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卷 列传第三十三 文学上
萧韩家奴、李澣
辽国兴起于松漠草原，辽太祖依靠武力开拓疆土，礼乐文教的事情本来就没有空闲顾及。等到辽太宗攻入汴京，把后晋的图书、礼器运回北方，各项制度才渐渐建立完备。到景宗、圣宗时期，科举考试兴盛，读书人有的从低级官吏提拔为侍从，推崇儒学蔚然成风。但是辽国民风刚劲，三面毗邻敌国，常年把军事征伐当做要务，典章制度文物相比中原古制依旧有所缺失。然而辽国二百年的基业，如果没有几位有才之士整理记述，后世又凭什么考证历史呢？于是撰写《文学传》。
萧韩家奴，字休坚，涅剌部人，是中书令萧安抟的孙子。年少喜爱读书，二十岁的时候进入南山求学，广泛阅览经籍史书，通晓契丹、汉两种文字。统和十四年才出来做官。家中有一头牛，已经老得不能干活，他家奴仆把牛高价卖掉。萧韩家奴说：“谋取自己的利益而坑害别人，这不是我想要做的。”于是拿出钱财赎回那头牛。统和二十八年，担任右通进，掌管南京栗园。
重熙初年，萧韩家奴担任同知三司使事。重熙四年，升任天成军节度使，又改任彰愍宫使。兴宗和他交谈，赏识他的才干，把他当作诗友。兴宗曾经从容地问他：“你在外任职，有什么新奇见闻吗？”萧韩家奴答道：“臣只懂得炒栗子：小的栗子炒熟了，大的一定还是生的；大的炒熟了，小的就会烤焦。要让大小栗子全都熟透，才算是尽善尽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他从前曾经掌管栗园，所以借炒栗子来委婉规劝君主。兴宗听完大笑。兴宗下诏让他写《四时逸乐赋》，赋写成后，兴宗十分赞赏。
当时皇帝下诏，命全国臣民上书议论治国理政的关键，策问说道：“徭役没有比从前增加，征伐战事也不常有，年成丰收，国库粮仓都很充实，可是百姓依旧十分困苦。难道是官吏懈怠、百姓懒惰造成的吗？如今哪一项徭役最为繁重？哪一类差役尤其劳苦？减免哪些事务可以给百姓带来便利？补役的制度怎样才能够恢复？盗贼的祸患要如何才能止息？”
萧韩家奴答复说： 臣私下看到，近些年以来，高丽尚未臣服，阻卜部族依旧势力强盛，作战与守备的准备，实在不能够停止。前些时候，朝廷挑选富裕百姓戍守边防，要他们自己携带粮食干粮。道路遥远险阻，动不动就要耗费很长岁月；等到抵达屯守的驻地，携带的财物已经损耗大半；很多人仅有一头牛、一辆车，极少能够活着回乡。家中没有成年男丁的人家，就要加倍花钱雇佣人去戍边，人们畏惧这份劳苦，很多人半路就逃亡逃窜，所以戍卒的粮草常常供应不上。向别人借贷，利息高达十倍，甚至有卖掉子女、割让田地依旧无法偿还债务的人。有的人逃避戍役不再回乡，有的人在军中死去，官府就又征调青壮年去补充戍位。鸭渌江以东地区，戍守差役大抵都是这样。再加上渤海、女真、高丽各部落联合对抗，朝廷时常要出兵征讨。富裕人家要从军作战，贫苦人家就要承担侦察瞭望的差役。又遇上水旱灾害，粮食歉收，百姓一天比一天困顿，这是形势逼迫造成的。
当今最为繁重的徭役，莫过于西北方向的戍守。假如没有西北戍边的负担，就算遇上灾荒年景，百姓的困苦也不会到这种地步。如果能够把西北戍边的驻军向内迁移一些，那么往返就不会劳苦，百姓也就没有深重的祸患。议论的人认为迁移戍军有三点不妥：第一会折损国家威名，第二会招来外族侵扰欺辱，第三会放弃耕种放牧的土地。臣认为并不是这样。阻卜各个部族，自古以来就生存在这片土地。过去他们北到胪朐河，南抵我国边境，民众大多分散居住，没有统一的首领，只是时常前来劫掠。等到太祖向西征伐，进军到沙漠地带，阻卜各部望风全部归降，西域各国也都愿意前来进贡。朝廷于是迁移他们的部落，在境内设置三个部族，用来增益我国实力，不修筑城邑，不布置戍守士兵，阻卜接连几代都不敢前来进犯。
统和年间，皇太妃出兵征讨西域，开拓的疆土十分辽阔，归降依附的部族也很多。从那以后，某一个部族发动叛乱，就让邻近的部族出兵讨伐，让各部互相牵制制约，这正是驾驭远方部族的正确方法。等到修筑可敦城，开辟国土数千里，西北边境的百姓，徭役一天天增多，生计一天天耗尽。边境出现紧急情况却不能及时救援，部族反叛、归降反复无常。空有开拓广阔土地的虚名，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收益。如果不停地贪求土地，国家财力就会逐渐消耗殆尽，带来的祸患说都说不完。况且边境部族的情势不能够完全信任，但也不能一下子就断绝往来。得到他们的土地算不上增益，舍弃也算不上损失。我国最大的敌人，在南方。如今虽然和南方交好结盟，也难保以后不会发生变故。倘若南方出现战事，戍守的军队驻地太过遥远，仓促之间难以奔赴支援。我军前进敌军就撤退，我军回师敌军又再来进犯，这不能不加以考虑。
现在太平日子已经过了很久，正可以用恩惠结交各个部族，赦免他们的罪过，归还部分土地，把戍守士兵向内迁移，加固堡垒屏障；对外明确订立规约，划定疆界。每个部族各自设置酋长，每年按时前来朝贡缴纳贡品。发动叛乱就出兵讨伐，诚心归降就加以安抚。各个部族安定之后，一定不会挑起事端。像这样做，臣虽然不能保证永远不会发生变故，但可以确信他们一定不会深入我国境内劫掠侵扰。
有人说，放弃土地会折损国家威望。殊不知耗费大量钱财人力，去贪图没有用处的土地，让那些弱小部族敢于和大国相抗衡，万一作战失败，折损的威望难道还轻微吗？又有人说，肥沃的土地不能轻易舍弃。臣认为土地就算肥沃，如果百姓不能够长久驻守，一旦敌军打来，还是免不了要向内迁徙，怎么能把它当作本国土地而舍不得放弃呢？
国库粮仓虽然各个部族都有储备，但这只是救济本部族百姓的局部恩惠，不能够普济天下万民。如果想要救济天下百姓，就应当弄清百姓困苦的根源，堵住造成困苦的漏洞。节制君主出游宴饮，精简驿站驿传的差役，减轻赋税徭役，戒除奢侈挥霍。坚持数年，困苦的百姓就可以得到休养生息，贫穷的百姓就能够富足起来。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军队是国家的护卫。不征调兵员就会荒废军务，征调兵员又会损耗国家根基。各个部族原本都有补役的制度。从前补役制度刚开始实行的时候，留在家乡和前去戍边的人，家境大都殷实富足，所以世代轮流戍守，替换更替很容易。近些年边境战乱屡次发生，百姓大多穷困匮乏，已经无力承担差役，补上去很快就又出现空缺。没有上等人家应征，就只能让中等人家去承担。长年累月，百姓越发穷困，所以替换戍役变得十分艰难。不只是补役制度如此，边境戍守的士兵也是同样处境。就像一小捧泥土，怎么能够填满一丈多深的沟壑！
想要谋求长久安稳的办法，不如让远在边关疲惫的士兵回到故乡，减轻他们的徭役，让人人衣食充足，那么补役的旧制就可以得以恢复。
臣又听说，自古以来立国的朝代，不可能完全杜绝盗贼。近些年，普通百姓生活凋敝困穷，就会铤而走险劫掠偷盗，安分百姓也常常变成凶暴之徒。严重的肆无忌惮杀人，还有人逃亡到山林湖泽，成为祸乱的开端。所说百姓因为穷困，纷纷沦为盗贼，确实和陛下所想的一样。如今想要根除盗贼的根源，希望陛下减轻徭役，让百姓专心务农。百姓衣食充足之后，就会安于接受教化，畏惧触犯法律，百姓就会向往礼义，刑罚也就很少需要动用。臣听闻唐太宗询问大臣治理盗贼的办法，大臣们都说要用严酷的刑法。太宗笑着说：“盗贼之所以滋生，是因为赋税没有节制，百姓无法活下去。如今我克制自身欲望，停止出外巡游，让天下安定太平，盗贼自然就会消失。”由此来看，盗贼的多少，全看百姓衣食的丰足匮乏、徭役的繁重还是轻简。
如今应当把可敦城的驻军迁移到靠近内地的地方，和西南副都部署统辖的乌古敌烈、隗乌古等部互相声援接应。裁撤黑岭两处驻军，把开州、保州一并划归东京管辖；增加东北戍守军队以及南京总管统辖的兵力。增修堡垒城墙，侦察岗哨连绵相望，修缮瞭望楼，疏浚护城壕沟，以此巩固边防。这些是当下最紧要的事务，希望陛下裁决。
之后萧韩家奴被提拔为翰林都林牙，兼任修撰国史。皇帝还下诏晓谕他说：“掌管文章的职位，是国家的光彩，没有才干的人不能担任。凭借你的文学造诣，是当代大儒，所以授予你翰林的职务。朕的日常言行起居，全部都要如实记载。”从这以后萧韩家奴一天天得到亲近信任，每次入宫侍奉，皇帝都赐给他座位。遇上好日子，皇帝和他饮酒赋诗，互相酬和作诗，君臣之间投合相得，无人可比。萧韩家奴知道的事情没有不直言进谏的，就算是戏谑谈笑的时候，也不忘规劝讽喻君主。
重熙十三年春天，萧韩家奴上奏疏说：“臣听说前代遥辇可汗之后，国家君位传承一度中断；自从夷离堇雅里拥立阻午可汗，君主大位才得以确定。不过上古时代风俗质朴，君主没有尊贵的称号。臣认为三皇时代礼乐制度不完备，正好和遥辇氏时期一样。后世的君主用礼乐治理天下，于是兴起尊崇先祖、追念远祖的道义。近代唐高祖建立先祖宗庙，追尊四代先祖为皇帝。从前我太祖取代遥辇氏登上皇位，创制文字，修订礼法，确立天皇帝的尊号，修建宫室来彰显威严，兴办有利百姓的事业、革除弊政，统一天下。之后历代君主相继继位，从夷离堇湖烈往下，都没有追加帝王尊号，天皇帝的父亲夷离堇的鲁，史书依旧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臣认为应当依照唐代的典章，追尊四位先祖为皇帝，那么陛下的宏大功业就会更加光耀，废弃的典制也能够重新施行。”奏疏呈上，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举行追尊玄祖、德祖的典礼。
萧韩家奴每次见到皇帝出外打猎，没有一次不进行劝谏。恰逢有关部门上奏，皇帝到秋山狩猎，熊、虎造成数十人死伤。萧韩家奴把这件事写进史书册籍。皇帝看见之后，命令他删掉这段记载。萧韩家奴退朝出来，又把这件事重新记录下来。后来有一天，皇帝读到这段记载，说道：“史官写史就应当像这样秉笔直书。”
皇帝问萧韩家奴：“我们国家开创基业以来，哪一位算是贤明的君主？”萧韩家奴回答说是穆宗。皇帝觉得很奇怪，说：“穆宗嗜好饮酒，喜怒无常，看待人命如同草芥，你为什么称他贤明？”萧韩家奴答道：“穆宗虽然性情残暴酷虐，但是能够减省徭役、减轻赋税，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穆宗在位的整个时期，没有罪过却被杀害的人，还比不上这次秋山狩猎死伤的人数多。所以臣认为穆宗是贤君。”皇帝听完沉默不语。
皇帝下诏，命萧韩家奴和耶律庶成记录从遥辇可汗到重熙年间的史事，汇编成二十卷，进献给朝廷。重熙十五年，皇帝又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的君主，阐明礼义，整肃法令制度。我朝兴起，世代都有明德的君主，虽然内外都归顺教化，但是还没有编订礼书，没有办法留给后世。你可以和耶律庶成参考古代制度，结合当下现实，制定礼法典籍。遇到有疑问的事情，可以和北院、南院官员一同商议。”
萧韩家奴接到诏令之后，广泛研读经籍，从天子到普通百姓，凡是情理周全、制度可行又不违背古制的内容，编纂成三卷，进献给皇帝。皇帝又下诏让他翻译各类典籍，萧韩家奴想要让皇帝知晓古往今来成功失败的经验教训，翻译了《通历》《贞观政要》《五代史》。
后来皇帝因为萧韩家奴年纪老迈，不能够上朝拜见，授予他归德军节度使。他任职以善于治理地方闻名。皇帝派遣使者前去慰问，萧韩家奴上表答谢。之后朝廷又征召他回京修撰国史，萧韩家奴去世，终年七十二岁。有《六义集》十二卷流传于世。
李澣，最初在后晋做官，担任中书舍人。后晋灭亡之后归附辽国。当时太宗驾崩，世宗即位，时局动荡不安，李澣和高勋等十几个人被滞留在南京。过了很久，跟随众人回到上京，被授予翰林学士。
穆宗即位，李澣屡次升迁，官至工部侍郎。当时李澣的兄长李涛在汴京担任翰林学士，暗中派人来招李澣南归。李澣收到书信，借口要到南京求医，换上便服连夜逃出，打算逃回汴京。走到涿州的时候，被巡逻的士兵抓获，押送回南京，交给官吏审讯关押。李澣趁着狱吏熟睡，用衣带自缢，没有死去，之后对他的看管就更加严密。给他戴上刑具押送上京，途中他纵身跳进潢河的激流之中，身上铁锁链牵绊，又没有死。抵达上京之后，穆宗想要处死他。当时高勋已经担任枢密使，出面救下李澣。高勋屡次向皇帝进言：“李澣本心不是辜负朝廷恩德，只是因为母亲已经八十岁，急于探望母亲才犯下罪过。而且他文才出众，当今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如果留用他掌管诏令文书，可以为国增光。”皇帝的怒气稍稍消解，依旧把他囚禁在奉国寺，一共六年，处境万分艰苦。
恰逢皇帝打算树立太宗功德碑，高勋上奏说：“除了李澣，没有人能够撰写碑文。”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碑文写成进呈，皇帝十分高兴，释放了李澣。不久加封他为礼部尚书、宣政殿学士，后来李澣去世。
史臣评论说：统和、重熙年间，朝廷致力于振兴文治，萧韩家奴的对策，洋洋数百言，大抵都可以付诸实施，可以称得上辽国的晁错、贾谊一类人物。李澣虽然以文辞章句著称，但是他的出处进退，就不值得称道了。
第一百〇四卷 列传第三十四 文学下
王鼎、耶律昭、刘辉、耶律孟简、耶律谷欲
王鼎，字虚中，涿州人。幼年好学，在太宁山居住好几年，广泛通晓经史典籍。当时马唐俊在燕、蓟一带很有文名。恰逢上巳节，马唐俊和志同道合的友人到水边举行祓禊的祭祀仪式，饮酒作诗。王鼎偶然来到宴席，马唐俊见王鼎衣着朴素土气，把他安排在末座，想要用作诗来刁难他。马唐俊拿出自己写好的诗，要求王鼎赋诗，王鼎拿起笔立刻写成，马唐俊惊叹他才思敏捷文辞精妙，于是和他结交为朋友。
清宁五年，王鼎考中进士。调任易州观察判官，改任涞水县令，多次升迁做到翰林学士。当时朝廷的典章制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上书谈论十件治国要务，皇帝认为王鼎通晓为政体制，很多事情都向他咨询询问。王鼎为人正直不阿，别人有过错，必定当面直言指责。
寿隆初年，升任观书殿学士。有一天，在亲王宅第赴宴，喝醉之后和宾客发生争执，口出怨言，埋怨君主不赏识自己，因此被交给官吏治罪。案情上报，皇帝大怒，对他处以杖刑，削去官职，流放到镇州。过了好几年，朝廷发布大赦，唯独王鼎不在赦免之列。当地的地方官召请王鼎撰写贺表，王鼎借机写诗送给朝廷派来的使者，诗中有“谁知天雨露，独不到孤寒”的句子。皇帝听闻之后怜悯他，立刻把他召回京城，恢复他的官职。乾统六年，王鼎去世。
王鼎担任县令的时候，有一天正在厅堂休憩，忽然一阵狂风把睡床卷到半空中。王鼎没有一点畏惧神色，只觉得枕头床榻都升高了，就说道：“我是朝廷正直的士大夫，邪祟不能侵扰正人，可以慢慢把床放下来。”片刻之后，床落回原来的位置，大风也就停止了。
耶律昭，字述宁，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统和年间，因为兄长耶律国留的案件受到牵连，被流放到西北部。
恰逢萧挞凛担任西北路招讨使，赏识耶律昭的才学，上奏免除了他的劳役，以礼把他请到自己幕府门下。萧挞凛想要向朝廷举荐任用他，耶律昭以身体有病推辞。萧挞凛问他：“如今战争刚刚结束，三处边境都安定无事，只有阻卜部族伺机而动。出兵讨伐，路途遥远难以抵达；放任不管，边境百姓就会遭受劫掠；增加戍守士兵，粮草物资又供应不上；想要求得一时安稳，又不能保证永远没有变乱。有什么对策呢？”
耶律昭写信答复说： 臣私下听说，治理抓住要领，就算仇敌也能亲如一家；治理不得其法，就算部下亲信也会形同路人。西北各个部族，每到农耕时节，一户之中一人要承担侦察警戒，一人要耕种公田，两年还要承担纠官的差役，大致四户成年男丁，就没有一户可以安居家中。放牧饲养牲畜，全靠妻子儿女操劳。一旦遭到劫掠，立刻就陷入贫穷。春夏官府救济抚恤，官吏常常在赈济粮食里掺杂谷壳粗糠，再加盘剥克扣，过不了几个月，百姓又会陷入困苦。
而且畜牧放牧，是国家富足的根本。主管官吏担心牲畜隐匿不报，就把牲畜全部集中到一处，不让百姓到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再加上逃亡的戍卒，随时要征调人员补充，新补充的人不熟悉当地水土气候，牲畜一天天瘦弱损耗，最终耗尽。
现在的对策，不如救济穷困百姓，减轻赋税，发给耕牛和谷种，让百姓能够耕种收获。布置流动巡逻士兵防备劫掠抢夺，把作战俘获的财物分发给百姓，补贴他们年节开销；放开牲畜放牧，让牲畜到水草适宜的地方放养。坚持数年，就可以期待百姓富足、国力强盛。之后挑选训练精锐士兵，充实军队，什么样的关隘不能固守，什么样的敌人不能战胜？但是一定要铲除最难制服的势力，其余部族自然会畏惧臣服。如果放过强大对手，只图谋对付弱小部族，不只是白白耗费财力人力，也不能够从心底威慑降服他们。这两点，是利弊得失的关键，不能不仔细考量。
臣听闻古代有名的将领，安定边境建立功业，依靠的是恩德，而不是兵力众多。所以谢玄依靠八千士兵击败苻坚百万大军，休哥依靠五队人马击溃曹彬十万部队，实在是因为恩惠笼络军心，士兵愿意拼死效力。阁下蒙受朝廷非同一般的恩遇，独当一面镇守边疆，应当效法古代先贤，成就功勋伟业。上观察天象，下竭尽人的智谋；勘察地形险要平易，估量敌人虚实强弱。谋划不留疏漏，把利益留给后世。
萧挞凛十分赞同他的看法。
开泰年间，耶律昭在拨里堵山打猎，被雄性羯羊顶撞，伤重去世。
刘辉，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为人疏放简淡，有深远的谋略。大康五年考中进士。
大安末年，担任太子洗马，上书说：“西边各个番部制造祸患，士兵远赴边关戍守，中原内地百姓疲于转运粮草，这不是长久之计。当下紧要的事务，不如在盐泺修筑城池，迁徙汉民充实这里，让百姓开垦田地囤积粮食，来供给西北边防的开销。”他的建议虽然没有施行，但是有见识的人都认可他的想法。
寿隆二年，他再次上书说：“宋朝欧阳修编撰《五代史》，把我朝附在四夷列传当中，肆意加以贬斥诋毁。而且宋朝仰仗我朝宽宏大量，允许两国通使和好，行兄弟之间的礼节。如今宋朝却放任本国臣子随意修撰史书，毫无顾忌。臣请求把赵氏宋朝兴起的史事，详细附记在我朝国史当中。”皇帝赞许他的意见，升任他为礼部郎中。
朝廷下诏举行贤良对策考试，刘辉的对策大多切中当时的弊病，被提拔为史馆修撰，之后去世。
耶律孟简，字复易，于越耶律屋质的五世孙。父亲耶律刘家奴，官至节度使。
耶律孟简天资聪敏悟性高。六岁的时候，父亲早晨出外打猎，让他作《晓天星月诗》，孟简应声就写成，父亲十分惊奇。长大之后，擅长写文章。大康初年，枢密使耶律乙辛凭借奸邪诡诈把持大权，被外调担任中京留守。耶律孟简和耶律庶箴上表向朝廷祝贺。没过多久，耶律乙辛官复原职，怀恨在心，把孟简贬谪，派他巡察磁窑关。孟简虽然因为谗言遭到贬逐，神情言语之间没有流露怨愤。遇到山林泉石风景优美的地方，就整日流连忘返。第二年，被流放到保州。等到听闻皇太子被陷害遇害，他无比悲痛，作诗哀悼太子，写了《放怀诗》二十首。他给自己的诗作序写道：“禽兽也有哀乐的鸣叫，蝼蚁也有动静的形态。万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但是贤明通达之人的哀乐，不取决于境遇困厄或者显达、灾祸或者福运。《周易》说：‘乐天知命，所以没有忧愁。’所以颜渊一箪饭一瓢水依旧自得其乐，这就是安于天命而内心喜乐。我虽然遭到流放，坚守道义自安身心，又有什么疑惑呢？”
大康年间，耶律孟简才得以回到家乡。他前往京城上书说：“本朝建立，将近二百年，应当编撰国史流传后世。”于是整理耶律曷鲁、耶律屋质、耶律休哥三个人的事迹，进献给皇帝。皇帝下令设置史局编修国史。孟简对史馆其他官员说：“史官的笔墨，是天下最大的信义，一句话恰当与否，百代人都会遵从。如果没有高明的见识，凭着个人好恶记事，招来的祸患不可估量。所以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晔，全都遭受过灾祸，怎么能不谨慎！”
乾统年间，升任六院部太保。处理事务不拘泥法令条文，当时很多人讥笑他迂腐。孟简听到这些议论，说道：“上古时代，没有簿册法令，天下却治理安定。簿册法令，恰恰只会助长奸邪侥幸之人，不是圣人实现天下大治的根本。”改任高州观察使，兴办学校，招收学生读书。升任昭德军节度使。遇上中京发生饥荒，皇帝下诏让他和学士刘嗣昌降价出售官仓粮食赈济灾民。事情还没有办完，孟简就去世了。
耶律谷欲，字休坚，六院部人。父亲耶律阿古只，官至节度使。
耶律谷欲性情淡泊，恪守礼法，擅长写文章。统和年间，担任本部太保。开泰年间，渐渐升迁为塌母城节度使。审理霸州一桩疑难案件，处理符合皇帝心意，被授予启圣军节度使。太平年间，再次担任本部太保。他上书称病请求辞官，不久被提拔为南院大王。他感慨社会风俗一天天败坏，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没有准许。
兴宗把他当作诗友，屡次向他询问治国要领，谷欲多有匡正建言。他奉皇帝诏令，和林牙耶律庶成、萧韩家奴一同编纂辽国先祖事迹以及各位皇帝的实录，书还没有编成，谷欲就去世了，终年九十岁。
史臣评论说：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务交给他，却不能处理好。就算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王鼎忠诚正直通达政务，刘辉在东宫任职，上书谋划国家大计，耶律昭陈述边防的利害，都见识通透思虑敏捷。耶律孟简痛恨耶律乙辛奸邪，遭到贬黜却毫无怨言。谁说读书的文人，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呢！
第一百〇五卷 列传第三十五 能吏
大公鼎、萧文、马人望、耶律铎鲁斡、杨遵勗、王棠
汉朝用玺书勉励俸禄二千石的郡守，唐朝把刺史、县令的名字写在屏风上，用来表彰劝勉官员，所以《汉书》《旧唐书》设有循吏、良吏列传。
辽国自从太祖开创基业，太宗占有燕、蓟之地，任用贤才的制度大体完备。不过朝廷只参用本族官员，州县官吏大多沿用唐朝制度。经历世代时间久长，选拔官吏的制度越发严格。朝廷还时常派遣重臣巡视全国各地，考察官吏贤能与否，加以提拔或者贬黜。所以处理民政、管理财政、断决案件、平息盗贼，都有称职的官员。考察他们的德政，虽然还不足以和历代循吏良吏并列，但也可以称作能干的官吏。于是撰写《能吏传》。
大公鼎，渤海人，祖先籍贯是辽阳率宾县。统和年间，朝廷迁徙辽东豪门大族充实中京，大公鼎家族于是定居大定。曾祖大忠，担任礼宾使。父亲大信，任兴中主簿。
大公鼎幼年庄重敦厚，长大之后喜爱读书。咸雍十年考中进士，调任渖州观察判官。当时辽东大雨毁坏庄稼，北枢密院大规模征调沿河青壮年修筑堤防。主管官员奉命行事，催逼十分急迫。唯独大公鼎说：“边境刚刚安定，大兴徭役，不是利国利民的办法。”于是上书奏明这件事。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这项劳役，洪水也没有酿成灾害。沿河上千里的百姓，没有不欢欣喜悦的。
大公鼎改任良乡县令，减省徭役，鼓励农桑，修建孔子庙和学堂，辖下百姓都受到教化。多次升迁做到兴国军节度副使。
当时隶属于鹰坊的差役人员，以搜罗猎禽为名，骚扰侵害乡间百姓。时间久了，百姓不堪忍受。大公鼎向皇帝上奏，皇帝马上下令禁止这类骚扰。恰逢大公鼎入朝，大臣告诉他皇帝赞许采纳他意见的事。大公鼎说：“一个郡得到安宁，确实是大好事；其他郡县像这样受害的还有很多，希望陛下把这份恩惠普及天下。”皇帝听从了他。
之后调任长春州钱帛都提点。皇帝前往春水巡幸，贵家公主按照惯例要向官府借贷钱财。大公鼎说：“怎么可以动用官府的财物，去迁就人情？”拒绝了借贷请求。不少人因此出言怨恨咒骂，大公鼎说：“这是我的职责，不敢玩忽职守。”不久被任命为大理卿，很多冤狱得到平反。
天祚帝即位，大公鼎历任长宁军节度使、南京副留守，改任东京户部使。当时盗贼杀害留守萧保先，起初只是贪图财物，之后就发动叛乱。百姓之间互相猜忌，家家户户私斗。大公鼎单人匹马巡行郡内，向百姓讲明灾祸福分的道理，众人全都放下兵器跪拜，说：“大人不欺骗我们，我们怎敢不听从命令。”地方重新安定。
被任命为中京留守，赐号贞亮功臣，乘坐驿站车马赴任。当时盗贼到处作乱，路上遇到大公鼎的盗贼，就来到马前请求改过自新。大公鼎发给他们凭证文书，让他们回乡重操旧业，闻讯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不到十天，辖境内就安定肃清。天祚帝听说，又赐给他保节功臣名号。当时人心动荡不安，大公鼎担心发生变乱，请求广施恩惠安抚百姓，朝廷为此颁布大赦。
大公鼎屡次上表请求辞官还乡，皇帝没有准许。恰逢叛奴张撒八聚集无赖之徒作乱，大公鼎想要出兵讨伐，却力量不足。叹息说：“我想要辞官已经很久，被世事牵绊，不幸遇上这样的局面，难道是命中注定吗！”于是忧愁愤懑染病。保大元年去世，七十九岁。
儿子大昌龄，官左承制；大昌嗣，洺州刺史；大昌朝，镇宁军节度使。
萧文，字国华，外戚当中贤良的人物。父亲萧直善，安州防御使。
萧文专心刻苦读书，喜怒不会表露在脸上。大康初年，掌管秦越国王中丞司事务，凭借才干被人称道。不久负责北面贴黄文书事务。王邦彦的儿子争夺恩荫官职，好几年不能定案，有关部门上报朝廷。皇帝命萧文审问处理，案子立刻就判决完毕。皇帝将要回宫，萧文奉命检阅演练仪仗护卫，虽然办事人员众多，萧文指挥调度整齐划一。升任同知奉国军节度使，历任国舅都监。
寿隆末年，出任易州知州，兼任西南面安抚使。高阳土地肥沃百姓富足，之前在这里做官的官吏，大多贪财受贿，百姓深受其苦。萧文刚到任，全部革除旧日弊政，劝勉农耕桑蚕，推崇礼教，百姓都受到教化。遇上大旱，百姓十分忧虑，萧文祈祷之后就降下大雨。下属县又闹蝗灾，官员商议捕杀蝗虫。萧文说：“蝗灾是上天降下的灾祸，捕杀又有什么用处！”只是反省责备自己，蝗虫全部飞走；剩下的蝗虫也不吃庄稼，散落在野草当中，被乌鸦喜鹊吃掉。又遇上阴雨连绵不停，萧文再次祈祷，天气就放晴。这一年庄稼大丰收。朝廷认为萧文可以委以重任，升任唐古部节度使。高阳当地刻立石碑歌颂他的功德。之后萧文结局史书没有记载。
马人望，字俨叔。高祖马胤卿，在后晋担任青州刺史。辽太宗军队打来，他坚守城池不肯投降。城破被俘，太宗敬重他的气节释放了他，把他的家族迁徙到医巫闾山，马家于是定居在这里。曾祖马廷煦，南京留守。祖父马渊，中京副留守。父亲马诠，中京文思使。
马人望天资聪慧。幼年丧父，长大之后以才学闻名。咸雍年间考中进士，担任松山县令。每年要转运泽州官府用的木炭，唯独把劳役全部摊派给松山县。马人望向中京留守萧吐浑请求，把劳役分摊给别的县。萧吐浑大怒，把马人望交给官吏关押，拘禁将近一百天，又提出来审问，马人望始终不肯屈服。萧吐浑赞叹说：“你这样为百姓着想，以后一定会得到重用。”把这件事上报朝廷，马人望的请求全部得到准许。
改任涿州新城县知县。新城县和宋朝接壤，是驿道必经之地。马人望为政不骚扰百姓，官吏百姓敬畏爱戴他。朝廷近臣出使宋朝回来，皇帝询问地方情况，很多人举荐马人望。于是提拔为中京度支司盐铁判官，转任南京三司度支判官，官府和民间都变得富足。升任警巡使。京城积压很多案件诉讼，马人望审理判决，没有一件冤假错案。遇上核查登记户口，不到二十天就全部完成。同知留守萧保先觉得很奇怪，向他询问。马人望说：“百姓家产如果一点不漏全部登记在册，以后一定会滋生加重赋税的弊端，大致登记十分之六七就足够。”萧保先致歉说：“您考虑长远，我比不上。”
早先，枢密使耶律乙辛把持大权，最终陷害皇太子。等到天祚帝即位，想要为父亲报仇，挑选马人望和萧报恩审理这桩旧案。马人望秉持公平审理，保全了很多人的性命。改任上京副留守。恰逢大盗赵钟哥进犯宫阙，劫掠宫女、御用器物，马人望率领士兵追捕。右臂被箭射中，点燃艾草烧灼伤口，奋力疾驰追赶，盗贼丢下劫掠的东西逃跑。马人望命令各个关口盘查往来行人，把盗贼全部抓获。不久提拔为枢密都承旨。
宰相耶律俨厌恶马人望和自己政见不合，把他调任南京诸宫提辖制置。一年之内，出任保静军节度使。当地有两个凶恶残暴的属吏，百姓畏惧他们如同猛虎。马人望表面和颜相待，暗中派人搜集他们罪证，把他们流放发配。这一年各地饥荒缺粮，唯独马人望管辖的境内粮食充足，地方安定没有案件。遥授彰义军节度使。升任中京度支使，刚到任的时候，官府粮仓国库全部空虚；任职半年，囤积粮食十五万斛，钱币二十万贯。升任左散骑常侍，屡次升迁做到枢密直学士。
没过多久，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兼管南京三司使事务。当时钱粮出纳的弊病，以燕地最为严重。马人望用缣帛制作总账簿，凡是官府仓库财物出入，另外登记册簿，称作“临库”。奸猾的官吏没有办法从中舞弊。于是这些人到处散播谣言，说马人望年老昏聩。朝廷官员没有辨明真相，改任他为南院宣徽使，名义上优待老臣。过了一年，天祚帝亲手写下“宣马宣徽”四个字下诏召他入朝。见到马人望之后，皇帝说：“说你年老，是朕误听传言。”于是任命他为南院枢密使。别人不敢拿私事向他请托，选用官员一定选用公论所认可的人。曹勇义、虞仲文曾经被奸人排挤，马人望举荐他们，后来都成为名臣。
当时百姓最受困扰的，是驿递、马牛、旗鼓、乡正、厅隶、仓司各类差役，很多人破产也无法完成。马人望让百姓缴纳钱财，官府出钱招募人承担差役，当时人都认为十分便利。过了很久马人望请求退休，以守司徒、兼侍中的身份辞官归乡。去世之后，谥号文献。
马人望有操守，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从来不去依附权贵谋求升官。刚被任命执政，家里人向他庆贺。马人望神色严肃地说：“得到官职不要欢喜，失去也不要忧愁。地位抬得越高，遭受排挤打击就会越残酷。”他就是这样谨慎戒惧。
耶律铎鲁斡，字乙辛隐，出自季父房一族。为人廉洁简约，看重道义。
重熙末年，在诰院任职。咸雍年间，多次升迁做到同知南京留守事。朝廷征召他入朝，当地百姓恳切挽留，皇帝于是下诏书褒奖。大康初年，改任西南面招讨使，担任北面林牙，升任左夷离毕。大安五年，任命为南府宰相。寿隆初年辞官退休，之后去世。
耶律铎鲁斡所到之处都有好的政绩，官吏百姓敬畏爱戴。退休回到家乡之后，儿子耶律普古担任乌古部节度使，派人来迎接他。到了儿子官署，看到府中堆积大量财物。铎鲁斡对普古说：“辞别亲人出来做官，应当做的是让国家富足，安抚百姓。违背正道欺骗君主，苟且谋求财利，不是我的心愿。”立刻命令驾车回乡。耶律普古后来被盗贼杀害。
杨遵勗，字益诫，涿州范阳人。重熙十九年考中进士，调任儒州军事判官，多次升迁做到枢密院副承旨。
咸雍三年，担任出使宋国祝贺新年的使者。回国之后，升任枢密院都承旨。天下各类事务，汇集到枢密院，文书案卷堆积如山。杨遵勗读书一目五行，处理决断事务流畅迅速，向皇帝奏报详尽机敏。皇帝十分赏识他。奉命追缴户部拖欠的钱款，收回四十多万贯，被任命为枢密直学士，改任枢密副使。大康初年，担任参知政事，调任知枢密院事，兼任门下侍郎、平章事，授官南府宰相。
耶律乙辛诬陷皇太子，皇帝下诏让杨遵勗和燕哥审理这件案子，杨遵勗不敢直言真相，当时舆论因此非议他。不久授官北府宰相。大安年间突然去世，终年五十六岁。追赠守司空，谥号康懿。儿子杨晦，官至昭文馆直学士。
王棠，涿州新城人。博通古事，擅长写文章。重熙十五年考中进士。乡贡、礼部考试、殿试，三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屡次升迁做到上京盐铁使。有人诬告他收受贿赂，查无实据，得以洗清罪名。升任东京户部使。大康二年，辽东饥荒，很多百姓饿死，王棠上书请求赈济抚恤灾民，朝廷采纳。大康三年，入朝担任枢密副使，授官南府宰相。大安末年去世。
王棠熟悉通晓朝廷政务，处理事务从不懈怠，在相位上修明法令制度，很有声望。
史臣评论说：孟子说“百姓最为贵重，国家社稷次之”，治理百姓的官员应当怎样尽心尽责呢？大公鼎上奏停止修筑堤防的徭役来休养生息百姓，拒绝公主借贷来严守法度，单人匹马巡行郡内，感化盗贼改过向善，差不多有汉代召信臣、杜诗的风范。萧文治理易州，祈祷就降雨，蝗灾也不伤害庄稼。马人望为了百姓不怕被关押，主持财政，官府民间双双富足，才干卓绝，旁人很难比得上。耶律铎鲁斡做官，官吏敬畏百姓爱戴；杨遵勗处理政事决断如流，确实是能干的官吏啊！
第一百〇六卷 列传第三十六 卓行
萧札剌、耶律官奴、萧蒲离不
辽国执掌国家大权处理政务的，只有耶律、萧两大家族。两大家族当中，有一些人淡泊自守，不沉溺富贵，不为名利屈服，能够振起衰败的风气，激励浅薄世俗，也值得嘉奖推崇，一共找到三个人。于是撰写《卓行传》。
萧札剌，字虚辇，北府宰相萧排押的弟弟。性情孤高独特，不经营家产生计。
保宁年间，凭借外戚身份出仕，多次升迁做到宁远军节度使。任期结束回到家乡，淡泊安于闲适。统和末年，朝廷征召担任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他以身体有病请求退职，皇帝没有准许，升任夷离毕。他又以疾病辞官，才得到准许。于是隐居颉山，闭门不与外界往来。皇帝赞许他的志向，不再征召。萧札剌就此定居颉山。亲戚朋友前去拜访他，一整天言谈都不涉及世间政务。亲友设宴邀约游玩，他也不会拒绝。一年当中大半时间住在山中，和世俗人情格格不入。耶律资忠敬重他，称他为“颉山老人”。之后去世。
耶律官奴，字奚隐，林牙耶律斡鲁的孙子。为人沉稳厚道，学识广博，熟悉本朝皇室世系。喜好饮酒，向往闲散安逸。
起初，被征召担任宿直将军。重熙九年，因病辞官。皇帝因为耶律官奴出身尊贵，想要成全他的心意，准许他自己挑选一个道的节度使职位。耶律官奴推辞说：“臣愚钝，不能够胜任节度使的职务。”朝廷加封他归义军节度使，他立刻请求辞官退休。
耶律官奴和欧里部人萧哇交情很好。萧哇对官奴说：“做官不能够辅佐君主、造福百姓，建立伟大功业，何必劳碌奔波于此！我和你隐居山林，随身带着卧具，饮酒咏诗自得其乐，就算不做官，又有什么缺憾！”耶律官奴十分认同。当时世人称他们二人是“二逸”。乾统年间，耶律官奴去世。
萧蒲离不，字扆懒，魏国王萧惠的四世孙。父母很早就过世，由祖父兀古匿抚养长大。天性孝顺友爱。十三岁，祖父兀古匿去世。萧蒲离不因为幼年失去父母，又遭遇祖父亡故，哀痛过度，超过礼法限度，同族乡里的人都赞叹。他曾经对别人说：“我没能对亲人尽到养老送终的孝心，如今还有谁来教导我？如果自己不努力，拿什么报答祖父的养育之恩！”从此刻苦读书，各类文艺没有不精通的。
乾统年间，朝廷因为他祖父兀古匿的功勋征召他，他不肯应召。常常和亲友游山打猎，生活简朴，没有贵重器物，也不用众多仆役，过得安然喜乐。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想继承先祖的功名？”他答道：“我估量自己才干不足以继承先辈功业，年纪已经到壮年，又怎么能对君主百姓有所补益！”朝廷屡次征召，他都以生病推辞。
晚年，断绝和世俗人事往来，在抹古山建房居住，不吃荤腥食物，潜心研读佛家典籍，邀请有道行的人，整日谈经论道。别人问他修行有什么收获，他只是说：“内心得到很深的安乐！只觉得世间各种欲念不再扰乱本心，其余的我也说不出来。”有一天，更换好衣裳，无病而终。
史臣评论说：隐居避世，本来就不容易做到，也不能轻易就把隐士的名号给予别人。像萧札剌辞去官职，不谈当世时务；耶律官奴两次推辞节度使高位；萧蒲离不朝廷屡次征召都不赴任。虽然还不能够称为真正的隐士，但是在那个时代，能够分清出世入世的分寸，甘心安于隐逸，难道不比那些追逐富贵功名，最后让妻子儿女蒙受羞辱的人强得多吗？所以把他们归入卓行列传是合适的。
第一百〇七卷 列传第三十七 列女
邢简妻陈氏、耶律氏常哥、耶律奴妻萧氏意辛、耶律术者妻萧氏讹里本、耶律中妻萧氏挼兰
男女成家结合，是人伦的大道。世上与其出现烈女，不如多有贤女。天下出现烈女的名号，并不是幸事。《诗经》赞美卫共姜，《春秋》褒扬宋伯姬，都是迫不得已，用来重视人伦发生变故的时代。辽国占据北方，风俗教化比起中原要粗疏。整个辽国一代，记载下两位贤女，三位烈女，由此可以看到人心当中的天理，不会随着世道兴盛衰亡而消失。
邢简的妻子陈氏，营州人。父亲陈陉，五代时期多次升迁官至司徒。
陈氏刚成年，就通晓经书义理，读过的诗赋，看过就能背诵，尤其喜爱吟咏作诗，当时人称她为“女秀才”。二十岁，嫁给邢简。孝顺侍奉公婆，家庭和睦，亲戚族人都敬重推崇她。生了六个儿子，陈氏亲自教孩子们读经书。后来两个儿子邢抱朴、邢抱质，都凭借才德官至宰相。统和十二年陈氏去世。睿智皇后听闻，十分感伤哀悼，追赠鲁国夫人，刻石碑记述她的德行。等到迁葬的时候，皇后还派遣使者前往祭奠。评论的人说她贞静柔顺，作为妻子、母亲的德行，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缺憾。
耶律氏，太师耶律适鲁的妹妹，小字常哥。幼年聪慧灵秀，有成年人的气度。长大之后，品行高洁，自己发誓终身不嫁人。能写诗文，不随便动笔。读《通历》，看到前人的得失，都能够一一品评分析。
咸雍年间，她写文章论述当时的政务，大致写道：“君主把百姓当作身体，百姓把君主当作内心。君主应当任用忠臣贤才，臣子应当杜绝结党营私，那么政教就会平和，阴阳就会和顺。想要安抚远方部族，就要崇尚恩德；想要国家强盛，就要减轻徭役赋税。仁义礼智四端、五伦五常，是教化的根本；水火金木土谷六府、正德利用厚生三事，是百姓生存的依托。要戒除奢侈放纵，把勤俭当作准则。罢黜奸邪小人，人们就不敢欺诈；彰显忠臣，人们就不敢欺瞒君主。不要沉迷佛教，大肆修建佛寺土木；不要轻易挑起边疆战事，白白耗费钱财布帛。富足的时候要想到满溢的危机，安定的时候一定要思虑祸患。刑罚和罪行相称，百姓就会一心向善。不看重远方的奇珍异物，贤才就会前来归附。建立万世稳固的基业，压制各个强横部族的野心。想要教化下属，就先要端正自身；想要治理远方，就要从朝廷内部做起。”皇帝读后十分赞许。
当时枢密使耶律乙辛赏识她的才华，屡次向她索要诗作，常哥写回文诗回复他。耶律乙辛读懂诗里讽刺自己的含义，怀恨在心。大康三年，皇太子遭祸，耶律乙辛罗织罪名诬陷常哥，查不到罪证，常哥才得以脱身。恰逢兄长耶律适鲁被贬到镇州，常哥跟随兄长一同前往，常常穿粗布衣服，吃粗劣饭食。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苛待自己？”她回答：“太子没有罪过遭到废黜，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够安心享用美食、安睡高枕。”等到太子被害，她悲痛万分。七十岁，在家中去世。
耶律奴的妻子萧氏，小字意辛，国舅驸马都尉萧陶苏斡的女儿，母亲是胡独公主。
意辛容貌秀美，二十岁才嫁给耶律奴。侍奉长辈，和睦宗族，以孝顺恭谨闻名。曾经和妯娌们聚会，众人争相谈论用巫术魅惑来博取丈夫宠爱。意辛说：“巫术魅惑比不上礼法。”众人问她缘由。意辛说：“修养自身品行，侍奉长辈恭敬，对待丈夫温柔宽厚，对待下人仁慈，不让丈夫看到自己轻佻的样子，这就是礼法，自然会被丈夫敬重。靠着巫术得到宠爱，难道内心不觉得惭愧吗？”在场的人听了都十分羞愧。
当初，耶律奴和枢密使耶律乙辛结下仇怨。等到皇太子被废，耶律奴遭到诬陷，被削去爵位，没入兴圣宫，流放到乌古部。皇帝因为意辛是公主的女儿，想要让她和耶律奴解除婚姻。意辛推辞说：“陛下看在我是皇室亲眷，让我免于流放，实在是天地一样的大恩。但是夫妻之间道义，生死都要相守。我从及笄之年嫁给耶律奴，一旦遭遇患难，就骤然分离，违背人伦纲常，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希望陛下怜悯，准许我跟随耶律奴一同流放，我就算死去也没有怨恨。”皇帝被她的话打动，答应了她。
意辛长期在流放之地，亲自干劳作的苦活，虽然劳苦，脸上没有为难的神色，侍奉丈夫比从前更加恭敬有礼。寿隆年间，上书请求让自己的子孙担任著帐郎君。皇帝赞许她的气节，下诏让她全家返回京城。
儿子耶律国隐，乾统年间才出来做官。保大年间，意辛身在临潢，对儿子们说：“我判断卢彦伦一定会叛乱，你们赶快逃走，我要守在这里赴死。”叛军到来，意辛遇害。
耶律术者的妻子萧氏，小字讹里本，国舅孛堇的女儿。性情端庄诚恳，容貌秀美，从小就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十八岁嫁给耶律术者，为人谨慎宽厚贞静温婉，妯娌都敬重推崇她。
等到耶律术者去世，她哀痛万分，损伤身体。安葬丈夫之后，她对亲近的人说：“夫妇之间道义，如同阴阳表里。没有阳，阴就无法立足；没有表，里就没有依附。我如今不幸失去丈夫，人生有生必有死，是自然的道理。术者年轻做官，有才干却寿命短促。上天降祸于我，遭受这样惨痛的打击，我还能依靠什么。倘若死去的人能够相见，我就跟随他；不能相见，我就和他一同赴死。”婢女劝慰开导，她没有回心转意，最终拔刀自尽。
耶律中的妻子萧氏，小字挼兰，韩国王萧惠的四世孙女。聪慧谨慎忠厚。二十岁嫁给耶律中，侍奉丈夫恭敬和顺，亲戚全都称赞她的德行。耶律中曾经对她说：“你可以粗略读一些书，把古代贞洁贤淑的女子作为榜样。”于是她专心读书，广泛涉猎古今故事。
天庆年间，被叛军抓获。她偷偷把短刀藏在鞋子里面，发誓说：“如果有人想要玷污我，我就以死相拼。”到了夜里，叛军逃走，她得以幸免。过了一段时间，皇帝征召耶律中担任五院都监。耶律中对妻子说：“我本来没有做官的心思，如今无法推辞。我会以死报效国家，你能跟我一同坚守大义吗？”挼兰答道：“我遵从您的教诲。”等到金兵攻占岭西地区，强行迁徙当地百姓，耶律中坚守气节战死。挼兰内心悲痛却不在外表流露，旁人觉得奇怪。没过多久，她策马冲出人群，赶到丈夫战死的地方，自杀身亡。
史臣评论说：陈氏亲自教导两个儿子，二人都成为贤能宰相；耶律常哥誓不嫁人，身居闺阁却不忘忠于君主，如果不是贤德，怎么能做到这些。三位萧氏的节义，就算是刚烈大丈夫，也有比不上的地方。
第一百〇八卷 列传第三十八 方技
直鲁古、王白、魏璘、耶律敌鲁、耶律乙不哥
孔子说：“小技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医术、卜筮就是如此。医术挽救夭折伤病之人，卜筮帮人决断犹豫疑惑，都对国家有所补益，对百姓有恩惠。前代史书都加以记载，不会遗漏，所以编写《方技传》。
直鲁古，吐谷浑人。当初，太祖攻破吐谷浑，有一名骑兵丢下皮囊，回头射箭没有射中就逃走。追兵打开皮囊查看，里面有一个婴儿，就是直鲁古。向被俘的人询问缘由，才知道射箭射皮囊的，是婴儿的父亲。他家世代行医，就算在马上看病，也能分清病症根源和表象。他不想让孩子被敌人俘获，想要亲手杀死孩子。
于是把婴儿进献给太祖，淳钦皇后收养了他。长大之后他也精通医术，专门从事针灸治疗。太宗时期，以太医的身份侍奉宫廷。曾经撰写《脉诀》《针灸书》，流传于世。九十岁去世。
王白，冀州人，通晓天文，擅长卜筮，原本是后晋的司天少监，太宗攻入汴京得到他。
应历十九年，王子耶律只没因事下狱，他的母亲找王白占卜。王白说：“这个人将来会封王，不会被处死，不要太过忧虑。”景宗即位，赦免耶律只没的罪，封为宁王，最终和王白预言的一样。他占卜决断祸福，大多像这样灵验。
保宁年间，历任彰武、兴国两军节度使。撰写《百中歌》流传世间。
魏璘，不知道籍贯是哪个郡，凭借卜筮闻名，太宗在汴京得到他。
天禄元年，皇帝让人赛马，看谁跑得快来定胜负。皇帝问王白和魏璘，哪一匹马会取胜。王白上奏：“红色的马获胜。”魏璘说：“依我所见，青白色的马会赢。”赛马结束，果然像魏璘说的那样。皇帝觉得奇异，询问原因。王白说：“当日五行火当令，所以知道红马得胜。”魏璘说：“不是这样，火虽然旺盛，但是火上有烟气。从烟气来判断，属青色的马必胜。”皇帝嘉奖他。
天禄五年，察割图谋叛乱，私下找魏璘占卜。魏璘刚开始卜卦，就对他说：“大王的命数，只能有一天光景，应当谨慎行事。”叛乱爆发之后，察割果然很快败亡。应历年间，后周军队进犯燕地，皇帝向魏璘询问战事胜败。魏璘说：“周皇室姓柴，燕地分野对应五行之火。柴投入火中，必定被焚烧。”后来事情果然应验。
魏璘曾经替太平王罨撒葛占卜谋夺皇位的事，皇帝听说，免去死罪，把他流放到乌古部。有一天，当地节度使召见魏璘，正好有人献上一对鲤鱼。节度使开玩笑说：“你占卜看看，这鱼什么时候可以吃？”魏璘思索很久说：“大人和我，活不过今天，会遭遇不测的灾祸，哪里还有功夫吃鱼！”节度使连忙下令烹鱼。鱼还没有来得及吃，盗贼杀来，二人全都遇害。
耶律敌鲁，字撒不碗。他的先祖原本出自五院部族，设置宫分的时候，隶属宫籍。
耶律敌鲁精通医术，观察人的形貌气色就知道病根所在。就算不把脉问诊，治病大多能够痊愈。统和初年，被大丞相韩德让举荐，官做到节度使。
早先，枢密使耶律斜轸的妻子得了久治不愈的重病，换了很多医生都治不好。敌鲁看过之后说：“她心中淤积内热，药物达不到病灶，应当用精神疗法。病人耳聋，我们就制造巨大声响吵她，让她发狂，把体内毒火发泄出去就可以痊愈。”于是让人在她面前猛烈敲击钟鼓。第二天病人果然发狂，大叫怒骂，力气耗尽之后安静下来，病就此痊愈。他治病大多是这类出人意料的办法，旁人猜不透其中奥妙。八十岁去世。
耶律乙不哥，字习拈，六院郎君古直的后代。幼年好学，尤其擅长卜筮，不喜欢做官。
曾经给别人选择墓地，告诉求卜的人：“三天之后，如果有牛被人骑着、赶着别的牛经过这里，就可以破土下葬。”到了日子，果然有一个人背上驮着小牛，手里牵着大牛从这里路过。求卜的人说：“所说‘牛乘人’，就是这个景象。”于是破土安葬。下葬之后，吉凶祸福全都和他预言一致。又有人丢失老鹰，找他占卜，他说：“老鹰在你家东北方向三十里湖泊西边的榆树上。”那人前去寻找，果然找到。他当时占卜预测事情，没有不灵验的。
论曰：方技，指掌握技艺方术的人。如果精通本业，又不违背道义，君子必定会肯定他。直鲁古、王白、耶律敌鲁，行事没有大的过失，为他们立传是适宜的。魏璘为察割占卜谋划叛逆，又为罨撒葛占卜谋算僭越称帝，罪行不可赦免；就算有一点技艺长处，又哪里值得取用呢？把他记载下来而不删去，是用来告诫后世之人。
伶官
罗衣轻
伶人，是地位低微的官吏。《五代史》把镜新磨列入传记，必定是因为他有可取之处。辽国当时伶人本就很多，但是能够凭借诙谐幽默进行讽谏，消弭尚未爆发的祸乱的，只有罗衣轻一人。孔子说：“君子不因为人品行有缺就废弃他说的正确言论。”所以应当为他立传。
罗衣轻，不知道是哪里人。为人诙谐机敏懂得变通，平日戏谑玩笑之中，多有规劝讽谏。
兴宗被李元昊打败，单人匹马突围而出，险些不能脱身。在此之前，李元昊俘获辽国人，就割掉他们的鼻子。战败逃跑的辽人，都唯恐敌军追上自己。罗衣轻于是打趣兴宗说：“暂且看看鼻子还在不在！”兴宗大怒，用毛绳把他拴在营帐后面，准备杀掉他。太子笑着说：“说笑话的人，可不是黄幡绰！”罗衣轻应声答道：“带兵打仗的君主，也不是唐太宗！”兴宗听闻，就赦免了他。
兴宗曾经和弟弟重元十分亲昵，宴饮酣畅之时，许诺自己去世之后把皇位传给重元。重元十分欢喜，骄横放纵，不守法度。二人又玩双陆棋，拿百姓城池做赌注。皇帝屡次输棋，前后已经输给重元好几座城池。重元既有着如同汉代梁孝王那样的宠信，又犯下不少如同郑叔段一般的过错，朝中大臣没有人敢直言劝谏，路人只能敢怒不敢言。有一天又下棋赌博，罗衣轻指着棋盘说：“别再痴迷双陆棋了，连你自己都要全都输进去了！”皇帝这才醒悟过来，不再玩这个游戏。清宁年间，罗衣轻因病去世。
宦官
王继恩、赵安仁
《周礼》记载，寺人掌管宫中门禁。到了《巷伯》这首诗被编入《雅》诗，勃貂在晋国立下功绩，他们虽然对自己侍奉的君主忠心，却超出了本身的职分。汉、唐中期，宦官窃取权力败坏朝政，惨状不忍言说，这都是君主过度宠信造成的。辽国宦官有两个人，他们或贤明或奸邪，都可以作为后世的借鉴，所以为他们立传。
王继恩，棣州人。睿智皇后南征的时候，王继恩被俘虏。
当初，皇后把公私战事俘获的十岁以下容貌俊秀的孩童近百人，带到凉陉，全部阉割做宦官，王继恩就在其中。他聪慧机敏，通晓文字和契丹语言。被提拔为内谒者、内侍左厢押班。圣宗亲理朝政，王继恩屡次升迁，历任尚衣库使、左承宣、监门卫大将军、灵州观察使、内库都提点。
王继恩喜爱清谈，不喜好权势财利，每次得到赏赐，就买书多达万卷，随身携带，不停诵读。每当宋朝使者前来访问，王继恩常常充任宣赐使。后来下落不明。
赵安仁，字小喜，深州乐寿人，从小就被辽国俘获。
统和年间，担任黄门令、秦晋国王府祗候。秦晋国王去世，授任内侍省押班、御院通进。开泰八年，他和李胜哥谋划逃回南方宋国，被巡逻士兵擒获。当初，仁德皇后和钦哀皇后有嫌隙，钦哀皇后暗中命令赵安仁窥探仁德皇后的一举一动，皇后的情况没有不被她知晓的。仁德皇后权势强盛之后，赵安仁害怕招来灾祸，又谋划逃回宋国。仁德皇后想要处死他，钦哀皇后出面营救。圣宗说：“小喜说父母兄弟都在南朝，每每想起，心神恍惚。现在因为思念亲人，冒死逃亡，也是孝子的本心，实在值得怜悯。”就赦免了他。
重熙初年，钦哀皇后把持朝政，打算废掉皇帝，改立小儿子重元。皇帝和赵安仁谋划，把太后迁到庆州守陵，授任赵安仁左承宣、监门卫大将军，充任契丹汉人渤海内侍都知，兼任都提点。后来皇帝思念太后，亲自驾车前去迎接。太后责备赵安仁说：“你犯下万死的罪过，我曾经营救过你。不指望你报答我，为什么要离间我们母子！”赵安仁无言以对。后来下落不明。
论曰：官爵名号，是用来砥砺天下人的，不是贤能有功的人就不能授予，更何况是宦官呢。王继恩担任内谒者，赵安仁担任黄门令，尚且合乎本分；为什么要沉溺私恩，授予他们观察使、大将军这样的高位呢？《易经》说：“背负着重物却乘坐车马，会招来寇盗。”这大概就是赵安仁不得善终的缘由，王继恩算是侥幸免于灾祸吧。
卷一百一十 列传第四十 奸臣上
耶律乙辛、张孝杰、耶律燕哥、萧十三 《春秋》褒扬善举、贬斥恶行，善恶一并记载，用来劝勉善举、惩戒恶行。所以司马迁、班固为佞幸、酷吏作传，欧阳修则把奸臣单独收录传记，目的是让做君主的人懂得鉴戒，做臣子的人懂得警惕。这是天地圣贤的用心，关乎国家安危，是世道治乱的根源。辽国从耶律乙辛往下，一共有十位奸臣，他们祸乱国家的事迹都足以作为警戒，所以把他们列入传记。
耶律乙辛，字胡睹衮，五院部人。父亲迭剌家境贫寒，衣食供给不足，部落里的人叫他“穷迭剌”。
当初，乙辛的母亲怀孕的时候，夜里梦见亲手搏斗一只羊，掰掉羊的角和尾巴。梦醒之后占卜这件事，术士说：“这是吉兆。羊去掉角和尾巴，就是‘王’字，你以后生的儿子会称王。”等到乙辛出生，正好在路上，没有水给他洗浴，调转车子拆开车轮，忽然涌出泉水。迭剌因为生了儿子，想要喝酒庆贺，闻到酒香，在草丛荆棘之间找到两坛酒，于是向东祭祀。
乙辛幼年聪慧狡黠。曾经放羊到太阳西斜，迭剌前去看他，乙辛睡得很沉。迭剌把他叫醒，乙辛发怒说：“为什么匆忙吵醒我！刚刚梦见有人拿着日月给我吃，我已经吃掉月亮，太阳刚吃一半就醒了，可惜没能全部吃完。”迭剌从此不再让他放羊。
长大之后，仪表俊美，外表温和内心狡诈。重熙年间，担任文班吏，掌管太保印，陪侍入宫。皇后见乙辛举止文雅，如同久在宫中的宦者，就让他补为笔砚吏；皇帝也很喜爱他，屡次升迁做到护卫太保。道宗即位，因为乙辛是先朝任用的旧臣，赏赐汉人四十户，任同知点检司事，皇帝常常召他商议疑难政务，升任北院同知，历任枢密副使。清宁五年，担任南院枢密使，改知北院，封为赵王。
清宁九年，耶律仁先担任南院枢密使，当时驸马都尉萧胡睹是重元的党羽，厌恶仁先在朝中，上奏说：“仁先可以出任西北路招讨使。”皇帝将要听从这个建议。乙辛上奏说：“臣刚刚参与国政，不熟悉治国体制。仁先是先帝旧臣，不可以骤然调离朝廷。”皇帝认同他的话。重元叛乱平定之后，乙辛被授为北院枢密使，进封魏王，赏赐匡时翊圣竭忠平乱功臣的称号。咸雍五年，加官守太师。皇帝下诏，四方有军事行动，允许他先行处置再上报，权势震动朝廷内外，门下前来行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凡是阿谀顺从他的人就得到举荐提拔，忠诚正直的人就遭到贬斥流放。
大康元年，皇太子开始参与朝政，法令制度整饬清明。乙辛的奸计无法施展，谋划捏造罪名诬陷皇后。皇后被害死后，乙辛内心不安，又想要加害太子。他找机会上奏说：“皇帝和皇后如同天地相配，中宫之位怎么能够空缺？”极力夸赞自己的党羽驸马都尉萧霞抹的妹妹美丽贤德。皇帝听信他的话，把女子纳入宫中，不久册立为皇后。当时护卫萧忽古知道乙辛的奸恶行径，埋伏在桥下，想要刺杀他。不久暴雨冲毁桥梁，计划没能实施。林牙萧岩寿秘密上奏：“乙辛自从皇太子参与朝政，内心猜疑恐惧，又和宰相张孝杰相互勾结。恐怕会生出别的图谋，不能让他身居要职。”于是乙辛被外调担任中京留守。乙辛哭着对别人说：“我没有过错，是遭受谗言才被逐出朝廷。”他的党羽萧霞抹等人把这番话禀报皇帝。皇帝心生悔意。没过多久，把萧岩寿外调为顺义军节度使，下诏近臣商议召回乙辛的事情。北面的官员没有人敢进言，耶律撒剌说：“当初因为萧岩寿的上奏，才把乙辛外调。如果萧岩寿说得不对，应当治他的罪；如果说得正确，就不能召回乙辛。”屡次劝谏，皇帝都不听从。于是又把乙辛召回，担任北院枢密使。
当时皇太子因为母亲皇后惨死，忧愁显露在神色之间。乙辛的党羽欢欣庆贺，谗言诽谤四处传播，忠良的大臣几乎全部被驱逐罢官。乙辛听从萧十三的主意，夜里召见萧得里特谋划构陷太子，指使护卫太保耶律查剌诬告耶律撒剌等人谋划拥立皇太子。皇帝下诏核查，没有证据，事情就此搁置。又指使牌印郎君萧讹都斡到皇帝面前诬告自首：“耶律查剌之前告发耶律撒剌等人的事情全部属实，我也参与了这个阴谋。原本打算杀掉乙辛等人，拥立太子。我们如果不说出来，害怕事情败露被牵连治罪。”皇帝下诏审讯查办，乙辛逼迫众人认罪伏法。皇帝大怒，下令诛杀耶律撒剌以及速撒等人。乙辛怕皇帝起疑心，拉来多人在朝堂审问，给每个人套上沉重的刑具，用绳索勒住脖子，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忍受不了酷刑，只求快点死去。乙辛反而上奏说：“犯人没有别的口供。”当时正值盛夏，尸体不能及时掩埋，以至于地上臭气弥漫。于是把皇太子囚禁在上京，看守的卫兵全都是乙辛的党羽。不久派遣萧达鲁古、撒把害死太子。乙辛的党羽大喜，聚众饮酒好几天。上京留守萧挞得上报太子去世的消息。皇帝哀伤悼念，想要召太子的妻子前来，乙辛暗中派人杀掉太子妃，用来灭口。
大康五年正月，皇帝将要出外打猎，乙辛上奏请求留下皇孙，皇帝准备听从。同知点检萧兀纳劝谏说：“陛下如果听从乙辛的话留下皇孙，皇孙年纪幼小，身边没有可靠之人，希望留下我保护他，防备意外变故。”于是皇帝带着皇孙一同出行。从这件事皇帝开始怀疑乙辛，渐渐知晓他的奸恶。恰逢向北巡行，将要驻扎在黑山的平淀，皇帝看见随行官员大多跟在乙辛身后，内心厌恶，将乙辛外放为知南院大王事。按照制度削去一字王爵，改封为混同王，乙辛内心稍稍安定。等到入朝谢恩，皇帝当天就让他返回任所，改任知兴中府事。
大康七年冬天，乙辛因为把宫中禁运的物品贩卖到外国获罪，交给官员议罪，依法应当处死。乙辛的党羽耶律燕哥独自上奏，说乙辛符合八议的优待条件，得以免除死刑，用铁骨朵责打，囚禁在来州。后来他谋划投奔宋国，又私藏兵器铠甲的事情被揭发，被勒死。乾统二年，挖开他的坟墓，剖棺戮尸。
张孝杰，建州永霸县人。家境贫寒，喜爱读书。重熙二十四年，考中进士第一名。
清宁年间，屡次升迁做到枢密直学士。咸雍初年，因为奏报事情出错获罪，外调为惠州刺史。不久召回，官复原职，兼任知户部司事。咸雍三年，任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加官工部侍郎。咸雍八年，封为陈国公。皇帝认为张孝杰勤勉干练，多次向他咨询政务，任命他为北府宰相。身为汉人，他的显贵受宠，无人能比。
大康元年，皇帝赐给他辽国国姓耶律。第二年秋天狩猎，皇帝一天射杀三十头鹿，宴请随从官员。酒喝到酣畅，命人作《云上于天》诗，下诏让张孝杰坐在御榻旁边。皇帝诵读《黍离》诗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张孝杰上奏说：“如今天下太平，陛下有什么可忧虑的？拥有四海天下，陛下还有什么要追求的？”皇帝十分高兴。大康三年，群臣陪侍宴会，皇帝说：“先帝任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是因为他们贤明有智慧。我拥有张孝杰、耶律乙辛，才能不在仁先、化葛之下，实在是得到了人才。”欢饮到深夜，宴会才结束。
这一年夏天，乙辛诬陷皇太子，张孝杰全力帮他谋划。等到乙辛奉旨审讯太子的党羽，诬陷残害忠良之臣，大多出自张孝杰的计谋。乙辛向皇帝举荐，说张孝杰一心为国，皇帝认为张孝杰可以比得上狄仁杰，赐名仁杰，还准许他猎取海东青鹘。大康六年，乙辛被外放之后，皇帝也醒悟张孝杰奸邪谄媚，不久把他外放为武定军节度使。后来张孝杰因为私自贩卖广济湖的盐，还擅自篡改皇帝诏书获罪，被削去爵位，贬到安肃州，几年之后才回乡。大安年间，死在家乡。乾统初年，挖开他的棺材戮尸，把他家的财产全部分赐给大臣。
张孝杰身居相位很久，贪求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有一次和亲戚聚会饮酒，曾经说：“家里没有百万两黄金，算不上宰相之家。”当初张孝杰考中进士，去到佛寺，忽然狂风把他的头巾吹起，高到和佛塔齐平，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有一位老僧人说：“这个人必定会骤然显贵，但是最后也不得善终。”结局果然和老僧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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