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五年冬天，太子亲临国学，亲自对众学生策问考试。在坐席上问少傅王俭：“《曲礼》说‘凡事没有不恭敬的’。细究下位侍奉上位，可以竭尽礼数；上位对待下位，是慈爱而谈不上恭敬。如今一概都用‘敬’这个名目，岂不是混淆了概念？”王俭说：“郑玄讲‘礼的根本在于恭敬’，可见尊卑都要讲求恭敬。”太子说：“如果依照你这个说法，那么忠和惠就可以共用一个名称，孝和慈也不需要分开称呼了。”王俭说：“尊卑的名号，不能全部相同，爱和敬的名目，有时会连用并称。忠与惠有区别，确实是依据君主的旨意；孝与慈同时并举，也是有典籍依据。《礼记》说‘不能承担丧事，等同于不孝不慈’，这就是相关的义理。”太子说：“怀着恭敬侍奉君主，怀着爱意侍奉双亲，这两条途径，都归于极致。如今却把‘敬’移用来对待下属，难道不是违背了事君、事亲、事师这三项大义吗？”王俭说：“怀着恭敬侍奉君主，固然必须达到极致；把恭敬推及下属，只是做到不怠慢而已。”太子说：“‘敬’虽然是同一个名称，但深浅程度并不一样，可是文字上没有差别，这就更加让人疑惑。”王俭说：“繁琐的文辞不可能全部罗列出来，简略的表述之中深浅已经体现。《左传》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人’；《尚书》说‘追念先祖要讲求孝道，对待臣下要讲求恭谨’。这些都是经典里明确的文字，可以互相启发印证。”太子又询问金紫光禄大夫张绪。张绪说：“我认为恭敬是立身的根本，尊卑都应当共同遵守。”太子说：“恭敬虽然是立身的根本，但本不是用来对待下位者的说法。《尚书》说‘要体恤鳏夫寡妇’，为什么不说恭敬鳏夫寡妇呢？”张绪说：“分开来讲，固然有恭谨和仁惠的区别；放在典籍开篇总括，所以共用这一个称呼。”竟陵王萧子良说：“礼，说到底不过就是恭敬罢了。从上到下都讲求恭敬，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妥。”太子说：“我本来不是说这里有弊病，只是希望言辞和事实相契合，轻重有所区分而已。”临川王萧映说：“开篇一定举出‘敬’，是用来阐明大体，尊卑对应的各类具体事宜，都罗列在后面的章节，不应当因为总括性的文字而产生阻碍。”太子又拿这个义理向各位学生发问，谢几卿等十一人，都用笔写下自己的见解作答。
太子问王俭：“《周易·乾卦》本来讲的是帝王天位，而《说卦》却说‘帝从《震》卦兴起’。《震》本来并不代表天，义理上怎么能够对应帝王呢？”王俭说：“《乾》代表刚健，《震》代表运动，天的德行就在于运动，所以说‘帝出《震》’。”太子说：“天的德行在于运动，君主效法天道居于帝位；《震》以雷霆为卦象，怎么会是效法天道而产生的呢？”王俭说：“执掌国家重器的，没有比嫡长子更合适的，所以接续它的就是《震》卦。万物都从《震》卦萌发，所以帝王的兴起也和它相关。”
王俭又向太子请教：“《孝经》记载‘孔子闲坐，曾子在旁陪侍’。孝道的义理宏大深远，只有大贤才能把它阐发透彻，为什么孔子不传授给颜回，却托付给曾子？”太子说：“曾子德行虽然比不上颜回那样体合圣人，但他能够和颜悦色奉养父母，行事合乎礼法，贴近世间人情，容易接引开导，弘扬宣示教化，道理就在这里。”王俭说：“容易接引开导，弘扬教化固然方便，但距离圣人本源更远，分量就变轻了。既然说‘人能够弘扬大道’，恐怕会因为传人的才德平凡而让大道被轻视废弃。”太子说：“义理本身就在那里，不能因为传讲的人就废弃言论。何况中等才德的人，来弘扬上古圣人的教化，哪里会有阻塞不通的隐患？”临川王萧映问道：“孝是德行的根本，我常常对此存有疑惑。德行施行于万千善举，孝出自人的天性，是自然而然的道理，难道不是后天学习积累得来的吗？”太子说：“正因为不是后天学习积累得来，所以才可以作为德行的根本。”萧映说：“顺着天性就能做到，不需要后天修养；大孝能够让双亲荣耀，各种德行全都完备。照这么说，孝又怎么能算是根本呢？”太子说：“孝有深浅的差别，德行有大小的区分，依照人本身的禀赋把孝作为根本，又有什么可疑惑的。”
太子以已过壮年的身份亲临国学讲学，这也是前代从未有过的事情。
第二年，皇上将要审讯丹阳郡管辖的囚犯，以及京城南北二百里之内监狱的案件，下诏说：“刑狱诉讼至关重要，是推行政治教化的首要事务。太子成年身居储君之位，应当时常详细阅览，这些审讯案件，交付太子亲自决断。”太子便在玄圃园宣猷堂核查三署囚犯，酌情宽宥赦免，各有不同等级。皇上晚年喜好游乐宴饮，尚书各部门的公文，也分送太子审阅处理。
太子和竟陵王萧子良都信奉佛教，设立六疾馆来供养穷苦百姓。太子风度性情十分温和，但是生活颇为奢侈华丽，东宫之内的殿堂，雕饰精巧绮丽，超过了皇帝的宫室。扩建玄圃园，规模和皇宫北护城河齐平，园中的楼台、观宇、佛塔，搜罗了大量奇珍山石，山水景致精妙绝伦。担心皇上在宫中望见，就在园门两侧栽种高大竹子，园内设置高高的屏障，建造数百间可以移动的游墙，设置精巧机关：需要遮蔽的时候，片刻就可以搭建完成；如果要撤除，随手就可以移走。擅长制作珍奇玩物，用孔雀羽毛织成裘衣，光彩金翠夺目，比雉头裘还要华美。因为晋明帝做太子的时候修建西池，太子便启禀齐世祖，援引前代旧例，请求在东田建造小型苑囿，皇上准许了。永明年间，东宫和皇宫兵力充实，太子派东宫的将吏轮番服役修建，东宫和苑巷的规制盛大，京城的人全都赶来围观。
皇上性情虽然严厉，到处安插耳目，可太子做的这些事，没有人敢禀报。后来皇上驾临豫章王的府宅，回来途中经过太子的东田，看见这里连绵辽阔、华美壮丽，满眼都是奢华景致，于是勃然大怒，拘捕监管建造的主管官员。太子十分恐惧，把这些人全都藏匿起来，因此受到皇上斥责。太子向来多病，身体又过于肥胖，常常待在宫内，很少外出游玩。所用的仪仗器物，多有僭越本分的地方，虽然和皇宫近在咫尺，皇上却始终不知道。
永明十年，豫章王萧嶷去世。太子看见皇上兄弟之间情义深厚，便撰写碑文上奏，还没来得及刻在石碑上。永明十一年春正月，太子生病，皇上亲自前去探视，面露忧色。太子病情危重，上表说：“臣身为储君，但是修养三善的功业微薄，光大道义树立风范，多有缺失。日夜惶恐不安，如同面临深渊。调养失当，染上重病，生命垂危，等待辞世。守护国家储位难以长久，侍奉君父膳食再也不能实现。仰望眷恋圣上慈爱的容颜，内心哽咽悲痛。私下想着生死各有定数，按理不值得悲伤。恳请陛下放下无尽的哀痛，减少逝去带来的伤感，珍重保养圣体，让国家享有七百年国运。臣就算埋于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这一年太子三十六岁。
太子刚过而立之年，久居储君之位，能够参与处理政务；朝廷内外百官，都认为他很快就会继承皇位。等到他去世，朝野上下无不震惊惋惜。皇上亲临东宫，痛哭尽哀，下诏用衮冕礼服入殓，谥号文惠，安葬在崇安陵。齐世祖进入东宫，看见太子服饰玩物超越制度，勃然大怒，命令主管部门把这些东西全部拆毁清除，把东田的殿堂改为崇虚馆。郁林王萧昭业即位，追尊文惠太子为文帝，庙号世宗。
当初，太子内心厌恶齐明帝萧鸾，私下对竟陵王萧子良说：“我神色之间很不喜欢这个人，应当是他福分德行浅薄造成的。”萧子良极力为萧鸾劝解开脱。后来齐明帝即位，果然大肆诛杀残害宗室。
史臣说：上古时代，父亲不为儿子痛哭。长寿短命，本是寻常世事，尚且让人感慨。更何况身为储君，正当积累德行年岁；为皇家巩固世代基业，作为守护社稷的君主，已经懂得农事耕稼，虽然文采德行都很美好，光大盛世功业，但是国运将要走向终结，他却早早离世，把皇位传给年幼的后人，加速了王朝的危亡。从这点来看，也自有冥冥之中的定数。
赞语说：天地确立法则，星辰辉映上天。册立嫡子作为储君，大义不在于选拔贤才。正要守护社稷，寿命却不能久长。
列传第三 豫章文献王萧嶷
豫章文献王萧嶷，字宣俨，是齐太祖的第二个儿子。为人宽厚仁爱，气度弘大文雅，有成就大器的器量，齐太祖格外钟爱他。出仕担任太学博士、长城县令，之后入朝任尚书左民郎、钱塘县令。齐太祖击破薛索儿之后，改封西阳侯，把原先的爵位赐给萧嶷，封为晋寿县侯。授官通直散骑侍郎，因为母亲去世守丧辞官。桂阳王刘休范作乱的时候，齐太祖出兵驻守新亭营垒，临时任命萧嶷为宁朔将军，领兵护卫随从。刘休范率领士兵攻打营垒南面，萧嶷手持白虎旗督战，屡次击退敌军。战乱平定之后，升任中书郎。不久担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
当时沈攸之向蛮夷索取财物，讨伐荆州境内各部蛮人，波及五溪地区，禁止蛮人买卖鱼盐。各部蛮人愤怒，酉溪蛮王田头拟杀死沈攸之的使者。沈攸之责令他缴纳千万钱，田头拟只交出五百万，愤懑而死。田头拟的弟弟娄侯篡夺王位，田头拟的儿子田都逃入獠人部族。于是蛮夷各部大乱，劫掠平民，兵锋逼近武陵郡城下。萧嶷派遣队主张莫儿率领将吏击败乱兵。田都从獠人部族请求回来继承王位，娄侯心中恐惧，也前来归降。萧嶷在郡狱中诛杀娄侯，命田都继承他父亲的王位，蛮夷各部才安定下来。萧嶷入朝担任宋顺帝的车骑谘议参军、府掾，转任骠骑府僚属，又升任从事中郎。拜见司徒袁粲，袁粲对别人说：“这是日后的栋梁之才。”
齐太祖在领军府的时候，萧嶷住在青溪宅邸。苍梧王夜里微服出行，打算突袭萧嶷的宅第。萧嶷命令手下人在庭院挥舞刀戟，苍梧王从墙缝里看见，以为宅内早有防备，于是离去。齐太祖兼任南兖州刺史，镇军府长史萧顺之在州府，时局危急，商议渡过长江在江北起兵。萧嶷劝谏说：“当今君主狂妄凶暴，人人都难以自保，他常常独自出行，要制服他很容易。从外州起兵，很少有能够取胜的。人心疑惑不安，我们会率先蒙受灾祸。如今就在京城谋划大事，万万不可错失机会。”苍梧王被杀之后，齐太祖告诉萧嶷：“大事已经定局，你明天一早可以入朝。”宋顺帝即位，萧嶷转任侍中，总领皇宫之内值宿护卫。
沈攸之起兵作乱，齐太祖进入朝堂主持大局，萧嶷出镇东府，加封冠军将军。袁粲起兵反叛的当晚，丹阳丞王逊前来报告事变，先赶到东府。萧嶷派遣帐下军主戴元孙带领两千士兵，跟随薛道渊等人奔赴石头城，攻破城门的战事，戴元孙也参与其中。在此之前，王蕴推荐自己的私属六十人协助石头城防守，实际上打算做内应。萧嶷知道王蕴怀有二心，不给这些人兵器，把他们分散安置在外省官署。等到祸乱爆发进行搜捕，这些人已经全部逃走。萧嶷升任中领军，加散骑常侍。长江上游的叛乱平定之后，齐世祖从寻阳返回京城，萧嶷出任使持节、都督江州豫州之新蔡晋熙二郡军事、左将军、江州刺史，依旧保留常侍官职，赏赐鼓吹一部。凭借定策拥立的功劳，改封永安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随即改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照旧。
当时齐太祖辅佐宋室朝政，萧嶷处理政务务求简约省俭，停止府州迎接长官的各类供物。当初沈攸之想要聚集力量，鼓励百姓互相告发，士人平民很多被抓去服劳役。萧嶷到任之后，一天就释放三千多人。狱中五年徒刑以下、不牵连中央台省的囚犯，全部赦免遣返。因为市场赋税繁重杂乱，重新制定征税的条令，把利益还给百姓。禁止各类市场摊派以及苗籍赋税。二千石级别长官不允许和百姓经商，各部门官吏准许轮流休假。百姓十分欢悦。宋齐禅代的时候，齐世祖想要迅速完成改朝换代的大业，萧嶷对此迟疑观望，沉默不发表意见。建元元年，齐太祖即位，大赦诏书还没有传到荆州，萧嶷就先行下令免除管辖区内升明二年之前拖欠的赋税。升任侍中，尚书令，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持节照旧。封为豫章郡王，食邑三千户。仆射王俭写信说：“旧楚之地萧条凋敝，连年多遭战乱，百姓流离失散，实在需要安抚治理。大王刚刚到任，威严仁德广为传播，江汉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八州百姓仰慕道义。自从庾亮之后，荆楚再也没有这样清明的政务。古人说一年可以做出政绩，而大王十几天就治理得当，多么美好啊！”
恰逢北方敌寇蠢蠢欲动，皇上想要筹划边防，于是下诏说：“贤能的州牧掌管京城附近，确实是治理的要务；荆楚统辖远方，责任寄托重大。近来公私财力消耗殆尽，安抚治理，比平日更加重要。”于是再次任命萧嶷为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南蛮校尉，荆、湘二州刺史，持节、侍中、将军、开府全部照旧。晋宋时期，荆州刺史大多不兼任南蛮校尉，另外任命重臣担任这个职务。到这时萧嶷一人统辖两个府署、两个州。荆州每年的经费钱三千万，布一万匹，米六万斛，又调拨江州、湘州的米十万斛供给镇府；湘州每年经费七百万钱，布三千匹，米五万斛；南蛮校尉府每年经费三百万钱，布一万匹，绵一千斤，绢三百匹，米一千斛，近代没有哪个藩王能够相比。不久赏赐油络侠望车。
建元二年春天，敌寇进犯司州、豫州，萧嶷上表派遣南蛮司马崔慧景北上讨伐，又分派中兵参军萧惠朗支援司州，驻守西关。北虏军队渡过淮河攻打寿春，另有骑兵准备向随、邓一带进发，众人都为此担忧。萧嶷说：“敌寇在春夏时节出兵，不是兴师动众的合适时机。下令豫州、司州加固防守，扼守渡口要道；敌军看见我方守备森严，自然会溃散，一定不敢越过这两镇向南深入。”当时全国戒严，萧嶷考虑荆州和蛮、蜑部族相邻，担心他们生出异心，命令镇内官员脱去铠甲，穿常服安定人心。后来敌寇果然没有出兵樊、邓，在寿春战败逃走。不久赏赐班剑仪仗二十人。
这年夏天，萧嶷在南蛮园东南开设学堂，上表奏明情况。招收学生四十人，选取父辈祖辈官至台省郎官、年龄十五到二十五岁的世家子弟充任；设置儒林参军一人，文学祭酒一人，劝学从事二人，举行祭祀先师的释菜礼。因为谷价过低，允许百姓用米抵交人头税，优厚核定米价，一斛折算一百钱。
义阳的强盗首领张群亡命多年，聚众劫掠，义阳、武陵、天门、南平四郡地界，都被他破坏。沈攸之接连讨伐不能擒获，就招安任用他。沈攸之起兵，张群跟随顺江而下到郢州，半路先行反叛，在三溪安营扎寨，凭借险要山地作乱。萧嶷派遣中兵参军虞欣祖担任义阳太守，让他假意招降张群，馈赠丰厚礼物，在座位上将张群斩首，他的党徒几百人全部溃散，四郡得以安定。
之后萧嶷入朝，担任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持节、侍中照旧，增配士兵，设置僚佐。把前军临川王萧映府中的文武官员调配给司空府。萧嶷因为将要返回京城，修整官舍和道路，下令自己带回京城的部曲，不许携带荆州官府的财物出城。从江津出发，几千士民前来送行，全都落泪。萧嶷从江陵出发就染上疾病，到京城之后还没有痊愈，皇上十分忧虑，为此实行大赦，建元三年六月壬子日的大赦令就是为此下达。病痊愈之后，皇上驾临东府，安排金石乐器演奏乐舞，特许萧嶷可以乘车直到皇宫六门。
齐太祖驾崩，萧嶷哀号痛哭，眼睛耳朵都哭出血来。齐世祖即位，萧嶷晋升为太尉，设置兵佐，解除侍中职务，班剑仪仗增加到三十人。建元年间，齐世祖曾经办事不合太祖心意，太祖有改立储君的想法，但是萧嶷侍奉世祖恭敬孝顺，恪守礼节，从来没有违逆过，所以世祖对他的兄弟情谊也十分深厚。永明元年，兼任太子太傅，解除中书监，其余官职照旧。萧嶷亲手写奏启给皇上说：“陛下凭借睿智孝道继承帝业，天下万象更新，各位兄弟各有位次。臣屡次蒙受深厚恩宠，身居三公之首，不敢坚决推辞。俯仰之间承受这份荣宠，心神惶惶不安。估量自身才能承担重任，是古今共同的准则。臣生命虚浮，品性朴素，身居宰辅高位，年岁已经流逝。近来旧病屡屡发作，心神恍惚，神色都显露出来。看这个病势，常常担心生命承受不起这份恩宠；加上星象屡次出现灾异，虽说人的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怎能不心中不安。近来心里想要依照惯例启奏辞去现在的职务，又怕言辞粗鄙，遭到世人讥讽，所以把想法压下，沉默不言，一切听凭命运安排。如今又蒙受更加隆重的恩宠，只会让我遭受倾覆的祸患。况且太子太傅的职位，本就不是寻常人选能够担当，使得太子见到我必须整束官带，东宫属官都要向我再拜，我哪里配得上这样的礼遇。陛下同胞兄弟十多人，如今只剩下臣一人。兄弟的友爱，哪里该单单集中在我身上。另外写有启事，恳请陛下明察。臣最近也陪侍过太子，把心意告诉了萧子良，也通过王俭向陛下禀报，不知道有没有大略传到陛下耳中。国家福运正在兴盛，国运刚刚开启。如果上天赐给我余年，能够保留人臣之位，我只求降低官阶服饰，得以侍奉陛下，终老此生，这就是我的心愿。服饰不合身份，尚且会招来灾祸，更何况这样厚重的爵位恩宠。这份特殊的荣宠，我一定要冒死请求推辞。”皇上答复说：“这件事恐怕不能依从你的请求。”
刘宋以来，州郡官吏的俸禄以及各类供给，大多依据当地出产，没有固定标准。萧嶷上表说：“沿袭旧制或者加以变革贵在合宜，增减财物用度，治理贵在公平统一，政令应当出自统一法典。臣考察郡县长官的俸禄制度，虽然有固定条文，但是其余各类供给，却依从各地风俗。东南西北标准各不相同，习以为常，不肯更改。宽松对待，就全都算作合乎规矩；严格核查，又全都触犯法条。这实在不符合订立明确法令，先申明规章再施行刑罚的本意。臣认为应当命令各地逐条上报：除去公用经费、公田俸禄、官员迎送的旧有制度之外，前后长官交接，还有哪些摊派供给，由尚书仔细审核核定，务必做到公允妥当。情理上可以施行的，酌情准许；损害公家、侵扰百姓的，全部废除。明确订立固定制度，颁布天下，作为永久的法度。”皇上采纳了这个建议。
萧嶷不参与日常朝会政务，但是他的议论和秘密奏报，大多被皇上采纳。服丧期满，重新加授侍中。永明二年，皇上下诏说：“汉代的梁孝王，受到的恩宠超过其他藩王；晋代的文献王，俸禄规格不同于一般诸侯。何况豫章王身份可以和这些前代贤人相比，功勋又可与旧例匹配。兄弟亲情本就深厚，又加上功勋情义，应当扩增封地食邑，来彰显恩宠礼遇。”食邑增加到四千户。
刘宋元嘉年间，诸王进入皇帝内殿，可以身穿便服，戴裙帽拜见君主，只有走出太极殿四厢，才换上正式朝服。从那以后，这项制度就被废除。皇上和萧嶷一母同胞，关系亲密和睦，宫内私宴的时候，准许萧嶷依照元嘉旧例。萧嶷坚决推辞，不接受诏令。只有皇上驾临他的府第，他才身穿便服，头戴乌纱帽陪侍宴会。萧嶷上奏说：“臣自从回到京城，就裁减了仪刀、捉刀侍卫，身边十多名随从也都裁撤，只有到郊外远行，才暂时配备，进入宫殿也不用。现在跟随臣的仪仗，只有二名侠毂侍卫，二名白直侍卫，一共七八十人。大大小小的事情，臣一定启奏陛下。只是担心陛下未必全部知晓，或许有人谎报随从人数，不符合实情，希望陛下降下谕旨明察。”又上奏：“扬州刺史旧时有六白领合扇，二把白拂，臣心中对此存有疑惑，不知道这些应当如何处置。在园林苑囿中可以乘车，出府门外乘车可以鸣号角，历来都是这样，不只是扬州刺史才如此，不知道这样是否妥当。接下来要外出，不能违背礼制分寸。”皇上答复：“仪刀、捉刀，不应当裁减。侠毂、白直，配置一百四五十人之内都是合适的，也从来没有听别人议论这件事。我不会让诸王没有护卫，更何况是你。在自家园林苑囿乘车没有问题。郊外鸣号角、合扇白拂，从前有，后来很久就不再使用。在外镇守和回到京师情况本就不同，从前广州才设置鼓吹，交州才有辇车，制度随时变更，也有可以照旧沿用的。你如果心存疑惑，可以和王俭等人斟酌权衡，只要人臣的礼仪没有过失就可以施行。”
萧嶷又上奏：“臣不善于为自己谋划，不懂规避嫌疑。曾经看见传诏的宫中差役有人穿布鞋子，不觉得有什么异常。臣在西边荆州朝拜王廷，仪仗全部依照刘宋武陵王旧例，有两把鄣扇，带着这些来到京城，本没有疑心。家里仆役孩童，都穿青布裤衫，臣府中也有一人如此，以为只是普通百姓服饰，没有想到会和帝王羊车的仪制相近。承蒙陛下慈爱告诫，如今已经全部改换。臣从前在边镇，护卫仪仗不少，自从回到京城，就遣散不少。侠毂、白直，制度规定可以配置三百人左右，臣现在所用不过一百人。常常觉得京城的诸王不需要太多护卫，到郊外远行不在这个范围内。拥有护卫的不止臣一人，所以不便正式上书请求裁减，借着王俭把心意全部转达陛下。臣身居显贵，礼仪待遇优厚，府宅宏大宽敞，不符合简朴的准则，虽说沿袭刘宋旧制，也是蒙受皇恩，但内心一直有逾越本分的愧疚。关于护卫仪仗的请求，恳请陛下体察。”皇上答复：“传诏只是宫中仆役，不值得拿来做嫌疑参照。鄣扇，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所以才下诏提醒你。仆役孩童的服饰，本不算过失。我听到什么议论，怎么会不告诉你，让你招来世人非议。我已经下旨，你不用裁减侠毂侍卫，照旧保留。昨天关于不许带兵器入殿的事，王俭已经禀报，我已经做了答复，不必再写奏启。有机会见面，我们再慢慢详谈。”
萧嶷又上奏：“距离陪侍陛下宴饮，已经超过十二年，中间历经忧患困苦，才得以重见欢颜。最近多次陪侍座前，悲喜交加。饮酒过量，是想要向陛下表露亲近，也让旁人看见，杜绝外界流言。陛下对待自家子弟，这份心意没有差别，只是外界凭空生出许多议论，评判厚薄。想来这些情况未必全部呈报陛下。从前我在东田，承蒙圣恩醉酒，也是有感于去年的诽谤，所以言辞恳切，也让世人知晓，希望陛下体察我的本心。前些时候陪陛下到萧顺之的宅第，臣按惯例乘车到仪仗之后，监视的人没有确认可否，就争相上奏，说臣的车马逼近皇帝的旌旗仪仗，仿佛有所冒犯。推想这些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全靠陛下圣明，当即下旨澄清，不然臣不知不觉就蒙受这样的罪名。近来宫禁戒备严密，这本是常理，外面却传言说是因为臣在华林园，手握御刀，所以才严加戒备。依照情理推断，绝不可能有这种事，还是启禀陛下知晓。但是流言蜚语很容易产生，君臣和睦相处实在不易。希望陛下还记得臣从前在石头城的启奏，不要生出隔阂。这些琐碎想法，就委托茹亮口头代为禀奏。臣历来崇尚简朴奢华兼有，之前已经向陛下说明，常常想要守好分寸，思虑不周，偶尔会违背常理。况且臣已经五十岁，又还能享乐几时，因此不能完全用礼法约束自己。北边的旧宅，本来就很华丽，臣只是加以修整，小小的建造布置，也都向陛下禀报。往年收集一些杂木料，加上陛下赏赐的旧板材，启奏获准建造一间小的寝斋，刚刚快要完工，木料都是拼接修补而成，不违背制度，只是柽柏木料，洁净崭新。东府也有斋屋，也是华美的房舍。臣却有两处居所，内心很是不安。打听东宫玄圃园，里面有柏木房屋，形制古旧质朴，没有这样精致的寝斋。臣想要拆了这座斋屋送给太子，一来已经建好不便拆改，木料拼接多，不能搬迁，二来也怕世人生出非议。不知道能不能允许我把东府那座斋屋送给太子。臣的住处，简单就可以安身。臣写这份奏启，没有旁人教唆，太子也不知道有这座屋子。只是觉得东宫没有，而臣自己享用，于情理不妥当。如果承蒙陛下准许，臣就安心完成这座房屋，不再顾虑。如果陛下不能体察臣的心意，就永远停工不再修缮。臣觉得这份启奏不只是为了自身分寸，也是臣回顾过往的想法，恳请陛下一定恩准。看到陛下屡次下达严厉诏书，不许诸王经商牟利。臣不善于经营生计，想来陛下也清楚。府、州、郡的宅邸产业，不是臣的私产，大大小小的用度，都来自公家俸禄。臣私人家庭负担不少，不知道将来免去州官职务之后，或许不得不学着经营生计来供养家人。连年大病之后，顾影独处，没有积蓄财物，只是随手置办器物自娱而已。”皇上答复：“茹亮已经把你的想法以及另外的奏纸呈上来。你身体多病，何必写这么冗长的奏启。那些普告天下的诏令，用意你要明白，不是专门针对你一人。应当下旨的事情，我自然会说。看过你的书信，不再多说。房屋这件事千万不要强求，白泽也弄不懂你的用意。”
永明三年，文惠太子讲完《孝经》，萧嶷请求解除太子太傅的职务，皇上不允许。皇孙大婚完毕，萧嶷又再次请求辞职。皇上下诏说：“你德行功业兼备，不要再推辞。就如同周代鲁国、卫国，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你正要为当世做表率，名声流传史书，怎么能一再谦退，辜负朝廷对你的期许。”萧嶷常常担忧地位太高，容易招致祸患，借着宫廷宴会，请求把扬州刺史一职交给竟陵王萧子良。皇上终究不答应，说：“这个职位就让你做一辈子，不必再多说。”齐世祖即位之后，屡次下诏要去拜谒先帝陵墓，一直没能成行，派萧嶷前去拜祭。回来途中经过延陵季子庙，观看沸井，有水牛冲撞队伍，护卫士兵抓住牛要审问处罚。萧嶷不许，取来一匹绢布系在牛角上，把牛放回主人家中。他处理政务宽厚，所以朝野上下都对他心悦诚服。
永明四年，唐宇之作乱。萧嶷启奏皇上说：“这股小小的贼寇，出自愚昧狂悖之人，以国家宏大的法网来看，本不值得一提。圣明君主在位，本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根据听闻，都说事出有因。不能不把心中想法向陛下禀报，略微陈述愚见。皇恩浩大，臣得以安享安乐，公私心愿，由此可以看出。齐朝拥有天下，时间还不长，恩泽惠及万民，其实并不深厚。百姓尚且多有铤而走险，心怀恶念的人很多。陛下施予怜爱，常常下达宽厚的旨意。但是近来大大小小官吏百姓，常常为公家追逐小利，不顾造成巨大的伤害。核查户籍，搜求工匠巧技，督促检查水塘赋税，清查隐瞒人口，这一系列制度，实在积累了百姓的怨恨。这些只是眼前一点小利益，不是治理天下的长远大计。一户人家内部，尚且不能事事查究精细，广阔天下，怎么可能一一核查周全。朝廷何尝不知道百姓多有欺诈取巧，但是古今为政，都知道不能细碎苛刻，所以才不做这类事，并不是不讲道理。可懂得这个道理的，一百个人里也没有一个。陛下的兄弟、儿子、大臣，尚且不能全部理解这个道理，更何况天下千千万万普通人。怨恨积聚就会结成党羽，凶顽愚昧的人互相勾结。只在一处作乱，不难铲除；倘若多处爆发，就会纷乱四起。臣很早就想上奏，苦于没有侍奉闲谈的机会，恭敬呈上浅陋想法，希望陛下能够留意思考。”皇上答复：“欺诈奸猾怎么可以容忍！刘宋时代混乱，不就是因为这些吗？小小的贼寇哪里值得忧虑，已经被义勇民兵击破，官军刚刚抵达，现在应当已经溃散灭亡。我还恨他们闹得不够大，哪个时代没有亡命之徒。”后来皇上下诏，允许百姓恢复原来的户籍。永明五年，萧嶷晋升大司马。永明八年，赏赐皂轮车。不久加授中书监，萧嶷坚决推辞。
萧嶷身高七尺八寸，注重仪容举止，仪仗随从的规格，在百官之中最为隆重。每次出入宫殿官署，众人都仰望，神色庄重。自己明白地位权势极高，内心向往谦退简朴。城北旧宅本就有美好的田园园林，于是大力修整。永明七年，启奏请求回到自己府第居住，皇上命令他的世子萧子廉代为镇守东府。皇上多次驾临萧嶷的府第。刘宋长宁陵的墓道从萧嶷府第门前经过，皇上说：“我这等于进到别人坟墓里面拜访人。”于是把陵墓的表阙、石麒麟迁到东边山岗。石麒麟和石阙，造型工艺十分精巧，是宋孝武帝从襄阳运来，后来各朝帝王陵墓都模仿它，却赶不上它的水准。永明末年，皇上常常外出游玩，只有萧嶷陪同。皇上从新林苑回宫，和萧嶷同乘一辆车夜里返回。到宫门，萧嶷下车告辞。皇上说：“夜里行路，别被巡街的尉司官吏呵斥。”萧嶷回答：“京城之内，都归臣的扬州管辖，希望陛下不必担心。”皇上大笑。皇上谋划北伐，把北虏进献的毡车赏赐给萧嶷。每次驾临萧嶷府第，清道警戒也不驱逐百姓。皇上对外监说：“我到大司马府，就如同回自己家里。”萧嶷的妃子庾氏曾经患病，痊愈之后，皇上亲临府第，在后堂安排金石乐舞，宫中妃嫔全都到场。每次驾临，都整日尽情欢乐。萧嶷对皇上说：“古人祝愿陛下寿比南山，或称万岁，这些近乎虚浮的言辞。臣内心的愿望，只希望陛下能活满一百岁就足够。”皇上说：“一百岁哪里能够得到，就算东西各活一百，也就够用了。”
永明十年，皇上分封萧嶷的各个儿子。旧例每位食邑一千户，萧嶷希望五个儿子全都受封，启奏请求每人减为五百户。这一年萧嶷病重，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上不准许，赏赐一百万钱，让他做功德祈福。萧嶷又启奏：“臣患上这场重病，陛下屡次驾临探视，御医奔走诊治，恩赐源源不断。人臣所能得到的慈爱恩宠，臣已经全部享有。生命迫于病痛，时日无多。希望陛下亲近任用贤良，寿命绵长，保养身心，治理亿万百姓。臣寿命已尽，将要辞别圣明时代，涕泪呜咽。”萧嶷去世，时年四十九岁。这一天，皇上两次前去探病，直到萧嶷去世，才回到宫中。皇上下诏说：“萧嶷是明智通达的至亲，开创基业功勋卓著，德行充盈朝廷，美名传遍四方。骤然离世，哀痛撕心裂肺，难以自控，奈何奈何！朕马上前去哭吊。九命的最高礼遇，应当全部备齐。用衮冕礼服入殓，赐予温明秘器，全套朝服，衣装一套。丧事全部依照汉代东平王的旧例。大鸿胪持节主持丧事，太官早晚送上祭奠食品。大司马、太傅两府的文武官员，全部留下来送葬完毕再解除职务。”
竟陵王萧子良上奏皇上说：“臣听说《春秋》尊崇君王的同母弟弟，是因为看重至亲的身份。所以礼仪品级特殊，爵位赏赐隆重。汉代梁孝王享有出入警跸的礼遇，晋代齐王享有特殊礼服、九命的赠礼。东晋以来，对至亲的尊崇有所缺失，衮冕追赠的典制废弃不再施行，实在是没有相应地位的贤臣，并不是礼法本身残缺。齐王的旧例，和当下情形相同，共同缔造帝王基业，功绩也不相上下。礼制随时代有所变革，本就在于恩情厚薄、德行高低。如果事迹可以和前代相比，礼法就不应有差别。况且梁孝王、齐王结局并不完美，尚且享有褒奖追赠的荣宠；何况已故大司马，仁爱出自天性，孝悌贯穿立身行事，勤王报国彰显节义，治理百姓恩威并施。侍奉君主没有劳苦抱怨的神色，对待下属没有伤害刻薄的态度。心性淡泊清正，没有喜怒显露于外；安然沉静，不追逐权势名利。《诗经》说‘凡事都有开端，但很少能善始善终’，善终本来就很难。大司马一生，德行始终没有亏损。汉代东平王只喜好小善，河间王只是喜爱诗书，没有什么功勋业绩，也没有经历危难，尚且美名流传万代。何况大司马辅佐开创皇朝，谋划霸业，功勋显赫，清誉越来越显著。身处富贵尊荣，却更加清廉高洁。比照古今，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物。臣愚钝思量，近代都没有这样的先例。普通人家兄弟之间，尚且很少友爱和睦，哪里见过陛下这样深厚的兄弟情义。二人出身布衣，一同登上富贵。平生交游，事事相伴，美食珍宝共同分享。见到他，皇上没有不欢喜愉悦。直到临终弥留，陛下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痛哭哀恸惊动天地鬼神。甚至减少膳食、迁移寝处，整夜哭泣，容颜憔悴，见过的人无不为之悲戚。自古史书之中，都没有记载这样的事。有这样盛大的德行，追赠的典制却不能彰显，如果有所遗漏，事后再修改就十分麻烦，不要让千年之后，世人留下遗憾。德行不够完备的人，尚且能得到隆重的追赠，何况功勋光耀前代的贤臣，怎么可以缺少这样盛大的典礼。臣担心有见识的人，会对此有所议论。近代的桓温、庾亮这类异姓大臣，尚且得到特殊的恩命，想来陛下心中，已经有所打算。”
皇上又下诏书说：“表彰德行依靠荣宠的章服，记录功勋依靠礼仪俸禄。慎重办理丧事，追念逝去的贤臣，是前代君王的美政；褒奖功绩，是历代通行的诰令。已故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大司马、领太子太傅、扬州刺史，新授中书监豫章王萧嶷，体悟大道，秉受哲思，心怀仁义道义。年少就享有清誉，早年就彰显美好的风范。开创霸业之初，辅佐皇朝基业，孝悌和睦闻名乡里，忠诚信实彰显邦国。身居宰辅，治理京城，各类教化都能推行，各类政务都处理妥当。施行教化顺应时节，体恤怜悯百姓。在朝堂仪态雍容，作为天下州郡的楷模。见识高远，万众仰望。朕兄弟情深，情义兼顾家国。正要托付宏图大业，一同封禅祭祀天地。上天不肯留下贤臣，骤然离世。哀痛惋惜，内心震动。现在占卜选择安葬吉日，应当施加盛大典仪，匹配他美好的德行。可追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扬州牧，佩戴绿綟绶，赐予九锡锡命的全套礼遇，侍中、大司马、太傅、王爵依旧。赏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虎贲班剑卫士一百人，辒辌丧车，前后部羽葆鼓吹。安葬礼仪全部依照汉代东平王旧例。”
萧嶷临终，召来儿子萧子廉、萧子恪，说：“人生在世，本就无常。我年纪已经老迈，剩下的日子不多。我如今的地位，本不是我本心所追求的。生性不贪求积聚财物，从小就是这样。只是你们兄弟人数多，拖累了我晚年的志向。我去世之后，你们要互相劝勉，把和睦放在第一位。人的才能有优劣，仕途有通达困厄，命运有贫穷富贵，这是自然道理，不可以互相欺凌侮辱。如果天道有灵，你们各自修身自立，自然会有各自的名分。勤奋学习修养品行，守住家业，整治家内，崇尚简朴淡泊，这样就没有什么忧患。圣上、太子以及各位亲贵贤臣，应当不会因为我去世就改变对你们的情分。举行丧礼，灵堂陈设，只用香火、清水、干饭、酒肉果脯、槟榔就够。每月初一十五，摆一盘素菜，加上鲜果，其余全部省去。安葬之后撤除灵位，可以摆放我生前乘坐的车舆、伞扇。朔望时节，地上铺设席子，香火、清水、酒脯、干饭、槟榔即可。虽然才德比不上古人，但是我的心意大致如此，不要留下钱财拖累后人。府中衣物剩余，弟弟还没有成婚，妹妹还没有出嫁，这些婚嫁的开销，我本没有安排，你们要估量财力，及时办理。事情繁多，不再一一列举。棺木和墓穴里面，不要放置多余器物，免得留下后患。除朝服之外，只放一把铁环刀。坟墓不要修得太深，全部依照制度规格，不要过度奢侈。后堂的楼房可以安置佛堂，供养两位外国僧人，其余照旧。从前和你们游玩的后堂舟船车马，我生前乘坐的牛马，送给皇宫和司徒府；服饰衣裘，全部拿来做功德布施。”萧子廉等人哭着遵照执行。
齐世祖哀痛万分，直到冬天才举办乐舞宴请朝臣，席间还是叹息流泪。诸王府第不许修建高楼俯瞰皇宫，后来皇上登上景阳楼，望见萧嶷旧宅的高楼触景伤情，下令拆毁。萧嶷去世之后，府库里没有现钱。世祖下令变卖府中的杂物服饰，得到几百万钱，修建集善寺，每月给豫章王府一百万现钱，直到世祖驾崩才停止供给。
萧嶷生性博爱，不喜欢听闻别人的过失。身边有人投递书信告发别人过错，他就把信塞进靴子里，始终不拆开看，拿火直接烧掉。府中库房失火，烧毁从荆州带回的财物，估价价值三千多万，主管官员只是各打几十杖而已。僚属之中，南阳乐蔼、彭城刘绘、吴郡张稷最受亲近礼遇。乐蔼写信给竟陵王萧子良说：“德行道义依靠流传才能留下名声，风度气韵时间久了就会被淡忘。就算竹简史书记载芳名，也比不上金石碑刻不朽；文章辞藻华美，也不如石刻不会磨灭。丞相天性纯粹，见识深远。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风范，处理政务的法度，功业盛大，智慧高远。丞相的光辉谋略已经逝去，追念往事，满心悲怆。下官素来感念他的恩义，仰望陵墓哀伤不已。想要集合荆、江、湘三州的僚属官吏，在陵墓前立碑，让他美好的谋略事迹得以记述，流传后世。从前杜子香德行淳厚，江边留有碑铭；羊祜功业遗泽，百姓堕泪怀念。何况丞相德行恩惠，恩泽连绵后世。下官现在将要休假，不能亲自操办刻碑，等到西州筹集钱财，托付中书侍郎刘绘主持办理。”
乐蔼又写信给右率沈约说：“道义要靠遗留的功业来彰显，竹简史书也有朽坏的时候；德行流传的往事，金石刻写才不会消亡。丞相是世间少有的人物，德行光耀日月。隐居之时，忠义品行已经美好；身居高位，辅佐帝王功勋卓著。他的德行已经无法用言语称述，很难用文字记载。日常行事看似平淡，不看重一丝一毫私利；宏大的功绩，应当寄托于碑刻流传。听闻贵州的士民，打算为丞相立碑表颂。荆南之地，百姓感念悲痛。丞相在江汉开创教化，分陕治理，礼乐衣冠，惠及后辈。望碑行礼，是荆州旧俗；百姓停工悼念，是地方遗风。希望丞相的盛大功业不会泯灭。荆、江、湘三州出身的官吏不少，都想出一点微薄钱财，表达仰慕崇敬。撰写碑文这件事，反复挑选人选，必须是文辞冠绝一代，德行厚重的人，除了阁下还能有谁。希望您写出无愧于心的文字，满足世人瞻仰的期望。我是西州贫寒士人，地位卑微，蒙受丞相恩惠，衣食都仰仗他。感念他的恩泽，岁月越来越远，回想他的功业，触目伤心。我们这些普通人，蒙受他的庇护，哪里想到忽然就托付这件大事。”沈约回信说：“丞相气度宏大，当世无双，功业德行堪比伊尹、周公。他的逝去，朝野共同悲恸。应当刻石记录功勋，流传千载，需要宏大的文辞，才符合世人的期待。郭泰只是汉末普通士人，非得蔡邕才能写出三绝碑文；谢安身为东晋宰辅，当世没有出色文笔，最后只有石碑没有铭文。何况文献王是百官的表率，天下的楷模，不是一代文宗，不足以匹配这份功业。我出身平凡，名望低微，贸然接受这份嘱托，实在是愧不敢当，读到来信，不觉汗流沾背。”建武年间，萧嶷的二儿子萧子恪，请沈约以及太子詹事孔稚圭撰写碑文。
萧子廉，字景蔼。当初，萧嶷把鱼复侯萧子响立为世子，萧子廉封为永新侯，食邑一千户。后来萧子响回归本宗，萧子廉成为世子。授官宁朔将军、淮陵太守，太子中舍人，前军将军。善于安抚各位弟弟侄子。永明十一年去世，追赠侍中，谥号哀世子。
三儿子萧子操，封泉陵侯。王侯子弟出仕没有固定官职，依照旧例，三公的长子一人授员外郎。建武年间，萧子操初仕担任给事中，从这之后齐朝末年都成为定例。永泰元年，南康侯萧子恪担任吴郡太守，为躲避王敬则叛乱逃回京城，朝廷任命萧子操为宁远将军、吴郡太守。永元年间，担任黄门郎。起义军队包围京城，萧子操和弟弟宜阳侯萧子光死在尚书都座。
四儿子萧子行，封洮阳侯，早早去世。
萧元琳继承爵位。梁武帝接受禅让，下诏说：“褒奖前代，是自古的法度。朕顺应天命，想要弘扬旧典。豫章王萧元琳、已故巴陵王萧昭胄的儿子萧同，都是齐朝宗室，是齐高帝、齐武帝的嫡系后代，应当赐予封地，延续他们的宗庙祭祀。降封为新淦县侯，食邑五百户。”
史臣说：汉代楚元王是汉高祖的弟弟，对汉朝没有功勋；东平宪王在永平年间辞让权位，没有赶上光武帝创业；梁孝王被奸人蛊惑；安平王和晋朝国运隔阂疏远。藩王地位显贵权势重大，处境高危，能够守住满盈、警惕骄奢，很少有人保全德行。豫章王具备宰相的才器，本性真诚，发自内心没有矫饰，见识高远。所以能够辅佐两代帝王，和睦宗室九族，可以比拟周朝初年的贤臣，周公之后，很少有人能够和他匹敌。
赞语说：功业显赫的豫章王，德行超越前人。移孝作忠，兄弟恭顺。帝王基业初创，大王建立功勋。国家有缺失，大王加以弥补。道义体现在日常行事，政务让百姓和睦。恩泽流传后代，美名记载于钟鼎。
列传第四 褚渊（褚渊弟褚澄 徐嗣） 王俭
褚渊，字彦回，河南阳翟人。祖父褚秀之，刘宋太常。父亲褚湛之，骠骑将军，娶宋武帝的女儿始安哀公主。褚渊年少就享有名声，又娶宋文帝的女儿南郡献公主，姑姑、侄女两代先后嫁给褚家。授官驸马都尉，出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太宰参军，太子洗马，秘书丞。褚湛之去世，褚渊把家产推让给弟弟，自己只留下几千卷书籍。承袭都乡侯爵位。历任中书郎，司徒右长史，吏部郎。宋明帝即位，加授太子屯骑校尉，褚渊不接受。升任侍中，掌管东宫事务。转任吏部尚书，不久兼任太子右卫率，坚决推辞。
司徒建安王刘休仁南下讨伐义嘉叛乱，屯驻鹊尾，派遣褚渊到军中，选拔将帅，授予功勋官阶，可以自行决断。叛乱平定之后，加授骁骑将军。薛安都占据徐州叛降北虏，敌寇屡次进犯淮水、泗水一带，朝廷派遣褚渊慰劳北伐各路军队。褚渊回京禀报皇帝说：“盱眙以西，军备单薄，应当补充铠甲兵器。汝阴、荆亭都已经遭到围困逼迫，安丰又已经失守，寿春的兵力，仅仅能够自保。如果敌方流动骑兵侵扰寿阳，那么长江以北就形势危急。历阳、瓜步、钟离、义阳都必须配置充足兵力，挑选有才干能力的官员镇守。”
皇帝还没有即位做藩王的时候，和褚渊因为志趣品行互相交好。等到登基，对他十分倚重，褚渊的意见大多被采纳。改封雩都县伯，食邑五百户。转任侍中，兼任右卫将军，不久升任散骑常侍，丹阳尹。出京担任吴兴太守，常侍照旧，增加俸禄一千石，褚渊坚决推辞增加的俸禄。
宋明帝病重，快马征召褚渊，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皇帝谋划诛杀建安王刘休仁，褚渊极力劝谏，皇帝不听从。再授吏部尚书，常侍、卫尉照旧，褚渊不接受，于是授右仆射，卫尉照旧。褚渊因为母亲年老体弱多病，早晚需要奉养，坚决推辞卫尉一职，皇帝不允许。宋明帝驾崩，遗诏任命褚渊为中书令、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和尚书令袁粲一同接受遗命，辅佐幼主。褚渊同心协力处理各项政务，经历奢靡之后，致力于提倡节俭，百姓得以安定。接待宾客，从来没有骄傲倦怠。王道隆、阮佃夫掌权，贿赂公然盛行，褚渊不能禁止。
庶母郭氏去世，褚渊天性至孝，几天之内，哀痛得容貌憔悴，几乎认不出来。整整一年不梳洗，只有哭泣的时候，才能看出本来的样貌。皇上下诏让他停止哭泣，谢绝吊唁宾客。丧事完毕，起用为中军将军，原有官职不变。
元徽二年，桂阳王刘休范反叛。褚渊和卫将军袁粲入宫守卫宫省，安定人心。褚渊当初做丹阳尹的时候，和堂弟褚炤同车出行，路上遇见齐太祖，褚渊抬手指太祖的车，对褚炤说：“这不是普通人。”出任吴兴太守，齐太祖前来送别，褚渊又对人说：“这个人相貌才干非同寻常，未来不可估量。”等到接受明帝遗命辅政，褚渊引荐齐太祖参与。齐太祖平定桂阳王叛乱之后，升任中领军，兼任南兖州，增加食邑。齐太祖坚决推辞，写信给褚渊以及卫将军袁粲说：“我本是平凡之人，志向并不高远。随着时局变迁，得到超出本分的职位，才能微薄而责任重大，早晚惶恐警惕。近来遭遇国家危难，但凡有血气之人都奋勇争先，何况是我，怎么会吝惜性命。冲锋陷阵报效国家，本是分内之事。可是褒奖封赏，偏偏落在我的身上，身居军事要职，加封爵土。仰望朝堂，心神震动惶恐。我侍奉君主一片诚心，本性不矫揉造作，从前蒙受恩宠，不曾坚决推让。至于如今这份任命，内心格外惶恐。实在是承接先帝遗旨，事关国家安危，我没能防微杜渐，宗室酿成祸乱，蒙受非议罪责，本就已经厚着脸皮，现在再借着灾祸求取富贵，这实在是国家的耻辱，不是臣子忍心做的。荣宠不可以泛滥，恩禄不可以妄受。请求免去中领军的职位，停止增加的食邑。只求守住知止的本分，效力淮水前线。等到讨伐北虏凯旋归来，那时候接受爵位，我就不再推辞。”褚渊、袁粲回信说：“你的来信言辞坦诚，让人十分敬佩。内心谦退，不是故作姿态，这份诚意，早已流露言外。更何况你坦露胸襟，写信抒发心意，真情实感，值得记在身上。但是当下要权衡事情轻重。天下多灾多难，民生凋敝，四方动荡不安，边境百姓不得安宁。国家开支浩大，府库储备需要充实，北方敌寇侵扰边境，忧患重重。天下有识之士，都为国家担忧，我们一同身负朝廷重托，哪里能够讲求个人谦退。揣摩你的本心，实在不可以这样做。事理如此，就不能固执推辞。叛贼穷凶极恶，叛乱爆发仓促，从古少见。当时人心惶惶，必须早做决断，在新亭构筑营垒，枕戈待敌。做出决断，实在有不得已的缘由。刚一交战，叛贼首领就被斩首，出奇制胜，就在这一战。就算封万户，登上三公之位，也不足以酬报你的功勋，平息世人议论。现在入值禁卫，升任中领军，按照资历得到这份职位，不算非分。济河之地，你从前治理过，军府官阶没有超过本份，仔细核对官阶次序，封赏还不算优厚。你一味贬抑自己，反倒破坏朝廷制度。你任职多年，同朝大臣已经寥寥无几。刘领军气节坚贞，临危不顾，音容事迹还历历在目，却已然阴阳相隔。失去同僚，悲痛不止。军事重任托付于内，日常政务加倍繁重，如果推掉这份兵权，又能托付给谁。军国重任，正需要你来执掌。增加封地，盟誓效忠朝廷，普通百姓尚且讲究信义，君王的命令，又怎么能够徘徊推辞。身居高位，功勋卓著，进退取舍，应当顾及大局。如果只成全自己高洁的名声，又如何处理国事。接受封赏不为私利，才更能显出大公无私。内外反复考量，没有推辞的道理。希望你体察时局，深思接纳。”齐太祖这才接受任命。
这一年，褚渊加授尚书令、侍中，赏赐班剑二十人，褚渊坚决推辞尚书令。元徽三年，晋升爵位为侯，增加食邑一千户。服丧期满，改授中书监，侍中、护军照旧，赏赐鼓吹一部。第二年，褚渊的后嫡母吴郡公主去世，褚渊哀痛憔悴和从前一样。安葬完毕，皇上下诏让他复职，褚渊坚决推辞。又借着举行周年祭祀，上表请求解除职务，都不被准许。
苍梧王越来越暴虐。齐太祖和褚渊、袁粲议论时局。袁粲说：“主上年幼，小小的过失容易改正。伊尹、霍光废立君主的事，不是末世可以做的，就算大功告成，最终也不会有好下场。”褚渊沉默不语，内心已经归向齐太祖。等到废黜苍梧王，众大臣集会商议，袁粲、刘秉都不肯主持大事。褚渊说：“没有萧公，不能了结这件大事。”亲手把草拟好的文书递给齐太祖。齐太祖说：“各位都不肯担当，我又怎么能够推辞。”大事就此定下来。宋顺帝即位，褚渊改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照旧，准许五十名披甲卫士上殿。沈攸之起兵，袁粲心怀二心。齐太祖召褚渊谋划。褚渊说：“西边这场祸乱，一定不会成功。公应当先防备内部的隐患。”齐太祖暗中做好防备。叛乱平定之后，褚渊升任中书监、司空，原有官职照旧。
齐朝台府建立，褚渊禀告齐太祖，援引何曾从魏国司徒担任晋朝丞相的旧例，请求担任齐朝的官职。齐太祖谦让，没有准许。建元元年，褚渊晋升司徒，侍中、中书监照旧，封为南康郡公，食邑三千户。褚渊坚决推辞司徒。写信给仆射王俭，想要依照蔡谟推辞司徒的旧例。王俭认为不该这样，劝褚渊接受任命，褚渊终究不肯就职。
褚渊容貌俊美，举止得体，俯仰进退，都很有风度。每逢朝会，百官、外国使者，没有不伸长脖子目送他的。宋明帝曾经感叹：“褚渊就算只是缓步慢行，凭这一点就足以做宰相。”不久加授尚书令，原有官职照旧。建元二年，再次下达任命，授司徒，褚渊又坚决推辞。
这一年北虏进犯，皇上想要征召王公以下没有官职的人从军。褚渊劝谏，认为这样对实际战事没有益处，只会白白扰乱民间，皇上于是停止这个打算。朝廷
朝廷机要事务，褚渊大多参与谋划，他的意见常常被采纳，受到的礼遇十分优厚。齐太祖大宴群臣，酒酣之后对众大臣说：“你们都是刘宋时期的公卿大臣，想来也不会认为我理应做天子。”王俭等人还没来得及答话，褚渊收起朝板说道：“陛下可不能说臣没有早早识得您这真龙天子。”太祖笑着说：“我愧对光武帝刘秀，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光武帝身边的朱祜那样的人物了。”
褚渊涉猎各类言谈议论，擅长弹奏琵琶。齐世祖还是太子的时候，赐给褚渊一把金镂柄银柱琵琶。他性情温和平雅，有器量风度，行事不轻率妄动。他家住宅曾经失火，烟火火势逼近房屋，身边侍从惊慌混乱，褚渊却神色安然，叫来车子从容离去。有些轻薄之人拿名节大义讥讽他，因为褚渊眼白较多，就称他为“白虹贯日”，把这当作刘宋将要灭亡的征兆。
齐太祖驾崩，遗诏任命褚渊为录尚书事。江东东晋南朝以来，没有单独拜授录尚书事的先例，主管官吏对是否要草拟褒美策书心存疑虑。尚书王俭发表议论，认为：“官员保留原本官职，另外再拜授录尚书事，按理应当颁发策书，但是旧的典章没有记载相关事例。西晋时期，三公王侯，策书、褒美文书一并颁发；官品第二的官员，只颁策书，不另下褒美文书。褒美文书用来表彰功德，策书同时用来表明托付重任。尚书是朝廷中枢官职，是国家政教风化的根本，所以尚书令虽然官品仅为第三，拜官之时必定赐予策书。录尚书事没有明确记载官阶品级，但是总揽的职责格外重大，前代大多是和原有官职一同拜授，所以不另外单独颁发策书。依据当前事态与人情，不能把他和普通官僚同等看待，应当赐予策书，以此彰显朝廷隆重的托付。但他又不同于王侯，不需要再加褒美文告。”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不久，给褚渊增加班剑仪仗卫士到三十人，准许他每五天上朝一次。没过多久褚渊卧病。天上象征宰辅的星象接连出现变异，褚渊内心忧虑，上表请求退位。又托王俭以及侍中王晏向世祖口头陈述辞官的想法，世祖没有准许。褚渊又上奏启说：“臣自忖才能浅薄，福分过厚招致灾患，不能恪守正道保全自身，远远愧对从前的乐彦辅。心中既然满怀郁结不平，便觉得光阴一刻也难以承受。臣愧居高位时间不长，第一年就染上重病，此后久病缠身，多次濒临死亡，内心越发惶恐不安。陛下一再宽容挽留，或许是朝中众人意见不一，这都是陛下过分垂爱，希望臣保有荣华。臣四十八岁，已经得到如此高官厚禄，因病请求辞官，哪里会惊扰陛下的视听！总录尚书事的职务，江东极少授予他人，地位仅次于三公，升降空间很小。如今接受俸禄不加推辞，却怀有退职的心愿，对于臣的名分地位，算不上贬损。天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哪里值得劳烦圣上心念，盼望陛下稍加怜惜体恤。臣如果内心伪装廉洁的名声，外表做出谦逊退让的姿态，那么监察部门就会上奏弹劾，国家刑律就要加以惩治。臣实在做不出这种虚伪行径，阴间阳间都不会宽宥这种行为。区区一片真心，据实向陛下禀告。我爱惜每一寸光阴，真心盼望天下能比尧的时代万倍美好。从前王弘坚决请求辞官，于是从司徒改任卫将军，刘宋朝廷毫不犹豫地照办，当时世人也没有非议。拿臣和他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恳请陛下弘扬宏大的治国方略，准许臣的请求，那么臣死去之日，也如同重生一般。”于是改授褚渊为司空，兼任骠骑将军，侍中、录尚书事依旧保留。
皇帝派遣侍中王晏、黄门郎王秀之前去探视病情。褚渊去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欠债多达几十万。皇帝下诏说：“司徒骤然离世，朕悲痛满怀。朕虽然身体衰弱，也要亲自前去哭吊。赐给东园制作的葬器，朝服一套，常衣一袭，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蜡二百斤。”当时司空府的属官因为褚渊还没有正式行司空拜官礼，疑惑要不要以属吏的礼节向他致敬。王俭议论说：“依据《礼记》，女子在出嫁路上，听到夫家丧事，就要改换丧服前去吊唁。如今属吏虽然还没有到官署供职，但是臣下的名分已经禀受自朝廷，应当行属吏的礼敬。”司徒府的办事官吏又提出，褚渊已经解除旧职，却还没有接受新的司空任命，司徒府是否还要为他穿戴居官的丧服？王俭又议论：“依照西晋旧例，士孙德祖从乐陵调任陈留，还没有进入陈留郡境内就去世，乐陵郡官吏按照对待在职长官的礼服服丧，陈留迎接他的官吏按照已经定下婚期女子的吊丧标准服齐衰。司徒府应当按照褚渊仍居官位的标准置办丧服。”
皇帝又下诏说：“褒扬德行，用来教化百姓；慎重处理丧事，用来倡导敦厚风俗。前代帝王的盛大典制，全都必定遵循。已故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新授司空、兼任骠骑将军、南康公褚渊，践行道义，富有智慧，见识开阔宏大。年少之时，高洁的名望早已显扬；出仕处理政务，为众人仰望。孝顺友爱的品行彰显于家国，忠贞的品格在处理政务中充分体现。辅佐开创本朝基业，规划治理国家教化，历经危难与太平，始终忠心不渝。总揽中枢机要，四方政务和睦，确实可以和古代贤臣看齐，作为后世的楷模。为人谦逊，屡次上表请求降职，朝廷暂且顺从他高尚的心意，致使宏大的规划有所缺憾。正要登上更高官位，长久辅助礼乐教化。上天不肯留存贤臣，骤然离世。朕心中无比悲痛。追赠褚渊为太宰，侍中、录尚书事、南康公爵位依旧保留。赐予符节，加赐羽葆鼓吹仪仗，增加班剑卫士至六十人。丧葬全部依照刘宋太保王弘的旧例办理，谥号文简。”
在此之前，异姓三公的丧车，没有固定规制。王俭提议，官品第一的大臣，丧车都配置幢络装饰，从褚渊开始实行。皇帝又下诏，褚渊的妻子，从前刘宋的巴西公主，坟墓暂且打开，追赠为南康郡公夫人。
褚渊长子褚贲，字蔚先。初仕担任秘书郎。升明年间，出任齐太祖太尉从事中郎，司徒右长史，太傅户曹属，黄门郎，兼任羽林监，齐世子中庶子，兼任翊军校尉。建元初年，依旧担任东宫官职，历任侍中。褚渊去世，服丧期满，拜见齐世祖，褚贲泪流不止。皇帝十分赞许他，任命他做侍中，兼任步兵校尉，又先后授左民尚书、散骑常侍、秘书监，褚贲全都不肯就职。永明六年，上表称自己有病，请求把封爵让给弟弟褚蓁。世人认为褚贲怨恨褚渊在宋室危难之时不能坚守名节，所以不再做官。永明七年褚贲去世，皇帝下诏赐钱三万，布五十匹。
褚蓁，字茂绪。永明年间，初仕任员外郎，外放做义兴太守。永明八年，改封巴东郡侯。第二年，上表请求把封爵还给褚贲的儿子褚霁，皇帝下诏准许。建武末年，官至太子詹事，度支尚书，领军将军。永元元年去世，追赠太常，谥号穆。褚渊的弟弟褚澄。
褚澄，字彦道。当初，褚湛之娶始安公主，公主去世，纳妾室郭氏，生下褚渊；后来又娶吴郡公主，生下褚澄。褚渊侍奉吴郡公主孝顺恭谨，公主很喜爱他。褚湛之死后，公主上表请求把褚渊立为嫡子。褚澄娶宋文帝的女儿庐江公主，授驸马都尉。历任清贵显要的官职，精通医术。建元年间，出任吴郡太守，豫章王患病，太祖征召褚澄前去医治，立刻痊愈。不久升任左民尚书。褚渊去世，褚澄拿出一万一千钱到招提寺赎回太祖赐给褚渊的白貂坐褥，拆毁做成皮衣与帽缨；又赎回褚渊的头巾犀角发导，以及褚渊平时乘坐的黄牛。永明元年，被御史中丞袁彖弹劾，免去官职禁锢，后来得到赦免。升任侍中，兼任右军将军，凭借勤恳谨慎为人所知。这一年去世。褚澄的女儿是东昏侯的皇后。永元元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当时东阳人徐嗣，医术神妙。有一个北方来的男子患寒病多年，层层铺垫厚褥，床下生起火炉，病情依旧不见好转。徐嗣给他施治，正值隆冬腊月，叫这个男子赤身坐在石头上面，拿上百瓶冷水，从头顶往下浇灌。刚开始浇几十瓶的时候，男子浑身寒战，濒临死去，他的子弟围在一旁快要哭出来，徐嗣命令必须浇满数量。浇到七八十瓶之后，男子全身冒出热气如同云雾蒸腾，徐嗣叫人撤掉床铺被褥，第二天，这人就能够起身行走。徐嗣说这其实是大热病。又有一年春天，徐嗣出南篱门游玩，听见竹屋里面有呻吟的声音。徐嗣说：“这病很重，再过两天不治，必定会死。”于是前去探视。一位老妇人说浑身疼痛，身上多处长出黑色脓包。徐嗣回去煮了一升多汤药送来叫她服下。老妇人喝完汤药，疼痛更加剧烈，在床上翻滚挣扎，不一会儿，身上脓包都钻出一寸多长的脓头。徐嗣拿药膏涂抹各个疮口，三天就痊愈了。这个病名叫钉疽。徐嗣治病应验的案例很多，医术超过褚澄。
王俭，字仲宝，琅琊临沂人。祖父王昙首，刘宋右光禄大夫。父亲王僧绰，金紫光禄大夫。王俭出生不久王僧绰就被害，由叔父王僧虔抚养。几岁的时候，承袭豫宁侯爵位，接受封土的时候，痛哭流涕。年少神采不凡，专心勤学，手不释卷。丹阳尹袁粲听说他的名声，向宋明帝举荐，娶阳羡公主，授驸马都尉。明帝因为王俭的嫡母武康公主曾经牵涉太初年的巫蛊事件，不能做婆媳，打算挖开坟墓分开安葬。王俭托人代为陈述，暗中以死相请求，这件事才作罢。初仕任秘书郎，太子舍人，破格升任秘书丞。上表请求整理古代典籍，依照《七略》编撰《七志》四十卷，进献朝廷，奏表文辞十分典雅。又编定《元徽四部书目》。
母亲去世守孝，服丧期满担任司徒右长史。《晋令》规定，公府长史穿朝服，刘宋大明年间以来长史穿朱衣。王俭上书建议恢复旧制，当时朝议没有采纳。苍梧王暴虐，王俭心中忧虑恐惧，禀告袁粲请求外调，援引晋代新安公主的丈夫王献之出任吴兴太守的旧例，补授义兴太守。回朝任黄门郎，转吏部郎。升明二年，升任长兼侍中，因为父亲死在这个官职上，坚决推辞不受。
王俭观察到齐太祖有非凡的雄才，早早主动攀附。太祖做太尉，征召他担任右长史，恩遇亲密，专门加以重用。转任左长史。后来太祖接受太傅的任命，就是王俭倡导促成的。王俭年少就有做宰相的志向，舆论都推崇赞许他。当时改朝换代的大典将要举行，王俭作为辅佐开国的大臣，礼仪、诏策全部出自王俭之手；只有禅位诏书是褚渊写的，让王俭参与修改。齐国台府建立，王俭升任右仆射，兼任吏部，当时二十八岁。太祖从容对王俭说：“我如今就把青溪当作楚汉的鸿沟。”王俭答道：“上天顺应，百姓归心，大概不会重演楚汉相争的旧事。”建元元年，改封南昌县公，食邑二千户。第二年，转左仆射，依旧掌管官吏选拔。
太祖拆毁宋明帝的紫极殿，取用殿的梁柱材料修建宣阳门。王俭和褚渊以及叔父王僧虔联名上奏劝谏说：“臣听说德行是立身的根基，节俭是德行的载体。春秋晋国将要建造春台，卿大夫直言劝谏；汉朝准备修建北宫，大臣竭力规劝。那两位君主，有的只是列国普通诸侯，有的不过守成的中等君主，尚且乐于听取合乎道义的谏言；何况陛下是圣明贤哲顺应天命，臣等身居高位，怎敢不援引古训，进献忠言！陛下执掌天下，已经颁布倡导节俭的诏令；登上帝位，简约朴素的训示流传深远。帝王宫殿，应当伐木不加雕饰，如今拿紫极殿旧木料来建造宣阳门，臣等实在不能理解。把病痛转嫁到心腹大臣身上，不是良医该做的；害怕影子足迹就拼命奔跑，哪里是安定处世的方法。况且正值农忙时节，万民都忙于农事，荒废百姓盼望收成的劳作，大兴土木工程，不能够彰显宏大的治国方略，昭示远近。如果因为宫门处在宫城南面，位置重要，岁月长久渐渐破败，完全可以酌情修缮，合乎规制就可以，免去大规模改建的劳役。我们所启奏的，如果合乎情理，请交付外朝施行。”太祖亲笔下诏采纳。
刘宋皇宫外六门设置竹篱笆，这一年年初，有人举白虎樽上书说：“白门设重重关卡，竹篱笆总被破坏。”太祖被这番话触动，改筑都城城墙。王俭又劝谏，太祖回答：“我想要让后世再也不用改建增修。”朝廷刚刚建立，各项制度初创，王俭熟习旧的典章，有疑问询问他没有答不上来的。太祖感叹说：“《诗经》说‘巍巍山岳降下神灵，诞生甫侯、申伯’，如今上天也为我降下王俭。”
这一年，王俭坚决请求解除掌管选官的职务，上表说：“臣追溯远古，反观自身，蒙受的恩宠，很少有人能相比。为什么？张良遇到汉高祖，荀攸侍奉魏武帝，史书传为美谈，君子称赞他们高尚的道义。这两位大臣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君主并不是出于私情；而两位帝王依靠武力平定天下，缺少宽和包容，哪里能够和普通臣子蒙受君主宽厚恩泽的情况相提并论！内心想到这些，怎能没有感触！假如我覆灭宗族丢掉性命，能够对朝廷有丝毫补益，也会竭尽全力奔走效劳，报答万分之一的恩情，哪里敢讲究表面仪节，计较寻常事务！掌管天下人才选拔是关键职位，关乎社会风气，人才优劣高低，全由此判定。臣不是说处理文书完全不懂，但是鉴别品评人物好坏，尤其并不擅长。虽然自我勉励，见识却跟不上心愿，一身兼任数职，公务内外都会阻滞。专心做好本职官职，或许还能有所作为。再说前代掌管选官的大臣，未必代代都由一人担当，为什么到了今天，非臣不可！尽心侍奉国家，不在乎是否退让；与国家休戚与共，哪里要靠官职才亲近。陛下如果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成全我的请求，臣不敢奢望特殊的眷顾。屡次冒犯陛下威严，甘愿承受罪责。”皇帝准许他的请求。加授侍中，王俭坚决推辞，改任散骑常侍。
太祖私下宴请几位大臣，叫各人表演技艺。褚渊弹琵琶，王僧虔弹琴，沈文季唱《子夜歌》，张敬儿跳舞，王敬则表演拍张杂技。王俭说：“臣不会别的技艺，只会读书。”于是跪到御前诵读司马相如的《封禅书》。太祖笑着说：“这是大德盛大才该做的事，我哪里担当得起！”后来太祖叫陆澄诵读《孝经》，从“仲尼居”开始读。王俭说：“陆澄可谓学识广博却抓不住要领，请允许臣来诵读。”于是诵读《君子之事上》一章。太祖说：“很好，当年张昭相比之下也不算出众了。”不久王俭以原有官职兼任太子詹事，配给卫士二百人。
太祖驾崩，遗诏任命王俭为侍中、尚书令、镇军将军。齐世祖即位，赐给班剑仪仗二十人。永明元年，进号卫军将军，参与掌管官吏选拔。永明二年，兼任国子祭酒、丹阳尹，原有官职不变，赐给鼓吹仪仗一部。永明三年，依旧兼任国子祭酒。叔父王僧虔去世，王俭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允许。又兼任太子少傅，本州大中正，解除丹阳尹职务。旧制太子对待太子太傅、少傅礼节相同，到这时朝廷议论用宾友的礼节对待少傅。这一年，撤销总明观，在王俭的宅第设立学士馆，把四部藏书全部送到王俭家中，下诏把王俭家当作官署。永明四年，以本官兼任吏部。王俭精通礼学，熟悉朝廷礼仪，每当朝廷集体议论，引经据典参照前代儒者，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尚书八座、丞郎，没有人能提出不同意见。令史请示公务，宾客坐满厅堂，王俭接待处理铨选官吏，事情从不积压。每十天回学士馆一次，监考儒生，馆前儒生头戴巾卷，护卫属官仪仗整齐盛大。王俭梳解散髻，斜插发簪，朝野上下都仰慕，纷纷效仿。王俭常常对人说：“江东称得上风流宰相的，只有谢安。”这是把自己比作谢安。世祖十分倚重他，士族人才的选用，王俭上奏没有不批准的。
永明五年，依照他现有的军号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王俭坚决辞让。永明六年，朝廷再次下达这个任命。在此之前下诏王俭三天上朝一次，尚书令史到他家请示公务；皇帝觉得往来太过繁琐，又下诏叫王俭搬到尚书下省居住，每月准许十日出府。王俭上奏请求解除吏部职务，不被准许。永明七年，王俭上表说：“臣连年请求解除选官职务，已经多次向陛下陈情，赤诚的言语在觐见时陈述，真心实意朝野皆知，舆论并不认为臣不对，但是圣上还没有怜悯应允。臣听说智慧过人不如遇上清明时代，放到自己身上，确实合乎这个道理。平庸凡陋之人，本来没有什么建树，遇上太平盛世，才登上高位。秋叶脱落树枝，不需要狂风助力；太阳高悬天际，不需要萤火微光。黑暗逝去光明到来，五德循环更替，圣明君主不能独自治理天下，要依靠众多贤臣辅佐。臣生逢盛世，窃居高位，长期在尚书省，屡次掌管铨选，侍奉两朝君主，历经十二年。正值壮年却心力耗竭，晚辈都已经行冠礼。人事变迁，故人逝去大半。官吏考绩不见成效，各类人才埋没无闻。赞美良臣的歌咏，在当世断绝；讽刺朝政的诗篇，将要兴起。至于貂珰衮服的显贵，辅弼教化的荣耀，我自知不能胜任；尚书令职位虽然重大，还可以努力履职。至于品评选拔人才的职责，尤其害怕处理阻滞。日夜尽心竭力，多次尝试都没有成效。任职时间之长，近代很少有。不只是自身有过失，还会玷污国家。如今满朝人才济济，贤才辈出，选拔众人中合适的人担任，自古就有先例。冒昧写下奏表，盼望陛下明察。最诚挚的敬意不用华丽文辞，不敢过多打扰。”终于得到准许。改任中书监，依旧参与掌管选官。这一年王俭生病，皇帝亲自前去探视。去世，时年三十八岁。
吏部尚书王晏上奏报告王俭去世的消息，皇帝回复说：“王俭年岁德行都正盛，抱负才干正当大展之时；哪里想到突发重病，来不及救护，就与世长辞。如此骤然离世，朕悲痛万分！他历经艰难时局，情义深重，说起往事悲从中来，难以自持。悲痛啊！逝去了啊！”下诏卫军幕府的文武人员以及朝廷仪仗全部暂停，等候安葬使用。又下诏说：“追念逝者褒扬功德，是历代通行的制度；表彰勋绩德行，要颁下崇高的策命。已故侍中、中书令、太子少傅、兼任国子祭酒、卫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昌公王俭，体悟大道，天资睿智，气度深沉开阔。少年时代，美名已经远扬；入朝处理政务，众望所归。本朝开创之初，辅佐巩固国运，宏大的谋略功绩，铭刻于礼器。等到辅佐朕，美好的勋绩光耀显赫。忠诚的谋划、美好的风范，一言一行都显现。四方政务和顺，百官各司其职。身为朝廷重臣，朝廷对他寄托格外深重。正要位居宰辅，阐扬治国大道，辅佐盛世教化；上天不肯留存贤臣，骤然去世，朕心中震动哀痛。追赠太尉，侍中、中书监、南昌公爵位照旧。赐予符节，加羽葆鼓吹仪仗，增加班剑卫士六十人。葬礼依照已故太宰文简公褚渊旧例办理，坟墓由官府工匠营建。谥号文宪公。”
王俭没有什么嗜好欲望，一心致力于治理国家，车马服饰朴素，家中没有积蓄财物。他写的公文文章典雅得体，被当时人看重。年少撰写《古今丧服集记》以及文集，都流传于世。齐明帝即位，下诏为王俭立碑，降爵位为侯，食邑一千户。
王俭的弟弟王逊，升明年间担任丹阳丞，告发刘翰谋反一事，没有得到封赏。建元初年出任晋陵太守，口出怨言。王俭担心招来祸患，通过褚渊上报朝廷。御史中丞陆澄根据事实上奏弹劾。皇帝下诏：“王俭世代积德，竭诚辅佐开国，特意宽免，把王逊流放到远方。”迁徙到永嘉郡，王逊在路途中被处死。
史臣评论：褚渊、袁粲，一同接受宋明帝的临终托付。袁粲为宋室殉节，褚渊却遇上改朝换代的机运，世上指责褚渊的人很多。臣来论述这件事：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和尧、舜禅让不一样；伊尹、吕尚的心志，也不同于稷、契。后世的行事准则，不能拿来当作绝对标准。自从汉代金、张世代显贵，袁、杨家族位高权重，他们效忠朝廷，都蒙受汉朝恩典，世家大族受人看重，就从这时兴起。曹魏建立，国运短促，很多人在前朝做官，在后朝身居高位。司马氏执掌政权，大臣虽然名义是魏臣，实际已经效力晋朝；君主名号改换，大臣官职一如从前。从此世代享受俸禄成为常态，世家大族受人仰慕，君臣的道义只剩下虚名。高官厚禄依靠门第家世，平步青云，直接做到公卿。由此可以知道为国殉难的感情无从产生，保全家族的念头格外强烈。朝代屡次更迭，荣华富贵不断降临；帝王宗庙虽然改换，世家大族的待遇一如往昔。春秋中行氏、智伯败亡之后，家臣改换主人也没有受到苛待。褚渊在泰始初年，仕途已经显达，几年之间，不愁没有官位；他既因为世人声望被朝廷任用，也随着民心所向改换立场。爵位俸禄，本就是国家授予的，君主对臣子的恩宠不是私人恩惠，却要求臣子以身殉死，这是历代君主共同的误区，也是世俗人情的偏差。
赞语：美好啊褚公，内心充满德行。世间美誉没有亏损，家族兴盛繁荣。从容辅佐当世，却招来不顾公义的非议。文宪公王俭风度雍容，具备宰相器局。讲述霸王之道，整肃礼乐制度。两代朝廷蒙受倚重，始终效力宫廷。
列传第五 柳世隆 张瑰
柳世隆，字彦绪，河东解县人。祖父柳凭，冯翊太守。父亲柳叔宗，很早就去世。柳世隆年少就有风骨气度。伯父柳元景，宋大明年间做尚书令，唯独赏识喜爱他，对待他不同于其他子侄。柳元景向孝武帝举荐，柳世隆得到召见。孝武帝说：“将来能位列三公的，就是这个人。”海陵王刘休茂做雍州刺史，征召柳世隆做迎主簿。授西阳王抚军法曹行参军，外放担任虎威将军、上庸太守。孝武帝对柳元景说：“你当年就是以虎威将军号做随郡太守，如今再把这个封号授予世隆，让你家门世代不绝公侯。”柳元景被景和帝杀害，柳世隆因为身在外地得以幸免。
泰始初年，各州起兵反叛。柳世隆家族蒙受冤屈得到昭雪，是明帝的恩德，于是占据郡城起兵，派遣使者响应朝廷。弘农人刘僧驎也聚众响应。集合一万兵马，直扑襄阳万山，被孔道存击败，部众溃散，柳世隆仅自身逃脱，躲藏在民间，战乱平息才出来。回朝担任尚书仪曹郎，明帝嘉奖他忠义，下诏提拔为太子洗马，外放为宁远将军、巴西梓潼太守。回朝任越骑校尉，转建平王镇北谘议参军，兼任南泰山太守，改任司马、东海太守，入朝做通直散骑常侍。不久担任晋熙王安西司马，加宁朔将军。当时齐世祖做长史，和柳世隆相处十分投合。
太祖谋划渡过广陵，叫世祖率领军队东下，一同在京城会合。柳世隆和长流参军萧景先等人整顿军队等候命令，这件事后来中止。当时朝廷猜忌忌惮沈攸之，暗中做防备，州府兵器器械，平时就储备充足。世祖将要前往京城，刘怀珍禀告太祖：“夏口是军事要冲，应当选合适的人选镇守。”太祖采纳，写信给世祖：“你入朝之后，需要文武兼备，又和你心意相合的人，托付后方事务，柳世隆就是合适人选。”世祖举荐柳世隆接替自己。柳世隆改任武陵王前军长史、江夏内史，代理郢州事务。
升明元年冬天，沈攸之反叛。派遣辅国将军中兵参军孙同、宁朔将军中兵参军武宝、龙骧将军骑兵参军朱君拔、宁朔将军沈惠真、龙骧将军骑兵参军王道起三万人作为前锋；又派遣司马冠军刘攘兵率领宁朔将军外兵参军公孙方平、龙骧将军骑兵参军朱灵真、沈僧敬、龙骧将军高茂两万兵马紧随其后；又派遣辅国将军王灵秀、丁珍东，宁朔将军中兵参军王弥之、宁朔将军外兵参军杨景穆，两千骑兵分兵出击夏口，占据鲁山。沈攸之乘坐轻便小船，带着几百人，走在大军前面驻扎白螺洲，坐在胡床上遥望自己军队，神色骄傲。抵达郢城之后，认为郢城弱小不值得攻打，派人告知柳世隆：“我奉太后诏令，暂且返回京城。你既然一同拥戴朝廷，想必懂得这个心意。”柳世隆派人答复：“东下的大军，我们久闻大名。郢城只是小城，只求自守而已。”沈攸之准备领兵离去，柳世隆派兵到西渚挑衅。沈攸之果然大怒，命令军队登岸烧毁城外民居，修筑长墙围攻郢城，对身边人说：“用这样的兵力攻城，什么城池攻不下！”日夜交战，柳世隆随机应变抵御，叛军屡次败退。
世祖当初东下，和柳世隆告别，说：“如果沈攸之一旦作乱，烧毁夏口战船顺江东下，我们就只能坐守空城，无法遏制。就算他留下来攻城，也不能立刻攻破。你在城内坚守，我在外接应，就没有忧患。”到这个时候，世祖派遣军主桓敬、陈胤叔、苟元宾等八支军队占据西塞，命令坚守壁垒等待叛军疲惫。担心柳世隆处境危急，派遣心腹胡元直悄悄潜入郢城通报援军消息，城内城外都十分欣喜。
尚书下发檄文说：
沈攸之出身平民，家族几代默默无闻。已故司空沈公因为同族叔伯的恩情，待他如同儿子，扶持举荐，才得到官职。景和年间君主昏乱，猜忌忌惮重臣，沈攸之凶狠残忍，追逐利益幸灾乐祸，主动接受诏令，亲手加害朝廷大臣。沈攸之和谭金、童泰壹等人在暴虐的君主面前受宠，同为心腹，权势相连，世人称为三侯，当时亲密胜过管鲍之交。遇上改朝换代，凶党害怕被杀，沈攸之假意向善保全自己，才得以活命。他害死同族长辈，残害交好友人，就算吕布背叛君主，郦寄出卖朋友，比起他，都算不上残酷。
泰始年间朝廷宽赦罪人，放过凶恶奸徒，不计较他的凶险，看重他能打仗，所以他借着动乱保全性命，靠着祸乱得到富贵。
沈攸之本性浅薄浮躁，没有谋略。浓湖一战大败，并不是他的功劳；彭城、下邳，望见敌军旗帜就连夜逃跑，两次抛弃官军，早就该依法处置。遇上先帝宽恕他战败的耻辱，盼望他能建立奇功，所以得以屡次升迁，担任显要职务，在内掌管禁军，在外镇守万里疆土。先帝驾崩，留下临终遗命，托付给他重大重任，情义足以感动金石。沈攸之刚接到先帝去世消息，脸上露出喜色；天下一同哀痛，他却当作喜事。
屡次出任地方藩镇，从郢州迁到荆州。晋熙王以皇帝弟弟身份接替镇守，地位尊贵声望隆重，沈攸之拦截迎接的礼仪，肆意欺凌侵夺。挑选精锐兵马武器，把强兵全部带走，郢州留下的，不到十分之一。专横掠夺，无视国家法令。
到荆州之后，常常玩弄奸计，心怀反叛意图，无端制造事端。逼迫各部蛮人，骚扰山谷，对外宣称讨伐，征调全部成年男子；把百姓聚集城池之中，窥伺朝廷强弱，连年不让士兵解甲。于是百县四野，路上看不见男子，耕田缴纳赋税，全都驱使妇女老弱。自古以来的残暴酷虐，没有像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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