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监二年，任命袁昂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袁昂上表谢恩：“在绝望之时蒙受恩典，寒心之际得到喜庆，烈火余灰、枯木再生，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境遇。我惶恐局促，不能自已。我读过上古三坟、六部典章，阅览赏罚律令，从古到今，明君圣主都会严明刑罚。涂山大会诸侯，诛杀防风；营建酆都，讨伐崇侯。从来没有对重罪之人放宽法令，像我这样从万死之中获得生路。皇恩施加到罪人身上，对我实在厚重。我吐露真心，冒昧陈述。我本是东方普通之人，学问品行没有可取之处，没有过人的才干，只是依靠机缘步入仕途。往年在地方任职，赶上义军起兵，大军势如雷霆。那时候，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唯独我愚昧，不识大势，看重毫无价值的名节，不识天下大势。三吴地势险要，五湖四通八达，地方常常发生叛乱，我既羡慕古人保全地方，又没有能力顺势归降。按照军法，后到的人应当处死，我甘愿受刑，公开行刑示众，谁能说不该如此。有幸朝廷法度宽宏，赦免我的死罪，本该受刑，却全部免除。我死而复生，重新成为普通百姓，洗除罪过，蒙受朝廷恩泽。古人说：死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生死。我蒙受的恩典，自古以来少有；我本该赴死，却不知道哪里是受刑之地。”
高祖回复：“我放下过往的仇怨，你不必心存隔阂。”不久授任给事黄门侍郎，同年升任侍中。第二年，外放做寻阳太守，代理江州事务。天监六年，征召入朝做吏部尚书，袁昂多次上表推辞，改任左民尚书，兼任右仆射。七年，授国子祭酒，依旧兼任仆射，兼任豫州大中正。八年，外放仁威将军、吴郡太守。十一年，入朝做五兵尚书，再次兼任右仆射，还没有就职，下诏正式授予实职。随即以本职兼任起部尚书，加封侍中。十四年，马仙琕在朐山打败魏军，皇帝下诏临时授予袁昂符节，前往慰劳军队。十五年，升任左仆射，不久担任尚书令、宣惠将军。普通三年，任中书监、丹阳尹。同年晋升中卫将军，再次担任尚书令，依照本官授予开府仪同三司，赐给鼓吹仪仗，还没有就职，又兼任国子祭酒。大通元年，加封中书监，赐亲信侍从三十人。不久上表辞去祭酒，晋升中抚军大将军，升任司空、侍中、尚书令，亲信、鼓吹照旧。大通五年，加封特进、左光禄大夫，亲信侍从增加到八十人。大同六年，袁昂去世，时年八十岁。皇帝下诏：“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袁昂忽然去世，我心中悲痛。袁昂器度质朴端方，心志坚贞正直，在朝中主持政务，谋划很多善政。追赠荣誉表彰德行，按照旧典办理。追赠原有官职，赐鼓吹一部，东园制作的丧葬器物，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当天举行哀悼。”
当初袁昂临终留下遗疏，不接受朝廷追赠、谥号。告诫儿子们，不要为他撰写行状、立墓志铭，一切丧葬馈赠全部谢绝。又说：“我出仕做官，不求富贵，只是官阶合乎等次，衣食够用，这样离世，无愧于乡里。从前我在吴兴任职，处在齐梁更替的时候，不能预见大势，不明白圣朝兴起，不识天命，本该受重刑，有幸得到特殊恩典，保全家族。我本是戴罪之家，不敢奢望荣华，保全性命已经十分幸运，没想到竟然得到这么多恩宠。我常常想要竭尽忠心报答，所以朝廷每次北伐，我都请求随军出征，赤诚之心，不是假意。只是我平庸懦弱，请求都不被准许。如今闭眼离世，遗恨埋于地下，如果魂魄有知，期待结草报恩。圣朝遵循古礼，按照我的名位，或许会给予追封。这虽是国家常规制度，但对我来说不该接受。倘若朝廷送来赠官，千万不要接受。”他的儿子多次上表陈述袁昂遗愿，皇帝没有准许，册立谥号穆正公。
儿子袁君正，风度容貌出众，善于待人接物，凭借贵族公子的身份获得当世名望。不久兼任吏部郎，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担任邵陵王友、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很快被征召回京，东阳郡百姓徐天祐等三百人到朝廷请求挽留他再任职一年，皇帝没有准许，改授豫章内史，不久转任吴郡太守。侯景作乱，袁君正率领几百人跟随邵陵王前往京师救援。京城陷落之后，回到吴郡。
袁君正做官处理政务有不错名声，但是积攒财物，服饰玩物奢侈华丽。叛贼派遣于子悦攻打吴郡。新城戍主戴僧易劝他据城坚守；吴郡陆映公等人害怕叛贼取胜之后抢夺自己家产，就说：“贼军锋芒锐利，不能抵挡；如果抵抗，恐怕百姓不会拥护我们。”袁君正性格胆小懦弱，就送去米、牛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悦。于子悦进城之后，掠夺他的财物、子女，袁君正因此染病去世。
史臣评论：天尊地卑，确定君臣之间的名分；松树竹子质地坚贞，寒冬也不会改变本性。袁昂身处王朝崩溃的乱世，遭遇厄运。齐朝君主失德，他臣子的气节不改；后来回复梁高祖，不失忠义，有伯夷、叔齐的风骨。最终成为梁朝三公重臣，多么美好。
列传第二十六 陈庆之 兰钦
陈庆之，字子云，义兴国山人。年少就跟随高祖。高祖酷爱下棋，常常通宵不停，身边侍从全都困倦睡去，唯独陈庆之不睡，一听到呼唤立刻就到，很受亲近赏识。跟随高祖东下平定建业，逐步升任主书。他散发钱财，招揽士人，常常想着为国效力。授奉朝请。普通年间，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在彭城请求归降梁朝。朝廷任命陈庆之为武威将军，和胡龙牙、成景俊率领军队前去接应。回来之后，授宣猛将军、文德主帅，仍旧率领两千士兵，护送豫章王萧综镇守徐州。北魏派遣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带领两万军队前来抵抗，驻扎在陟□。元延明先派遣部将丘大千在浔梁修筑堡垒，在边境炫耀兵力。陈庆之逼近敌营，一通战鼓就击溃敌军。后来豫章王萧综抛弃军队投奔北魏，梁军溃散，各位将领无法制止。陈庆之冲破关卡连夜撤退，手下士兵得以保全。普通七年，安西将军元树出征寿春，任命陈庆之为假节，总管军事。北魏豫州刺史李宪派遣儿子李长钧另外修筑两座城池抵抗。陈庆之发动进攻，李宪力竭投降，陈庆之进驻寿春城。转任东宫直阁，赐封关中侯。
大通元年，隶属领军曹仲宗讨伐涡阳。北魏派遣征南将军常山王元昭率领步兵骑兵十五万前来支援，前锋抵达驼涧，距离涡阳四十里。陈庆之想要主动出击。韦放认为敌人前锋必然是精锐，交战就算取胜算不上大功；一旦失利，会挫伤我方士气。兵法讲究以逸待劳，不如不要出战。陈庆之说：“北魏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距离我们很远，不会有所防备。趁他们没有集结完毕，挫伤他们锐气，出其不意，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而且听说敌军营地林木茂密，一定不敢夜间出战。各位如果心存疑虑，我请求独自带兵攻取。”于是率领两百骑兵奔袭，击破北魏前锋，北魏军队大为震动。陈庆之回来，和众将连营推进，占据涡阳城，和魏军相持。从春天打到冬天，大大小小几十上百次战斗，军队疲惫士气衰落。北魏援军打算在梁军后方修筑堡垒。曹仲宗等人害怕腹背受敌，谋划退兵。陈庆之手持符节站在军营大门说：“我们来到这里，历经一年，耗费无数粮草兵器。各位没有斗志，一心想要撤退，哪里是想要建功立业，只不过是想劫掠罢了。我听说把士兵置于死地，才可以求得生存。要等敌人全部会合，再和他们决战。如果一定要班师，我另外有皇帝密诏，今天谁敢撤退，就依照诏书处置。”曹仲宗佩服他的谋划，听从他。北魏军队修筑十三座堡垒，互为犄角。陈庆之让士兵口中衔枚，连夜出兵，攻陷四座堡垒，涡阳城主王纬请求投降。剩下九座城池，士兵铠甲兵器依旧充足。陈庆之把俘虏的敌人首级陈列出来，擂鼓呐喊进攻，魏军全线崩溃，几乎被斩杀俘虏干净，涡河水被尸体堵塞，城中男女三万多人投降。皇帝下诏，把涡阳设置为西徐州。各路大军乘胜前进，驻扎城父。高祖嘉奖陈庆之，亲手写下诏书：“你本不是将门出身，也不是豪门大族，却顺应风云时局，建立这样的功业。要深思奇谋，善始善终。打开朱门接待宾客，功名写在史书之上，难道不是大丈夫吗！”
大通初年，北魏北海王元颢因为本国大乱，前来投奔梁朝，请求梁朝立他做魏国君主。高祖接纳他，任命陈庆之为假节、飚勇将军，护送元颢回到北方。元颢在涣水登上魏帝之位，授予陈庆之使持节、镇北将军、护军、前军大都督。军队从铚县出发，攻克荥城，进军睢阳。魏将丘大千七万兵力，分筑九座堡垒抵抗。陈庆之发起进攻，从清晨打到申时，攻下三座堡垒，丘大千投降。当时魏征东将军济阴王元晖业，率领两万羽林子弟，救援梁、宋地区，驻扎考城。考城四面环水，守备严密。陈庆之命令士兵在水上修筑营垒，攻克城池，活捉元晖业，缴获战车七千八百辆。大军直扑大梁，大梁守军望见旗帜就归降。元颢加封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武都公。陈庆之继续率军向西进发。
北魏左仆射杨昱、西阿王元庆、抚军将军元显恭，统领御仗羽林宗室子弟一共七万人，占据荥阳抵抗元颢。士兵精锐，城池险要坚固，陈庆之攻打不能攻下。北魏元天穆大军又即将赶到，先派遣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率领五千胡族骑兵，骑将鲁安率领夏州步兵骑兵九千人，支援杨昱；又派遣右仆射尔朱世隆、西荆州刺史王罴一万骑兵，据守虎牢。元天穆、尔朱吐没儿部队前后相继，旌旗战鼓遥遥相望。这时荥阳还没有攻下，士兵人人恐惧。陈庆之解下马鞍，喂饱战马，向全军宣告：“我们来到这里，攻陷城池夺取土地已经很多；你们各位杀死别人父兄，抢夺别人子女，不计其数。元天穆的军队，全都是我们的仇敌。我们只有七千士兵，敌人三十多万。今天这场战事，我们不能想着活命。敌人骑兵不适合在平原和我们决战，要趁他们没有全部到达，攻下这座城池。各位不要迟疑，否则就会被敌人屠杀。”一通战鼓，命令全部士兵登城。勇士宋景休、鱼天愍翻越城墙攻入城中，于是攻克荥阳。不久北魏大军在城外合围，陈庆之率领三千骑兵背靠城池迎战，大败敌军，鲁安在阵前投降，元天穆、尔朱吐没儿只身骑马逃走。收缴荥阳城中物资，牛马粮食布帛不计其数。进军虎牢，尔朱世隆弃城逃跑。魏主元子攸十分恐惧，逃往并州。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领百官，封存府库，备好天子车驾，迎接元颢进入洛阳皇宫，登上正殿，改年号，大赦天下。元颢任命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增加食邑一万户。北魏大将军上党王元天穆、王老生、李叔仁又率领四万军队，攻克大梁，分派王老生、费穆两万士兵占据虎牢，刁宣、刁双进入梁宋地区。陈庆之抓住时机突袭，这些人全部投降。元天穆带着十多个骑兵渡过黄河北逃。高祖又亲手下诏赞美陈庆之。陈庆之部下士兵全都身穿白色战袍，所向无敌。早先洛阳童谣唱道：“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从铚县出兵，到进入洛阳，一百四十天平定三十二座城池，四十七场战斗，所向无敌。
当初元子攸单人匹马逃走，皇宫宫女侍卫一切照旧。元颢得志之后，沉溺酒色，日夜宴饮作乐，不再处理政务。和安丰王、临淮王暗中谋划，打算背弃梁朝恩德，断绝朝贡。只是时局还不安定，需要依靠陈庆之的兵力，表面和睦，内心猜忌，言语多有刻薄。陈庆之心里清楚，也暗中谋划对策。于是劝说元颢：“如今远道来到洛阳，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臣服。如果敌人摸清我们虚实，就会重新集结兵力。安不忘危，要提前打算。应当上奏天子，请求再派精兵；并且下令各州，凡是南方人被掳掠到北方的，全部要押送回来。”元颢准备听从。元延明劝说元颢：“陈庆之兵力不过几千，已经难以控制；再给他增兵，哪里还肯听我们调遣？大权一旦失去，一举一动都要听别人，魏国社稷就此灭亡。”元颢于是心生怀疑，渐渐疏远陈庆之。担心陈庆之秘密上奏梁朝，就上表高祖：“黄河南北已经平定，只有尔朱荣还敢凶横，我和陈庆之自己就可以擒获讨伐。各州郡刚刚归附，需要安抚，不适合再增派军队，惊扰百姓。”高祖于是命令各路大军停留在边境。洛阳城里南方来的士兵不到一万，羌胡的兵力是十倍。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功劳太高得不到赏赐，震慑君主自身就危险，两件事你都遇上，将军怎么能不忧虑。从古到今，废黜昏君拥立明主，扶危定乱，很少有人得到善终。如今将军威震中原，声名传遍边塞，杀掉元颢占据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庆之没有听从。元颢之前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坚决请求前往徐州赴任。元颢心里忌惮他，不肯放行，说：“主上把洛阳全部托付给我，忽然听说你丢下朝廷重任，想去彭城，会认为你急于求取富贵，不为国家考虑。诏书接连下达，恐怕会归罪于我。”陈庆之不敢再说。
北魏天柱将军尔朱荣、右仆射尔朱世隆、大都督元天穆、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尔朱荣的长史高欢，率领鲜卑、芮芮的军队，号称百万，挟持魏主元子攸攻打元颢。元颢占据洛阳六十五天，所有收复的城池同时反叛。陈庆之渡过黄河，驻守北中郎城，三天之内打了十一仗，杀伤大量敌人。尔朱荣打算撤退。有个叫刘助的人通晓天文，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黄河以南就可以平定。”尔朱荣于是扎木筏，从硖石渡过黄河，在河桥和元颢交战，元颢大败，逃到临颍，被叛贼捉住，洛阳陷落。陈庆之几千步兵骑兵，结成军阵向东撤退。尔朱荣亲自带兵追赶，遇上嵩高山山洪暴发，士兵死的死，散的散。陈庆之剃掉头发，假扮僧人，从小路走到豫州。豫州人程道雍悄悄把他送出汝阴。回到京城，依旧凭借功劳授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外放担任持节、都督缘淮诸军事、奋武将军、北兖州刺史。恰逢妖贼僧人僧强自称皇帝，地方豪强蔡伯龙起兵响应他。僧强懂一些幻术，煽动迷惑百姓，部众达到三万人，攻陷北徐州。济阴太守杨起文弃城逃跑，钟离太守单希宝遇害。朝廷派陈庆之讨伐。皇帝驾临白下，为他饯行，对陈庆之说：“江淮士兵勇猛，锋芒难以抵挡，你要用谋略取胜，不要硬拼决战。”陈庆之接受命令出兵。不到十二天，斩杀蔡伯龙、僧强，把首级送到京城。
中大通二年，授都督南、北司、西豫、豫四州诸军事，南、北司二州刺史，其余官职照旧。陈庆之到任，包围悬瓠。在溱水击败北魏颍州刺史娄起、扬州刺史是云宝；又在楚城击败行台孙腾、大都督侯进、豫州刺史尧雄、梁州刺史司马恭。撤销义阳的戍守士兵，停止水陆转运，长江、湖泊周边各州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开垦田地六千顷，两年之后，粮仓充实。高祖常常嘉奖慰劳他。他又上表请求撤销南司州，恢复安陆郡，设置上明郡。
大同二年，北魏派遣侯景率领七万军队进犯楚州，刺史桓和陷落敌手。侯景继续进军淮河边上，送信劝陈庆之投降。皇帝下令湘潭侯萧退、右卫夏侯夔前去支援。援军走到黎浆，陈庆之已经打败侯景。当时天降大雪，严寒，侯景丢弃辎重逃跑，陈庆之收缴敌军物资凯旋。晋升仁威将军。这一年豫州发生饥荒，陈庆之打开粮仓救济百姓，保全很多人的性命。州民李升等八百人上表请求立碑歌颂他的恩德，皇帝下诏准许。大同五年十月，陈庆之去世，五十六岁。追赠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赐鼓吹一部，谥号武。下诏让义兴郡派五百人参加葬礼。
陈庆之性格恭敬谨慎，不穿绫罗绸缎，不爱好歌舞乐器，射箭穿不透铠甲，骑马也并不擅长，但是善于安抚士兵，士兵愿意为他拼死效力。长子陈昭继承爵位。
第五子陈昕，字君章。七岁能骑马射箭。十二岁跟随父亲进入洛阳，路上生病，返回京城。拜见鸿胪卿朱异，朱异询问北方形势，陈昕用泥土在地上画图，指点划分地形，朱异十分惊奇。大同四年，担任邵陵王常侍、文德主帅、右卫仗主，皇帝下令派他协助防守义阳。北魏豫州刺史尧雄，是北方猛将。他的侄子尧宝乐格外勇猛。陈庆之包围悬瓠，尧雄前来救援，尧宝乐请求单人匹马挑战。陈昕催马直冲尧宝乐，尧雄军队溃散，梁军攻下溱城。大同六年，授威远将军、小岘城主，因为公事被免官。大同十年，妖贼王勤宗在巴山郡起兵，任命陈昕为宣猛将军，持节讨伐。平定王勤宗之后，授阴陵戍主、北谯太守，因为疾病不去赴任。又授骠骑外兵，不久任临川太守。太清二年，侯景包围历阳，朝廷征召陈昕回京。陈昕上奏：“采石急需重兵把守，王质水军力量薄弱，恐怕难以抵挡。”于是临时任命陈昕做云骑将军，代替王质。还没有到达江边渡口，侯景已经渡过长江。朝廷派陈昕率领部众在城外巡逻，不许入城防守。陈昕打算逃往京口，被侯景捉住。侯景对待陈昕十分殷勤，留他痛饮，说：“我得到你，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命令陈昕收拢旧部，准备重用他。陈昕誓死不肯。侯景派仪同范桃棒严加看管。陈昕劝说范桃棒率领部下归降梁朝，偷袭杀掉王伟、宋子仙作为信物。范桃棒答应，订立盟约，向城中射进书信，连夜把陈昕缒入台城。高祖大喜，下令立刻接受归降。太宗迟疑几天不能决断，事情泄露。陈昕不知道内情，依旧按期出城。侯景捉住陈昕，逼迫他再向城里写信，说范桃棒只带几十人先进城，侯景自己身披铠甲紧随其后。陈昕坚决不肯写信，抱定必死之心，于是被侯景杀害，时年三十三岁。
兰钦，字休明，中昌魏人。父亲兰子云，天监年间凭借军功官至云麾将军、冀州刺史。兰钦年少果敢，身手矫健过人。跟随父亲北征，授东宫直阁。大通元年，攻打北魏萧城，将其攻克。又打败彭城别将郊仲，进攻拟山城，击溃北魏大都督刘属二十万大军。进攻笼城，缴获战马一千多匹。又击败北魏大将柴集、襄城太守高宣、别将范思念、郑承宗等人。接着攻打厥固、张龙、子城，没能攻下。北魏彭城守将杨目派儿子杨孝邕率领轻骑前来救援，兰钦迎击击退敌军。又打败谯州刺史刘海游，回军攻克厥固，俘获他的家人。杨目又派遣都督范思念、别将曹龙牙数万人前来救援。兰钦和他们交战，在战场上斩杀曹龙牙，把首级传送到京城。
朝廷又授予兰钦符节，都督衡州三郡兵马，讨伐桂阳、阳山、始兴叛乱的蛮族，到任立刻平定。封安怀县男，食邑五百户。又打败天漆蛮族首领晚时得。恰逢衡州刺史元庆和被桂阳人严容包围，派人告急。兰钦前去救援，在罗溪打败严容，长乐各个蛮族山洞全部平定。皇帝又秘密下令兰钦进军魏兴，途经南郑。遇上北魏托跋胜进犯襄阳，于是命令兰钦前去支援。授持节、都督南梁、南秦、北秦、沙四州诸军事，光烈将军、平西校尉，梁州、南秦州刺史，增加食邑五百户，晋升侯爵。击破通生，活捉行台元子礼、大将薛俊、张菩萨。北魏梁州刺史元罗投降，梁、汉地区全部平定。晋升智武将军，增加食邑两千户。不久改授持节、都督衡、桂二州诸军事、衡州刺史。还没有赴任，北魏都督董绍、张献围攻南郑，梁州刺史杜怀瑶请求救援。兰钦带领部队前去支援，在高桥城大败董绍、张献，斩杀三千人。董绍、张献败退，兰钦追击进入斜谷，几乎全歼敌军。西魏丞相宇文黑泰送来两千匹马，请求建立友好邻邦。皇帝下诏加封散骑常侍，晋升仁威将军，增加食邑五百户，让他前往衡州赴任。
路过广州，顺便击破俚族首领陈文彻兄弟，把他们活捉。抵达衡州，晋升平南将军，改封曲江县公，增加食邑五百户。在衡州施行仁政，官吏百姓到朝廷请求立碑歌颂功德，皇帝准许。征召入朝做散骑常侍、左卫将军，不久改授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到任之后，前任刺史南安侯暗中派厨师在饭菜中下毒，兰钦中毒去世，时年四十二岁。下诏追赠侍中、中卫将军，赐鼓吹一部。
儿子兰夏礼，侯景抵达历阳的时候，兰夏礼率领自己的部众截击侯景，战败战死。
史臣评论：陈庆之、兰钦都有将帅谋略，攻必克战必胜，大概仅次于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陈庆之聪敏，早年侍奉高祖，蒙受旧恩，又为人恭谨严肃，身居高位，也是一代荣耀。
列传第二十七 王僧孺 张率 刘孝绰 王筠
王僧孺，字僧孺，东海郯县人。是曹魏卫将军王肃的八世孙。曾祖父王雅，晋朝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祖父王准，刘宋司徒左长史。
王僧孺五岁读《孝经》，向教书的人询问这本书讲的是什么，老师说：“讲的是忠孝两件事。”王僧孺说：“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常常读它。”六岁就能写文章。长大之后爱好读书。家里贫穷，常常替别人抄书奉养母亲，抄完之后，就已经能够背诵。
在南齐做官，初任王国左常侍、太学博士。尚书仆射王晏十分欣赏他。王晏做丹阳尹，征召王僧孺做郡功曹，让他编撰《东宫新记》。升任大司马豫章王行参军，又兼任太学博士。司徒竟陵王萧子良开设西邸招揽文人学士，王僧孺也在其中交游。文惠太子听说他的名声，召入东宫，在崇明殿值班。打算任命他为东宫属官，文惠太子去世，这件事没有实现。当时王晏的儿子王德元出任晋安郡，任命王僧孺做郡丞，授候官县令。建武初年，朝廷下诏举荐人才，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上表举荐秘书丞王暕以及王僧孺：“前任候官令东海王僧孺，三十五岁，崇尚简朴，才思敏捷。靠抄写书籍奉养母亲，依靠抄书完成学业。勤学苦读，前代的言行事迹，古今人物典故，汉代宫廷旧事，都可以脱口讲述；不只是应对辩答机敏，整理典籍没有疏漏。有疑问向他请教，都可以得到解答。”授尚书仪曹郎，升任治书侍御史，外放做钱塘县令。
当初王僧孺和乐安人任昉在竟陵王西邸相遇，以文会友。等到王僧孺将要赴钱塘县任职，任昉赠给他诗，大致写道：“只有你了解我，只有我懂得你。观察你的言行，善始善终。敬重你，如同兰草白芷。形体伴随影子，往昔相聚，如今别离。百行以孝为首，立身德行彰显。你具备这些，何必在意别人诋毁赞誉。美名已经树立，不必惧怕年华老去。谁愿意为你奔走，我愿意为你效力。刘向《七略》、班固《艺文志》，虞挚、荀勖的目录，往日我们心怀向往，互相勉励。闭门苦读，登高赋诗。珍惜你的灯火，爱惜我的烛光。”他被士大夫看重到这种地步。
天监初年，授临川王后军记室参军，在文德省待诏。不久外放南海太守。南海郡常常有高凉送来的奴隶，海外商船每年数次前来，外国商人在这里贸易。以往州郡官府用半价收购舶来货物，买进之后立刻转手卖出，获利数倍，历任官员都习以为常。王僧孺感叹：“从前有人做蜀地长史，一辈子不收藏蜀地特产。我留给子孙的，不是岭南的珍宝财物。”一点也不索取。任职一个月，朝廷下诏征召回京。郡内官吏百姓六百人前往朝廷请求挽留，皇帝没有准许。回到京城，授中书郎，兼任著作，再次在文德省值班，编撰《中表簿》和《起居注》。升任尚书左丞，依旧兼任著作。不久授游击将军，兼任御史中丞。王僧孺幼年家贫，母亲靠纺织纱布谋生，曾经带着王僧孺到集市，路上遇到中丞出行仪仗，母子被驱赶摔到沟中。等到自己就任御史中丞那天，仪仗开路，想到往事，悲痛不能自已。不久因为公事降职为云骑将军，兼职不变，很快转为实职。当时高祖写五百字的《春景明志诗》，下令朝中大臣从沈约以下全部和诗。高祖认为王僧孺的诗作最好。升任少府卿，外放监理吴郡。回京授尚书吏部郎，参与人才选拔，拒绝一切请托。
外放仁威南康王长史，代理府、州、国的事务。南康王的典签汤道愍受亲王亲近，在府中专权。王僧孺常常裁抑他，汤道愍于是诬告王僧孺，王僧孺被送交司法部门查办。王僧孺写下书信辞别王府：“我不能避祸远身，却在嫌疑之地坚持正直，招致罪名，受到法律制裁。解下官印，脱下官服，回归平民身份。想来董仲舒那样大才，也只是辅佐骄横的诸侯王；贾谊那样高才，也只能去偏远的藩国。我生逢其时，错误地蒙受高官厚禄，在王府任职，蒙受深厚恩遇，荣耀堪比当世名臣。厚恩难得，小人容易搬弄是非。我本想肝脑涂地报答知遇，没想到罗网张开，我就先被捕获。离开朝廷，如同小草坠落。就算法网宽大，圣恩可以依靠，我又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世间。将要投身江湖，和鱼鳖为伍；奔走山林，和蛇虫相伴，哪里还能再听到朝廷的声音，瞻仰王府威仪。走到高车之前，悲伤如同雪珠坠落；离开席位徘徊，眼泪如同井绳不绝。”
王僧孺因此被免官，很久不被起用。友人庐江何炯还在王府做记室，王僧孺写信给他抒发心志：
自从分别之后，寒暑交替，思念你，无法忘怀。从前李斯前往秦国，梁孝王的门客去往越国，尚且心怀惆怅，吟咏诗篇；何况我遭遇变故，身陷法网，没有可以博取同情的罪过，灾祸不可预测。画地为牢、刻木为吏，古人尚且厌恶，身陷牢狱，有什么话可以诉说，所以临别恋恋不舍。你待我如同邹阳、季布，泪水盈眶，我却拱手告别，不愿像妇人一样哭泣。秋天到来，天气转凉，希望你起居安好。你的文才，如同扬子云、阮元瑜，实在值得欣慰。希望你保重身体。
我没有古人的才能，却有他们的病痛，眩晕多次发作，消渴病越来越重。听凭命运安排，不再求医服药。只恨蒙受屈辱，触犯国法，清白的我蒙受冤屈，心中郁结无处诉说。壮年积累的抱负，就此消散。空有虚名，占据朝廷官位，智慧体力却无从报效。抚胸悲叹，眼泪流干继之以血泪。
回想我才能浅陋，文才德行都没有根基，早年被衣食逼迫，为饥寒所困。本来志向不过求得温饱，长期做微薄俸禄的小官。没有超凡的学问谋略，说一句话就可以匡正风俗，提一个建议就可以安定国家。没有完璧归赵、飞箭救燕的本事，没有镇守藩国、远征塞外的功业，建立大功，刻名钟鼎，穿锦绣衣服，坐华丽车马，这些大丈夫的志向，不是我这类人能够做到。我不过擅长文章笔墨，在酒席之间舞文弄墨，做细碎繁杂的事务，哪里能够得到显贵。加上我性格疏放迟钝，不善于钻营，不曾奔走权贵门下，卑躬屈膝揣摩别人心意。所以多年仕途不顺，十年不能升迁，都是因为才能浅薄。改朝换代，天下清明，明君在位，而我却被埋没在小官职位，相隔千里，不能在朝中侍奉君王，手持戈矛担当后续力量，置身于君王的谋臣之列。等到他弹劾自己辞官回乡，君主对待他如同旧时部属；让他登上文石殿，踏入玉阶，君主初次见到便和颜悦色，第二次相见就与他交谈。这不是依靠近臣的美言，也不用众位公卿的帮助。又不是早年就同席研讨、很早就有饭食酒酒的知遇之交，一朝就得以在武帐陪侍，仰望帝王殿堂，充任老子、佚那样的近侍官职，居于严助、朱买臣一类的座上宾；入朝位列九卿，出外独当千里疆土，手握重要权位，身居品评人物的显贵职位。就算是古代不拘等次授予爵位、不拘名望选拔人才，也从来没有像他这样如影追风，升迁如此迅疾的。
根基浅薄却身居高位，路途遥远而气力困顿，倾仆跌倒本是必然，栽倒在地已是可以预见。终究因为福分过盛而灾祸降临，被众人指点，鬼神窥伺，如同快要倾覆的酒器，应验了酒卮倾覆的道理。因此他不能及早隐退避祸，于是被怀疑走上邪路。所以司隶官员心怀戒备，想要将他绳之以法。他好比悬挂在厨房里的野兽，又像挣脱了绳索的飞鸟，即将被送入庖厨鼎镬，成为猛禽的食物。虽然事情算不上剥皮般的酷刑，文书也没有刺骨的苛毒，但是依旧借着口舌挑拨，写成弹劾奏章。最重可以把他流放到北方，次一等可以罚去左校劳作，贬为罪徒，充当舂米砍柴的苦役。
万幸圣明的君主怀有宽厚宽恕的德行，施行爱惜生灵的恩泽，如同解开罗网放生飞鸟，像古代贤君见到罪人下车落泪一般；怜悯他蒙受的羞辱，怜惜他惶恐战栗的模样。给朽骨增添血肉，为枯树铺展枝叶，撤去柴火停止焚烧，让他免于毁灭。正所谓在北斗之下重获魂魄，在泰山之下接续生气，仅仅除去官籍贬为平民，身着普通布衣居于乡里。这是经历五十年之后，君主赐予的恩惠。木石尚且能感知阴阳寒暑，犬马也懂得恩情厚薄，凡是头顶圆天、脚踏方地的人，谁不感戴上天恩德？
可我私下心中仍有悲叹：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身在朝堂就会遭到嫉妒；女子无论貌美还是丑陋，进入王宫就会遭到妒忌。家中贫寒，没有财物可以结交同僚朋友；憎恶那些乡愿伪善之人，耻于做谄媚屈身之辈。又凭什么去依附别人，凭什么去曲从世俗？在外没有奔走效力的知己，在内没有亲近有权势的亲戚。所以那些构陷挑唆的人，接连不断地造谣诋毁。等到一朝被朝廷抛弃，来满足怨恨者的快意。唉，实在可悲啊！
从前尊贵后来卑贱，昔日富足如今贫苦，这就是石崇写下哀痛文字、雍门子弹奏悲戚乐曲的缘由。又恰逢深秋肃杀之气，万物处处惹人悲伤；漫漫长夜辗转难眠，百般忧愁一齐涌上心头。更何况寒霜褪去草木颜色，秋风摇动树影；秋虫在夜晚鸣叫，声调轻重不一，同含悲戚；秋叶到晚秋遭受摧伤，黄紫各色一同飘落。蜘蛛结起帷幕，萤火虫往来飞舞；再也没有车马的轮迹声响，听不到鸡鸣犬吠。只能低头侍奉妻儿，抬手辞别宾客友人。将要和飞禽走兽做邻居，终身埋没于野草蓬蒿之间。长叹一声，忽然感觉生命也不再珍贵。家中没有一亩田地，却要养活好几口人。岂能空着肚子不去谋生，只能长久做雇工奴仆，靠劳力糊口苟活，最终死在沟渠之中，成为蝼蚁的食物。可悲啊！哪里还能再和几位知己好友，享受促膝欢聚，并肩同行，铺写华美清丽的文章，探讨幽深玄妙的大道。只会如同吴冯怜悯夏馥、范彧善待孔嵩那样，旁人只是怜悯我沦为雇工，同情我乞讨求生罢了。倘若不嫌弃我满身污秽，时常寄来简短书信，那么就算我早死于犬马之前，也如同得道的松乔一般满足。离去吧，何生，树立高洁的功业。写下书信代替当面诉说，笔墨落下，泪水一同流淌。
过了很久，王僧孺被起用为安西安成王参军，屡次升迁做镇右始兴王中记室、北中郎南康王谘议参军，入西省当值，掌管编撰谱牒的事务。普通三年去世，时年五十八岁。
王僧孺喜好古代典籍，藏书多达一万多卷，大多是世间稀见的版本，藏书数量可以和沈约、任昉的私人藏书相比。年少时专心致志竭尽心力，各类书籍没有不阅览的。他的文章华丽飘逸，大量使用世人没见过的新颖典故，当世看重他学识的渊博。王僧孺编撰有《十八州谱》七百一十卷，《百家谱集》十五卷，《东南谱集抄》十卷，文集三十卷；《两台弹事》不收入文集，另外成五卷；还有《东宫新记》，都在世间流传。
张率，字士简，吴郡吴县人。祖父张永，是刘宋的右光禄大夫。父亲张瑰，在齐代地位显贵，辞官回到家乡。天监初年，被授为右光禄，加官给事中。张率十二岁就会写文章，常常限定每天写一首诗，渐渐进步开始创作赋、颂。到十六岁，将近写了两千篇。南齐始安王萧遥光担任扬州刺史，征召他做主簿，他不去赴任。出仕担任著作佐郎。建武三年，被举荐为秀才，授官太子舍人。和同郡的陆倕从小亲近交好，常常一同乘车拜访左卫将军沈约，正好任昉也在那里。沈约便对任昉说：“这两位后辈才华出众，都是南方的杰出人才，你可以和他们结交。”张率从此和任昉交好。升迁为尚书殿中郎。外放做西中郎南康王功曹史，因为生病没有就职。过了很久，授为太子洗马。梁高祖建立霸府，征召他做相国主簿。天监初年，从临川王往下各王府都设置友、学的官职，任命张率为鄱阳王友，升迁为司徒谢朏的掾属，在文德待诏省当值。皇帝下令让他抄录乙部书籍，又让他编撰关于妇女事迹二十多条，编成一百卷。派擅长书法的琅邪人王深、吴郡人范怀约、褚洵等人抄写，供给后宫阅读。张率又写《待诏赋》上奏，十分受到赞赏。皇帝亲手写敕令回复说：“读你的赋写得极好。司马相如文笔精巧却不够敏捷，枚皋下笔迅速但是文采不够精巧，你可以说是在金马门兼取二人的长处。”又在侍宴的时候作诗，高祖特地赐给张率一首诗：“东南有才子，故能服官政。余虽惭古昔，得人今为盛。”张率奉和来回写了好几首。同年，升迁秘书丞，在玉衡殿被召见。高祖说：“秘书丞是天下清贵的官职，东南世家大族还没有人担任过这个职位，如今把这个官职给你，足够成就你的美名。”他受到君主的恩遇就是这样。
天监四年三月，在华光殿举行禊饮宴会。这一天，河南国进献会跳舞的马，下诏令张率为此作赋，赋文写道：
臣听说“上天使用之物没有比得上龙的，大地使用之物没有比得上马的。”所以《礼记》记载黑鬃红身的骏马，《诗经》吟诵红鬃黄身的良马。那些奔跑在日影之前、留下长风的骏马的美名，世间能够听闻；口吐图文、浑身发光的奇异宝马，有时才会出现。到大梁王朝，光照天下，教化从中央广布四方，太阳所照到的地方，都送来珍宝贡品；教化覆盖的地域，跨越险阻进献奇珍。进献配有车驾的乌号骏马，蓄养名为篸駼的龙马。而河南国又进献赤龙驹，形貌奇异，脚力超凡，会跪拜、善于舞蹈。天子认为它不凡，命我作赋：
大梁承受天命的第四年，吉祥的符兆已经到来；协律的礼乐全部兴办，学校教化普遍推行；征伐的战车已经停息，帝王玉辂正要巡行天下。考究帝王文治而通达古今，翻阅皇家图籍纵观天下。吉祥以道义为先，神灵没有圣明君主谁来辅佐。见到黄河龙马向唐呈现祥瑞，目睹天马给汉朝降下吉兆。既契合符命德行相等，又道统脉络一脉相承。考究当今国家的美事，功业超越上古帝王。散播盛大光明照亮幽暗之地，传扬仁义声威远播四方。恩泽永世施行，不止朝夕之间。各地都承受教化请求官吏治理，全部向往王风恪尽职守。从遥远地域进献奇珍贡品，从异国送来天马。对比古时红色纹路的神驹，如今这匹宝马生有赤色羽翼。它既在火德王朝彰显德行，又为本朝崇尚的赤色呈现吉兆。凭借皎洁月光孕育而生，源自河房星宿降生。承袭北唐的绝世品种，继承西域大宛骏马的高贵血统。天赋超凡的脚力，身姿格外俊美。能够伴着乐曲盘旋回旋，懂得随着金钟乐声踏步起舞。本领超过周王室马厩的六种名马，胜过汉朝皇家厩苑八等良马。它的美质出于天然，哪里会因为肥瘦改变神采。不只是安安稳稳驾车，还能够驰骋飞奔。至于它身形的种种特征，前代的赋文已经详细描述，我不必再多称述。
只管观赏它神采俊朗，气概卓异，奔驰起来超越跨野、逾轮名马，和麒麟、驷马并驾齐驱。轻视代盘、小华之类的凡马，看不起定单、天骥普通良驹。确实不能拿寻常的良马来类比，哪里能用驯服凡马的手段对待它。它可以驰骋在章亥都未曾走到的地方，越过大禹、伯益不曾抵达的疆域。数不清它的行程，来不及整理马缰。倘若跑遍四方不知返回，并不是我们帝王所要追求的。正要润色自古的功业，构思深邃的文辞。
不久政务稍有闲暇，春光尚未消逝。时节正是上巳，美好的风光就在眼前。遵循镐京饮宴的旧例，施行洛水宴集的古礼。疏导伊川分出水流，引来激荡活水回旋成池。汇集国内贤才、民间俊士，皇家子弟罗列繁茂。高官云集衣襟相连，身上玉佩锵锵作响前后相随。整治上林苑御辇通道，整理华光殿华贵座席。观赏花苞焕发色彩，等待花朵散发芬芳。钟磬全部奏响，《韶》《夏》雅乐一齐演奏。六段乐曲奏完，九变乐章告成。如同唐尧时代祥瑞飞鸟起舞，虞舜宫廷野兽率舞。追怀夏后氏时代九代太平，遥想陈思王的紫骝骏马。于是命令近侍，牵来这匹良马，经过宫廷宿卫，进入帝王内廷。侍从从右边牵马前来，不用粗朴的鞭策驱赶。它既随乐律低头叩拜，又跟着鼓点踏步。昂起如龙的头颅，转动鹿一般的身躯，双目明亮如同两面明镜，双颊收拢如同凫鸟。来到广场优雅跪拜，时常顺着乐曲缓缓小跑。急促节拍之下动作敏捷，鼓槌急促敲击时身姿迅疾。像骐骥奔行，如猛虎奋起、神龙腾飞；如同雀鸟跳跃、燕子聚集，天鹅伸颈、凫鸟飞翔。姿态曼妙胜过七盘舞的柔美，气势凌驾九剑舞的抑扬顿挫。不需要舞女的华服衬托，不靠乐官的器物烘托。脊背婉转符合颂乐，俯身挺胸契合雅曲。口吐白沫泛出红色，流淌的汗水呈赭红色。之后退回到集灵之地，在丰夏苑驯养休养。胸中激荡风雷般的壮志，一心想要到南方旷野驰骋。
像这样多的祥瑞，足够登上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完成帝王功业。朝中百官公卿，都希望沾到一点荣光。天子却怀着深沉谦抑的气度，没有谋划这件事。为什么？进取与谦让事理不同，这不正是帝王宏大的文治吗。如今四方藩卫巩固，五岳都在内地版图。应当完善祭地的仪制，增补祭天的训典；离开都城每日前行，向着郊祀之地启程。奔驰起来尘土消散，如同飞鸟、駏驴一般轻快。驾驭天地三才，驰骋驾驭五御。华盖之上缭绕祥云，随行车旁吹拂和风。玉制车轴不贪图安逸驰骋，黄金车舆不会失控翻车。修整中岳断绝的遗迹，修葺奉高旧时的坛址。把深厚的恩泽训导百姓人神，广泛抚育万民。把光辉功业留给世代，万千福泽汇集本朝。我身为正当壮年的臣子，怀有从军报国的心愿。必将从这里施展才力，希望能和庖煇一样建功。痛惜司马长卿留下遗书，感伤周南之地留下未竟的遗憾。
当时张率和到洽、周兴嗣一同奉诏作赋，高祖认为张率和周兴嗣写得最好。
这一年，张率遭遇父亲丧事离职。他父亲的侍妾有几十人，其中擅长歌唱的容貌美丽，同乡仪曹郎顾玩之想要娶她，这名歌女不愿意，于是出家做尼姑。曾经在张率家中举行斋会，顾玩之就散布流言，诬告张率和这名尼姑有奸情。御史台把这件事上奏朝廷。高祖爱惜张率的才华，把奏章压下不予处理，但是这件事还是引来世间的议论。
服丧期满之后，很久没有出仕。天监七年，皇帝下敕征召他出来做官，授为中权建安王中记室参军，准许参加定期问安觐见，不限定时间。不久下令在寿光省当值，整理抄录丙部、丁部的书籍。天监八年，晋安王戍守石头城，任命张率做云麾中记室。晋安王迁任南兖州刺史，张率转任宣毅谘议参军，同时兼任记室。晋安王回到京城，张率授官中书侍郎。天监十三年，晋安王镇守荆州，又任命张率为宣惠谘议，兼任江陵县令。晋安王做江州刺史，张率以谘议身份兼任记室，出外监管豫章郡、临川郡。张率在王府任职十年，受到深厚的恩遇礼遇。回到京城授为太子仆，屡次升迁为招远将军、司徒右长史、扬州别驾。
张率虽然历任官职，从来不用心处理公文案卷。等到做扬州别驾上奏事务的时候，高祖翻看文书询问相关事宜，他都答不上来，只是回答说：“事情都写在文书里面。”高祖心中不高兴。不久升迁太子家令，和太子中庶子陆倕、太子仆射刘孝绰一同掌管东宫文书，升迁黄门侍郎。外放做新安太守，任期结束返回京城，还没有到都城，遭遇生母丧事。大通元年，服丧还没结束就去世，时年五十三岁。昭明太子派遣使者送去丧葬财物，给晋安王萧纲下达教令说：“最近张新安（张率）又去世了。他文才气度弘大雅正，实在值得痛惜。跟随你的王府，辗转东西任职很长时间，你尤其应当伤心。近来有才之士接连凋零，实在让人落泪感慨，刚好有信使，又说到这件事。”
张率喜好饮酒，待人处事十分宽厚，对于家中事务更是全然不上心。在新安做官的时候，派家仆运送三千石米回吴郡老家，米运到家中，损耗大半。张率问缘故，家仆回答：“是麻雀老鼠消耗掉的。”张率笑着说：“麻雀老鼠可真强壮啊。”终究不去追查这件事。年少喜爱写文章，《七略》《汉书·艺文志》里面记载过、但是后世散佚的诗赋，他全部补写出来。著作有《文衡》十五卷，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儿子张长公继承爵位。
刘孝绰，字孝绰，彭城人，本名刘冉。祖父刘勔，刘宋司空忠昭公。父亲刘绘，南齐大司马霸府从事中郎。刘孝绰幼年聪慧机敏，七岁就可以写文章。他的舅舅南齐中书郎王融十分赏识惊异他，常常和他同车拜访亲友，称他为神童。王融常常说：“天下的文章，如果没有我，就该归阿士。”阿士，是刘孝绰的小字。刘绘在齐代掌管草拟诏诰，刘孝绰还没到十五岁，刘绘就常常让他代自己起草文书。父亲的友人沈约、任昉、范云等人听闻他的名声，都特地登门拜访，任昉格外欣赏善待他。范云比刘绘大十多岁，他的儿子范孝才和刘孝绰都是十四五岁。范云见到刘孝绰，就以兄弟辈分相交，还让儿子范孝才向刘孝绰行拜礼。
天监初年，刘孝绰出仕担任著作佐郎，写下《归沐诗》赠送给任昉。任昉回诗说：“彼美洛阳子，投我怀秋作。讵慰耋嗟人，徒深老夫托。直史兼褒贬，辖司专疾恶。九折多美疹，匪报庶良药。子其崇锋颖，春耕励秋获。”他就是这样被当世名流看重。
升迁太子舍人，不久以本官兼任尚书水部郎，上奏启文谢恩。皇帝亲手写敕回复：“精美的锦缎不能仓促织造，官府文书事务也应当慢慢熟悉。”不久正式实授尚书水部郎。高祖十分喜好书法，时常趁着宴会游乐，命沈约、任昉等人抒发情志作诗，刘孝绰也被召来参与。曾经侍奉御宴，在座写下七首诗，高祖阅读他的作品，每一篇都赞叹赏识，从此朝廷内外都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很快皇帝下令让他掌管青州、北徐州、南徐州三州事务，外放担任平南安成王记室，跟随王府前往镇守之地。不久补授太子洗马，升迁尚书金部侍郎，又再次做太子洗马，掌管东宫文书。外放做上虞县令，升迁秘书丞。高祖对舍人周舍说：“第一等的官职应当任用第一流的人才。”所以让刘孝绰担任这个职位。后来因为公事被免官。不久又授秘书丞，外放做镇南安成王谘议，回到京城又因事免职。被起用为安西记室，屡次升迁安西骠骑谘议参军，皇帝下令他暂代司徒右长史事务，升迁太府卿、太子仆，再次掌管东宫文书。当时昭明太子喜爱文士，刘孝绰和陈郡殷芸、吴郡陆倕、琅邪王筠、彭城到洽等人，一同受到东宫礼遇。太子修建乐贤堂，就让画工先绘制刘孝绰的画像。太子文章数量繁多，众多才子都想要编撰整理，太子唯独让刘孝绰编订并且写序。升迁员外散骑常侍，兼任廷尉卿，很快正式担任廷尉卿。
当初，刘孝绰和到洽关系友好，一同在东宫交游。刘孝绰自认为才华超过到洽，每次宴会坐谈的时候，讥讽轻视到洽的文章，到洽心中怀恨。等到刘孝绰做廷尉卿，把小妾带进官署，他的母亲还留在家中私宅。到洽不久升任御史中丞，派遣属吏查究这件事，于是上奏弹劾，奏章写：“携少妹于华省，弃老母于下宅。”高祖替他掩饰过错，把奏章里的“妹”改成“姝”。刘孝绰因此获罪被免官。刘孝绰的几位弟弟，当时都在荆州、雍州各藩王府，刘孝绰写信列举十件事控诉到洽，言辞里面极力贬低到氏家族。又抄写副本封好呈送给东宫，昭明太子下令把信烧掉，连看都不拆开。
当时世祖（萧绎）出京镇守荆州，到达治所之后写信给刘孝绰说：“你闲居在家多有空余时间，大可以纵情研读典籍，吟咏抒发情怀，对比古时贤人，不会因为处境困厄就压抑创作的兴致；况且虞卿、司马迁正是身处困厄才写下著作，想来你提笔创作的兴致一定很高。昔日洛阳纸贵，名声震动京城，那是何等盛况。我之前路途上公务清闲，稍稍动笔，虽然没有纪行的作品，但有不少怀念旧友的篇章。来到这里之后，繁杂琐事缠身。担心遭到小人诋毁，怕受庐江一样的羞辱；又怕下属生出作乱的阴谋。我正勤于处理政务，探访民间疾苦，哪里有空暇摆弄笔墨。但是心中对你的仰慕，从来没有停止，期盼收到你的佳作，却一直没有音讯。好比渴盼美玉明珠，虽然比不上卞和、随侯的珍宝，但也十分期待。你如果有新写的诗文，希望可以寄给我。不要辜负我的心意。没有办法当面相见，写下书信寄托思念。计算路途时日，盼望你的回信。”
刘孝绰回信说：“承蒙您辞别京城，来到荆州治所。不用忙于纠察弹劾，尚且可以写出华美篇章。我虽然有幸看到部分篇章，却没能见到全部佳作。从前临淄侯曹植把全部辞赋交给杨修，我比不上前代先贤。渚宫本地旧俗，官吏多是旧人；有李固举荐两地人才，徐珍上奏七邑官吏的旧事，威严与怀柔之道，两者兼备。本想要让功业铭刻金石，不屑于只靠文章留名。虽然我比不上古代贤臣，但也勉强领会圣上的心意。自从退居陋巷，闭门不出，效仿杨伦、张挚杜门谢客。从前赵国卿相身处困穷，尽情议论得失；汉朝臣子心中郁结，广泛叙述盛衰。他们的境遇，我不能与之相比。私下感慨文采出众又有什么罪过，却因为文章招来灾祸。由此说来，处世何其艰难。所以搁置笔墨已经历经多年，既没有子幼那样歌咏南山的诗篇，也缺少敬通抒写渭水的辞赋，没有办法献文博取欢心，报答您的褒奖勉励。况且我的才力不擅长描摹万物，不敢创作玄理文字；又没有旧日的承诺，心中惧怕出现朱亥那样的变故。反躬自省，常怀忧惧。遥望汉水，相隔如同天涯，一片赤诚之心，整夜辗转。殿下屈尊眷顾寒门，不断慰问我，鸟儿吃到桑葚会感念美好的声音，更何况是人呢。”
刘孝绰被免职之后，高祖多次派仆射徐勉传达圣旨安抚宽慰他，每次朝廷宴会常常召他参加。等到高祖写《籍田诗》，又派徐勉先拿给刘孝绰看。当时奉诏作诗的有几十个人，高祖认为刘孝绰写得最好，当天下敕，起用他做西中郎湘东王谘议。刘孝绰上奏谢恩：“臣不能像灵珠避祸、树木弯折枝干保全自身，生性疏直，常常和世俗相抵触。又遇到内心怀恨我的人身居司隶的官职，罗织是非，编织谗言。日月光明，辨明曲直。每当审理我的案件，如同看清蒋济的冤屈；真相大白，不需要依靠陈正的辩白。于是法网对我网开一面，免于严酷刑罚，让我重新置身士人行列，如同太平时代的百姓。使死者复生、枯骨长肉的恩德，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臣就算愚昧无知，谁能不感戴皇天。我本疏远乡野，已经对朝廷不抱希望，却蒙受接引，得到圣旨慰谕，对于我这样微贱之人，足够让人荣耀到殒身。好比枯朽的枝干落叶，忽然蒙受雨露；朝廷官署之中，又得以置身贤才行列。只是朽木粪土，白白承受褒奖；捕风捉影，终究没有办法报答恩德。”
又上书向东宫谢恩：“我听说前代圣人讲：‘众人都厌恶他，一定要仔细审察；众人都赞美他，也一定要仔细审察。’难道不是孤高独立的人，容易汇聚毁谤；结党勾结的人，容易收获赞誉？可知评判好坏，必须依靠明察。所以晏婴两次治理阿邑，先遭诋毁后获赞誉；后来的赞誉来自曲从人意，先前的毁谤源于正直行事。就像一条狗狂吠，美酒也会被说成酸涩；一只手摇动，嘉树生死都会被改变。邹阳也说过，士人无论贤愚，入朝就会遭到妒忌。至于臧文仲贬抑展季，靳尚放逐屈原，绛侯排挤贾谊，公孙弘陷害主父偃，从此以后，这类事例实在很多。简短的文字写不完，读书所见，常常为之切齿。殿下研读典籍，好学不倦，前代的是非曲直，心中全部明晓。我从前侍奉在侧，亲耳聆听教诲，把谗言陷害比作旋风织锦，圣上言语恳切，深深为之叹息。我天资愚钝，行事刚直，不能防微杜渐，没过多久，就获罪遭难。就算朝中众人都为我叹息，弹劾的奏章依旧肆意罗织奸罪。不顾朋友道义，一心想要邀取君主的惩处。如果不是陛下施展超凡的洞察力，辨明诬陷，凭空捏造的诽谤，不会被圣上看破，我身陷牢狱，侥幸得到赦免。刚刚下达罢黜我的文书，很快又下达允许朝会的旨意。小人不懂变通，本打算闭门不出，不再觐见朝廷。本想要销声匿迹，隐居山林。没想到圣上的体恤没有停止，凡事都记挂在心，不因为我的违逆而怪罪，又让我能够来到宫廷。降下宽厚温和的神色，传出体恤的言语，流传千载，我蒙受的恩德已经厚重；更何况如同特地征召一般，荣耀和重新出仕一样。对照古人，心中满是愧疚。但是我忠心不改，只是不再奔走仕途，那些搬弄口舌的人，依旧在构陷谗言。就像款冬花在寒冬生长，枝叶已经凋零，空自承受德泽，没有办法报答阳春的恩惠。”
后来担任太子仆，遭遇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授安西湘东王谘议参军，升迁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因为收受别人一束绢，被送礼的人告发，降职做信威临贺王长史。不久升迁秘书监。大同五年，在官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刘孝绰年少就享有盛名，但是依仗才气，待人傲慢，很多人被他轻慢。遇到不合心意的人，就极力抨击诋毁。领军臧盾、太府卿沈僧杲等人，都受到朝廷重用，刘孝绰尤其轻视他们。每当朝廷集会，身处公卿之间，不和公卿交谈，反而呼唤车夫打听路上的琐事，因此得罪很多人。
刘孝绰的文辞被后辈效法，当世看重他的文章，每写一篇，早晨写成晚上就传遍，喜爱文学的人都诵读抄写，文章流传到边远异国。文集几十万字，在世间流传。
刘孝绰的兄弟以及同族子侄，当时一共有七十人，全都擅长写文章，近代以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事。他的三个妹妹分别嫁给琅邪王叔英、吴郡张嵊、东海徐悱，都有才学；徐悱妻子的文笔尤其清丽挺拔。徐悱是仆射徐勉的儿子，在晋安郡做官，去世之后灵柩运回京城，他的妻子写下祭文，言辞十分凄怆。徐勉本来打算写哀悼的文章，看完这篇祭文，于是放下笔不再写。
刘孝绰的儿子刘谅，字求信。年少好学，有文才，尤其精通晋代的史事，当时人称他为“皮里晋书”。历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王府主簿、功曹史、中城王记室参军。
王筠，字元礼，又字德柔，琅邪临沂人。祖父王僧虔，南齐司空简穆公。父亲王楫，官至太中大夫。王筠幼年聪慧，七岁能写文章。十六岁写下《芍药赋》，文辞十分优美。长大之后，性情清静好学，和堂兄王泰齐名。陈郡谢览、谢览的弟弟谢举，也有很高声誉。当时人编成俗语说：“谢有览举，王有养炬。”炬就是王泰，养就是王筠，都是二人的小字。
从家中出仕担任中军临川王行参军，升迁太子舍人，授尚书殿中郎。王氏家族南渡江东以来，没有人担任过尚书郎署的官职，有人劝他推辞不要就任。王筠说：“陆机是东南的俊秀，王文度在江东独步，我能够追随前代贤人，又有什么遗憾。”于是欣然赴任。尚书令沈约是当时文坛宗主，每次读到王筠的文章，都吟咏赞叹，自认为比不上。曾经对王筠说：“从前蔡伯喈见到王仲宣称扬说：‘这是王公的孙子，我家的书籍，全部都该交付给他。’我虽然才思迟钝，请允许我效仿这句话。自从谢朓等贤才凋零去世之后，平生交好之人几乎散尽，没想到暮年，又遇到你。”沈约在郊外住宅修建书阁，王筠写下十首吟咏草木的诗，书写在墙壁上，只写诗文，不加诗题。沈约对别人说：“这些诗描摹事物呈现形态，不需要依靠题目说明。”沈约写《郊居赋》，构思很久还没有完稿，于是邀约王筠，把草稿给他看。王筠读到“雌霓连蜷”，沈约拍手大喜说：“我一直怕别人把霓读错读音。”再读到“坠石磓星”以及“冰悬坎而带坻”，王筠都击节称赞。沈约说：“懂我文章的人稀少，真正能欣赏的人几乎没有，我之所以请你过来，正是看重这几句。”王筠又曾经把诗作呈送给沈约，沈约回信说：“拜读你的诗作，确实文辞华美合乎法度，音韵充满纸上，文采充盈字句。就算是夔、牙那样的乐师，对比之下也会惭愧；孔雀群飞，也会自愧不如。我见识浅陋，常常盼望新奇佳作，你的作品文采灿烂，新意尽显。文采焕发，如同玉振兰挥，音律谐和，哪里只是笙簧可比。文思笔力，竟然达到这样的境界，我叹服吟咏，反复品读。我年轻的时候，十分爱好文章，品味研读，转眼就到衰老暮年。比不上后辈的，不止一人；才华美名，实在归于你。盼望闲暇时日，能够当面相见。”
王筠写文章擅长押险韵，每逢公家宴会一同作诗，文辞必定华美妍丽。沈约曾经从容向高祖上奏：“近来的文坛名家，只有王筠称得上独步当世。”
屡次升迁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同时掌管东宫文书。昭明太子喜爱文人，常常和王筠、刘孝绰、陆倕、到洽、殷芸等人在玄圃游宴。太子拉住王筠的衣袖，手搭在刘孝绰肩膀上说：“正所谓左手挽住浮丘仙者衣袖，右手拍着洪崖仙人肩膀。”他就是这样受到器重。王筠又和殷芸因为品行端雅受到礼遇。外放担任丹阳尹丞、北中郎谘议参军，升迁中书郎。奉皇帝诏令撰写《开善寺宝志大师碑文》，文辞华丽飘逸。又下诏编撰《中书表奏》三十卷，把自己上奏的赋颂，汇编成一集。不久兼任宁远湘东王长史，处理王府、封国、郡的事务。授太子家令，再次掌管东宫文书。
普通元年，因为母亲去世离职。王筠天性孝顺，哀痛过度损伤身体超过礼法，服丧期满之后，生病许久不能理事。普通六年，授尚书吏部郎，升迁太子中庶子，兼任羽林监，之后改兼任步兵校尉。中大通二年，升迁司徒左长史。中大通三年，昭明太子去世，皇帝下诏命王筠撰写哀策文，又受到赞叹赏识。不久外放做贞威将军、临海太守，在郡中遭到诉讼，多年不得升迁。大同初年，被起用做云麾豫章王长史，升迁秘书监。大同五年，授太府卿。第二年，升迁度支尚书。中大同元年，外放为明威将军、永嘉太守，以生病坚决推辞，改任光禄大夫，不久升迁云骑将军、司徒左长史。太清二年，侯景进逼京城，王筠当时没有入城。第二年，太宗即位，任命他为太子詹事。王筠旧住宅已经被叛贼烧毁，于是寄居在国子祭酒萧子云家中。夜里忽然有盗贼前来攻打，王筠惊慌害怕坠井而死，时年六十九岁。家中十多个人一同遇害。
王筠身材矮小，身高不满六尺。性情宽厚，不依仗才华傲视别人，年少就享有才名，和刘孝绰一同被当世看重。他给自己写的自序说：“我年少喜爱书籍，年老更加笃好。就算偶然匆匆浏览，都会随手摘抄记录，之后重新翻阅，兴致更加浓厚。习惯养成天性，不觉得提笔疲倦。从十三四岁，南齐建武二年乙亥，到大梁大同六年，一共四十年。幼年读《五经》，每部都读七八十遍。喜爱《左氏春秋》，常常诵读，删减取舍，抄写过三五遍。其余经书以及《周官》《仪礼》《国语》《尔雅》《山海经》《本草》都抄写两遍。诸子史书文集各抄一遍。从来没有请别人代笔，全部亲手抄写，大大小小一百多卷。不值得传给好事之人，只是用来防备遗忘而已。”
又写给儿子们书信谈论家族文集说：“史书称安平崔氏、汝南应氏，接连几代都有文才，所以范蔚宗说崔氏‘世代擅长写文章’。不过父子两三代而已；不像我们家族，七代之中，名望德行交相辉映，爵位世代接续，人人都有文集传世。沈少傅沈约对别人说：‘我年少喜爱诸子百家，撰写四朝史书，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见过爵位代代相传，文才相继不绝，像王氏这样兴盛的家族。’你们瞻仰先辈功业，各自要努力。”王筠自己编撰个人文章，按照每一任官职编成一集：洗马集、中书集、中庶子集、吏部佐集、临海集、太府集各十卷；《尚书集》三十卷，合计一百卷，流传世间。
史臣陈吏部尚书姚察评论：王僧孺学识渊博，刘孝绰辞藻华美，君主不是不赏识，才能不是不被任用。他们博取高官厚禄，又有什么难处！可是刘孝绰言行不加约束，自己毁坏名声仕途，一生抑郁不得志，并不是没有遇到明主。
列传第二十八 张缅，弟弟张缵、张绾
张缅，字元长，是车骑将军张弘策的儿子。几岁的时候，外祖父中山刘仲德就认为他不凡，曾经说：“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才，是张家的珍宝。”南齐永元末年，义军起兵，张弘策跟随高祖讨伐，把张缅留在襄阳，张缅才十岁。每次听到战争胜负，喜怒哀乐都会表露在神色上。天监元年，张弘策担任卫尉卿，被妖贼杀害。张缅悲痛父亲惨死，居丧哀痛超过礼法，高祖派人开导劝诫他。服丧期满，承袭洮阳县侯爵位，征召补为国子生。
出仕做秘书郎，外放淮南太守，当时才十八岁。高祖担心他年纪轻不熟悉官吏事务，就派主书把郡府的案卷取来查看，看到他判决处理事务公允妥当，十分称赞赏识他。回到京城授太子舍人、云麾外兵参军。张缅从小勤学，督促自己读书，手不释卷，尤其通晓后汉、晋代各家史书。有客人拿着书卷向张缅质询，他随问随答，几乎没有遗漏。殿中郎职位空缺，高祖对徐勉说：“这个部门向来任用有文才的人，而且位列朝臣前列，应当仔细挑选人选。”徐勉举荐张缅充任。
不久，外放武陵太守，回京授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张缅的母亲刘氏，因为父亲去世家中贫寒，葬礼不完备，于是终身不住正屋，不跟随儿子住进官府。张缅在郡得到的俸禄不敢随便使用，以至于妻子儿女不更换新衣。回到京城，全部拿出来供养母亲，接济亲属，多年积攒的财物，一下子就用光，张缅自家常常清贫如同普通百姓。屡次升迁北中郎谘议参军、宁远长史。外放豫章内史。张缅处理政务讲究恩惠，不搞侦伺算计的手段，官吏百姓被他德行感化，也不敢欺骗他。当地老人都说：“几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官员。”
大通元年，征召做司徒左长史，因为疾病不就任，改授太子中庶子，兼任羽林监。很快升迁御史中丞，因为手下抓捕的人和外国使者斗殴获罪，降为黄门郎，同时兼任原来的职务，不久正式实授御史中丞。张缅身处御史台，纠察弹劾无所顾忌，被人称作刚强正直。高祖派画工把他的画像画在官署，用来勉励在职官员。中大通三年，升迁侍中，还没有就任就去世，时年四十二岁。下诏追赠侍中，加贞威将军，侯爵照旧。赐钱五万，布五十匹。高祖为他举办哀悼仪式。昭明太子也亲自前往哭吊，写信给张缅的弟弟张缵说：“贤兄学识广博通达，处理政务聪敏明达。就算是倚相熟读典籍，郄縠研习《诗》《书》，对照古人，也不会超过他。自从在东宫朝廷任职，将近二十年，名义上是僚属，情谊如同亲友。诗文讲论的宴席，朝夕游乐聚会，哪一次没有一同赏景抒怀。怎么就忽然长辞人世，再也不能相见！而且刚刚到四十岁，正要施展才干，英才早逝，格外让人哀伤惋惜。你们兄弟素来和睦，一朝永别，心中的悲痛无法言说。写下这些话，哽咽不已，文辞杂乱没有条理。”
张缅生性喜爱典籍，藏书一万多卷。抄录后汉、晋代各家史书不同记载，编成《后汉纪》四十卷，《晋抄》三十卷。又抄录《江左集》，没有完成。留有文集五卷。儿子张傅继承爵位。
张缵，字伯绪，是张缅的三弟，过继给伯父张弘籍。张弘籍是高祖的舅舅，梁朝初年追赠廷尉卿。张缵十一岁，娶高祖第四个女儿富阳公主，授驸马都尉，封利亭侯，征召补为国子生。出仕做秘书郎，当时十七岁。身高七尺四寸，眉目疏朗，神采焕发。高祖觉得他不凡，曾经说：“张壮武说‘八代之后会有比得上我的人’，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孩子吧。”张缵好学，兄长张缅有藏书一万多卷，他日夜翻阅，几乎不肯放下。秘书郎一共四名，宋齐两代，是世家大族起家的官职，按次序补官，按惯例任职几十上百天就升迁。张缵坚决请求不调动，想要把秘阁图书全部读完。曾经拿着四部书目说：“把这些书读完，才可以说从容做官。”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才升迁太子舍人，转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同时掌管东宫文书。
张缵和琅邪王锡齐名。普通初年，北魏派遣彭城人刘善明来到京城求和，希望结识张缵。张缵当时二十三岁，刘善明见到他，赞叹佩服。屡次升迁太尉谘议参军、尚书吏部郎，不久做长史兼任侍中，当时人认为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河东裴子野说：“张缵担任朝廷机要官职，我还觉得任命太晚了。”裴子野生性旷达，自己说：“年过三十，不再主动拜访别人。”还没有和张缵相见，就已经推崇敬重他，二人结成忘年之交。
大通元年，外放宁远华容公长史，代理琅邪、彭城二郡的国事。大通二年，依旧升任华容公北中郎长史、南兰陵太守，加贞威将军，处理府州事务。大通三年，回京担任度支尚书，遭遇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外放吴兴太守。张缵治理郡政，减省繁杂苛细政令，追求清静无为，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大同二年，征召做吏部尚书。张缵掌管官吏选拔，出身寒门、地位低微的人才，只要有一点才干都会被提拔，不向权贵屈服，士人一致称赞他。
大同五年，高祖亲手下达诏书：“张缵是外戚中的英才，朝廷的领袖，自司空张弘策之后，名望冠绝范阳张氏。可任命为尚书仆射。”当初张缵和参掌朝政的何敬容志趣不合。何敬容手握大权，宾客盈门。有曾经拜访过何敬容的人来见张缵，张缵就拒不接待，说：“我不能接待何敬容的残余宾客。”等到这次升迁，张缵上表说：“自从出京治理地方，回到朝廷执掌铨选，本可以扬眉吐气，评判是非对错。但是心胸有所局限，见识被近旁事物遮蔽，人事的深浅清浊，哪里能够全部看透。再加上矫揉修饰自己的容貌，实在不是我所擅长，不喜欢庸俗之人，和他们一同共事。”这些话就是指向何敬容。张缵在任期间，提议南郊祭祀帝王应当乘坐素色辇车，切合古今的折中之道；又建议佩带印绶的官员参加朝会，全部应当系绶带，当时这些建议都被施行。
大同九年，升迁宣惠将军、丹阳尹，还没有就任，改任使持节，都督湘州、桂州、东宁三州诸军事，湘州刺史。赴任途中，写下《南征赋》，赋文写道：
太岁处在娵訾之次，月份是仲吕，我在承明殿拜谒天子，将要前往南楚赴任。船行江中回头眺望，怀念故乡久久伫立；前路漫漫没有尽头，心中惆怅无人慰藉。于是停下车马感叹说：人活在宇宙之间，和蜗牛角上争斗、蚋虫依附外物的飞禽又有什么不同。盛衰祸福相互依存，沉浮俯仰瞬息万变，在短暂光阴中夸耀荣华，在寸寸时间思虑万千。那些忘却心机、归于淳朴，是圣明通达之人的训诫。体察万物顺应天道，哪里值得挂怀内心。反观我微薄的才质，生逢帝王兴起的盛世；蒙受家族世代的恩宠，得到皇室联姻的厚惠。在石渠三阁任职，校勘六艺典籍；在承华殿扬起官缨，感念储君的睿智。曾经一同饮酒欢聚，一同泛舟出行。那些华丽宫坊与皇家苑囿，常常昼夜游乐休憩。君王的德音还仿佛在耳边，往日的踪迹好像还没有消散。经历二十多年到如今，悲叹昭明太子早已离世。以我浅薄的才能，心中本向往退隐栖息。惭愧没有千里马的才干，比不上韩哀驰骋八方。好比蓑衣裘衣各有用处，如同车轮车辕曲直各有功用。愧对周任的高尚准则，实在不堪承担重任。恰逢可以施展抱负的时代，遇上清明盛世。心中感念君恩还没有报答，回望宫门依依不舍。身居尚书副相之位，作为众僚属的师长。好比深井用短绳汲水，如同高墙没有根基。以我微薄的福分，哪里能够长久保有这样的地位。奉行皇帝的诏命，将要乘车奔赴衡岳湘水。傍晚住宿之后启程，清晨整理行装永别京城。身子摇摇向南远行，心中眷恋向西悲思。
于是横渡牵牛津，远望雉库；向前看见隐脉，回头云气密布。追忆晋朝开启战乱，中原王朝颠覆；三川大地长满荒草，两京蒙受战乱血泪。所以黄旗紫盖的帝王祥瑞，气运落在东方；金陵的吉兆，正符合这份祥瑞。等到归命侯衔璧投降，把玉玺进献给武王；江东开启中兴的英主，十代君主功德重光。看他收揽天下人心，对外平定叛乱；开创江南基业。哪里只是广布德行，保存晋朝祭祀，写出《云汉》那样的诗篇，被《斯干》歌咏赞美而已！正统相承，到如今已经四代；历经两百多年。在华夷之间划分疆土，拯救生灵于乱世；百姓不用披发左衽，全靠明德所赐。
接着来到沧山高高的山崖，寻访叔宝的旧墓地；还残留珠玉的余辉，留存绮罗的华美。追念那个人深远的智慧，哪里会被喜怒改变。虽然魂魄埋葬百世，依旧光辉映照九泉。经过法王的佛寺，看到世事的盛衰；天下人心归向，所以讨伐暴虐。汉朝气数将尽，大树枝干凋零；君主施行酷刑，以野兽取乐。看到烽火就巧笑，见到彗星就欢闹。可怜千千万万百姓，性命无所寄托。民心所向，于是圣明君主应运而生。
我大梁皇帝承受天命，聪慧神武，趁着时势起兵，席卷三楚。军队取胜贵在和睦，依靠仁义攻取；形势如同积水决堤，行动如同狂风席卷。于是诛灭如同桑林大野猪的叛贼，擒拿青丘大风一般的凶徒；收起干戈彰显德行，演奏《时夏》乐曲成就功业。摒弃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遣送后宫艳丽女子；功业可以比肩轩辕，哪里是商周能够相比。教化太平，到现在四十多年；四方异族都来朝拜，八方蛮夷归于一统。学校教化和睦，冤屈在大理得到昭雪；日月星辰光辉普照，降下五种灵物的福佑。功业远超百代帝王，实在难以用言语称颂。
逆流而上到金牛险滩，看到灵山雄伟壮阔，是江南的丘墟，山峰高耸直抵云霄。白色山岭映衬青色崖壁，红色纹理点缀翠绿山峦；巨石从高处跃入湍急水流，冲击岩壁激起惊涛骇浪。千丈陡峭江岸，万条水流汇聚的大壑；日月被山峦遮蔽，风云盘旋翻涌。山崖映照江水明亮，水波闪烁流光；霜霰年年往复，波涛涨落。下方飞沫凶险，上方山崖摇摇欲坠；懂得知命的人对此畏惧，所以避开风浪无处安身。听闻会骸山奇异传说，传说有发怒的巨兽奔来。等到渔人放下钓饵，巨兽便沉在深渊。想起忠武的往事，四马高车驰骋。不去渲染神异怪事，只把传说搁置不谈论。
经过姑孰旧时城邑，寻访宣武的遗迹；怀有仲谋的雄才，身为辅政大臣。就算前代明君，尚且对这样的重臣心怀忌惮；权势撼动山河，威名震动天地。就算心怀忠诚如同伊尹、后稷，也难以善终；更何况有功却没有退隐志向，末世哪里能够保全。害怕被汉文帝、汉景帝时代的人讥笑，担忧后辈倾覆家业；就算旁支宗族兴起，最终也会宗族覆灭。普通人一点点积蓄，尚且祈求福气；更何况帝王大宝，怎么可以暗中觊觎。设置关卡官吏，查验传信符节；占据伊洛险要，扼守黄河渡口。不招揽奸邪宾客，废除弃繻求官的旧俗。恭敬奉行王朝法度，心怀谦卑收敛气焰。函谷关地势险要，如同武库精兵。采集民间歌谣，想起宁成如同乳虎的酷吏。当今政令简约，只纠察奸邪；鄙弃文仲荒废职守，看不起耏门苛捐赋税。
于是近看赭岑，远望鹊岸，岛屿苍茫，风云消散。恰逢春雨刚刚放晴，看百川浩荡；江水澄澈黄昏幽暗，山峦参差分辨黎明。忽然俯视故乡，江天辽阔无边；逆流右面受阻，沿着茂密草木向左前行。独自临风抒发情怀，芬芳洲渚又有谁一同赏玩。停泊铜山，寻访叔文的灵庙；旧日名号还在，到处杂草丛生。追想他美好的名声，在古代就有声望；振兴巴汉荒废的事业，名望可以和邹鲁先贤并列。分辨山精平息诉讼，对着祠星感悟君主。每每凭吊古迹怀念古人，不是浅学之人可以看透。赞叹梅根孝女，尚且有媵姬乘坐肥马；悲叹吴人重刑，担忧严苛法网遗留祸患。沈瓜投水彰显道义，对着沧波立下誓约；浮履江水表明气节，奔赴激流毫不犹豫。情理动人令人感伤，心中惆怅；空自沉吟遐想，愧不如邯郸的华美辞章。眺望南陵，赞美牙门坚守志节；晋军席卷而来，藩篱不能庇护城池。在孤城之中携老扶幼，哪怕只有一点点微薄努力，君子也会记在心里。……这就是侍奉人的道义。
驶入雷池长长的水滨，追想恭、岱的美好风范；来到鱼官放下膳食，见到寒蒲抽出竹芽。又有生前德行美好，死后成为神明。有的舍弃家事效忠君主，携手拜见亲人；有的舍身殉义，哀伤震动市井百姓。所以家族被称颂纯孝，国家称为能臣。美好的声名扬于朝堂，跨越时代相邻共处。清晨从水渚出发迎着江风，苦于吴地水神难以捉摸。船只停泊岸边不能前进，江水扬沙水流湍急。天色阴沉，细雨纷纷；怜悯征夫劳苦，常常撩开车帷伫立。江水支流散开，遥望彭蠡湖的渡口，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已经过了十天。
万千河流归汇，万座山岭形态各异；倒影悬在高空，水面仿佛倾泻苍天。清江洗荡尘埃，平湖水波安畅；波光翻转变幻，光影忽隐忽现。岷山嶓冢，遥远寂静；青湓赤岸，吞吐潮汐。遥望云集的归云，清风吹拂；飞泉穿过翠绿草木，长虹横亘青空。至于江边草木丛生，深潭水府，水族往来游弋，鸟兽鸣叫聚集。水鸟成群栖息沙洲，草木长满水滩；奇异鳞甲、斑斓羽毛的生灵到处可见。听到孤鹤鸣叫，听见鸿雁思念伴侣。旅居远行满怀忧思，魂魄凄楚感伤。赞美中游之地的险要，凭借险阻固守。既依靠地理设置险隘，又在当地施行德政。向南连通珠崖、夜郎，向西和玉津、华墨交好。对内肃清奸恶，对外废除苛政。如同京城的屏障，功业可以和齐国德行相比。
眺望匡岭心中踌躇，想象云霞之上仙人衣裳；传出姮娥悠远的歌声，王子的清雅韵律。夜光宝珠尚且可以抛掷，荣华富贵又有什么难以舍弃。羡慕求得长生丹药的方术，盼望能收到灵药。取道鄂渚，寻访孙氏称霸的旧址；陈列精兵积蓄粮食，对抗十倍的敌军。贤才必定得到任用，推心置腹不加欺瞒；法度确立谋求富强，却让忠臣日日嬉游。辨识江畔徐基，是传说钓台旧址；天下战乱不止，依旧从容宴饮。敬佩辅佐吴国的忠诚，赞叹仲谋虚心待人；君臣相得，能够成就霸业是有缘由的。
文侯声望雅正，是一代伟人；祢衡读书心中折服，德行如玉受人赞誉。遇上雄主应运而起，同心协力经营天下；名望越高越被赏识，听到谏言更加亲近。可惜为王室奔波，想要振兴汉朝；天命却不肯相助，悲叹大业不能完成。行船芦洲久久伫立，听闻伍员渡江的往事；怀揣宝珠躲避仇怨，归来投金报答恩惠。他不追求高官厚禄，只是放声高歌敲击船桨；感慨赤诚不被感应，于是投水表明心志。空留遗恨无法追回，临食先行祭奠；等到军队回到郑国，福泽惠及后代。
进入郢都心中激动，惊叹天险难以窥测；确实是分割荆州的高明谋略，成为百代良策。贾谊用手指来打比方，应侯拿树木开裂做譬喻。巩固根本弱化枝叶，是古今通行制度，历经盛衰不曾改变，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是治理国家深远的体制。
在郢城汲取忠言，流传万古的美好谋划；忘记个人安危，一心为社稷忧虑。赞叹庄王的高义，于是征讨夏州；为践踏田地就重罚感到羞耻，采纳申叔的良谋。阅读巫臣的劝谏，借鉴《周书》的比喻；有的人只为自身谋划，奔赴桑中私会。像葆申责罚丹，辅佐君主成就事业；两位臣子有高下，侍奉两位君主都有建树。来到赤崖情绪激昂，评说魏武雄图；乘胜长驱，志在吞并吴楚。统领八州的精锐士兵，期待在姑苏凯旋；行事势如建瓴，处理政务不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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