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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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梁高祖在文德殿驾崩。当初台城陷落,侯景先派王伟、陈庆进宫拜见梁武帝。梁武帝说:“侯景现在在哪里?你们把他叫过来。”当时梁武帝坐在文德殿,侯景入朝觐见,五百名披甲士兵护卫自己,带着佩剑走上大殿。跪拜完毕,梁武帝问:“你常年征战,想必很辛苦吧?”侯景沉默不语。武帝又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竟敢来到这里?”侯景又答不上来,随从替他回话。

退出来之后,侯景对厢公王僧贵说:“我常年骑马对敌,刀箭交锋,心气安稳毫无畏惧。今天见到萧公,不由自主感到震慑,难道是天子的威严难以冒犯?我不能再见他了。”梁武帝虽然形势上已经屈服,内心依旧愤怒。侯景有事上奏,大多遭到武帝斥责驳回。侯景内心十分忌惮武帝,也不敢逼迫他。侯景派士兵在宫殿之内值守,梁武帝问制局监周石珍:“这些是什么人?”周石珍回答:“是丞相的卫士。”武帝故意问:“什么丞相?”回答:“是侯丞相。”梁武帝大怒说:“这个人叫侯景,哪里是什么丞相!”

这之后,侯景每有所索取,大多不合武帝心意,就连皇帝的膳食供给也被削减,梁武帝于是忧愤成疾而驾崩。侯景封锁消息,不对外发丧,把武帝灵柩暂时安放在昭阳殿,朝外文武百官全都不知道这件事。二十多天之后,才把棺木抬到太极前殿,迎接皇太子萧纲登上皇帝位。侯景又假传诏书,赦免被当做奴婢的北方人,希望利用这些人为自己效力。

侯景又派遣仪同来亮率兵攻打宣城,宣城内史杨华设计诱杀来亮;侯景再派部将李贤明讨伐杨华,杨华献出郡城投降。侯景派遣仪同宋子仙等人率军向东进驻钱塘,新城戍主戴僧易占据县城抵抗。

这个月,侯景派中军侯子鉴进入吴郡,抓捕于子悦、张大黑,押送回京城处死。

当时东扬州刺史临成公萧大连占据州城,吴兴太守张嵊占据本郡,南陵以东各地,全都各自据守城池。侯景政令能够推行的范围,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的区域。

六月,侯景任命仪同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领江北所有军务,镇守新秦。吴郡本地人陆缉、戴文举等人起兵一万多人,杀掉侯景任命的太守苏单于,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首领,抗拒侯景。宋子仙闻讯出兵攻打,陆缉等人弃城逃跑。侯景分出吴郡海盐、胥浦两县设立武原郡。当月,侯景在永福省杀死萧正德。册封元罗为西秦王,元景龙为陈留王,元氏宗室子弟有十几人被封为王。任命柳敬礼为使持节、大都督,隶属于大丞相,参与军事。

侯景派中军侯子鉴监管刘神茂各路军队向东征讨,攻破吴兴,活捉太守张嵊父子押送京城,侯景把二人全部处死。侯景任命宋子仙为司徒,任约为领军将军,尔朱季伯、叱罗子通、彭俊、董绍先、张化仁、于庆、鲁伯和、纥奚斤、史安和、时灵护、刘归义,全都授予开府仪同三司。

同月,鄱阳嗣王萧范率领军队驻扎栅口,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邀请他向西进军。侯景出兵屯驻姑孰,萧范手下将领裴之悌、夏侯威生率领部众投降侯景。

十一月,宋子仙攻打钱塘,戴僧易投降。侯景把钱塘改为临江郡,富阳改为富春郡。同时任命王伟、元罗为仪同三司。

十二月,宋子仙、赵伯超、刘神茂进攻会稽,东扬州刺史临成公萧大连弃城逃跑,刘神茂追击活捉萧大连。侯景任命裴之悌为使持节、平西将军、合州刺史,任命夏侯威生为使持节、平北将军、南豫州刺史。

这个月,百济国的使者来到建康,看见城池变成废墟,在端门外痛哭,路过的行人看见没有不落泪的。侯景听说之后勃然大怒,把使者囚禁在小庄严寺,不许出入。

大宝元年正月,侯景假传诏书给自己增加四十名持剑侍卫,赏赐前后部羽葆鼓吹仪仗,设置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四名属官。前江都令祖皓在广陵起兵,斩杀侯景任命的刺史董绍先,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做刺史;又联合魏国作为外援,向各地传递檄文,准备讨伐侯景。侯景得知十分恐惧,当天就率领侯子鉴等人从京口出兵,水军陆军一同进发。祖皓据城坚守,侯景攻破城池,把祖皓车裂示众,广陵城中无论老少全部屠杀。任命侯子鉴掌管南兖州事务。

这个月,侯景把宋子仙召回京口。

四月,侯景任命元思虔为东道行台,镇守钱塘。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文成侯萧宁在吴西乡起兵,十天之内部众达到一万人,率领军队向西进发。侯景的厢公孟振、侯子荣击败这支军队,斩杀萧宁,把首级送给侯景。

七月,侯景把秦郡改为西兖州,阳平郡改为北兖州。任约、卢晖略攻打晋熙郡,杀死鄱阳王世子萧嗣。

侯景任命王伟为中书监。

任约进军偷袭江州,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投降。世祖萧绎当时听说江州失守,派遣卫军将军徐文盛率领军队顺江而下进驻武昌,抵御任约。

侯景又假传诏书,把自己晋升为相国,把泰山等二十个郡划为汉王封地,上朝可以不用小步快走,参拜的时候不用报名字,可以佩剑穿鞋登上大殿,效仿萧何旧例。侯景任命柳敬礼为护军将军,姜询义为相国左长史,徐洪为左司马,陆约为右长史,沈众为右司马。

当月,侯景率领水军逆流而上开到皖口。

十月,刺客在广莫门杀死武林侯萧谘。萧谘经常出入太宗萧纲的寝宫,侯景党羽十分忌惮,所以杀害了他。

侯景又假传皇帝诏书:“天象悬于天空,四季依照星辰运转;万物生长大地之上,世间生灵依靠日月照耀。所以帝王垂衣拱手治理天下,八方归顺;执掌国政,九州归附。上古众多帝王,无不是得到河图洛书的祥瑞,到泰山封禅,四方外族奔走臣服,万国前来朝见。追溯虞、夏时代,这套治国之道历久弥新。到商、周两朝,也不曾更改。等到周幽王、周厉王德行衰败,战火四起;晋惠帝、晋怀帝丧失权柄,外族侵扰京城。豺狼横行作恶,占据伊水、瀍水一带;猃狁势力猖獗,盘踞咸、洛之地。自从晋朝皇室东渡,历经许多年代,中原故土再也不能收复,岁月已经很久。虽然宋武帝经营北伐,后来宏图中断;南齐虽然谋求和亲,使者往来徒劳无功。

我大梁承受天命建立王朝,帝王应运登基。四海之内蒙受仁德,疆域之内教化普及。开拓疆土,远到瀚海;四方藩属前来朝贡,如同涂山会盟。神龟从洛水出现,白雉前来归附。华夏外族书同文、车同轨。谁想到高澄蛮横凶暴,残害魏国,煽动华夷各族,不服从朝廷,于是狼视四方,向南进犯。恰逢上天厌弃伪朝,恶人气运将尽,英雄顺应时势,风云际会。相国汉王,德行出众英姿天成,谋略勇武出自天性。珠鱼显现祥瑞,对应星辰;熟谙兵法,胸怀天下。如龙豹变化,凤鸟虬龙腾飞;心怀大义,前来归顺本朝。当初执掌军队,率先出征;遵照朝廷谋划,扫除北方敌寇。只是帝王征途中途驾崩,征伐暂时中止,讨伐敌国没有完成。而元凶恶贯满盈身死,他的弟弟高洋接续叛逆,继续作乱。高洋心怀歹念,觊觎中原。丰水一带的君臣,献上版图请求救援;关河地区百姓,哭着期盼王师。全都希望仰仗朝廷神威,盼望朝廷教化。朕德行浅薄,继承先王基业,希望拯救天下百姓,安定山河大地。

车马服饰用来酬劳有功之人,名号随着功绩确立。周朝军队攻克殷商,首功出自尚父姜子牙;汉朝征伐外族,功业始于度辽将军。更何况相国的神妙谋略,高深莫测,丰功伟绩,言语难以描述,怎么可以沿用普通名号,拘束他的功业。相国可以加封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其余官职封号照旧。”

把这份诏书拿给太宗萧纲看,太宗吃惊说:“将军竟然还有宇宙这样的封号!”

北齐派遣将领辛术围攻阳平,侯景的行台郭元建率兵前去救援,辛术退兵。徐文盛进军资矶,任约带领水军迎战,徐文盛大败敌军,顺势进军大举口。当时侯景屯兵皖口,京城兵力空虚,南康王萧会理和北兖州司马成钦等人打算偷袭侯景。建安侯萧贲知道他们的谋划,告诉侯景。侯景派人抓捕萧会理和他的弟弟祈阳侯萧通理、柳敬礼、成钦等人,全部杀害。

十二月,侯景假传诏书封萧贲为竟陵王,奖赏他告发萧会理的密谋。

同月,张彪在会稽起兵,攻破上虞,侯景任命的太守蔡台乐出兵讨伐,不能遏制。这时张彪又攻破诸暨、永兴各县,侯景派遣仪同田迁、赵伯超、谢答仁等人向东讨伐张彪。

大宝二年正月,张彪派遣部将进犯钱塘、富春,田迁进军交战,击败张彪部队。

侯景任命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于庆为太子太师,时灵护为太子太保,纥奚斤为太子太傅,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尚书右仆射。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划投降魏国,事情泄露,侯景诛杀了他。

这个月,世祖萧绎派遣巴州刺史王珣等人率军顺江而下到武昌援助徐文盛。任约因为西边朝廷援军增多,向侯景告急。三月,侯景亲自率领两万军队,向西进发支援任约。四月,侯景进驻西阳,徐文盛率领水军拦击,大败侯景军队。侯景打探得知郢州没有防备,兵力薄弱,又派遣宋子仙率领三百轻骑兵偷袭攻占郢州,活捉刺史萧方诸、行事鲍泉,俘获武昌军中将士全部家眷。徐文盛等人听说消息,军队彻底溃散,逃回江陵。侯景乘胜向西进军。

当初,世祖派遣领军王僧辩率领大军东下接替徐文盛,军队驻扎巴陵。恰逢侯景大军到来,王僧辩坚守营垒拒不出战。侯景修筑长围墙,堆起土山,日夜攻打,不能攻克。侯景军中瘟疫流行,死伤大半。世祖派遣平北将军胡僧祐率领两千士兵救援巴陵。侯景得知,派遣任约率领几千精锐士兵迎击胡僧祐。胡僧祐和居士陆法和退守赤亭等待敌军。任约来到两军交战,侯景军队大败,任约被活捉。侯景听到败讯,连夜逃跑。侯景任命丁和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时灵护等人协助丁和守城,派张化仁、阎洪庆守卫鲁山城,侯景返回京城。王僧辩于是率领大军东下,进驻汉口,攻打鲁山和郢城,两处城池全部攻克。从此朝廷大军所到之处,节节胜利。

侯景于是废黜太宗萧纲,把他囚禁在永福省。写好草拟的诏书,逼迫太宗抄写。写到“先皇看重国家神器,思虑社稷稳固”,太宗哽咽流泪,控制不住情绪。同一天,侯景迎接豫章王萧栋登上皇帝位,登上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正元年。有一阵旋风从永福省吹过来,把仪仗器物全部吹倒折断,看见的人无不惊骇。

当初侯景攻占京城之后,就有篡位的心思,因为四方还没有平定,暂且没有自立为帝。等到巴陵战败,江、郢一带军队溃败,精锐大将在外战死,侯景雄心受挫,就打算僭越称帝,实现自己的奸谋。他的谋臣王伟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一定要先废立皇帝。”侯景听从他的建议。太尉郭元建听说这件事,从秦郡快马赶回,劝谏侯景:“四方的敌军之所以没有大举进攻京城,只是因为两位皇帝还平安活着;如果做出弑君大逆之事,和天下结下仇怨,大势一去不复返,就算后悔也来不及。”王伟坚持己见不肯听从。

侯景假借萧栋的诏书,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为敬皇后,豫章国太妃王氏为皇太后,萧栋的妃子张氏为皇后;任命刘神茂为司空,徐洪为平南将军,秦晃之、王晔、李贤明、徐永、徐珍国、宋长宝、尹思合全部授予仪同三司。侯景打算把哀太子的妃子赏赐给郭元建,郭元建说:“哪里有皇太子的妃子降身做别人妾室的道理?”最终不肯和她相见。

十月壬寅夜,侯景派遣卫尉彭俊、王修纂给太宗萧纲送上酒,说:“丞相考虑陛下忧愁困苦已经很久,所以派我们奉上一杯酒。”太宗知道他们要谋害自己,于是开怀痛饮,喝醉之后入睡。王修纂用布袋子装上泥土压在太宗胸腹之上,太宗就此驾崩。入殓使用平常的官服,用简陋棺木秘密埋葬在城北酒库。

早先太宗长期被囚禁,朝中官员不能觐见,担心灾祸降临,常常内心不安。只有舍人殷不害后来得以偶尔入宫。太宗指着居住的宫殿说:“庞涓会死在这座宫殿下面。”又说:“我昨夜梦见吞吃泥土,你帮我想想这个梦是什么预兆。”殷不害说:“从前重耳收到别人赠予土块,最后回到晋国成为国君。陛下的梦,或许正对应这件事。”太宗说:“倘若幽冥之中真的有预兆,但愿你这番话不是假话。”到这时遇害,果然是被泥土压死。

当月,侯景的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桑乾王元頵等人占据东阳归顺西边朝廷,派遣元頵和部将李占、赵惠朗向下占据建德江口。尹思合抓捕侯景任命的新安太守元义,夺取他的军队。张彪攻打永嘉,永嘉太守秦远投降张彪。

十一月,侯景任命赵伯超为东道行台,镇守钱塘,派遣仪同田迁、谢答仁等人率军东征刘神茂。

侯景假借萧栋的诏书,给自己加九锡的礼遇,设置丞相以下全套文武百官。把礼器陈列在庭院,忽然有野鸟飞到侯景头顶,红爪子红嘴巴,外形像山鹊。贼军众人全都惊恐,争相射箭,却不能射中。侯景任命刘劝、戚霸、朱安王为开府仪同三司,索九升为护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侯子鉴进献白獐,建康献上白鼠,萧栋把这些祥瑞之物全部送给侯景。侯景任命郭元建为南兖州刺史,太尉、北行台官职照旧。

侯景又假借萧栋的诏书,追尊自己的祖父为大将军,父亲为丞相。侯景戴上天子冠冕,冠上垂十二旒,设置天子旌旗,出入清道戒严,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配备五时副车,设置帝王仪仗,八佾乐舞,全套宫廷钟磬乐器,全部依照天子旧有制度。

侯景再假借萧栋的诏书,逼迫萧栋把帝位禅让给自己。于是在南郊,点燃柴柴祭祀上天,登上祭坛接受禅让,典礼器物全部沿用旧的天子仪制。用丧车装载鼓吹乐队,骆驼驮祭祀牺牲,御座上摆放筌蹄、垂脚坐具。侯景佩剑上的水晶装饰无故坠落,他亲手捡起来。将要登上祭坛,有一只兔子从面前跑过,转眼不见踪迹;天上又出现白虹贯穿太阳的异象。

侯景回到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始元年。封萧栋为淮阴王,囚禁在监省。侯景伪官上奏,把“警跸”改叫“永跸”,用来避讳侯景的名字。修改梁朝法律,改用汉朝法律;改左民尚书为殿中尚书,五兵尚书为七兵尚书,直殿主帅改叫直寝。侯景三公一级官员常常设置十几个,仪同更是数不胜数,有的人单独骑马出行,自己牵着马缰绳。

侯景的左仆射王伟请求设立七庙。侯景问:“什么叫七庙?”王伟说:“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所以设立七庙。”并且请侯景说出七代祖先的名讳,命令太常准备祭祀礼仪。侯景说:“更早的祖先我记不住,只记得我父亲名叫侯标。”在场众人听了都暗自讥笑。侯景党羽有人知道侯景祖父名叫侯周,其余祖先名号全部由王伟编造,尊奉汉朝司徒侯霸为始祖,晋朝征士侯瑾为七世祖。于是追尊祖父侯周为大丞相,父亲侯标为元皇帝。

十二月,谢答仁、李庆等人抵达建德,攻打元頵、李占的营栅,大败守军,活捉元頵、李占押送给侯景。侯景砍断二人手脚示众,过了一天二人才死去。

侯景太始二年正月初一,侯景登临大殿接受朝贺。侯景自从巴丘战败,军队兵力损耗殆尽,担心北齐趁机会和西边朝廷两面夹击自己,于是派遣郭元建率领步兵直奔小岘,侯子鉴率领水军开往濡须,在肥水炫耀兵力,显示军威。侯子鉴抵达合肥,攻占合肥外城。郭元建、侯子鉴很快听说朝廷大军已经逼近,烧毁合肥百姓房屋,带领军队撤退。侯子鉴退守姑孰,郭元建退回广陵。

当时谢答仁攻打刘神茂,刘神茂的部将王华、丽通占据外部营寨投降谢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人心中恐惧,各自弃城逃跑。刘神茂孤立无援,也向谢答仁投降。

王僧辩大军开到芜湖,芜湖守将连夜逃跑。侯景派遣史安和、宋长贵等人率领两千士兵,协助侯子鉴守卫姑孰,召回田迁等人返回京城。这个月,侯景党羽郭长献的马驹头上长出犄角。三月,侯景前往姑孰,巡视堡垒营栅,告诫侯子鉴说:“西边的军队擅长水战,不要和他们水上争锋,往年任约战败,就是这个缘故。如果可以展开陆地骑兵步兵交战,一定可以击破敌军。你只管坚守壁垒,静观局势变化。”侯子鉴于是舍弃战船登上江岸,关闭营寨不肯出战。

王僧辩大军就此停留十几天,贼军十分高兴,禀报侯景:“西边军队畏惧我们强大,肯定要逃跑,不进攻,就会错失机会。”侯景又下令侯子鉴准备水战。侯子鉴于是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渡过江洲,同时水军一同前进。王僧辩率军迎击,大败侯子鉴,侯子鉴仅仅只身逃脱。侯景听说侯子鉴大败,吓得痛哭流泪,蒙着被子躺倒床上,很久才起身,叹息说:“害死我了!”

王僧辩进军,驻扎张公洲。侯景派卢晖略守卫石头城,纥奚斤守卫捍国城,逼迫全部百姓和士兵家属迁入台城之内。王僧辩烧毁侯景水上栅栏,驶入秦淮河,抵达祥灵寺水边。侯景大为惊恐,沿着淮河修筑栅栏,从石头城一直延伸到朱雀航。王僧辩和各路将领从石头城西边上岸,连营修筑营栅,一直到落星墩。侯景十分恐慌,亲自率领侯子鉴、于庆、史安和、王僧贵等人,在石头城东北修筑栅栏防守。派王伟、索超世、吕季略守卫台城,宋长贵守卫延祚寺。侯景派人挖掘王僧辩父亲的坟墓,劈开棺木焚烧尸骨。

王僧辩把军营推进到石头城北,侯景列阵挑战。王僧辩指挥各路大军奋勇进攻,大败侯景军队。侯子鉴、史安和、王僧贵各自丢下营栅逃跑,卢晖略、纥奚斤献出石头城投降。

侯景战败之后,不进入皇宫,收拢溃散士兵,驻扎在宫城门下,打算出逃。王伟拉住马缰绳劝谏:“自古以来哪里有叛逃的天子!如今宫中卫士,尚且可以一战,怎么可以就这样逃走,放弃这里又能去往什么地方?”侯景说:“我在北方打败贺拔胜,击破葛荣,在黄河以北扬名,和高欢是同一类人物。如今南渡长江,攻取台城易如反掌,在北山打败邵陵王,在南岸击溃柳仲礼,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今天的局面,恐怕是上天要灭亡我。你好好守住城池,我再决一死战。”抬头眺望宫城石阙,徘徊叹息很久。把两个儿子装进皮囊挂在马鞍两边,和田迁、范希荣等一百多名骑兵向东奔逃。王伟丢下台城逃窜,侯子鉴等人逃往广陵。

王僧辩派遣侯瑱率军追击侯景。侯景逃到晋陵,劫持太守徐永向东逃往吴郡,进驻嘉兴,赵伯超占据钱塘阻拦他。侯景退回吴郡,抵达松江,侯瑱大军突然杀到。侯景部众还没有列阵,全都举起幡旗请求投降。侯景无法控制局面,就和几十名心腹乘一艘小船逃走,把两个儿子推落到水里淹死,从沪渎驶入大海。船到壶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死侯景,把尸体送给王僧辩。侯景首级送到西边江陵朝廷,尸体在建康街市公开曝露。百姓争相分割他的肉生吃,把骨头焚烧成灰。曾经遭受侯景祸害的人,拿骨灰兑酒喝下。侯景的首级送到江陵,世祖萧绎下令在街市示众,之后煮过涂上漆,收藏进武库。

侯景身高不到七尺,眉目清秀。生性猜忌残忍,喜好杀戮。行刑的时候,有时候先砍去手脚,割掉舌头、削掉鼻子,过好几天犯人才死去。曾经在石头城设置巨大舂捣刑具,犯法的人,全部扔进去捣死,他的残暴就是这样。篡位称帝之后,常常戴白纱帽,身上依旧披着青色袍子,有时候用牙梳插在发髻上。卧室常设胡床和筌蹄,穿着靴子垂脚坐着。有时候单人匹马在宫内游玩,到华林园弹射飞鸟。谋臣王伟不让他轻易出宫,侯景心中郁郁不得志。他居住的宫殿经常有猫头鹰鸣叫,侯景十分厌恶,常常派人到山野四处搜捕猫头鹰。

普通年间,民间童谣唱道:“青丝白马寿阳来。”后来侯景果然骑白马,士兵都穿青色衣服。他骑的战马,快要打胜仗的时候,就踏步嘶鸣,神采飞扬;战败逃跑的时候,就低头不肯前进。

当初中大同年间,梁高祖曾经夜里梦见中原各州牧守全都献出土地归降,满朝庆贺,梦醒之后十分高兴。第二天见到中书舍人朱异,说起这个梦。朱异说:“这难道预示天下将要统一,上天预先显示征兆吗?”高祖说:“我很少做梦,昨夜做这个梦,实在让人宽慰。”等到太清二年,侯景果然前来归附,梁高祖心中欢喜,认为和梦境应验,商议接纳侯景,内心还犹豫不决。曾经夜里出宫处理政务,走到武德阁,独自自言自语:“我们国家就像金做的器皿,没有一点破损,如今接受侯景献地,这件事是否妥当?倘若招来祸乱,后悔也来不及。”朱异应声回答:“圣明君主统治天下,顺应上天,北方百姓,谁不仰慕大梁。只是没有机会,不能表达心意。如今侯景占据河南十几州,魏国一半土地,诚心归降,远道投奔我朝,难道不是上天开导他的心意?体察他的本心,实在值得嘉奖。现在如果拒绝不收,恐怕断绝后来归降人的希望,道理十分明白,希望陛下不要疑虑。”梁高祖十分认同朱异的话,又相信之前的梦境,于是决定接纳侯景。等到贞阳侯萧渊明战败,边境各镇人心惶惶,梁高祖已经十分忧虑,说:“如今落到这般局面,不要重演晋朝的旧事吧。”

早先,丹阳人陶弘景隐居华阳山,学识渊博见识广,曾经写诗:“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谈空。不意昭阳殿,化作单于宫。”大同末年,士人竞相谈论玄理,不研习军事;到侯景作乱,侯景果然住进昭阳殿。天监年间,僧人宝志说:“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须臾之间自灭亡,起自汝阴死三湘。”又说:“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虎视。”掘尾狗子、山家小儿,都是猴子的样子。后来侯景攻陷京城,祸害皇室。

大同年间,太医令朱耽曾经在宫中值班,不久夜里梦见狗和羊各一只坐在皇帝御座上,梦醒心中厌恶,告诉别人:“狗和羊,都不是吉祥之物。如今占据御座,恐怕要有变乱。”不久天子蒙难,侯景登上正殿。

侯景快要败亡的时候,有个叫僧通的僧人,举止疯疯癫癫,喝酒吃肉和普通人一样,在世间游荡几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姓名籍贯。他的预言起初看似虚妄,后来很多都应验,人们都叫他阇梨,侯景十分敬重相信他。侯景曾经在后堂和部下射箭,僧通在座,夺过侯景的弓箭射向侯景所在的山,大喊:“叛贼已经捉住。”后来侯景宴请党羽,又召来僧通。僧通拿肉抹上盐递给侯景,问:“味道好不好?”侯景回答:“可惜太咸。”僧通说:“不咸就会腐烂发臭。”后来侯景的尸体果然用盐腌制。

王伟,陈留人。年少就有才学,侯景所有的表章、上书、书信、檄文,全都出自他手笔。侯景得志之后,谋划篡位,都是王伟的主意。王伟被押送到江陵,在街市被烹杀。受过他祸害的百姓,割下他的肉烤熟吃掉。

史臣评论说:世道不会永远太平,国运不会永远安泰,困厄显达自有定数,兴盛衰败循环往复,遭遇厄运动乱,就发生在这样的时候。像侯景这样卑贱小人,背叛本国,智谋不足以保全自身,勇武也并非超群出众,而王伟做他的主要谋臣,促成这一场奸恶祸乱。驱使一群凶恶徒众,横渡长江长驱直入,凭借强兵劲弩,攻陷皇宫,灾祸波及帝王,毒害天下百姓,放纵他凶暴的本性,酿成篡国窃位的大祸。可悲啊!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必定会降下妖孽灾异。虽说这出自人的所作所为,但也和天命时运有关。从前夷羿祸乱夏朝,犬戎给周朝带来祸难;汉代有王莽、董卓酿成灾祸,晋朝有王敦、桓玄制造祸乱。拿这些人和羯族叛贼相比,羯贼的酷烈祸害还要超过他们,可悲啊!

列传附录 梁书序

《梁书》,有六篇本纪,五十篇列传,合计五十六篇。唐朝贞观三年,朝廷下诏命令右散骑常侍姚思廉编撰这部史书。姚思廉,是梁朝史官姚察的儿子。他承袭父亲的著史构想,又大量采纳谢昊等各位儒者的记述,才完成这部史书。臣等既已经校勘订正书中的文字,又编排整理出一篇目录,并为它作序说:

自从上古圣王的治国之道衰微不明,诸子百家纷纷兴起。佛教出现得最晚,成为中原的祸患,而在梁朝时期祸患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论辩。佛教徒自以为他们所体悟的是内在本心,而世间非议佛教的人都只看到外在表象,所以认为世人不能够贬斥佛教。即便如此,他们哪里懂得圣人所说的内在本心是什么呢?《尚书》说:“善于思考就能够通达聪慧,通达聪慧就能成为圣人。”思考,是用来获取认知的途径。能够获取透彻的认知,就能体察天地人三才的法则,辨析万事万物的道理,无论大小、精微粗显,没有不探究穷尽的。这就叫穷尽事理,是认知的最高境界。认知达到极致,就会明白自身本心的可贵,外界的事物不值得迷恋,没有不能够明辨是非的。拥有明彻的认知,却不能真心喜好圣人之道,这还不够,所以还要加上诚挚的本心去喜好它;有喜好的心意,却不能以此为乐,这还不够,所以还要倾注深切的心意去乐在其中。能够乐在其中,就可以安守于圣人之道。做到这样,那么从外界纷至沓来的万事万物,又怎么能扰乱拖累自己呢?外物不能拖累自身,这样就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本性,内心就会至诚专一。诚,就是立身有成,不被迷惑。立身有成之后,必定要扩充它,使它发扬光大;发扬光大之后,必定要推己及人,施行教化;能够施行教化,那么凡是有智慧的百姓,乃至微小的虫类万物,那些有赖于教化滋养的,无不是顺着教化保全本性,各得其所。而自身的德行功用,便可以和天地并立。德行达到这样至高的境界,而对外待人处事又和常人没有两样,这就是圣人之道能够通行天下的普适大道。

所以圣人制定衣冠、饮食、婚娶、丧葬祭祀的各类仪制,依托这些来教化百姓明确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伦理关系,全部都出自人之常情;和百姓一同面对吉凶祸福,为他们防备忧患灾患,全部都合乎人世事理。所以身处这套制度教化之下,安定太平就会汇聚而来,危难动乱就会远离。所设立的制度仪制是这样,用来教化百姓的德行又是那样,难道不可以称作圣人吗?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用刻意思虑,最高的境界只是遵循天理罢了;不用刻意作为,所有行动只是顺应外物罢了。因此圣人庇护滋养万物,感召鼓舞万民,没有人能够测度他的境界,难道这不可以称作神妙吗?所谓神妙,就是极致精微而生生不息,这便是圣人的内在本心。圣人,是大道的极致,佛教的学说难道有什么可以替代这套道理的吗?但凡想要找寻可以替代它的地方,恰恰就是佛教的过失所在。凡是真正从内心有所体悟的,没有不能在外部世间付诸实行的;如果有不能够在外部世间实行的,那就是并没有真正从内心有所体悟。《周易》说:“智慧遍及万事万物,道德救济天下苍生,所以行事不会有过失。”这就是圣人内外两方面都圆满完备的原因。智慧只能通晓片面道理,却不能穷尽万事万物的事理;道义只能适用于某一个方面,却不能普适于天下,这就是诸子百家内外两方面都有所缺失的原因。佛教的过失,难道不正是在于这点吗?那么佛教徒自以为掌握了内在本心,也可以说是虚妄不实的了。

研读史书,目的是辨明一个朝代的得失兴亡。所以臣等借着梁朝的史事,在这里阐明圣人之道的长处以及佛教的过失,把它记载下来流传后世,让世人明白君子排斥佛教,并不是只针对外在表象;而那些有志于探求内在本心的人,希望不要舍弃圣人正道,改换去信奉佛教学说。

臣曾巩等人恭谨为目录作序,冒死罪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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