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卷 补列传第三十九
酷吏
邸珍 宋游道 卢斐 毕义云
人的性情,禀赋各有不同,刚强柔弱各有区别,宽缓急躁各有表现,没有谁能深刻明辨是非,无不放纵自己的情欲。至于能像西门豹佩韦、董安于佩弦那样警戒自己的人,就太少了。狱吏造成的祸患,由来已经很久了。自从北魏国运衰落,法网松弛,高祖鉴于这种宽纵懈怠的弊端,也很注重用威严驾驭臣下,使朝廷内外的百官,都知道法度的存在。现在收录邸珍等人,作为酷吏传,用以惩戒警示、劝勉勉励世人。
邸珍传
邸珍,字宝安,原本是中山上曲阳人。跟随高祖起兵,被任命为长史,他性情严厉残暴,贪得无厌。后来兼任尚书右仆射、大行台,统领各路军事。邸珍对待部下残酷,将士离心离德,最终被百姓杀死。后来追赠定州刺史。
宋游道传
宋游道,广平人,他的祖先从敦煌迁徙到这里。父亲宋季预,任渤海太守。宋游道二十岁时跟随父亲在郡里,父亲去世后,官吏赠送的财物,他一点都没有接受,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他和叔父分开居住,叔父被家奴诬告谋反,宋游道诱骗那个家奴回来,洗刷了叔父的冤屈然后杀了家奴。北魏广阳王元深北伐,征召他为铠曹参军,等到元深任定州刺史,又让他做府佐。广阳王被葛荣杀死后,元徽诬陷他投降了贼寇,逮捕了他的妻子儿女,宋游道为他们申诉得以释放,和广阳王的儿子迎回灵柩归葬。中尉郦善长赞赏他的气节,举荐他为殿中侍御史,御史台里流传话说:“见贼能讨宋游道。”
孝庄帝即位,宋游道任左中兵郎中,受到尚书令临淮王元彧的谴责,宋游道就手持手板深深作揖说:“下官感谢大王发怒,不感谢大王的道理。”当天就到朝廷上书说:“徐州刺史元孚频频上表说:‘梁朝大举发兵,图谋彭城,请求增派羽林军两千人。’因为元孚是宗室重臣,他的请求应该属实,所以酌情奏请拨给他一千名武官。现在元孚被替换下来,就以道路阻隔需要防守为由,留下了八百名羽林军,还上表说:‘边境无事,请求让他们回家。’臣身居其职,深知这样做不行。尚书令临淮王元彧是元孚的堂侄,派省事谢远在三天之内八次逼迫我,说应该依照他的意见批准。臣不敢附和下属欺瞒皇上,辜负圣明。元孚在任的时候,接连请求增兵,等到被替换下来,就请求放士兵回去,进退都只为自身考虑,没有为国分忧的心意。这种不合规定的行为,罪在轻罚之列。元彧却把臣召到尚书都堂说:‘你一个小小的郎中,忧国之心难道比我还重?’满口恶骂,不顾朝廷法度,右仆射臣世隆、吏部郎中臣薛琡以下一百多人都听到看到了。臣实在是进献直言,说:‘忠臣侍奉国家,关键在于内心,又何必分贵贱。先前北海王进入洛阳,大王不能以身殉难,反而清理宫室迎接叛贼。郑先护在广州举起义旗,大王又率军前去讨伐。趋附邪恶像流水一样快,讨伐善行却那么迅速。如今位居百官之首,竟然要为了私事败坏朝政。’因为臣这番话,元彧更加愤怒。臣没有什么才能,冒犯了贵臣,请求解除我的郎中职务。”孝庄帝召见宋游道,嘉奖慰劳他。元彧也上奏说:“臣位居百官之首,竟然让一个郎中挥袖高声,肆意直言,请求解除我的尚书令职务。”孝庄帝于是下令解除了宋游道的台郎职务。
后来宋游道任司州中从事。当时朝廷将要迁都邺城,正赶上连绵大雨,行旅之人都拥堵在河桥边。宋游道在帐幕里从早到晚宴饮歌唱,路过的人说:“这是什么时节,还发出这种声音,真是太痴傻了。”宋游道回应说:“这是什么时节就不能发出这种声音了,那也太痴傻了。”
后来神武帝从太原来朝见,见到宋游道说:“这个人就是宋游道吗?常常听说他的名声,今天才见到他本人。”升任宋游道为别驾。后来有一天,神武帝到司州,宴请朝中官员,举杯向宋游道劝酒说:“能喝我高欢手中酒的才是大丈夫,凭你的为人,配喝这杯酒。”等到神武帝回晋阳,百官在紫陌送行。神武帝握着宋游道的手说:“我很清楚朝中权贵中有憎恨忌妒你的人,你只管用心做事,不要害怕顾虑,我会让你的官位和他们相当。”于是奏请任命宋游道为御史中尉。文襄坚持请求,才任命吏部郎中崔暹为御史中尉,宋游道为尚书左丞。文襄对崔暹、宋游道说:“你们一个在御史台,一个在尚书省,应当让天下风气整肃。”
宋游道进入尚书省,弹劾太师咸阳王元坦、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录尚书元弼、尚书令司马子如收受金银,催要酬谢,虽然没有指明具体的贪赃受贿之事,但终究是不避权贵。又上奏驳斥尚书省的过失几百条,尚书省里的强横官吏王儒等人都被鞭打斥责。他还依照旧例,在尚书省设立门籍,记录官员出入的早晚,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都对他侧目而视。
北魏安平王因事获罪被处死,章武二王以及各王妃、太妃这些他的近亲都被追究责罚。都官郎中毕义云主管这件事,有的上奏后拘禁,有的没上奏就拘禁了。宋游道判决将他们交付廷尉定罪,高隆之不同意。于是高隆之反咬一口,诬陷宋游道当众给脸色羞辱他,还屈打成招让令史作证,和左仆射襄城王元旭、尚书郑述祖等人上书说:“掩饰真伪扰乱真相,是国法必定要去除的;附和下属欺瞒君上,是王政所不能容忍的。经查尚书左丞宋游道本来就没什么名望,也没有什么功绩可记。正值永安初年,朝中官员逃散,人才匮乏的时候,他窃据了台郎的职位。他行为浮躁,言语谄媚,肆意奸诈,很少懂得道义名分,不顾典章制度,人们都鄙视他的为人,都害怕他的口舌。从州里到尚书省,历任清贵官职,却长期作恶不改,毫无顾忌,诋毁赞誉全凭自己,喜爱憎恶随心所欲。近来因为安平王的事,就肆意发泄狭隘的心胸,公报私仇,和郎中毕义云互相检举攻击。还有左外兵郎中魏叔道的文书说:‘局里的降人左泽等人被京畿送到尚书省,让他们取保释放。’大将军在尚书省的时候,判决‘准许’。宋游道发怒说:‘以前的官府是什么官府,竟然拿这个当先例!’又说:‘就凭以前的旨意格式,算什么旨意格式!’依照事实审问,宋游道都一一承认。按照律法:‘对抗诏使,不守人臣礼节,大不敬的处死。’对抗使者尚且要判死罪,何况宋游道口出不臣之言,犯下轻慢君上的大罪,嘴上说着伯夷、叔齐的道义,心里怀着盗跖的心思,欺公枉法,收受贿赂,家产随着官职越来越丰厚,财物和地位一起增长,虽然贪赃的事没有暴露,但奸诈到这种地步。举这一个例子,其余的奸诈就可以验证了。现在依照礼法刑律判处宋游道死罪。”
当时朝中官员都认为宋游道这下完了。但文襄听说了他和高隆之对抗的话,对杨遵彦说:“这真是个刚直强硬的狠人。”杨遵彦说:“就像养狗,本来是要它叫的,现在因为它叫了几声就杀了它,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会叫的狗了。”朝廷下诏把宋游道交付廷尉,宋游道被除名。文襄派元景康对他说:“你早点跟我去并州,不然的话,别人会设法杀了你。”宋游道跟随文襄到了晋阳,被任命为大行台吏部,又任太原公开府咨议。等到平阳公任御史中尉,宋游道以咨议的身份兼任书侍御史。不久以本官兼任司徒左长史。
等到文襄怀疑黄门郎温子升知道元瑾的阴谋,把他关进监狱里饿他,温子升吃了破棉袄然后死了。尸体被扔在路边,宋游道收殓埋葬了他。文襄对他说:“我近来写信给京城的权贵们,谈论朝中官员,说你不善于结交朋党,会是一个毛病。现在看来你真是看重旧日情义的人,这份情义不能抹杀。温子升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你埋葬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天下人替你害怕,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啊。”不久宋游道被任命为御史中尉。
东莱王道习参加御史的选拔,在规定期限之外投递状书,道习和宋游道有旧交情,宋游道就让令史收下了。文襄大怒,杖责宋游道并判决说:“宋游道生性强悍,是非随口乱说,吹毛求疵,专门挑别人的毛病。以前和郎中兰景云相争,罗列了十条罪状。等到彻底追查,都是虚妄不实的。如今又和道习一起轻侮朝廷典章,身为执法官却知法犯法,实在难以宽恕,应该交付尚书省定罪。”宋游道被囚禁,狱吏想给他脱下枷锁,宋游道不肯,说:“这是朝廷命令戴上的,不能随便脱。”文襄听说后就赦免了他。宋游道刚直的志向始终不改。
天保元年,宋游道兼任太府卿,他在少府核查主管官员盗窃截留的财物,查出的数额数以万计。奸吏反过来诬告他,他被关进监狱。不久被放出来,他也不回家,直接到府里处理事务。去世后,留下遗嘱要求薄葬,不立墓碑,不请求追赠谥号。朝廷追赠他为瓜州刺史。武平年间,因为他的儿子宋士素长期掌管机密,又追赠他为仪同三司,谥号贞惠。
宋游道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看到别人犯罪,都想处以极刑。他弹劾纠察政事,又喜欢探查别人的隐私。审问案件,拷打非常严酷。兖州刺史李子贞在州里贪婪残暴,宋游道查办他。文襄因为李子贞有起兵的功勋,心里打算容忍他。宋游道怀疑陈元康是他的内应,秘密启奏说:“李子贞和陈元康交往密切,恐怕他们另外有请托。”文襄大怒,在尚书都堂召集百官,打死了李子贞。还有兖州人为宋游道立生祠,神像上题写“忠清君”。宋游道弹劾吉宁等五人一同处死,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朝中官员都很鄙视他。
但他看重交游,信守承诺。他做官严整,却也时常收受贿赂,分给亲戚朋友中生活困难的人,替孤苦的男女置办婚嫁,遇到丧事必定哀悼,亲自帮忙料理。他任司州主簿时,和州牧昌乐王、西河王不和,等到二王去世,他每件事都尽心料理。他和顿丘人李奖只见了一面,就定下了生死之交。李奖说:“我年纪地位都高了,就让你做我的佐史,你对我称臣就够了。”宋游道说:“不行。”不久李奖任河南尹,征召宋游道为中正,派去的使者接连不断,对他以礼相待,握手谈笑。元颢进入洛阳,李奖接受了他的任命,出使徐州,都督元孚和城中人赵绍带兵杀了他。宋游道为李奖申诉冤屈,得以昭雪,又上表请求追赠李奖,请求把自己的官阶升一级来加给李奖。他又和刘廞结交,托付刘廞的弟弟刘粹在徐州杀了赵绍。后来刘廞在洛阳被处死,刘粹在徐州反叛,官军讨伐平定了他,把刘粹的头砍下来挂在邺城的街市上示众。孙腾派门客告诉市司,收五百万钱就允许收尸。宋游道当时任司州中从事,让家人冒充刘粹的亲戚,到州里申诉,依照律法判决“准许”然后上奏。朝廷敕令下来,市司还是不同意。宋游道杖责市司,勒令他们赶紧交付。孙腾听说后大怒。
当时李奖的两个儿子李构、李训生活贫困,宋游道后来让他们告发三个富人的死罪,判决赦免了他们,一共得到一百五十万钱,全都给了李构、李训。他就是这样任性仗义。当时人说:“游道长着猕猴脸,陆操长得像蝌蚪,人的心思和相貌没关系,怎么能说丑人就一定无情。”李构曾经趁宋游道会客的时候,开玩笑说:“你的堂弟在门外,是个大好人,你应该亲自迎接。”还替他通报,称“族弟游山”。宋游道出去见面,原来是戴着猕猴帽子的人。他要和李构绝交,李构谢罪,两人又和好如初。宋游道死后,李构任定州长史,宋游道的第三个儿子宋士逊任墨曹、博陵王管记,和典签一起诬告李构。李构在囚禁的地方祭奠宋游道,诉说冤屈。宋士逊白天睡觉像做梦一样,看见宋游道对自己发怒说:“我和李构的恩义,你难道不知道吗,怎么能和小人一起陷害清廉正直的人!”宋士逊惊吓得跪下说:“不敢,不敢。”十天后就死了。
宋游道常常告诫儿子宋士素、宋士约、宋士慎等人说:“我执法太刚直,多次遭遇困顿,我的本性就是这样,你们不值得效仿。”儿子们都听从父亲的话,为人温和谦逊。
宋士素沉稳寡言,有才能见识。逐渐升任中书舍人。赵彦深把他引进内省,参与掌管机密,历任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升任仪同三司、散骑常侍,常常兼任黄门侍郎。他身居机要之位将近二十年,谨慎温和,很受赵彦深器重。当初祖珽执掌朝政,把赵彦深外放为刺史。祖珽上奏任命宋士素为东郡太守,中书侍郎李德林劝说祖珽留下他,因此又回来任黄门侍郎,共同参与机密。宋士约也是品行端正的人,官至尚书左丞。
卢斐传
卢斐,字子章,范阳涿县人。父亲卢同,北魏时任殿中尚书。卢斐生性残忍,以果断强横闻名。世宗征召他为相府刑狱参军,对他说:“‘狂简,斐然成章’,这可不是好名字啊。”天保年间,逐渐升任尚书左丞,另外掌管京畿的诏狱,残酷暴虐毫无人性。不管事情大小,拷打都超过限度,死在大棒、车辐之下的人不止一个。有时在严寒的冬天,把囚犯放在冰雪之上;有时在盛夏酷暑,把囚犯放在烈日下暴晒。被冤枉陷害致死的人,前后有上百个。他还探查官员的过失,动不动就上奏,朝中官员见到他,没有不蹑手蹑脚、屏住呼吸的,都把他看作“卢校事”。卢斐后来因为诽谤史书,和李庶一起被鞭打死在监狱里。
毕义云传
毕义云,小名叫陀儿。年轻时粗豪好斗,家在兖州北部边境,常常抢劫过往行人,州里的人都把他当作祸患。后来才改变行为做官,屡经升迁任尚书都官郎中。他性情严酷,办事大多干练利落。齐文襄做宰相时,认为他很称职,命令他全面核查假冒的官员,他专门用车辐拷打犯人,查出了很多假冒的人。但也招致了很多怨恨诽谤。他曾经被司州的官吏控告,说他截留财物,还改换文书。文襄因为他纠察伪官,虽然众人怨恨,也没有追究,反而抓了几个控告他的官吏斩首。因此他更加尽心审讯,威名一天天盛大。
文宣帝接受禅让即位,任命毕义云为治书侍御史,他弹劾官员不避功臣贵戚。屡经升迁任御史中丞,纠察弹劾更加严厉。但他强横不平,频频被人控告。先前汲郡太守翟嵩上奏列举:毕义云的堂兄毕僧明欠官府的钱,毕义云先前任京畿长官时,不接受地方官的管辖,定下期限严厉征收,因此怀恨在心,多次派御史到郡里巡查,想借机陷害翟嵩。他还犯有私藏工匠的罪,家里有十几台织锦的机子,还打造金银器物。于是被拘禁。不久被释放,任司徒左长史。
尚书左丞司马子瑞上奏弹劾毕义云,说:“天保元年四月,窦氏皇姨出殡那天,朝廷内外百官都到府中吊唁,毕义云只派御史去递了名帖,自己却不去。还有毕义云上奏说:‘我丧妻之后孤苦贫穷,后来娶李世安的女儿为妻。李世安虽然还在为父亲服丧,但他女儿已经为祖父服丧期满,可以成亲了,特意请求悄悄迎娶,不敢备办礼仪。’等到毕义云成婚的晚上,储备了各种陈设,选定吉日拜堂,开道的骑士喝道清路,仪仗盛大,还派了二十名御史台的官吏,让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跟在车后侍奉。这就是一心想成婚,欺骗君上。毕义云的家产宅院足以称得上富豪之家,忽然说自己孤苦贫穷,也是欺诈。做法官的都这样,公正执法还能指望谁。还有皇上驾临晋阳,都堂判决:‘递起居表,四品以下五品以上的官员,提前一天到南都署表;三品以上的官员,当天署完。’毕义云却违背规定,署表那天,他把表拿到家里先签了名,到了当天就说家里有私事不来。”于是朝廷下诏把他交付廷尉定罪,不久又下令免予追究。司马子瑞又上奏弹劾毕义云十几件事,大多琐碎,罪只够罚金,不至于免官。
司马子瑞的堂兄司马消难任北豫州刺史,毕义云派御史张子阶到州里打探消息,先拘禁了他的典签和门客等人,司马消难害怕,就反叛投降了北周。当时舆论都归罪于毕义云,说他是为了报复司马子瑞,这件事也传到了皇上那里。此前的宴饮赏赐,毕义云常常参与,从此以后召见他就渐渐少了,声望大大降低。
乾明初年,司马子瑞升任御史中丞。郑子默正被重用,毕义云的姑姑就是郑子默的祖母,因此毕义云被任命为度支尚书,代理左丞。郑子默被杀后,他的左丞职务就被解除了。孝昭帝前往晋阳,高元海留在邺城,毕义云极力依附他。毕义云知道他信奉佛教,常常跟着他去听佛法,因此关系亲密,无所不至。等到孝昭帝病重,遗命传位给武成帝。高归彦到京城,武成帝还心存疑虑。高元海派牛车接毕义云进入北宫商议,于是毕义云和高元海等人劝武成帝即位,又跟随他到晋阳,参与朝政。
不久毕义云任兖州刺史,赐给后部鼓吹,兖州是他的故乡,他得意洋洋,指望能得到提拔。看到有人来自我举荐,他就随口答应引荐。还说只是暂时离别,不会长久在州里任职。他本来就有铙吹的仪仗,等到巡视辖区的时候,就两部仪仗一起使用。他还写信给高元海,议论时事。高元海进宫的时候,不小心把信弄丢了,给事中李孝贞捡到后上奏了朝廷,因此高元海渐渐被疏远,李孝贞也因此兼任中书舍人。
后来高归彦起兵反叛,毕义云在州里私自聚集人马,收集兵器,打算用来自卫,其实没有别的意思。被人告发了。等到高归彦被擒获,又列举他结党专权的罪状,因此被召回朝廷。武成帝还是念及他往日的忠诚,终究没有治他的罪,任命他兼任七兵尚书。
毕义云性情豪放不羁,很喜欢施舍恩惠,他家世代在本州做刺史,家产丰厚,士人中有生活困难的,大多得到过他的救济。等到显贵之后,放纵骄奢,修建的宅第宏伟壮丽,没多久就建成了。家中闺门秽乱,丑闻传遍朝野。他担任郎官时,和左丞宋游道因为公事争执,宋游道在朝堂上羞辱他说:“《雄狐》这首诗,千年以来就是为你写的。”毕义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但他为人残暴狠毒,做出的事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对待家里人尤其严苛,子孙奴仆常常遍体鳞伤。他有个孽子叫毕善昭,性情极其凶暴顽劣,和毕义云的侍婢私通,被毕义云拷打了无数次,还给他戴上马笼头,拴在庭院的树上,喂他草料,过了十多天才放下来。一天夜里,毕义云被贼人杀害,凶器就是毕善昭的佩刀,掉落在毕义云的庭院里。毕善昭听说噩耗赶来哭丧,家人认出了佩刀,毕善昭心中害怕,就逃了出去,投奔平恩的别墅。第二天,世祖命令舍人兰子畅到毕家查办此事。此前,毕义云刚娶了范阳卢氏女子为妾,容貌很美。兰子畅怀疑是卢氏和奸夫合谋所为,就要拷打审问她。卢氏把毕善昭的所作所为全部说了出来,于是官府逮捕毕善昭,关进临漳监狱,准备处斩。邢卲上奏说,这是大逆不道的重罪,毕义云又是朝廷权贵,不宜张扬。于是在狱中把毕善昭处死,尸体扔到漳水里。
第四十八卷 补列传第四十
外戚
自从两汉以来,外戚家族很少有能保全的,他们倾覆的事迹、作乱的缘由,都在前代史书中记载详尽。北齐后妃的家族,大多得以保全,唯有胡长仁因谗言招致灾祸,斛律光因位高权重被杀,都不是因为后宫妃嫔的盛衰所导致的。现在依照前代史官的记载,记述外戚如下。
赵猛,太安狄那人,他的姐姐是文穆皇帝的继室,生下赵郡王高琛。赵猛性情方正耿直,很有才干器局。高祖起兵举义时,他升任南营州刺史,后来去世。
娄叡,字佛仁,是武明皇后兄长的儿子。他的父亲娄壮,在北魏任南部尚书。娄叡年少时喜好骑马射箭,有军事才干,担任高祖的帐内都督。跟随高祖在韩陵击败尒朱氏,屡经升迁任开府仪同、骠骑大将军。娄叡没有什么才干器局,只凭借外戚的身份尊贵受宠,却放纵心意贪图财货女色,被当时的舆论鄙视。皇建初年,被封为东安王。高归彦在冀州反叛,朝廷下诏命娄叡前往平定。返回后,被任命为司徒公。北周军队进犯东关,娄叡率军赶赴救援,接连作战立下战功,擒获北周将领杨某等人。晋位大司马,出京统率偏师,赶赴悬瓠。娄叡在豫州境内停留了一百多天,侵夺损耗官府和私人的财物,专横行事不守法度,因此被免官。不久又被任命为太尉。后来去世。
尒朱文畅,是尒朱荣的第四个儿子。起初被封为昌乐王。他的姐姐是北魏孝庄帝的皇后,等到尒朱氏败亡之后,高祖收纳了她,对她的家人十分优厚,尒朱文畅因此被任命为肆州刺史。他家中富有钱财,招纳宾客,既凭借门第的地位,生活极尽奢华。他和丞相司马任冑、主簿李世林、都督郑仲礼、房子远等人交情深厚、关系亲密,表面上是饮酒相交的朋友,暗地里却密谋叛乱。按照北魏旧有的风俗,在正月十五的夜晚举行打竹簇的游戏,有能射中目标的,当场赏赐丝帛。任冑让郑仲礼把刀藏在器具里,趁高祖前来观看的时候,谋划趁机发难,事成之后,共同拥立尒朱文畅为主。这件事被任冑的门客薛季孝告发,高祖审问之后,众人都全部服罪。因为他姐姐受宠的缘故,只惩处尒朱文畅一家人。
他的弟弟尒朱文略,因为兄长尒朱文罗去世后没有子嗣,承袭了梁郡王的爵位。因为兄长尒朱文畅的事,本应当连坐获罪,高祖特意加以宽赦。尒朱文略聪明豪爽,通晓多种技艺。世宗曾让章永兴在马上弹奏胡琵琶,演奏了十几支曲子,试着让尒朱文略记录下来,他记下了其中八首。世宗和他开玩笑说:“聪明的人大多不长寿,梁郡王你可要当心啊。”尒朱文略回答说:“寿命的长短,都在明公您的掌握之中。”世宗听了有些伤感,说:“这事儿不值得忧虑。”当初高祖留下遗命,饶恕尒朱文略十次死罪,他依仗着这个更加骄横,经常欺凌轻视他人。平秦王有一匹日行七百里的骏马,尒朱文略用一名美貌的婢女作为赌注,和他打赌赢得了这匹马。第二天,平秦王前来讨要。尒朱文略杀掉了马和婢女,用两个银器分别盛着婢女的头和马肉,送还给平秦王。平秦王向文宣帝告状,尒朱文略被关进京畿的监狱里。他在狱中弹奏琵琶,吹横笛,歌咏自娱,疲倦了就躺着唱挽歌。过了几个月,他夺下看守的弓箭射人,说:“不这样的话,天子就想不起我了。”有关官员上奏此事,他被依法处死。尒朱文略曾送给魏收大量黄金,请求为他的父亲写一篇好的传记,魏收在史书中把尒朱荣比作韦贤、彭越、伊尹、霍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郑仲礼,荥阳开封人,北魏鸿胪寺卿郑严的庶子。他年少时轻薄阴险,体力过人。高祖宠爱他的姐姐,他因为亲戚的关系受到亲近,被提拔为帐内都督。曾经手持高祖的弓箭佩刀,出入跟随在高祖身边。任冑因为喜好饮酒不处理公务,高祖责备他,任冑害怕,就谋划叛乱。多亏武明皇后为他求情,所以郑仲礼被处死,没有株连他的家人。
李祖升,赵国平棘人,显祖李皇后的长兄。他的父亲李希宗,曾任上党太守。李祖升容貌俊美,双手下垂超过膝盖,待人亲睦乐善好施,文学上的造诣足以让自己通达事理。做官做到齐州刺史,后来被乱兵杀害。
他的弟弟李祖勋。显祖接受禅让登基后,李祖勋被任命为秘书丞。等到他的女儿成为济南王的妃子,他被任命为侍中,封为丹阳王。济南王被废后,他出任光州刺史。李祖勋性情贪婪傲慢,加上妻子崔氏骄横霸道、干预政事,被当时的舆论鄙视。他多次因贪赃获罪,被免去官职。他没有什么才干,从年少到年长,做官都是凭借后宫的恩宠,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迹,后来去世。
元蛮,北魏太师江阳王元继的儿子,肃宗元皇后的父亲。历任光禄卿。天保十年,朝廷大肆诛杀元氏族人,肃宗为元蛮苦苦求情,因此得以赦免,赐姓为步六孤氏。不久因病去世。
胡长仁,字孝隆,安定临泾人,武成皇后的兄长。他的父亲胡延之,北魏时任中书令。胡长仁屡经升迁任右仆射和尚书令。世祖驾崩后,他参与朝政,被封为陇东王。左丞邹孝裕、郎中陆仁惠、卢元亮三人都和他深相交结、互相依托。胡长仁每次到尚书省,邹孝裕必定和他并车而来。尚书省事务繁多,公文案卷堆积如山,令史们想要向长官请示事务,每天都有上百件。邹孝裕却屏退旁人私下交谈,退朝后也跟随着胡长仁,陆仁惠、卢元亮又趁机凑上前去,耽误中断公事,当时的人称他们为“三佞”。胡长仁私下宴饮游乐,他们处处追随。邹孝裕劝胡长仁谋求更高的权位,和士开对此十分痛恨,于是上奏朝廷将邹孝裕外放为章武郡太守,卢元亮等人也都被调出京城。邹孝裕又劝说胡长仁:“大王您假装卧病在床,和士开一定会前来探望,趁机杀掉他。之后您入宫拜见太后,不过百日他就会被免官,您就能取代他的位置。”和士开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将邹孝裕调任为北营州建德郡太守。后来胡长仁依仗自己是皇亲,骄横霸道无所顾忌。和士开出京担任齐州刺史。胡长仁心怀怨恨,谋划派人刺杀和士开,事情败露,于是被赐死。不久后主迎娶胡长仁的女儿为皇后,对胡长仁重新加以追赠谥号,胡长仁的弟弟等前后七人都被赐予王爵,全家尊贵显赫。
他的堂兄胡长粲。胡长粲的父亲胡僧敬,就是北魏孝静帝的舅舅,官至司空。胡长粲年少时聪慧机敏,凭借外戚的身份出仕任给事中,升任黄门侍郎。后主即位后,胡长粲和黄门冯子琮出入皇宫,专门掌管奏章的传递与进奏。世祖驾崩后,他和领军娄定远、录尚书赵彦深、和士开、高文遥、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仆射唐邕共同执掌朝政,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八贵”。后来,娄定远、高文遥都被外放,唐邕专门掌管外地军队,綦连猛、高阿那肱分别掌管军事职务,胡长粲常在宫中,兼管宣布诏令,跟随后主驾临晋阳。后主即位时年纪还轻,各种事务都托付给胡长粲,胡长粲尽心辅佐,很有声望。又担任侍中。胡长仁想要进入中枢机要之地任职,被执政大臣拒绝,胡长仁怀疑是胡长粲从中作梗,对他十分怨恨。于是就向太后进言,揭发他的隐私,请求把他外放为州官,后主不得已听从了。胡长粲被任命为赵州刺史。等到辞行的时候,胡长粲流泪哭泣,后主也沉默不语,心中怜悯。他到了赵州之后,因为洗头发的时候手臂抬不起来,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后来去世。
第四十九卷 补列传第四十一
方伎
《周易》说:“决断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的事业,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好的了。”所以上天降生这两种神物,圣人便效法它们。此外神农、桐君论述草药的药性,黄帝、岐伯讲论病症的诊断与治疗方法,都是圣人所重视的。因此太史公司马迁撰写了《龟策列传》《日者列传》以及《扁鹊仓公列传》,都是用来开阔人们的见闻,昭示给后代的。北齐称霸以来,招纳英才,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录用的,现在一并收录在这里,作为方伎传。
由吾道荣,琅邪人。年少时喜好道家法术,和志趣相投的人一同前往长白山、泰山隐居修行,遍学道术。之后又在邹、鲁一带游历,学习儒家学业。晋阳有个人,精通法术,由吾道荣就去寻访他,这个人当时在别人家里做雇工,没有人了解他,过了很久由吾道荣才找到他。这个人对于道家的符水、禁咒、阴阳历数、天文、医药,没有不通晓的,因为由吾道荣喜好这些,就把全部技艺都传授给了他。这个人对由吾道荣说:“我本是恒山的仙人,因为犯了些小过错,被天官贬谪下凡。如今期限已满就要回去了,你应当送我到汾水边上。”到了黄河边,正赶上河水暴涨,桥梁被冲坏,渡船也很难通行。这个人就走到河边,踏出禹步,把一道符投入水中,水流当即就断了。片刻之间积水涨得几乎和天一样高,这个人缓缓地从沙石上走了过去。只有由吾道荣看到了这一幕,旁边的人都说水势这么大,这个人竟然能漂浮过去,都十分惊奇。由吾道荣回到家乡,隐居在琅邪山中,不食五谷,服食松术、茯苓,探求长生的秘法。不久被显祖征召前往晋阳。走到辽阳山中的时候,有一头猛兽离马匹只有十步远,随行的人都惊恐不已想要逃走。由吾道荣用手杖在地上画出一个火坑,猛兽立刻就跑走了。不久北齐灭亡,由吾道荣归附北周。隋朝初年去世。
还有个叫张远游的人,显祖曾命令他和其他术士一起炼制九转金丹。炼成之后,显祖把金丹放在玉匣里,说:“我贪恋世间的享乐,不能立刻飞升上天,等临死的时候再服用吧。”
王春,河东人。年少时喜好《周易》占卜,精通风角之术,在赵、魏一带游历,能画符召请上天。高祖在信都起兵的时候,将他招为门客。韩陵之战中,高祖军队四面受敌,从寅时到午时,多次交锋又多次分开。高祖打算退兵,王春拉住马劝谏说:“等到未时,一定会大获全胜。”他当即把自己的儿子绑起来送到高祖那里做人质,说如果不能取胜就请斩了他的儿子。不久敌军果然大败。这之后他每次跟随高祖出征,他的预言大多应验,官至徐州刺史,后来去世。
信都芳,河间人。年少时精通算术,被乡里人称赞。他心思巧妙,每次精心钻研学问的时候,都会忘记吃饭睡觉,有时甚至掉进坑洼里。他曾经对人说:“算术的奥妙,在于机巧精微,我每次沉思的时候,连雷霆的声音都听不到。”他用心钻研到了这种地步。他凭借天文历算之术拜见高祖,成为高祖的门客,被任命为参军。丞相仓曹祖珽对信都芳说:“律管吹灰的法术十分微妙,失传已经很久了,我想不出其中的道理,你试着研究一下。”信都芳于是留心钻研,十几天之后,就说:“我找到方法了,不过必须要用河内地区的葭莩灰才行。”后来得到了河内的葭莩灰,用他的方法试验,节气一到灰就飞起来,其他的灰则一动不动。这种技艺不被当时的人重视,最终也没有流传开来,所以这套方法就失传了。信都芳还编集了古代浑天仪、地动仪、欹器、漏刻等各种巧妙器物的资料,并且配上图画,书名叫做《器准》。还著有《乐书》《遁甲经四术》《周髀宗》。信都芳还私下撰写了一部历书,名叫《灵宪历》,推算月份有大月小月交替,日食必定发生在朔日,论证十分清晰明确。他常说:“何承天也创立过这种历法,但不够精密,《灵宪历》如果修成,一定会百代都没有异议。”书还没写完他就去世了。
宋景业,广宗人。精通《周易》,研习阴阳、谶纬之学,同时通晓历法。北魏末年,担任北平太守。显祖当时担任丞相,驻守晋阳,宋景业通过高德政进言说:“《易稽览图》上说:‘鼎卦,五月,圣人当君主,上天赐予长寿,东北水畔,庶人称王,高氏得到天下。’臣考证东北的水指的就是渤海,‘高得之’,表明高氏将得到天下。”当时是北魏武定八年五月。高德政、徐之才都劝说显祖顺应天命接受禅让,于是显祖前往邺城。到了平城都,众大臣都反对禅让的计划,显祖打算返回晋阳。贺拔仁等人又说:“宋景业误导大王,应当杀了他来向天下人谢罪。”显祖说:“宋景业应当做帝王的老师,怎么能杀呢。”回到并州后,显祖让宋景业占筮,得到乾卦变鼎卦。宋景业说:“乾卦代表君主,代表天。《周易》说:‘按时乘着六龙来驾驭天道。’鼎卦,是五月的卦象。应当在仲夏的吉日里接受天命登基称帝。”有人说:“阴阳书上说,五月不能做官,触犯的人会死在任上。”宋景业说:“这正是大吉之兆,大王做了天子,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任职了,怎么会不死在任上呢。”显祖听了非常高兴。天保初年,宋景业被任命为散骑侍郎。
还有个叫荆次德的人,擅长术数,预知尒朱荣的成败,又说取代北魏的是北齐。葛荣听说后,就自号为齐王。他用特殊的礼节对待荆次德,询问他天命人事的事情。荆次德回答说:“齐朝将会兴盛,东海会出天子,如今大王占据渤海,正是古时的齐地。另外太白星和月亮并现,应当赶快出兵,晚了就不吉利了。”葛荣没有听从他的话。
许遵,高阳人。精通《周易》,擅长占筮,同时通晓天文、风角、相面、逆刺等术,预言灵验如神。高祖把他招为门客,他自己说自己命里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横死,因此任性放纵,经常冒犯高祖,高祖也常常宽容他。邙阴之战的时候,许遵对李业兴说:“敌军是火阵,我军是木阵,火克木,我军一定会失败。”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清河王高岳任命许遵为开府田曹记室。高岳被封为王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许遵,许遵说:“蜜蜂也能称王。”高岳后来要去救援江陵,许遵说:“这一去会招来凶险,应当称病不要去。”高岳说:“形势所迫不得不去,正要和你一同前往。”许遵说:“我喜欢和活人一起走,不想和死人同路。”于是就回去了。高岳到了京城不久就死了。显祖暴虐无道一天比一天厉害,许遵对人说:“我反复推算,占筮这个狂夫什么时候会死。”于是摆开算筹,大声说:“不出初冬,我就见不到他了。”显祖在十月驾崩,许遵果然在九月就去世了。
吴遵世,字季绪,渤海人。年少时学习《周易》,进入恒山跟随隐居的道士游学。过了几年,忽然看见一位老翁对他说:“给你一道开心符。”吴遵世跪下接过来吞了下去,从此就精通占候之术。后来他到京城洛阳一带游历,凭借《周易》占筮闻名。魏孝静帝将要即位的时候,让吴遵世占筮,得到明夷卦变贲卦,吴遵世说:“起初登上天空,后来坠入地下。”孝静帝问:“这是什么意思?”吴遵世说:“起初登上天空,是说会做天子。后来坠入地下,是说在位不会长久。”最终和他说的一样。世祖以丞相的身份在京城留守,自己招来猜忌,心中十分忧惧,谋划要起兵,每天晚上都用蓍草让吴遵世占筮,吴遵世说:“不必起兵,自然会有大喜事。”不久赵郡王奉太后的命令,带着遗诏召世祖入京。世祖即位之后,任命吴遵世为中书舍人,他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了。
赵辅和,清都人。年少时因为精通《周易》、擅长占筮成为高祖的门客。高祖在晋阳驾崩,下葬的日期已经定了,世宗写信让显祖亲自在邺城西北的漳水北岸选择墓地。显祖和吴遵世挑选墓地,多次占筮都不吉利,又到了一个地方,让吴遵世占筮,得到革卦,吴遵世等几十个人都说这个地方不能用。赵辅和年纪轻,站在众人后面,上前说:“革卦对天下普通人来说都是凶卦,只有帝王家用它才是大吉。革卦的彖辞说:‘商汤、周武王革命,顺应天命合乎人心。’”显祖立刻登上车,回头说:“就定这个地方了。”这就是义平陵。
有一个人的父亲生病了,这个人到馆舍拜托相熟的人占筮,得到泰卦,占筮的人说:“这卦很吉利,病会痊愈。”这个人很高兴。出去之后,赵辅和对占筮的人说:“泰卦是乾下坤上,这就是入土的意思,怎么能说吉利呢?”不久果然传来了死讯。赵辅和在大宁、武平年间,占筮后宫生男生女以及出生日期大多应验,于是被任命为通直常侍。
皇甫玉,不知道是哪里人。擅长相面,经常出入王侯之家。世宗从颍川整顿军队返回,显祖跟在后面,皇甫玉在路边仔细观察,对别人说:“大将军做不了皇帝,将会是道路北边那个流着鼻涕的人。”显祖即位之后,想测试皇甫玉的相术,就用布巾蒙住他的眼睛,让他挨个摸众人。摸到显祖的时候,皇甫玉说:“这是最大的官。”摸到任城王的时候,说:“会做到丞相。”摸到常山王、长广王的时候,说两人都会尊贵,还偷偷掐了他们一下。摸到石动统的时候,说:“这是个装傻的人。”摸到掌管膳食的官员的时候,说:“也就混点好东西吃罢了。”
皇甫玉曾给高归彦相面,说:“你会位极人臣,但不要谋反。”高归彦说:“我怎么会谋反?”皇甫玉说:“不是这样,你有反骨。”皇甫玉对他妻子说:“殿上的皇帝在位超不过两年。”他妻子把这话告诉了舍人斛斯庆,斛斯庆又上奏给皇帝,皇帝大怒,召见皇甫玉。皇甫玉每次照镜子,都说自己会死于兵祸,等到被召见的时候,对他妻子说:“我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如果能过了明天中午,或许还能活下来。”到了正午,就被斩首了。
世宗的时候有个吴地的术士,双目失明,却擅长凭声音相人,世宗多次测试他。听到刘桃枝的声音,说:“这个人是下属,但会大富大贵,王侯将相大多死在他手里,就像鹰犬一样被人驱使。”听到赵道德的声音,说:“也是下属,富贵显赫,但比不上前面那个人。”听到太原公的声音,说:“这个人会做君主。”听到世宗的声音,他没反应,崔暹偷偷掐了他一下,他就谎称:“也是国主。”世宗认为连自己的奴仆都能大贵,更何况自己呢。
解法选,河内人。年少时精通相术,给人看相,都和他说的一样。他多次给和士开看相,和士开都很满意,就征召他做了府中参军。
魏宁,巨鹿人。因为擅长推算禄命被征召为门客。武成帝亲自测试他,都很灵验。武成帝就把自己的出生年月假托成别人的来问他,魏宁说:“这个人极其富贵,今年就要死了。”武成帝吃惊地说:“这是我!”魏宁连忙改口说:“如果是帝王,自然另有说法。”
还有个叫阳子术的人,对人说:“有谣谚说:‘卢十六,雉十四,犍子拍头三十二。’况且四八是上天的定数,皇上的在位年数,恐怕超不过这个数。”不久武成帝驾崩,享年三十二岁。
綦母怀文,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以道术侍奉高祖。武定初年,官军和北周文帝的军队在邙山交战。当时官军的旗帜都是红色的,西军的旗帜都是黑色的。綦母怀文对高祖说:“红色属火,黑色属水,水能灭火,不适合用红色对抗黑色。土能克水,应当把旗帜改成黄色。”高祖就把旗帜改成了赭黄色,就是所谓的河阳幡。
他还打造宿铁刀,方法是把生铁熔化后灌注到熟铁料上,反复冶炼几次就能变成钢。用熟铁做刀脊,用五牲的尿淬火,用五牲的油脂淬刃,能砍透三十层铠甲。现在襄国的冶铸工匠铸造的宿柔铤,就是沿用他留下的方法,打造出来的刀仍然很锋利,但已经砍不透三十层铠甲了。綦母怀文说:“广平郡南边的干子城是当年干将铸剑的地方,那里的土可以用来磨刀。”綦母怀文官至信州刺史。
还有个叫孙正言的人,对人说:“我从前武定年间做广州士曹的时候,听城里人曹普演说:‘高王的几个儿子,阿保会做天子,到高德之继承皇位,国家就会灭亡。’”阿保指的是天保年号,德之指的是德昌年号,灭亡时的年号是承光,就是“承之”的意思。
张子信,河内人。性情清静,涉猎文学。年少时凭借医术闻名,常年隐居在白鹿山。他偶尔到京城游历,很受魏收、崔季舒等人的礼遇,有好几首赠答张子信的诗。后来北魏以太中大夫的官职征召他,允许他随时返回山中,不必长期住在邺城。
他还擅长《周易》占卜和风角之术。武成帝时,奚永洛和张子信相对而坐,有喜鹊在庭院的树上鸣叫,接着掉了下来。张子信说:“喜鹊叫不是好兆头,如果傍晚有大风从西南方向吹来,经过这棵树,拂过堂屋的角落,就会有口舌是非。今天夜里有人来叫你,一定不要去,就算有紧急的事,也要称病推辞。”张子信走后,果然刮起了大风,和他说的一样。当天夜里,琅邪王五次派人紧急召见奚永洛,说是有急事召唤。奚永洛想起身,他的妻子苦苦挽留他,说他坠马摔伤了腰。第二天早上,祸事就发生了。张子信在北齐灭亡后去世。
马嗣明,河内人。年少时精通医术,博览各种医方,《甲乙经》《素问》《明堂经》《本草经》没有不熟读的。给人诊病,能提前一年预知生死。邢卲的儿子邢大宝得了伤寒,马嗣明给他诊脉,诊完之后告诉杨愔说:“邢公子的伤寒不用治疗自己就会痊愈,但从脉象看,不出一年他就会死,等发现症状就晚了,没法医治。”杨愔和邢卲都在内殿陪侍宴饮,显祖说:“子才的儿子,我想让他到附近的一个郡做官。”杨愔认为他年纪还轻,不适合担任地方长官。宴会结束后,杨愔上奏说:“马嗣明说邢大宝脉象不好,一年之内恐怕会死,如果他出京到郡里任职,医药都不方便。”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邢大宝不到一年就死了。
杨令背上长了肿疮,马嗣明用练石给他敷上就好了。练石的制作方法是:取鹅鸭蛋大小的粗黄色石头,用猛火烧红,放进浓醋里,石头就会自行碎裂,反复烧直到石头完全碎掉,把石屑晒干,捣碎过筛。用醋调和后涂在肿疮上,没有不痊愈的。后来马嗣明升任通直散骑常侍。他针灸的穴位,往往和《明堂经》上记载的不同。
马嗣明跟随皇帝前往晋阳,走到辽阳山中,看到好几处张贴的告示,说有户人家的女儿生病了,如果有人能治好,赏钱十万。很多名医都顺着告示找来,问了病情之后,都不敢下手医治。只有马嗣明一个人敢治。他问病因,那女子说曾经用手拿着一穗麦子,就看见一条二寸长、像蛇一样的红色虫子钻进了她的手指里,她吓得摔倒在地,随即就觉得手臂疼痛肿胀,渐渐半个身子都肿了,疼痛难忍,昼夜不停地呻吟。马嗣明给她开了汤药让她服用。等到马嗣明跟随皇帝返回的时候,那女子已经痊愈了。马嗣明在隋朝初年去世。
第五十卷 补列传第四十二
恩幸
北齐末年的宠臣乱政,真是太过分了,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心地像锥刀一样刻薄,却身居三公的高位;智力昏庸得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却执掌国家的大权。受过宫刑的宦官、奴仆小厮、西域的胡人、龟兹来的杂技艺人们,接连被封王,开府的人比比皆是。他们不只是做专供君主玩乐的弄臣,还屡屡干预朝政。赏赐的耗费,把国库都掏空了;搜刮的民财,几乎被掠夺殆尽。就算国运本来该长久,遇上这样昏庸淫乱的君主,也没有不灭亡的道理。北齐国运短促,实在是理所当然啊。
高祖、世宗时期,政事清明,文武百官各尽其职,大多是正直干练的大臣,只有郭秀是个小人,有损于圣明的德行。天保五年之后,虽然君主肆意妄为,但所宠信的人只是供身边驱使,在宫内宫外亲近狎玩,朝廷的政事他们一概不参与。大宁之后,奸佞之臣越来越多,昌盛的基业、宏大的国运,因此而倾覆。百姓能免于沦为异族统治,也不算不幸了。现在搜集这些奸佞之徒的事迹,写成佞幸传。那些宦官之类的人,更是灭亡北齐的重要因素。他们的丑行劣迹,千头万绪,很多事情都缺失没有记载,只大致保留他们的姓名,附在这篇传记的末尾。那些皇帝家的奴仆和胡人乐工,窃居高位受到宠信的,现在也一并记录在这里。
郭秀,范阳涿县人。侍奉高祖,担任行台右丞,受到的亲近宠信一天比一天深厚,收受了很多贿赂。郭秀生病的时候,高祖亲自前去探望他,问他想做什么官。他就请求做七兵尚书,任命的文书还没送到他就死了。他家里没有成年的子弟,高祖亲自到他家里,让人登记他家的粮食布帛有多少,然后才离开。命令他的儿子郭孝义和太原公以下的子弟一起读书。当初郭秀忌恨杨愔,欺骗胁迫他让他逃亡在外。郭秀死后,杨愔回来了,高祖回想起来十分痛恨郭秀,当天就斥退了郭孝义,终身不再录用他。
和士开,字彦通,清都临漳人。他的祖先是西域的胡商,本来姓素和氏。他的父亲和安,恭敬机敏善于待人接物,逐渐升任中书舍人。北魏孝静帝曾经在夜里和朝中大臣讲论集会,让和安看北斗星斗柄指向哪里,和安回答说:“臣不认识北斗星。”高祖听说这件事,认为他淳朴正直。后来和安担任仪州刺史。
和士开自幼聪慧,被选为国子监学生,领悟敏捷,被同学推崇。天保初年,世祖被封为长广王,征召和士开担任府行参军。世祖喜好握槊这种游戏,和士开擅长此道,因此得到提拔。加上他乖巧谄媚,又会弹胡琵琶,因此和世祖十分亲近。他曾对长广王说:“殿下不是天上的仙人,是天上的天帝。”长广王说:“你不是世间的凡人,是世间的神人。”他们彼此欣赏到了这种地步。显祖知道他为人轻薄,不让长广王和小人亲近,责备他们嬉戏亲昵过度,把和士开调去了长城。后来任命他为京畿士曹参军,是长广王请求的结果。
世祖即位之后,和士开屡经升迁任侍中,加开府衔。他的母亲刘氏去世,他回家守丧,世祖听说后十分悲伤惋惜,派武卫将军吕芬到他家里,昼夜服侍,等到守丧期满之后才回来。当天,世祖又派牛车把和士开迎进宫中,世祖见到他,亲自握住他的手,悲伤落泪,劝慰了很久,然后才让他回去,并且他的四个弟弟都被起用恢复原来的官职。他受到的亲近器重到了这种地步。后来被任命为右仆射。
世祖原先有气疾,一喝酒就会大发作,和士开每次劝谏世祖都不听。有一次世祖气疾发作,又想喝酒,和士开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世祖说:“你这是不用说话的劝谏啊。”于是就不再喝了。和士开的言语举止,都极其鄙俗轻慢,夜以继日,不再有君臣的礼节。他还劝世祖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最后都化为灰烬,尧、舜、桀、纣,又有什么区别呢。陛下应当趁着年轻力壮,尽情享乐,随心所欲,就算是一天的快乐也比得上一千年。国家大事交给大臣们处理,何必担心办不好,不要自己辛苦操劳。”世祖听了非常高兴。这一年十二月,世祖在干寿殿卧病,和士开入宫侍奉医药。世祖认为和士开有伊尹、霍光那样的才能,恳切地把后事托付给他,临终的时候,握着和士开的手说:“不要辜负我啊。”随后就在和士开的手中断了气。
后主因为世祖的遗命托付,十分倚重和士开。加上和士开先前就受到胡太后的宠信,因此关系更加亲密。赵郡王高叡和娄定远等人谋划把和士开赶出朝廷,联络了朝中大臣一起定下计策。正赶上太后在前殿宴请朝中权贵,高叡当面陈述和士开的罪状,说:“和士开是先帝的弄臣,就像城狐社鼠一样,收受贿赂,秽乱宫廷,臣等绝不能闭口不言,冒死向太后陈述。”太后说:“先帝在世的时候,王爷们怎么不说,今天是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只管喝酒,不要多说话。”高叡言辞神色更加严厉。有人说:“不把和士开赶出朝廷,朝野就不得安宁。”高叡等人有的把帽子扔在地上,有的拂袖而起,言辞激烈,什么话都说了。
第二天,高叡等人一起到云龙门,让高文遥入内上奏,太后不听。段韶叫胡长粲传话,太后说:“先帝的灵柩还在出殡,事情重大仓促,希望王爷们再考虑考虑。”赵郡王等人于是都拜谢,没有再说别的话。太后和后主召见和士开询问对策,和士开说:“先帝在众多大臣之中,对臣最为器重,陛下刚刚居丧,大臣们都有觊觎大权的心思,如果把臣赶出朝廷,正是剪断了陛下的羽翼。应当对高叡等人说:‘让和士开到地方做刺史,等先帝的葬礼办完之后,再行派遣。’高叡等人以为臣真的要走,一定会心中高兴。”后主和太后认为他说得对,就按照和士开的意思告诉了高叡等人,任命和士开为兖州刺史。
先帝的葬礼结束后,高叡等人催促和士开动身。和士开车载着美女、珠帘以及各种珍宝玩物去拜见娄定远,道谢说:“各位权贵想杀我和士开,承蒙大王特意保全我的性命,让我做地方长官。今天就要告别了,谨献上两名女子、一副珠帘。”娄定远很高兴,对和士开说:“你还想回到朝中吗?”和士开说:“在朝中待久了,常常心里不安,如今能够出去,实在是我的心愿,不想再回来了,只希望大王多加保护,让我能长久地做个大州的刺史。今天就要远行,希望能进宫拜见太后和皇上辞行。”娄定远答应了他。
和士开因此得以见到太后和后主,进言说:“先帝骤然驾崩,臣惭愧不能殉死。臣看朝中权贵的架势,是想把陛下当成干明年间的废帝。臣离开之后,一定会有大变故,臣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说完就放声痛哭。后主和太后都哭了,问他有什么计策。和士开说:“臣已经回到宫中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需要几道诏书就行了。”于是下诏将娄定远外放为青州刺史,指责赵郡王高叡犯有不臣之罪,召入宫中杀掉了。重新任命和士开为侍中、右仆射。娄定远把和士开送的东西还了回去,又另外用珍宝贿赂他。武平元年,和士开被封为淮阳王,任命为尚书令、录尚书事,所有的官职都和以前一样。
世祖在世的时候,常常让和士开和太后一起玩握槊,又让他出入后宫没有限制,于是和士开就和太后私通。等到世祖驾崩之后,和士开更加放纵,琅邪王高俨十分痛恨他,和领军厍狄伏连、侍中冯子琮、御史王子宜、武卫高舍洛等人谋划杀掉他。厍狄伏连调集京畿的军士,埋伏在神武门、千秋门外,并且私下约定,不准和士开进入殿内。这一年七月二十五日早晨,和士开按照惯例早朝,厍狄伏连上前拉住和士开的手说:“今天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就递给他一封文书,说:“有诏令大王到御史台去。”派士兵押送他,把他关押在治书侍御史的厅堂里。高俨派都督冯永洛到御史台斩杀了他,时年四十八岁,朝廷查抄了他的家产人口。后来高俨等人也被诛杀。后主十分悲痛,几天都不处理朝政,不停地追念和士开。下诏起用他的儿子和道盛为常侍,又让他的弟弟和士休进入内省参与掌管机密事务,下诏追赠和士开假黄钺、十州诸军事、左丞相,太宰的官职依旧保留。
和士开生性庸鄙,不读书史,言谈议论,只靠谄媚讨好。河清、天统年间以后,他的权势越来越大,富商大贾从早到晚挤满了他的家门,朝中不知廉耻的官员大多依附他,甚至有人做他的干儿子,和市井小人称兄道弟。还有一个人,曾经拜见和士开,正赶上和士开生病。医生说:“大王伤寒病很重,吃药没有效果,应当服用黄龙汤。”和士开面露难色。这个人说:“这东西很容易喝,大王不必犹豫,请让我先替大王尝尝。”一口就喝光了。和士开十分感激他的心意,勉强喝了下去,于是出了汗病就好了。他的权势倾动朝廷到了这种地步。凡是用歪门邪道巴结他的人,不管贤愚都能得到提拔;而以正道直言触犯他的人,他也往往能加以宽容。和士开看到有人将要被判刑处死,常常设法营救,等人免罪之后,就暗示他们送来珍宝,叫做赎命物。虽然也救了不少人,但都不是出于正道。
穆提婆,本来姓骆,汉阳人。他的父亲骆超,因为谋叛被处死。穆提婆的母亲陆令萱曾经被没入宫中,后主还是婴儿的时候,让她抚养,称她为干阿妈,因此很受胡后的亲近喜爱。陆令萱奸诈巧辩,善于谄媚讨好,在后宫之中,独揽大权作威作福。天统初年,她上奏引荐穆提婆入宫侍奉后主,日夜陪在身边,两人十分亲近亲昵,嬉戏玩乐,什么事都干。后主对他的宠信越来越深厚,他的官职爵位高得没有尽头,最终做到录尚书事,被封为城阳王。陆令萱又谄媚讨好穆昭仪,穆昭仪把她当成母亲一样奉养,因此穆提婆改姓穆。等到穆皇后被立为皇后,陆令萱号称太姬,这就是北齐皇后母亲的封号,品级相当于一品,位次在长公主之上。
从武平年间之后,陆令萱母子权倾朝野。庸劣无能的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出声。朝廷之外的生杀予夺之事,更是说也说不完。晋州战败之后,后主返回邺城,穆提婆投奔了北周军队,陆令萱自杀,她的子孙无论大小都被处死在街市上,家产被查抄没收。
高阿那肱,善无人。他的父亲高市贵,跟随高祖起兵。高阿那肱担任库典,跟随出征,因为功劳勤勉被提拔为武卫将军。高阿那肱擅长骑马射箭,乖巧善于讨好别人,每次宴饮射箭的时候,都很受世祖的喜爱器重。他又谄媚讨好和士开,关系尤其亲密,和士开常常替他说好话,他更加受到亲近厚待。后主即位之后,他屡经升迁任并省尚书左仆射,被封为淮阴王,又被任命为并省尚书令。
高阿那肱才能平庸低劣,不懂文史,见识和才干还不如和士开,奸诈心计也比不上和士开。他受到世祖的宠信,世祖常常让他在东宫侍奉后主,因此深受后主的宠信。和士开死后,后主认为他的见识气度足以接替和士开,于是让他位居宰相。武平四年,后主让他总领尚书省事务,又总管外地军队和内省的机密事务。尚书郎中源师曾经请示高阿那肱说:“龙星出现,应当举行雩祭求雨。”高阿那肱问源师:“在哪里出现的龙?是什么颜色的?”源师说:“这是龙星出现,需要举行雩祭,不是真的出现了龙。”高阿那肱说:“你们这些汉人就爱硬说什么星宿!”他无知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又担任右丞相,其他官职不变。
北周军队进逼平阳,后主正在天池打猎,晋州多次派人快马奏报,从早上到中午,驿马来了三趟,高阿那肱说:“皇上正玩得高兴,何必急着奏报。”到了傍晚,使者又到了,说:“平阳城已经陷落,贼军就要到了。”这才上奏给后主。第二天一早,后主就打算率军出发,淑妃又请求再打一圈猎。等到军队赶赴晋州,命令高阿那肱率领前军先行进发,并且总领各路军队。后主问高阿那肱:“是打呢,还是不打?”高阿那肱说:“不要打,退守高梁桥。”安吐根说:“一小撮贼兵,骑马冲过去把他们砍了扔到汾河里。”后主犹豫不决。众太监说:“他是天子,陛下也是天子,他都能远道而来,我们为什么要守着壕沟示弱?”后主说:“这话有道理。”于是率军缓缓前进。
穆提婆在一旁观战,看到军队东边略有退却,穆提婆就说:“皇上快走!皇上快走!”后主带着淑妃逃向高梁关。开府奚长进谏说:“军队半进半退,是作战中的常事,如今我军完整,没有战败,陛下丢下军队要去哪里?陛下的御马一动,军心就会惊惶混乱,请赶快回去安抚军心。”武卫张常山从后面赶来,也说:“军队很快就收拢了,十分严整,围城的敌军也没有动静,陛下应当回去,不信臣的话,请派太监前去查看。”后主打算听从他的话。穆提婆拉着后主的胳膊说:“这话不可信。”后主于是向北奔逃。
有军士告发说高阿那肱派他招引西军,现在特意前来奏报。后主命令侍中斛律孝卿核查,斛律孝卿说:“这个人胡说八道。”回到晋阳之后,高阿那肱的心腹告发他谋反,又被认为是胡说,把告发的人杀了。于是后主狼狈地返回邺城,侍卫们逃散,只有高阿那肱和几十个太监骑马跟随。
后主翻过太行山之后,高阿那肱率领几千人退守济州关,还派人侦察。每次都上奏说:“北周军队还没到,暂且在青州集结军队,不必南下。”等到北周将军尉迟迥抵达关前,高阿那肱就投降了。当时的人都说高阿那肱暗中上表给周武帝,一定要活捉北齐君主,所以不赶紧报告敌军到来的消息,让后主被擒。高阿那肱到了长安,被任命为大将军,封为公爵,担任隆州刺史,后来被处死。
当初天保年间,显祖从晋阳返回邺城,有个装疯的和尚阿秃师在路上大叫,喊着显祖的名字说:“阿那瑰最终会灭掉你的国家。”当时柔然的首领阿那瑰在塞北势力强盛,显祖十分忌惮他,所以每年都出兵讨伐,后来灭亡北齐的却是高阿那肱。虽然字写作“肱”,世人都读作“瑰”的音,这就像“亡秦者胡”的说法一样,大概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吧。
韩凤,字长鸾,昌黎人。他的父亲韩永兴,曾任青州刺史。韩凤年少时聪慧机敏,体力过人,擅长骑马射箭。逐渐升任都督,后主住在东宫的时候,年纪还小,世祖挑选了二十名都督派去东宫侍卫,韩凤就在其中。后主亲自走到侍卫中拉住韩凤的手说:“都督来看我啊。”因此被后主赏识,多次叫他一起玩耍。
后主即位之后,韩凤屡经升迁任侍中、领军,总领内省机密事务。祖珽曾经和韩凤在后主面前讨论事情。祖珽对韩凤说:“强弓长矛的本事,我不用向你道歉,军国大事的谋划,你怎么能和我争。”韩凤回答说:“各有各的见解,哪里在于文武的优劣。”韩凤被封为昌黎郡王。他的儿子韩宝仁娶了公主,后主在晋阳赐给他一座宅第,公主生下儿子韩昌满月的时候,后主亲临韩凤的宅第,整日宴饮。军国大事的机密,没有不经过他手的,他和高阿那肱、穆提婆共同执掌朝政,号称“三贵”,损害国家,败坏政事,一天比一天厉害。
寿阳陷落的时候,韩凤和穆提婆听到战败的消息,还在继续玩握槊,说:“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随它去吧。”后来后主派人在黎阳靠近黄河的地方修筑城池戍守,说:“紧急的时候暂且守住这里做龟兹国的国王,更可叹人生就像寄居世间,只应当及时行乐,为什么要发愁呢?”君臣之间就像这样互相应和。他的弟弟韩万岁,以及两个儿子韩宝行、韩宝信都官至开府仪同。韩宝信娶了公主,后主又亲临他的宅第,亲戚都受到了官职赏赐。
韩凤的母亲鲜于氏,是段孝言的堂姐,因此韩凤偏袒依附段孝言,上奏派他监造晋阳宫。陈德信乘驿马前去检查,看见段孝言役使官府的工匠为自己建造宅第,就对他说:“仆射为皇上修建宫殿还没完工,怎么能先给自己造房子?”韩凤和穆提婆也让段孝言分出工匠为自己建造宅第,陈德信回去后把这些事都上奏了。等到后主驾临晋阳,韩凤又把官马借给别人骑。后主因此发怒,把他和穆提婆一起除名,也没有公布他们的罪状。还拆毁了他的宅第,公主和他儿子离婚。韩凤又被派到邺城的吏部门听候处置。等到后主从晋阳逃回邺城,韩凤又被召入宫中,不久下诏恢复了他的爵位。他跟随后主渡过黄河,到了青州,一起被北周军队俘获。
韩凤身居权要之位,尤其嫉恨士人,崔季舒等人的惨死,都是韩凤造成的。每次朝中官员向他请示事情,都不敢抬头看他,动不动就遭到呵斥,他常常骂道:“这些汉人狗东西真让人受不了,就该统统杀掉。”如果见到武官,即使是最低等的杂役也能得到他的宽容。他在隋朝做官,官位终于陇州刺史。
韩宝业、卢勒叉、齐绍,都是高祖身边的旧人,只是在宫中当差听候使唤,没有受到恩宠。经历天保、皇建两朝,也没有得到宠幸,但逐渐有了职务。韩宝业官至长秋卿,卢勒叉等人有的担任中常侍。世祖时期有曹文摽、邓长颙等人,也有官至仪同三司、享受俸禄的,只有邓长颙在武平年间参与宰相事务,干预朝政大权。后来韩宝业、卢勒叉、齐绍、子征获封王爵的人,行事无不侵凌暴虐。到后主在位时期,有陈德信等数十人,全都放纵奸邪谄佞的行径,败坏朝政、残害百姓,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乱象。他们大多被授予开府之职,很少有仅官至仪同的,也有加封光禄大夫、获赐金章紫绶的。很多人同时身兼侍中、中常侍,仅这两类官职就有数十人之多,而且这些人全都受封王爵、加授开府。他们常年出入宫禁,往来于皇家园苑,随侍在君主左右,通宵达旦、连日不停。他们察言观色,争相进献谄谀之辞,一举一动都揣摩君主的心意,大多能契合君主深藏的旨意。一次戏乐的赏赐,动辄就超过巨万之数,钱财堆积如山,他们却依然贪婪吝啬、贪得无厌。甚至连波斯狗都被封为仪同、郡君,分领相应的俸禄。神兽门外有朝中权贵歇息的处所,当时的人称之为“解卸厅”。众宦官有时在宫中多日,被暂时放归休假,他们所骑的马要牵到神兽门的台阶前,然后才上马,挥鞭疾驰,数十人结成队伍,马蹄扬起的尘土漫天飞扬。朝中权贵乃至唐、赵、韩、骆各族的官员,都只能悄悄避让,不敢出言置评。
高祖时期,有苍头出身的陈山提、盖丰乐、刘桃枝等数十人,都善于奔走逢迎、曲意讨好,很受恩宠厚待。天保、大宁年间,他们逐渐地位尊贵、权势兴盛,到武平年间都已官至开府、受封王爵;那些没活到武平年间的,也被追赠王爵。
又有何海和他的儿子何洪珍都受封王爵,尤其被君主亲信重用。何洪珍玩弄权势,收受贿赂、枉法断案,出卖官职。又有史丑多之类的胡小儿等数十人,全都能歌善舞,也官至仪同开府、受封王爵。众宦官凭借在宫廷中奔走服役,在君主身边供事使唤,逐渐因为亲近狎昵,一步步做到高官。苍头本是私家奴仆出身,与君主情意深厚、关系亲密;到后主时期,他们又都是先朝旧人,凭借往日的辛劳,才得以窃居高位。至于胡小儿这类人,深目高鼻形貌怪异,毫无才干可用,只因君主不合常理的偏爱,便能凌驾于朝中权贵之上,尤其被士大夫们所痛恨。其中凭借音乐做到高官的:沈过儿官至开府仪同,王长通年纪才十四五岁,就已经假节出任通州刺史。
当时还有开府薛荣宗,常常自称能驱使鬼神。等到北周军队进逼的时候,他向后主奏报说:“臣已经调遣斛律明月率领大军前往迎敌了。”后主竟然相信了他的话。经过一座古寺时,薛荣宗问舍人元行恭那是什么人,元行恭戏弄他说:“是郭林宗。”薛荣宗又问郭林宗是谁,元行恭说:“是郭元贞的父亲。”薛荣宗就上前向后主启奏说:“臣刚才看见郭林宗从寺里出来,戴着大帽子,穿着吉莫靴,腰间插着马鞭,问臣‘我家阿贞来没来’。”当时这类虚妄荒诞的事,大都像这样。
赞曰:国家处于危亡的国运,朝政处在昏乱的时代,小人之道日益滋长,君子之道日渐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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