做到吏部郎，躲避战乱到东阳，后来被盗贼杀害。
萧子范，字景则，是萧子恪的六弟。齐永明十年，封为祁阳县侯，授太子洗马。天监初年，爵位降为子爵，授后军记室参军，又做太子洗马，不久升任司徒主簿，因为生母去世辞官守丧。萧子范生性孝顺，守丧期间因哀痛损伤身体闻名。服丧期满，再任司徒主簿，多次升迁为丹阳尹丞、太子中舍人。出京担任建安太守，回朝授大司马南平王户曹属、从事中郎。南平王喜爱文学之士，萧子范格外受到优待。南平王曾经说：“这是宗室中的奇才。”让他撰写《千字文》，文辞十分华美，南平王命令记室蔡薳为它作注释。从此以后王府的文书，全都让萧子范草拟。南平王去世，萧子范升任宣惠谘议参军，护军临贺王萧正德的长史。萧正德担任丹阳尹，萧子范又做萧正德信威长史，兼任尹丞。做官十多年，一直在藩王府任职，心中常常感慨不平，而各位弟弟都身居显要职位，内心很不平衡。到这时他写给王府的笺文说：“作为藩王首席佐官，我再次忝居此位；如同蛰伏的雄才，又一次得到起用。因为年岁长幼不同，境遇盛衰有别，虽然蒙受恩宠，回首却惭愧年岁已经老去。”萧子范年轻时和弟弟萧子显、萧子云才气名声大体相当，但是风度仪表比不上二人，所以仕途有高下之别。他每次读《汉书》，读到杜缓兄弟五人身居大官，只有二弟杜钦官位不高却最有名气，常常吟诵这一段，用来比喻自己。
不久又任命为宣惠武陵王司马，没有赴任，随即授中散大夫，升任光禄卿、廷尉卿。出京任戎昭将军、始兴内史。回朝授太中大夫，升任秘书监。梁太宗即位，征召他为光禄大夫，赐金章紫绶，因为叛贼作乱没有就职。这一年安葬简皇后，朝廷让他和张缵一同撰写哀策文。太宗读完之后说：“现在葬礼器物虽然不完备，但是这篇文章不比旧时的佳作差。”不久萧子范生病去世，时年六十四岁。叛乱平定之后，梁世祖追赠他金紫光禄大夫，谥号文。前后所作文集三十卷。
他的两个儿子萧滂、萧确，年少都擅长写文章。太宗在东宫的时候，曾经和邵陵王品评萧家文人，萧滂、萧确也在其中。萧滂官至尚书殿中郎、中军宣城王记室，死在萧子范之前。萧确，太清年间历任宣城王友、司徒右长史。叛乱平定之后，奔赴江陵，之后死在关西。
萧子显，字景阳，萧子恪第八个弟弟。自幼聪慧，齐文献王萧嶷很看重他，疼爱超过其他儿子。七岁，封宁都县侯。永元末年，按照王子惯例授给事中。天监初年，爵位降为子爵。多次升迁担任安西外兵参军、仁威记室参军、司徒主簿、太尉录事。
萧子显容貌魁伟，身高八尺。爱好学习，擅长写文章。曾经写《鸿序赋》，尚书令沈约读后称赞说：“可以说是领会了阐明大道的高远旨趣，属于《幽通赋》一类的佳作。”他又搜集各家记述后汉的史书，考证异同，写成自成一家的著作。又上奏请求编撰《齐史》，书写成之后上表进献，皇帝下诏把书稿收藏到秘阁。多次升迁任太子中舍人、建康令、邵陵王友、丹阳尹丞、中书郎，代理宗正卿。出京任临川内史，回朝授黄门郎。中大通二年，升任长兼侍中。高祖十分喜爱萧子显的才华，又欣赏他的谈吐风度，每逢御席侍坐，常常专门向他咨询。高祖曾经从容对萧子显说：“我编撰《通史》，这部书如果完成，其他众多史书都可以废弃。”萧子显回答：“孔子阐发《周易》义理，废黜《八索》；叙录各地方国，摒除《九丘》。圣上的著作和圣人的做法相合，今天又重现这样的盛事。”当时人认为这是精妙的对答。中大通三年，以原有官职兼任国子博士。高祖撰写的经义，没有设立学官讲授，萧子显在职，上表请求设置助教一人，学生十人。又上奏编撰高祖文集以及《普通北伐记》。这一年升任国子祭酒，依旧兼任侍中，在国学轮流宣讲高祖的《五经义》。中大通五年，升任吏部尚书，侍中之职不变。
萧子显性情简约高傲，颇为恃才自负。等到掌管官吏选拔，接见各方宾客，不和人交谈，只是挥动扇子示意而已，士大夫私下都怨恨他。但是太宗向来看重他的为人，在东宫的时候，常常召他来欢宴。萧子显曾经起身换衣服，太宗对在座宾客说：“我听说不凡的人物会现身，今天才算见到萧尚书。”他就是这样被看重。大同三年，出京任仁威将军、吴兴太守，到郡没多久就去世，时年四十九岁。皇帝下诏说：“仁威将军、吴兴太守萧子显，气韵品格高迈，是宗室中的优秀人才。治理地方时间不长，忽然离世，我心中悲痛。可以追赠侍中、中书令，即刻举行哀悼仪式。”等到安葬商议谥号，皇帝亲手下诏：“依仗才华傲视他人，应当定谥号为骄。”
萧子显曾经写《自序》，大略说：“我担任邵陵王友，回到京城，遥想前代人物，好比楚国的唐勒、宋玉，梁代的严助、邹阳。回顾平生，很喜欢辞藻文采，虽然没有成就功名，但是内心追求已经得到满足。至于登高望远，临水送别归人；春风吹拂的春晨，月色皎洁的秋夜；早归的大雁、初啼的黄莺，花开叶落，万物触动我的心绪，每每不能自已。前代贾谊、傅毅、崔骃、马融、邯郸淳、缪袭、路粹这些人，都凭借文章扬名，所以我多次献上颂歌，把自己比作古人。天监十六年，第一次参加九月九日朝廷宴会，大庭广众之中，皇帝专门传旨说：‘今日风物景色很美，你怎能不挥笔赋诗。’诗作完成，又降下圣旨称赞：‘称得上才子。’我退下对别人说：‘君主赏识的恩惠，超出我的期望，拿我和贾谊相比，实在担当不起。’我每次创作，很少苦思冥想，等文思自己涌来，不靠勉强雕琢。年少写的诗赋当中，《鸿序》这一篇，文体融合多种体例，文辞包罗多方，很被爱好文学的人传抄，所以虚名传播很远。”
萧子显的著作有《后汉书》一百卷，《齐书》六十卷，《普通北伐记》五卷，《贵俭传》三十卷，文集二十卷。
两个儿子萧序、萧恺，年少都有名声。萧序，太清年间历任太子家令、太子中庶子，全都掌管文书记事。遭遇侯景之乱，死在京城之内。萧恺，最初为国子生，对策考试优等，州里又举荐秀才。出仕任秘书郎，升任太子中舍人、王府主簿、太子洗马，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再授太子洗马，升任太子中舍人，掌管文书记事。多次升迁做宣城王文学、中书郎、太子家令，再次掌管文书记事。萧恺的才学名望，当时舆论把他比作他的父亲。太宗做太子的时候，很早就接待器重他。当时中庶子谢嘏出京担任建安太守，在宣猷堂设宴饯行，召集当世才子赋诗，统一用十五个复杂韵脚，萧恺的诗最先写成，文辞又很美。太宗给湘东王下达教令说：“王筠本来就是文坛老手，后辈之中萧恺值得称道，确实是才子。”在此之前，太学博士顾野王奉皇命编撰《玉篇》，太宗嫌这本书详略不当，因为萧恺学识渊博，尤其精通文字训诂，让他再和学士删改修订。升任太子中庶子，还没有就职，改任吏部郎。太清二年，升任御史中丞。没过多久，侯景作乱，萧恺在城内升任侍中，不久在任上去世，时年四十四岁，他的文集全都散失。
萧子云，字景乔，萧子恪第九个弟弟。十二岁，齐建武四年，封为新浦县侯，自己撰写谢恩的章表，就很有文采。天监初年，爵位降为子爵。长大之后勤奋读书，因为晋代没有完整的史书，二十岁就留心编撰，到二十六岁，书编撰完成，上表进献，皇帝下诏收藏秘阁。萧子云性格沉静，不热衷于做官。三十岁，才出仕做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撰写《东宫新记》，上奏朝廷，皇帝下诏赏赐束帛。多次升迁任北中郎外兵参军、晋安王文学、司徒主簿、丹阳尹丞。当时湘东王担任丹阳尹，十分赏识交好他，如同平民之交。升任北中郎庐陵王谘议参军，兼任尚书左丞。大通元年，授黄门郎，不久升任轻车将军，兼任司徒左长史。大通二年，入朝担任吏部。大通三年，升任长兼侍中。中大通元年，转任太府卿。中大通三年，出京任贞威将军、临川内史。在郡以平和理政著称，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回朝授散骑常侍，不久再任侍中。大同二年，升任员外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兼任南徐州大中正。不久，又担任侍中，祭酒、大中正照旧。
梁朝初年，郊庙祭祀还没有废除牲畜祭品，祭祀乐辞都是沈约撰写，一直沿用。萧子云这才上奏建议修改。他上奏说：“圣上恭敬遵循礼制，尊崇郊庙祭祀，契合周人的诚心，追寻周公、孔子的轨范，变革祭祀宰杀牲畜的礼器，德行通达神明，用黍稷苹藻这些祭品，诚心恭敬配享神明。治理国家的制度，将光照日月，为后世百王垂训，就在这礼乐制度。我近来兼任斋官，看到乐工歌唱的，还是没有废除牲畜祭品之前的旧曲。圜丘燎祭，歌词还说‘完备牲畜祭品’；北郊演奏《諴雅》，也唱‘牲畜祭品丰盛完备’；清庙登堂歌唱，还称‘我的牲畜洁净’；朝廷宴会奏乐，依旧吟咏‘红尾碧鳞’。钟鼓演奏的歌辞，和盛大的新制度不相符合。我掌管儒学教化，心中对此疑惑，不知是否应当改定乐辞？”皇帝下敕答复：“这是主管官吏固守旧例，应当赶快修改。”于是命令萧子云编撰改定。敕令说：“郊庙歌辞，应当用典诰庄重文辞，不能掺杂诸子史书的浅俗文字；沈约原先撰写的，也有很多错谬。”萧子云回复敕令：“宗庙朝会祭祀，乐名用雅，理应直接取材《五经》，采用圣人现成的教化文辞。但是汉代以来这套制度，不全用经典；沈约所写的，更加浅俗驳杂。我之前修改沈约十篇乐曲，只知道牲畜祭品已经废除，应当改换歌辞，但还是沿袭旧体例，没有顾及世俗文体不合雅制。接到圣上旨意，我才豁然明白。我向来愚钝，如今方才醒悟，恭敬依照圣旨，全部改订沈约旧作。主要以《五经》为根本，其次参考《尔雅》《周易》《尚书》《大戴礼》这类经典诰书，我认为也可以兼采。我又查考唐虞时代典籍，殷商《颂》、周代《雅》，赞美功德是主旨，但也各自记述时事。大梁改朝换代，停止武事振兴文教，制礼作乐，义理超过三正；而沈约写的歌辞，只是一味称颂圣德，完全不记述本朝创制礼乐的事迹，违背《雅》《颂》旧有的体例。圣上御撰的《乐论》，音律条理精密，文思深远，一代巨作，光照日月，是不可更改的典籍，礼乐教化，成就天下太平。我仔细采录材料，每条歌辞依托史实阐发义理，彰显本朝制礼作乐的美绩。深思多日，方才完稿，恭敬呈送上来。”皇帝下令全部采用。
萧子云擅长草书隶书，被当世当作楷模。他自己说效仿钟元常、王羲之，又略微改变字体。他回复敕令说：“我早年不会鉴赏，追随世人推崇的风尚，临摹王献之，耗费很多年。二十六岁撰写《晋史》，写到《二王列传》，打算论述草书隶书笔法，言语难以表达全部意趣，最终没能写成，只简略谈论飞白笔法。十几年之后，读到圣上御撰《论书》一卷，探讨笔势，透彻剖析字体；又说到王羲之比不上钟繇，就像王献之比不上王羲之。从此钻研思索，才领悟隶书笔法，舍弃王献之，完全效法钟繇。从那以后，自觉书法功力长进。”他的书法很受高祖看重。高祖曾经评论萧子云书法：“笔力刚劲俊逸，心手相应，巧思超过杜度，美感胜过崔寔，可以和钟繇并驾齐驱。”他就是这样受到赏识。
大同七年，出京任仁威将军、东阳太守。中大同元年，回朝授宗正卿。太清元年，再任侍中、国子祭酒，兼任南徐州大中正。太清二年，侯景进逼京城，萧子云逃到民间。太清三年三月，宫城失守，向东逃奔晋陵，饿死在显灵寺僧房，时年六十三岁。著作有《晋书》一百一十卷，《东宫新记》二十卷。
二儿子萧特，字世达，很早就有名声，也擅长草书隶书。高祖曾经对萧子云说：“王献之的书法比不上王羲之，近来见到萧特的字迹，已经接近你的水平。”历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宣惠主簿、中军记室。出京做海盐令，因事获罪被免官。二十五岁，死在萧子云之前。
萧子晖，字景光，萧子云的弟弟。年少研读史书，也有文才。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升任南中郎记室。出京任临安令。性情恬静，嗜好很少。曾经在重云殿聆听皇帝讲解《三慧经》，回来写《讲赋》进献，很受称赞赏识。升任安西武陵王谘议，兼任新繁令，跟随王府改任仪同从事、骠骑长史，去世。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说：过去魏国依靠武力取代汉朝，晋国凭借宰辅权柄夺取魏朝天下，不同于上古禅让，依靠德行传位，所以压制前朝宗室，断绝百姓心中的旧朝念想。但是刘晔、曹志，依旧在当朝显贵；到刘宋，前朝宗室就沦为被废弃的姓氏。齐代对待刘宋的宗室亲属，全部加以诛灭。齐国国运不长，或许也是这个缘故。梁朝建立，不取前代这种残酷做法，所以萧子恪兄弟以及同族子弟，都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满朝显贵，保全前朝旧人，何止是魏优待曹志、晋宽待曹氏那样。君子由此可以看出梁高祖的器量，超越前代帝王。
列传第三十 孔休源、江革
孔休源，字庆绪，会稽山阴人。是晋朝丹阳太守孔冲之的八世孙。曾祖孔遥之，刘宋尚书水部郎。父亲孔珮，齐朝庐陵王记室参军，很早就去世。
孔休源十一岁父亲去世，守丧完全合乎礼法，每次见到父亲亲手书写的文字，必定悲痛流泪，不能自制，看见的人没有不为他落泪。后来跟随吴兴沈驎士学习儒家经典，大致通晓经书大义。建武四年，州里举荐秀才，太尉徐孝嗣审阅他的策论，十分欣赏，对在座的人说：“就算董仲舒、华令思，也不能超过此人，可以作为后辈的楷模。看他这篇对策，足以称得上辅佐帝王的人才。”琅邪王融和他交好，就把他举荐给司徒竟陵王，担任西邸学士。梁朝台阁建立，他和南阳刘之遴一同做太学博士，当时人认为是很好的人选。孔休源刚到京城，寄居在同宗少府卿孔登家中。曾经因为祭祀事务进入太庙，侍中范云和他一见，大加赞美，说：“没想到忽然见到高洁的人，一扫鄙陋俗气，如同拨开云雾看见青天，今天亲身验证了这句话。”后来范云车马来到少府卿府门，孔登整理座席衣带，以为范云要拜访自己，结果范云唯独去拜访孔休源，整日高谈阔论，和孔休源同车回家，孔登内心十分惭愧。尚书令沈约是当朝权贵，府上门客众多，孔休源有时晚来，沈约一定虚心接待，让他坐在身旁，研讨文章义理。他就是这样被名士推崇。
不久授临川王府行参军。高祖曾经问吏部尚书徐勉：“如今帝业刚刚奠定，需要一位有学问、熟悉朝廷仪制的人做尚书仪曹郎。替我想一想，谁适合这个职位？”徐勉回答：“孔休源见识通达，熟习前朝旧事，晋、宋两朝的《起居注》，他几乎都能背诵。”高祖也早就听说他的名声，当天就授兼尚书仪曹郎中。当时朝廷很多制度重新改定，每当查问前朝旧事，孔休源就凭着记忆随时决断，从来没有迟疑卡顿。吏部郎任昉常常称他为“孔独诵”。
升任建康狱正，审理案件断决讼事，当时很少造成冤狱。后来选拔掌管刑狱的官员，高祖还拿孔休源作为榜样勉励他们。授中书舍人、司徒临川王府记室参军，升任尚书左丞，在尚书台弹劾整肃，很符合朝野的期望。当时太子詹事周舍编撰《礼疑义》，搜集从汉魏到齐梁的礼制资料，孔休源所有的奏议，都被收录进去。授给事黄门侍郎，升任长兼御史中丞，严正执法，无所回避，百官没有不畏惧他。授少府卿，又兼代丹阳尹事务。出京任宣惠晋安王府长史、南郡太守，代理荆州府州事务。高祖对他说：“荆州地处长江上游要害之地，责任重大，如今把十岁的藩王托付给你，好好辅佐匡正他，不要畏惧像周昌那样直言强谏。”孔休源回答：“我平庸浅陋，蒙受特殊恩遇，必定竭尽赤诚，为国效命。”高祖赞许他的回答，于是告诫晋安王：“孔休源是人中的楷模，你年纪还小，凡事应当向他学习请教。”不久始兴王萧憺接替镇守荆州，孔休源又做萧憺的府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照旧。在荆州多次任职，政绩卓著，断案公平，不接受请托。高祖十分赏识他。授通直散骑常侍，兼任羽林监，转任秘书监，升任明威将军，再任晋安王府长史、南兰陵太守，另外下敕专门主持南徐州事务。孔休源多次辅佐有名的藩王，深得百姓赞誉，藩王十分倚仗他，军政大小事务，遇事都向他咨询商议。王府内斋专门设置一张坐榻，说：“这是孔长史的座位。”其他人不能坐。他受到敬重就到这种地步。
征召入朝做太府卿，不久授都官尚书，很快兼任太子中庶子。普通七年，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去世，高祖和大臣长时间商议接替扬州的人选。当时皇亲王公，都盼望得到这个职位。高祖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孔休源才思见识通达机敏，正好适合这个职位。”于是授宣惠将军、监扬州。孔休源当初做临川王的佐官，等到临川王去世就掌管扬州，当时舆论以此为荣。扬州是京城重地，公文簿册繁多，孔休源处理公务决断利落，不接受私人请托。中大通二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依旧监管扬州。多次上表推辞，皇帝下优待的诏书不许。在扬州白天处理诉讼，夜晚阅览典籍。每当皇帝巡幸外出，常常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
昭明太子去世，皇帝连夜召孔休源进入宴居殿，和大臣一同商议，确立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中大通四年，孔休源生病，高祖派遣宫中使者探望，供给医药，一天十几批使者。这一年五月，孔休源去世，时年六十四岁。留下遗嘱薄葬，逢年过节只供奉清淡蔬果。高祖为他流泪，对谢举说：“孔休源为官清廉忠诚，处理政务正直，正要和我一同治理天下，振兴教化。忽然离世，我十分痛惜。”谢举说：“这个人清正刚强，当世少有，臣私下替陛下惋惜。”皇帝下诏：“慎重办理丧事追念逝者，是历代通行的制度；褒扬德行酬报功臣，是先王美好典章。宣惠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监扬州孔休源，品格坚贞正直，气度高远，在朝堂身居高位，士大夫交口称赞。治理京城，教化普及百姓，正要迎来太平盛世，和睦人伦。骤然逝世，加倍悲伤。可以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赏赐上等棺木一具，布五十匹，钱五万，蜡二百斤。择日举行哀悼，丧葬所需物资，官府全部供给。谥号贞子。”皇太子亲笔下令：“金紫光禄大夫孔休源，立身中正，操守清廉严谨。从前西去荆州，东来南徐州，辅佐藩镇，竭尽忠诚。安国的审慎，公仪休的廉洁，也不能超过他。骤然离世，内心凄恻。现在举行哀悼，官府备好礼仪。”
孔休源年少丧父，磨砺志节气度，风骨刚正，通晓治理政务的体制。自身节俭，博览艺文典籍，做官处理事务，不畏惧豪强权贵，常常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高祖十分信任依靠他。多次身居高位，丝毫不贪财物。性格谨慎细密，嗜好很少。出入宫廷，从来不谈论宫中的事情，世人因此敬重他。藏书七千卷，亲手校勘整理；所有奏疏弹劾文稿，汇编成十五卷。
长子孔云童，颇有父亲的风范，笃信佛教，持守各类戒律。官做到岳阳王府谘议、东扬州别驾。
小儿子孔宗轨，聪敏有见识气度，历任尚书都官郎、司徒左西掾、中书郎。
江革，字休映，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齐之，刘宋尚书金部郎。父亲江柔之，齐朝尚书仓部郎，有孝顺品行，因为母亲去世哀痛过度去世。江革自幼聪敏，很早就有才思，六岁就会写文章。江柔之十分赏识器重他，说：“这个孩子必定振兴我们家族。”九岁父亲去世，和弟弟江观一同孤苦贫寒，没有老师朋友指点，兄弟互相勉励，读书不知疲倦。十六岁母亲去世，以孝顺闻名。服丧完毕，和江观一同进入太学，补为国子生，考试成绩优等。齐朝中书郎王融、吏部谢朓都十分敬重他。谢朓曾经宫中值宿回来，顺路拜访江革，当时大雪，看见江革盖破旧棉絮，铺单薄坐席，却读书不倦，叹息很久，脱下自己的短袄，又割一半毡子送给江革做卧具才离开。司徒竟陵王听说他的名声，招入西邸做学士。二十岁被举荐为南徐州秀才。当时豫章胡谐之代理州事，王融写信给胡谐之，举荐江革。胡谐之正要举荐琅邪王泛，就改用江革。初任奉朝请。仆射江祏十分赏识接引他。江祏做太子詹事，上奏任命江革做府丞。江祏当时权倾朝野，认为江革才干可以治理国家，让他参与掌管机要，诏书檄文，全都委托江革起草。江革行事低调不露形迹，外人不知道。江祏被杀，门下宾客都获罪，唯独江革凭借智慧得以免祸。
授尚书驾部郎。中兴元年，高祖进入石头城，当时吴兴太守袁昂占据郡城抗拒义军，高祖就让江革写信劝降袁昂，江革当场写成，文辞义理典雅，高祖深深赞叹。于是让他和徐勉一同掌管书记。建安王担任雍州刺史，上表请求配备掌管文书的僚属，任命江革为征北记室参军，兼任中庐令。江革和弟弟江观从小一同居住，不忍心分离，苦苦请求一同前往，于是任命江观为征北行参军，兼任记室。当时吴兴沈约、乐安任昉，都赏识看重他们。任昉写信给江革说：“雍州幕府精选英才，文书职务，任用你们兄弟二人，可以说是长途驾驭两条蛟龙，千里驰骋良马。”走到江夏，江观生病去世。江革在雍州，受到藩王礼遇，交情如同平民知己。建安王被征召做丹阳尹，任命江革做记室，兼任五官掾，授通直散骑常侍、建康正。接连担任秣陵令、建康令。为政清明严厉，豪强都畏惧他。入朝任中书舍人、尚书左丞、司农卿，又出京任云麾晋安王长史、寻阳太守，代理江州府事。改任仁威庐陵王长史，太守、代理府事照旧，清正严厉，各地官吏都敬畏他。当时年少藩王处理政务，大多迁就签帅，江革立身正直，不和签帅同坐。不久升任左光禄大夫、南平王长史、御史中丞，弹劾权贵豪强，毫不回避。
授少府卿，出京任贞威将军、北中郎南康王长史、广陵太守，改授镇北豫章王长史，将军、太守照旧。当时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投降梁朝，江革奉敕跟随藩王镇守彭城。彭城失守，江革向来不擅长骑马，就乘船返回，途经下邳，被北魏人俘获。北魏徐州刺史元延明听说江革才名，优厚接待。江革借口脚有病不下拜，元延明打算加害他，见到江革言辞神色严正，转而敬重他。当时祖芃一同被囚禁，元延明让祖芃写《欹器铭》《漏刻铭》。江革斥责祖芃说：“你蒙受国家厚恩，没有报答，现在却替敌虏写铭文，辜负朝廷。”元延明听说之后，命令江革撰写丈八寺碑文和祭彭祖的文章。江革推辞，说囚禁日久，没有文思。元延明逼迫越来越厉害，准备施以杖刑。江革神色严厉说：“我江革年纪六十，不能杀身报效君主，今天能死就是幸事，誓死不替别人执笔。”元延明知道不能胁迫他，才作罢。每天只供给糙米三升，仅仅维持性命。恰逢北魏君主讨伐中山王元略回师北方，于是释放江革和祖芃回梁朝。皇帝下诏：“前贞威将军、镇北长史、广陵太守江革，才思广博，内外任职都有声望，在朝神色刚正，身陷敌营不屈服，辅佐重臣，符合众人期望。可以担任太尉临川王长史。”
当时高祖推崇佛教，朝中贤臣很多请求受戒。江革深信因果，高祖并不知晓，以为江革不信佛教，赐给他五百字的《觉意诗》，写道：“应当勤奋精进，自我修行向善；怎能狂妄悖逆，如同那等死的囚徒。把这个告诫江革，以及诸位贵族。”又亲笔敕令：“世间因果报应，不能不信，怎么能像面对元延明时那样强硬狂妄？”江革于是上表请求受菩萨戒。
再次授少府卿、长史、校尉。当时武陵王在东州，十分骄纵。皇帝召见江革当面告诫：“武陵王年纪轻，臧盾性格软弱，不能匡正他，想让你代替处理州府事务。非你不可，不许推辞。”于是授折冲将军、东中郎武陵王长史、会稽郡丞，代理府州事务。江革很多门生旧吏家在东州，听说江革要来，纷纷携带礼物沿路迎接等候。江革说：“我一概不接受馈赠，不能单独收下故人的礼品。”到任之后，只依靠官府俸禄，吃饭没有两样菜肴。会稽郡地域广阔，每天诉讼案件几百件，江革分辨断决，没有拖延。有功必赏，有错必罚，百姓安定官吏敬畏，周边郡县震动。琅邪王骞担任山阴令，贪赃名声狼藉，听闻江革到任，自己请求解职。武陵王畏惧江革，于是十分敬重他。每次侍宴，言谈一定引用《诗经》《尚书》，武陵王因此喜爱读书作文。典签沈炽文把武陵王写的诗呈送给高祖。高祖对仆射徐勉说：“江革果然称职。”于是授都官尚书。将要回朝，百姓都留恋不舍，馈赠一概不收。按照旧例官府调拨船只送他，江革全都不接受，只乘坐朝廷供给的一艘小船。船身偏斜，不能安稳睡觉。有人对他说：“船不平衡，渡江很危险，应当搬重物压稳轻的一边。”江革没有财物，就在西陵岸边搬十几块石头压船。他清贫到这种地步。不久监管吴郡。当时吴郡境内饥荒，盗贼公然作乱。江革到郡，官府只配二十名护卫，百姓都担心不能平定寇乱；撤去游军尉，百姓更加恐慌。江革于是广施安抚，严明法令，盗贼平息，官吏百姓安定。
武陵王出镇江州，就说：“我得到江革，文辞清丽出众，怎么能一天离开，要和他一同共事。”于是上表请求江革同行。授明威将军、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征召入朝做度支尚书。喜欢奖掖民间后辈，替后生扬名，所以士族读书人都倾心归附他。当时尚书令何敬容掌管官吏选拔，任用很多不称职的人。江革性格刚强正直，每逢朝廷宴会，常常加以褒贬批评，因此被权贵憎恨，于是称病辞官回家。授光禄大夫，兼任步兵校尉、南、北兖二州大中正，悠闲度日，饮酒作文自娱。大同元年二月，去世，谥号强子。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江革一共在八府做过长史，四次代理藩王政务，三次担任二千石的郡守，家中没有姬妾侍从，家徒四壁，世人因此敬重他。
长子江行敏，好学有才华，官做到通直郎，很早就去世，有文集五卷。
次子江从简，年少有文才，十七岁写《采荷词》讽刺何敬容，被当时人欣赏。历任司徒从事中郎。侯景之乱，被任约杀害。他的儿子江兼叩头流血，请求代替父亲去死，用身体挡住刀刃，父子一同被杀。天下人无不为之悲痛。
史臣评论：梁高祖留心治国理政，孔休源凭借治国才干得到知遇，生逢其时，算是幸运。江革聪敏正直，也是一代有名望的大臣。
列传第三十一 谢举、何敬容
谢举，字言扬，是中书令谢览的弟弟。自幼好学，擅长清谈，和谢览名声相当。谢举十四岁，曾经赠沈约五言诗，得到沈约称赞。当时人编谚语说：“王家有养、炬，谢家有览、举。”养、炬，是王筠、王泰的小字。出仕任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轻车功曹史、秘书丞、司空从事中郎、太子庶子、太子家令，掌管东宫文书记事，深受昭明太子赏识。秘书监任昉出京做新安郡，临别赠谢举诗：“怎不念年老之人，深深把后事托付给你。”对他寄予厚望。曾经在华林园侍宴，高祖向谢览询问谢举，谢览回答：“他才识学问远超我，只有喝酒比不上我。”高祖十分高兴。转任太子中庶子，依旧掌管文书记事。
天监十一年，升任侍中。天监十四年，出京任宁远将军、豫章内史，为政平和，深得民心。天监十八年，再入朝任侍中，兼任步兵校尉。普通元年，出京任贞毅将军、太尉临川王长史。普通四年，入朝任左民尚书。这一年掌管吏部，不久因公事被免官。普通五年，重新起用为太子中庶子，兼任右军将军。普通六年，再任左民尚书，兼任步兵校尉。不久调任吏部尚书，加授侍中。出京任仁威将军、晋陵太守。在郡清静无为，百姓受他教化，境内安定。卸任回朝，官吏百姓到朝廷请求立碑，皇帝下诏准许。大通二年，入朝任侍中、五兵尚书，还没有就职，改任掌管吏部，侍中照旧。谢举的祖父谢庄，刘宋时代两次掌管官吏选拔，到谢举又三次担任这个职务，前代从来没有过。
谢举年少博览群书，尤其擅长玄学义理和佛学。做晋陵太守的时候，常常和名僧轮流讲经论道，隐士何胤从虎丘山赶来听讲，盛况如此。在此之前，北来的卢通精通儒学，担任国子博士，在国学开讲，仆射徐勉以下官员全部到场。谢举入座，多次驳倒卢广，言辞义理通达高妙。卢广深深叹服，把自己手持的麈尾赠送给谢举，象征讲学席位的传承。
大通四年，加授侍中。大通五年，升任尚书右仆射，侍中照旧。大同三年，因病请求解职，改任右光禄大夫，配给亲信二十人。这一年，出京任云麾将军、吴郡太守。此前何敬容治理吴郡有很好政绩，世人称他为何吴郡。等到谢举治理，声望政绩大致可以相比。大同六年，入朝任侍中、中书监，没有就职，改任太子詹事、翊左将军，侍中照旧。谢举的父亲谢綍，齐朝就在这个职位上去世，谢举多次上表请求改换官职，皇帝不许，很久才就职。大同九年，升任尚书仆射，侍中、将军照旧。谢举虽然身居宰相高位，不肯参与实际政务，常常托病请求辞官。皇帝就赐给他假期，亲手写药方，赏赐上等药物。他受到恩宠就到这种地步。这一年，以原有官职参与掌管官吏选拔。太清二年，升任尚书令，侍中、将军照旧。这一年侯景进犯京城，谢举在围城之中去世。下诏追赠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尚书令照旧。文集在战乱之中全部散失。
两个儿子谢禧、谢嘏，年少都有名声。谢嘏，太清年间历任太子中庶子，出京任建安太守。
何敬容，字国礼，庐江人。祖父何攸之，刘宋太常卿；父亲何昌珝，齐朝吏部尚书；在前代都有名望。何敬容出身名门，二十岁被选中娶齐武帝的女儿长城公主，授驸马都尉。天监初年，任秘书郎，历任太子舍人、尚书殿中郎、太子洗马、中书舍人、秘书丞，升任扬州治中。出京任建安内史，清廉公正政绩良好，官吏百姓称颂。回朝授黄门郎，多次升迁做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侍中、司徒左长史。普通二年，再任侍中，兼任羽林监，不久兼任本州大中正。很快代理吏部尚书，选拔官吏清明审慎，号称称职。普通四年，出京任招远将军、吴郡太守，为政体恤百姓疾苦，断案如神，任职四年，政绩天下第一。官吏百姓到朝廷请求立碑，下诏准许。大通二年，征召入朝任中书令，没有就职，改任吏部尚书，兼任右军将军，不久加授侍中。中大通元年，改任太子中庶子。
何敬容身高八尺，皮肤白皙，胡须眉毛俊美。性情庄重，衣冠服饰格外讲究华美，每逢朝堂列队，风度举止超出众人。中大通三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参与掌管官吏选拔，侍中照旧。当时仆射徐勉掌管机密，因病请求辞官，举荐何敬容接替自己，所以有这次任命。中大通五年，升任左仆射，加授宣惠将军，设置佐官僚属，侍中、参与选官照旧。大同三年正月，朱雀门发生火灾，高祖对大臣说：“这座门规制低矮狭小，我正要改建，就遭遇天火。”众大臣互相观望无人应答。唯独何敬容说：“这正印证陛下‘先天而天不违’这句话。”当时人认为是精妙的应对。不久升任中权将军、丹阳尹，侍中、参与选官、佐官僚属照旧。大同五年，入朝任尚书令，侍中、将军、参与选官、佐官僚属照旧。
何敬容久在尚书台，熟习旧事，聪明通晓政务，勤于处理公文，清晨处理公务，一直忙碌到日暮。自从晋、宋以来，宰相都以谈论文义自求安逸，唯独何敬容勤于处理各类实务，被当世讥笑鄙薄。当时萧琛的儿子萧巡，有些轻薄才气，写卦名离合诗嘲讽何敬容，何敬容依旧淡然对待，并不放在心上。
大同十一年，因妾的弟弟费慧明担任导仓丞，夜间偷盗官米，被禁司抓获，送交领军府。当时河东王萧誉担任领军将军。何敬容写信替费慧明说情，萧誉把原信封好上奏朝廷。高祖大怒，交付御史台查办。御史中丞张绾上奏弹劾何敬容徇私欺骗君主，按律应当处弃市死刑，皇帝下诏特地免除官职。当初天监年间，有僧人宝志，曾经遇见何敬容，对他说：“你日后必定显贵，但是最终会败在姓何的人手上。”等到何敬容做宰相，以为灾祸来自何姓族人，所以压制同族，不让何氏族人做官。到这时果然被河东王萧誉（萧誉封河东王，谶语巧合）搞垮。
中大同元年三月，高祖驾临同泰寺讲解《金字三慧经》，何敬容请求前去听讲，皇帝准许。又下诏允许他每月初一、十五入宫问安。不久重新起用为金紫光禄大夫，没有就职，又加授侍中。何敬容旧时的宾客门生依旧喧闹往来，盼望他重新被任用。会稽谢郁写信告诫他说：“山野之人，听路上传言，君侯已经能够早晚觐见，出入宫门，就算醉尉那样的官吏也不敢呵斥，东山再起的苗头渐渐显现，可喜可贺！但是我也要为你担忧。从前流言刚起，周公就出奔东方；燕国伪书传来，霍光闭门不朝。圣贤蒙受不实的过错尚且主动退避，哪里有遭遇当世祸衅还谋求亲近君主的？况且鳃被曝于浅滩的鱼，不会怀念杯中的水；翱翔云霄的飞鸟，怎会留恋笼中的食粮？为什么？因为自身的追求已经高远。从前您身居纳言之位，佩玉鸣响，身着貂珰步入尚书台，头戴蝉冠走向武帐，何等显贵。不在那时举荐贤才，稍稍报答圣主恩情；如今已经获罪受过，还想要窥伺朝廷，心怀万千期待，我私下不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从前窦婴、杨恽，在圣明时代获罪，不能谢绝宾客，依旧结交党羽，最终没有好结果，反而加重灾祸。我所担忧的，正是这件事。现在众人还络绎不绝登门拜访，未必都是感念您的恩德，有灌夫、任安那样的道义，只是看见翟公罢官门庭冷落，盼望您能够再次掌权。身处思过反省的日子，心里却盼着重新起用，不能对聪明人讲这样的打算。君侯应当闭门反省过失，断绝往来，在钟山修建简陋屋舍，悠然安度余生，表露哀矜悔过的心意，等候终老。牢记孔子知过能改的教诲，体会子贡劝人改过的譬喻，稍稍平息众人的议论，在史书上挽回一点名声，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像这样，让圣明君主听闻，尚且还有希望。我是山野鄙人，隐居草野，耻于天下没有人向您讲这些道理，所以披肝沥胆吐露真心话，希望君侯能够体察。”
太清元年，升任太子詹事，侍中照旧。太清二年，侯景偷袭京城，何敬容从自己府邸搬到台城居住。当初侯景在涡阳战败，消息没有核实，传言说他的部将暴显反叛，侯景全军覆没，朝廷为此忧虑。何敬容不久拜见东宫，太宗说：“淮北又传来消息，侯景得以脱身，不像传言那样全军覆灭。”何敬容回答：“如果侯景就此死去，实在是朝廷的福气。”太宗脸色大变，询问缘故。何敬容说：“侯景是反复叛乱的臣子，终究会祸乱国家。”这一年，太宗多次在玄圃亲自讲授《老子》《庄子》两部书，学士吴孜当时寄居在詹事府，每天到东宫听讲。何敬容对吴孜说：“过去晋朝遭遇祸乱，很大程度是因为推崇玄虚清谈，导致胡人覆灭中原。如今东宫又重蹈这套风气，这恐怕不是人事上的吉兆，难道将要发生战乱吗？”没过多久侯景发动叛乱，他的话得到了应验。太清三年正月，何敬容在被围困的台城内去世，梁武帝下诏追赠他仁威将军，原先所任官职全部保留。
何氏家族从晋朝司空何充、南朝宋司空何尚之开始，世代信奉佛教，还修建佛塔寺院；到何敬容时，又把自家住宅的东边捐出来建造佛寺，趋炎附势的人便借机捐助钱财参与修建，何敬容也并不拒绝，所以这座佛寺殿堂屋宇修饰得十分宏伟华丽。当时一些轻薄之人就把这座寺叫做“众造寺”。等到何敬容被免去官职迁出府邸，家中只有日常使用的器物和行囊衣物，竟没有多余的财物，当时的人也因此称赞他。
何敬容的儿子何，官做到秘书丞，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说：曹魏正始年间以及西晋中期，社会风俗崇尚玄虚，把放诞不羁看得很高。尚书丞郎以上的官员，对簿册公文不再放在心上，文书全都由令史写成。到了江东东晋南朝，这种风气更加盛行。只有卞壸针对朝廷政务，想要大力整顿处理，阮孚对他说：“你总是没有空闲，岂不是太劳累了吗？”南朝宋的王敬弘身居宰相高位，却从不审阅公文。这种风流的风气互相推崇，流弊越传越远。看着空白文书就签字画押，被称作清高显贵；勤恳不懈处理公务，反倒被视作庸俗鄙陋。于是朝廷纲纪在上层荒废，官府事务在下层毁坏。小人当道，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唉！败坏风俗，却没有人醒悟。永嘉年间国势衰败，战火蔓延到郊野，也是理所应当的了。何敬容通晓治国之道，却被浅薄的世俗讥讽，实在可惜啊！
列传第三十二 朱异 贺琛
朱异，字彦和，是吴郡钱塘县人。父亲朱巽，以忠义刚烈闻名，官做到南齐江夏王参军、吴平县令。朱异几岁的时候，外祖父顾欢抚摸着他，对朱异的祖父朱昭之说：“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才，将来会振兴你们家族。”朱异十多岁时，喜欢聚众赌博，很被同乡人厌弃。长大之后，就改变旧志拜师求学，全面研习《五经》，尤其通晓《周礼》《仪礼》《周易》，广泛涉猎文史，还通晓各类杂艺，博弈、书法、算术，都是他的长处。二十岁时，前往京城，尚书令沈约当面测试他，于是开玩笑对朱异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如此贪心？”朱异迟疑不解，不懂这话的用意。沈约便说：“天下的学问，只有文义、棋艺、书法，你一下子全都学走，可以说是贪心了。”就在这一年，朱异上书建议建康应当设置狱司，地位比照廷尉。梁武帝下令交付尚书省详细讨论，采纳了他的建议。按照旧的制度，官员年满二十五岁才能出仕做官。当时朱异刚好二十一岁，梁武帝特意下旨提拔他做扬州议曹从事史。
不久朝廷下诏寻访有特殊才能的士人，五经博士明山宾上表举荐朱异说：“我见到钱塘人朱异，年纪还轻，德行却如同老成之人。独处的时候没有放纵散漫的念头，身处幽暗的环境也有接待宾客的仪态。气度弘大深沉，神采高峻不凡。如同万丈金山，难以攀登；如同千仞玉海，深不可测。又像刚雕琢好的玉圭玉璋，刚织成的锦绣，一触碰就铿锵作响，一展现就光彩焕发。看他的品行信义，就算十户人家当中也很难找出这样的人，如果让他担当重任远行办事，一定能发挥千里之才。”梁武帝召见朱异，让他讲解《孝经》《周易》的义理，十分欣赏他，对身边近臣说：“朱异确实与众不同。”后来见到明山宾，对他说：“你举荐的这个人十分合适。”随即召朱异到西省当值，不久兼任太学博士。这一年，梁武帝亲自讲解《孝经》，让朱异负责诵读经文。朱异升任尚书仪曹郎，入朝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屡次升迁做到鸿胪卿、太子右卫率，不久加员外常侍。
普通五年，梁朝大举北伐，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派遣使者请求献出地盘归附梁朝。梁武帝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这件事是真是假。朱异说：“自从我朝军队北伐，接连取得胜利，徐州地方势力日渐削弱，当地人都想归罪元法僧。元法僧惧怕灾祸降临，他的投降一定不是假意。”梁武帝就派遣朱异去答复元法僧，同时命令各路军队接应，全部受朱异调度指挥。大军抵达之后，元法僧遵从朝廷旨意，一切都像朱异预料的那样。
中大通元年，朱异升任散骑常侍。自从周舍去世之后，朱异接替掌管朝廷机要谋划。地方藩镇官员的调换、朝廷礼仪国家典章、诏书诰命敕令文书，全都由他兼管。四面八方送来的奏章、官府的簿册文书，需要咨询决断的公事，堆积在他面前。朱异提笔撰文，阅览事务就给出处理意见，才思敏捷思路开阔，笔不停歇，很短时间之内，所有事情就全部处理完毕。
大同四年，朱异升任右卫将军。大同六年，朱异上书请求在仪贤堂宣讲梁武帝所著的《老子义》，梁武帝下诏准许。等到开讲的时候，朝廷官员以及僧俗听众有一千多人，成为一时的盛事。当时京城城西又开设士林馆招揽学士，朱异和尚书左丞贺琛轮流讲解梁武帝的《礼记中庸义》。皇太子又召朱异到玄圃讲解《周易》。大同八年，加授侍中。太清元年，升任左卫将军，兼任步兵校尉。太清二年，升任中领军，依旧担任中书通事舍人。
梁武帝梦见中原平定，满朝庆贺，天亮之后把梦告诉朱异。朱异回答说：“这是天下将要统一的征兆。”等到侯景请求归降，梁武帝召集大臣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认为不能接纳。梁武帝心里想要接纳侯景，却犹豫不决。有一次清晨梁武帝走到武德阁，自言自语：“我国家太平到这种地步，如今接受侯景的地盘，这事是否合适？倘若招来祸乱，后悔也来不及。”朱异揣摩到梁武帝内心的想法，应声回答：“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上合上天之意，北方沦陷地区的百姓，谁不仰慕我朝？只是没有机会，不能表达他们的心愿。如今侯景掌控魏国大半土地，诚心归附，远道来投奔圣朝，难道不是上天开导他的心意，世人促成这件事！推究他的本心，审视这件事情，实在有值得赞许的地方。现在如果不接纳他，恐怕会断绝后来想要归附之人的希望。这个道理很明白，希望陛下不要迟疑。”梁武帝深深采纳朱异的意见，又想起之前那个梦境，于是接纳了侯景。
后来贞阳侯萧渊明战败被俘，从魏国派遣使者回来，转述魏国丞相高澄想要重新和好。梁武帝下令有关部门商议，朱异又认为应当讲和，梁武帝果然听从了。这一年六月，派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出使北方建立友好关系。当时侯景镇守寿春，多次上书请求断绝和谈，并且请求追回使者。又写信给朱异，言辞十分恳切，朱异只是转述皇帝的旨意回复他。八月，侯景就起兵反叛，以讨伐朱异作为起兵名义。侯景招募士兵得到三千人，等到侯景兵临城下，朱异仍旧指挥这支军队守卫大司马门。
当初，侯景谋划叛乱，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司州刺史羊鸦仁都多次上奏报告。朱异认为侯景孤身依靠梁朝生存，一定不会反叛，就对来使说：“鄱阳王竟然不允许国家收留一个归降的客人！”把这些奏报全都压下不上报，所以朝廷没有做防备。等到叛军杀到，城里文武百官全都怪罪朱异。皇太子还写了一篇《围城赋》，末尾一章写道：“那些头戴高官冠、脚蹬厚底靴的权贵，享受列鼎美食，乘坐肥壮车马；登上皇宫尊贵之地，推开玉殿金色大门；出谋划策辅佐君主，宣布政令刑罚，作威作福。四方郊野因此堡垒林立，天下各国不能安定。要问像豺狼的是谁？如同毒蛇的又是谁？”这篇赋就是指向朱异。朱异因此又羞愧又愤懑，发病去世，时年六十七岁。
梁武帝下诏说：“已故中领军朱异，气度宽宏通达，才干出众，在朝廷谋划国事很多年。正要辅佐朝廷纲纪，长久托付重任。忽然离世，我心中悲伤痛惜。可以追赠侍中、尚书右仆射，赐给皇室专用的葬具一套。丧葬所需要的物资，全部由官府供给办理。”按照旧例，尚书省的官职不用作死后追赠。等到朱异去世，梁武帝怜惜他，才商议追赠官职。身边有和朱异交好的人，就启奏说：“朱异历任很多官职，但是平生心愿，是希望得到执法类的官职。”梁武帝顺着他平生的志向，特地有了这次追赠。
朱异身居权要位置三十多年，善于窥探君主内心的想法，会阿谀逢迎顺从皇帝旨意，所以特别受到宠幸重用。从员外常侍到侍中，四个官职都可以佩戴貂尾冠饰；从太子右卫率到领军将军，四个职位都可以配备仪仗卫队，近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朱异和他儿子们的宅院，从潮沟一直排列到青溪，宅院里有楼台池沼玩赏器物，每到闲暇日子就和宾客在此游乐。四方送来的馈赠财物，堆积满满。朱异本性吝啬，从来不会施舍接济别人。厨房里珍贵的美食腐烂变质，每个月常常要扔掉十几车，就算各个儿子分家，他也不分给他们。朱异撰写的《礼》《易》讲疏以及礼仪制度、文集共一百多篇，战乱之中大多散失。
长子朱肃，官做到国子博士；次子朱闰，做过司徒掾。两个人都在战乱当中死去。
贺琛，字国宝，会稽山阴县人。伯父贺蒨，官步兵校尉，是当世学识渊博的大儒。贺琛年幼的时候，贺蒨教授他儒家经籍，贺琛听一遍就能通晓义理。贺蒨十分看重他，常常说：“这个孩子一定会凭借通晓经书获得显贵地位。”贺蒨去世之后，贺琛家里贫穷，经常往返诸暨县，贩卖粮食维持生活。空闲的时候就研习学业，尤其精通《三礼》。当初贺蒨在家乡招收弟子讲学，到这时弟子又都跟随贺琛学习。
普通年间，刺史临川王萧宏征召贺琛做祭酒从事史。贺琛初次来到京城，梁武帝听说他的学问，在文德殿召见他，和他交谈之后十分欣赏，对仆射徐勉说：“贺琛确实有家学传承。”随即补授王国侍郎，不久兼任太学博士，渐渐升迁为中卫参军事、尚书通事舍人，参与议定朝廷礼仪事务。多次升迁做到通直正员郎，依旧兼任舍人。又担任征西鄱阳王中录事，兼任尚书左丞，满一年之后正式实授尚书左丞。皇帝下诏命令贺琛编撰《新谥法》，这部书到后世还在使用。
当时皇太子提议：“大功丧服的末期，可以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但是自己不能行冠礼，不能自己嫁娶。”贺琛反驳这个提议说：
太子旨意认为“大功丧服末期，可以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本人不能给自己行冠礼，不能自己嫁娶”。依据《礼记》的文义推究，我心里仍旧有疑惑。考察行冠礼、婚嫁的礼仪，本来是由父亲来主持完成，没有父亲的人，才可以自己行冠礼。所以经书提到大功、小功丧服，都说“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并不是说只能够为子女办，自己就不能办。小功丧服末期，既然允许本人嫁娶，经文也写了“给儿子行冠礼，为儿子娶媳妇”，其中含义就更加清楚。所以经文先列举两种丧服，分别写明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后面的句子，才写明本人可以嫁娶。既然写明小功丧服可以本人嫁娶，就可以推知大功丧服末期本人也可以行冠礼，这是用简略文字来表达深层含义。
如果说因为父亲服大功丧服，儿子服小功丧服；儿子丧服等级轻，所以可以为儿子办冠礼婚嫁；父亲丧服等级重，所以本人不能办冠礼婚嫁。那么记载小功丧服的经文，不需要区分父子丧服差别，也就不该再说“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如果认为写小功的部分写明本人可以嫁娶，写大功的部分没有写本人行冠礼，所以人身处大功丧服，不能举办嘉礼，只可以给子女操办。我认为身上有丧服就不举行嘉礼，原本是因为凶丧吉庆两件事不能混杂。儿子虽然到小功丧服末期，可以行冠礼婚嫁，仍旧需要父亲出面为他主持。如果父亲在大功丧服末期，能够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就说明吉凶礼仪并不冲突；吉凶礼仪既然不冲突，怎么会不能给自己行冠礼嫁娶？如果本人行冠礼嫁娶有违礼法，那给儿子操办又怎么偏偏可以行得通？如今允许给儿子办，却禁止本人办，这就是我疑惑不解的地方。
另外太子旨意推论：“下殇对应的小功丧服时期不能娶媳妇，那么降等之后的大功丧服，也不能给儿子行冠礼、嫁女儿。”我仔细揣摩这个说法，如果降等之后的大功丧服，不能给儿子行冠礼婚嫁；那么降等之后的小功丧服，本人也不能行冠礼嫁娶。这样一来，所有降等的大功、小功丧服，全都不能行冠礼婚嫁。那《礼记》就应当写“凡是丧服降等，都不能行冠礼嫁娶”，哪里会只提“下殇”？经文不泛说降等，专门举出下殇，是有特定含义的。
女子出嫁、男子过继给别人，丧服会有多次降等。过继出去的人，对自己本家姐妹降为大功丧服；如果大夫为士人服丧，又因为地位尊贵降等，就变成小功丧服。这种情况下行冠礼婚嫁，道义上没有区别。之所以这样，女子出嫁就有婆家要侍奉，男子过继就要承担继承宗族的重任；都要对本家情义减薄，对新的宗族加重。原本是期亲，就算多次降等，依旧按照小功丧服对待，可以行冠礼婚嫁。从期亲降为大功，大功降为小功，只是降低一等，降等有次序，丧服末期行冠礼婚嫁，就没有不同。
唯独下殇的丧服，特意写明不能嫁娶，是因为孩子年纪幼小。幼年夭折，悲痛深重；死者既不需要到别家承受厚待，也不用过继承担宗族重任。怜惜孩童年幼，丧服虽然轻，却要格外减省礼仪，所以特意写明不能嫁娶，以此体现对亡者的恩情。因此凡是丧服降等，冠礼婚嫁的规矩不变；只有遇到下殇，才禁止嫁娶。道理就是如此，不能说降等后的大功丧服，全都不能办冠礼婚嫁。
况且《礼记》写“下殇小功”，说下殇，就不包括中殇、上殇；说小功，就不包含大功。如果所有大小功降等都不许冠婚，上殇中殇也不许冠婚，经文就不该只写“下殇小功则不可”。恐怕不是经书原本的意思。这又是我疑惑的一点。
朝廷最终采纳了贺琛的意见。
贺琛升任员外散骑常侍。按照旧例，尚书省南坐的官职，冠上不佩戴貂尾；佩戴貂尾，是从贺琛开始。不久，升任御史中丞，和从前一样参与议定礼仪。贺琛家产富足，购买公主旧宅作为自己府邸，被有关官员弹劾，因此获罪被免去官职。没过多久又做尚书左丞，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兼任国子博士，还没有正式拜官，改任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尚书左丞，依旧参与礼仪事务。贺琛前后任职期间，郊祀、宗庙的各类礼仪制度，很多都是他创制修订。每次觐见梁武帝，谈话常常耗费很长时间，所以尚书省内流传一句话：“上殿不下有贺雅。”贺琛举止风度文雅，所以当时人这样称呼他。后来升任散骑常侍，照旧参与礼仪事务。
这个时候，梁武帝任用的官员，大多伪装正直、奸邪谄媚，深深祸害国家政务。贺琛于是分条密封上奏，陈述时事弊端：
我蒙受陛下提拔的恩典，却没能做好一件职事；身处献言进谏的职位，又没能举荐贤才。我听说：“慈爱的父亲不会疼爱没有用处的儿子，圣明的君主不会供养没有用处的臣子。”我因此吃饭吃不下，半夜为之叹息。我斗胆说一说当下时事，罗列在下文。算不上宏大谋略，只算是向陛下进言。这些想法只藏在心里，连妻子儿女都不告诉。言辞没有修饰，写完草稿就焚毁。倘若陛下能够阅览，请加以审察。如果说的不合情理，也请谅解我的愚直。
第一件事：如今北方归服，战争停息，正是繁衍人口、教化训练百姓的时候。可是天下户口减少流失，实在是当下最急迫的大事。虽然到处百姓流离逃亡，关外地区尤其严重。郡承受不了州府的管控压榨，县承受不了郡府的盘剥搜刮。层层互相骚扰，地方官没有办法施行治理，只忙着应付征收赋税。百姓承受不了压迫，纷纷流亡，有的依附世家大族，有的聚集在豪强的封占土地之上，都是被逼逃亡，不是心甘情愿。国家对关外征收的赋税并不算重，可是每年正常的租税，常常大量拖欠积压；百姓不能安居乐业，难道不是州郡长官的过失？东部地区户口空虚，根源在于朝廷派出的使者太多。民间安稳到狗夜里都不叫，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如今大郡大县，奉命而来的船只不止十几艘；就算偏僻遥远的乡邑，使者也必定要去到。每来一位使者，所属地方就遭受骚扰；何况多次骚扰叠加，成为百姓深重的灾难。能力低下的地方长官，只能眼睁睁看着使者掠夺百姓；凶狠狡黠的官吏，就借着使者的机会贪污残害百姓。就算有清廉公正的官员，也会被郡府牵制。所以各地县官，大多没有像样的政绩；普通百姓放弃家业，流亡的人很多。虽然陛下屡次颁布让百姓恢复生产的诏书，多次下达减免赋税的恩典，百姓终究不能回到故土。
第二件事：圣主体恤百姓、解救困苦的心愿，远近之人全都知晓，就连飞虫小虫都要加以保全，更何况千千万万的百姓。但是州郡长官没有体恤百姓的心志，天下百姓全都仰望陛下一人，真就是所说的“爱戴君主如同父母，仰望君主如同日月，敬畏君主如同鬼神，畏惧君主如同雷霆”。如果有病痛就要用药，这些弊病怎么可以不去治理？
现在天下地方长官大多贪婪残暴，很少有清廉的人，实在是社会风俗奢侈糜烂造成的。奢侈腐化的弊端，表现很多，粗略举出两件最突出的。宴席上摆满丰盛菜肴，真正可口的不过一味。如今宴饮聚会，互相攀比豪奢，果品堆积如山，菜肴陈列如同锦绣。汉文帝舍不得花费的露台造价，还不够一场宴会的开销。可是宾客主人，不过吃饱肚子，宴席还没散，食物就已经腐烂发臭。另外歌姬舞女，本来有制度规定赏赐的人数，赏赐歌舞女子，本是用来安抚外族。如今蓄养歌妓的人，不管身份地位，就算是普通低微之人，也大肆置办姬妾，一心贪求财物，争相装饰绫罗绸缎。
所以做官治理百姓的人，争相盘剥搜刮。就算聚敛亿万钱财，罢官回乡，用不了几年，钱财就挥霍一空。因为宴饮开销，能耗尽好几户人家的家产；供养歌舞姬女，要耗费千金巨资。耗费的钱财堆积如山，换来的欢乐却只有片刻。事后反倒悔恨当初搜刮得太少，如今花费太多。如果再得到机会掌权，就会更加凶狠地掠夺百姓，多么悖理荒唐！其他各类奢侈浪费，有成百上千种，习俗已经养成，一天比一天严重。想要让官吏坚守廉洁操守，怎么可能做到！现在应当严格下达禁令，用节俭引导世人，贬斥雕琢浮华的风气，弹劾上奏奢靡的人和事，让所有人改变见闻，转变喜好厌恶。
讲究礼法失守，也是百姓自身所担忧的，只是耻于比不上别人，才勉强去追逐奢华；一旦财力跟不上，就要承受恶果。如今如果整顿风俗纠正过失，易如反掌。讲求天下大治，一定把淳朴简朴放在首位；矫正浮华流亡的弊病，没有比提倡俭朴更有效的办法。
第三件事：圣君把庇护苍生当作责任，以救助天下作为本心，不怕辛劳憔悴，何止是到太阳偏西才想起吃饭，夜半才得以休息。各个部门都要上奏事务，君主避免苛责下属的嫌疑，臣子没有胁迫君上的过错，这实在是德行超越历代帝王，功绩千载少有。但是一些见识浅陋的小人，出身卑微，得到机会到朝廷奏事，就想方设法钻营求升迁，不顾国家大局。担任官职，最重要的是理顺混乱政务，弥补治理的疏漏，心怀宽厚明察，处理事务才会公允。可如今的官员专门吹毛求疵，刻意苛求细枝末节，凭着一点小聪明，谋求本分之外的好处。把严苛当成能干，把弹劾驱逐官员当作本事，表面好像一心为公，实际上作威作福。被治罪的人越来越多，钻空子逃避罪责的人层出不穷。荒废职守，助长奸弊，根源就在这里。希望朝廷考核官员是否处事公平，斥退谗言愚昧的人，那么下层安定上层太平，就不会有投机侥幸的祸患。
第四件事：自从向北发动战争，国库财物空虚。现在天下没有战事，财政依旧常常入不敷出，是有原因的。国家财力困乏，就应当精简事务、节省开支；事务精简可以休养生息百姓，开支缩减就能够积聚财富。五年之内，太平无事，一定可以实现国家富足百姓丰裕。时间久了，这就是当年范蠡帮助越国灭吴、管仲辅佐齐国称霸的办法。
现在应当对内核查各个官署职责，检查各自管辖范围。京城当中各类官署、馆舍、商铺机构，该办的事务，十条当中可以裁减五条，三件当中可以去掉一件；国家仪仗军备，过去需要多，如今可以减少。就算将来要增加，当下并不急需的，全部加以减省。各地的驿站、客馆、官署，有的是旧有建制，有的没有益处，有的妨害百姓，该撤销就撤销，该缩减就缩减。
所有土木工程兴建，耗费钱财的事情，不急迫的、要征调民力的；各类征调、索取，就算关系国家大计，也要权衡实际情况，全部做到节省费用、让百姓休养生息。不节省花费，就没有办法聚敛财富；不休养百姓，就没有办法积蓄民力。积蓄财富，是为了有大的用处；休养百姓，是为了将来有大规模的劳役。如果认为小事耗费不算伤害国库，那么一年到头就停不下来；认为小规模劳役不会妨害百姓，就会终年征调不停。骚扰百姓，却想要百姓富足安定，不可能实现。消耗国库，又不断加重赋税，奸诈偷盗就会越来越多。弊病不除，百姓就无法驱使，更谈不上谋求富强、规划远大事业。
普通年间以来，二十多年，刑罚徭役接连不断，百姓财力人力凋敝流亡。如今和魏国和好，边境没有警报，如果不趁着这个时机让百姓充分休养生息，发展生产，削减国家开销，充实府库。一旦边境发生战乱，想要收复中原，可是国家疲敝百姓困苦，怎么施展远大谋略？等到祸事到来才打算，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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