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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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卷 补列传第二十二

崔暹

崔暹,字季伦,博陵安平人,是汉代尚书崔寔的后代,家族世代为北州大姓。父亲崔穆,曾任州主簿。

崔暹年少时是读书人,到渤海避乱,依附高乾,把妹妹嫁给高乾的弟弟高慎。高慎后来治理光州,上奏举荐崔暹为长史。赵郡公高琛镇守定州,征召他为开府谘议。他跟随高琛前往晋阳,高祖与他交谈后十分赏识,让他兼任丞相长史。高祖起兵将要进入洛阳,留下崔暹辅佐高琛处理后方事务,对他说:“大丈夫相知,岂在新旧。军事事务重大,留守职责关键,我弟弟年轻,不熟悉政务,所有后方之事,全都托付给你。”高祖握着他的手恳切嘱托,前后有三四次之多。后来崔暹升任左丞、吏部郎,主持议定《麟趾格》。

崔暹受到的宠信日益深厚,喜欢举荐人才。他说邢邵适合担任府僚、兼管机密,世宗因此征召邢邵,对他十分亲近器重。但言谈之间,邢邵却诋毁崔暹。世宗很不高兴,对崔暹说:“你说子才的长处,子才却专说你的短处,这真是个糊涂人。”崔暹说:“子才说我的短处,我说子才的长处,都是事实,我并不因此怨恨他。”

高慎叛乱时,因与崔暹有嫌隙,高祖想要杀掉崔暹,世宗出手相救才得以免死。武定初年,崔暹升任御史中尉,选拔毕义云、卢潜、宋钦道、李愔、崔瞻、杜蕤、嵇晔、郦伯伟、崔子武、李广等人担任御史,世人都称赞他善于识别人才。

世宗想要彰显崔暹的威势,一次众大臣在座,世宗让崔暹昂首阔步,由两人牵引衣袖走入,世宗在庭前与他分庭行礼。崔暹毫不谦让地坐下,酒过两巡,便起身告辞。世宗说:“下官备了些粗食,愿公稍作停留。”崔暹说:“刚接到诏令,要到御史台检核事务。”于是没等吃饭就离去,世宗走下台阶送他。十几天后,世宗与众大臣前往东山,在路上遇到崔暹,崔暹的前驱仪仗用红色棍棒开道,世宗勒转马头避让。

崔暹先后上表弹劾尚书令司马子如、尚书元羡、雍州刺史慕容献,又弹劾太师咸阳王元坦、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罪状详尽周密,这些人都被免官,其余被处死、罢黜的人还有很多。高祖写信给邺城的权贵们说:“崔暹从前侍奉我弟弟任定州长史,后来我儿子任开府谘议,等到升任左丞、吏部郎时,我还不知道他的才能。等到他身居御史台,竟如此敢于纠察弹劾。咸阳王、司马令都是我贫贱时的故交,论尊贵亲近,没人超过这二人,他们同时获罪,我都不能相救,各位可要谨慎啊。”

高祖前往京师,百官在紫陌迎接。高祖握着崔暹的手慰劳他说:“以前朝廷难道没有法官?可天下贪婪放纵,没人敢于纠察弹劾。中尉尽心为国,不避豪强,终于使得远近风气清正,百官奉公守法。冲锋陷阵的人有很多,为官刚正不阿的,我今天才算见到。如今的荣华富贵,全是中尉您自己挣来的,高欢父子,无以相报。”高祖赐给崔暹好马,让他骑在马上随行,边走边谈。崔暹下拜时,马受惊跑开,高祖替他拉住马,把缰绳递给他。

魏帝在华林园设宴,对高祖说:“近来朝中权贵、地方长官以及各级官吏,多有贪婪暴虐、剥削百姓的。朝廷里如果有存心公平、直言弹劾、不避皇亲国戚的人,王可以向他劝酒。”高祖走下台阶,跪着说:“只有御史中尉崔暹一人。臣谨遵圣旨,冒昧向他劝酒,并请将臣射箭所得的千匹赏赐,转赐给他。”魏帝说:“崔中尉执法严明,使得官民风气整肃。”崔暹辞谢说:“这都是陛下教化熏陶的结果,也是大将军高澄劝勉鼓励的功劳。”世宗退朝后对崔暹说:“连我都敬畏羡慕您,何况其他人呢。”从此崔暹威名日盛,朝廷内外无不敬畏服从。

高祖去世后,没有发丧,世宗任命崔暹为度支尚书,兼任仆射,将他当作心腹托付重任。崔暹忧国如家,以天下为己任。世宗的车马服饰超过规制,诛杀刑罚无常,言谈举止有时有过失,崔暹常常神色严厉地直言规劝,世宗也因此有所收敛。有几百名囚犯,世宗想要全部杀掉,屡次催促办理文书。崔暹故意拖延,不按时上报,世宗怒气渐渐消解,这些囚犯最终得以活命。

崔暹自从出仕,常常天很晚才回家。天刚亮就和兄弟们向母亲请安,询问起居;晚上则服侍母亲吃饭安歇,然后才到外堂接待亲友宾客。他一生不过问家事。魏、梁通好时,权贵们都派人跟着聘使做买卖,只有崔暹托人求取佛经。梁武帝听说后,亲自为他抄写,并用幡花宝盖、梵呗赞颂送到使馆。

然而崔暹喜欢说大话,言行戏谑没有节制。他暗中让僧人明藏撰写《佛性论》,却署上自己的名字,流传到江南。他的儿子达拏十三岁时,崔暹让儒生权会教他讲解《周易》中的两个字,然后召集朝中权贵名流,让达拏登上高座开讲。赵郡人睦仲让故意表示折服,崔暹很高兴,提拔他为司徒中郎。邺城人流传说:“讲义两行得中郎。”这些都是崔暹的短处。

显祖刚刚继承霸业时,司马子如等人怀着旧怨,说崔暹罪行严重,应当惩处。高隆之也说应当放宽法网,罢免苛刻的监察官员,废黜崔暹,就能赢得远近人心。显祖听从了他们的意见。等到显祖登基后,诋毁崔暹的人仍不停息。皇帝于是命令都督陈山提等人搜查崔暹的家,发现他家境十分贫困,只找到高祖、世宗写给崔暹的一千多封书信,大多是议论军中大事的内容。皇帝赞叹赏识他,但还是挡不住众人非议,于是把崔暹流放到马城,白天让他背土服役,夜里关在地牢里。

过了一年多,有奴仆告发崔暹谋反,他被锁拿到晋阳,经查没有实据,就释放了他并加以慰劳。不久升任太常卿。皇帝对群臣说:“崔太常清正廉明,天下无双,你们都比不上他。”

当初,世宗想把妹妹嫁给崔暹的儿子,恰逢世宗去世,这件事就搁置了。到这时,群臣在宣光殿设宴,权贵外戚的子弟大多都在。显祖和他们一一交谈,在座位上亲自写信给崔暹说:“贤子达拏,很有才学。亡兄的女儿乐安公主,是魏帝的外甥女,内外都敬重她,胜过我的各位妹妹,我想成全兄长往日的心愿。”于是把公主下嫁给达拏。

天保末年,崔暹任右仆射。皇帝对身边的人说:“崔暹劝谏我饮酒过多,可我喝酒又有什么妨碍?”常山王私下对崔暹说:“皇上有时喝得大醉,太后都不能进言,我们兄弟都闭口不言,唯独仆射您敢于冒犯龙颜直言劝谏,朝廷内外都深感惭愧。”天保十年,崔暹因病去世,皇帝抚着他的灵柩痛哭,追赠开府仪同三司。

达拏温良清廉谨慎,有学识,年轻时历任官职做到司农卿。进入北周后,因谋反被处死。天保年间,显祖曾经问乐安公主:“达拏对你怎么样?”公主回答说:“他对我十分敬重,只是婆婆讨厌我。”显祖召达拏的母亲入宫,把她杀了,尸体扔进漳水。北齐灭亡后,达拏杀死公主为母亲报仇。

高德政

高德政,字士贞,渤海蓚县人。父亲高颢,北魏时任沧州刺史。高德政自幼聪慧,风度仪表出众。显祖引荐他为开府参军,掌管文书事务,两人十分亲近。高祖又提拔他为相府掾,把他当作心腹,升任黄门侍郎。

世宗继承基业后,前往晋阳,显祖在京城留守,让高德政参与掌管机密事务,更加受到亲近器重。世宗突然去世,事情仓促,人心惶惶。勋贵将领们认为继承军国大事至关重要,劝显祖早日前往晋阳。显祖也犹豫不能决断,夜里召见杨愔、杜弼、崔季舒以及高德政等人,才定下计策,让杨愔留守京城。

高德政与显祖向来亲近友爱,无话不谈。散骑常侍徐之才、馆客宋景业先前研究天文图谶之学,加上陈山提的门客杨子术从中引荐,都通过高德政劝说显祖行禅代之事。高德政也竭诚恳切地再三请求。显祖于是亲手写信给杨愔,详细说明众人劝进的心意。高德政担心杨愔犹豫不决,主动请求乘驿马赶赴京城,假托有其他事务,只和杨愔商谈,杨愔这才表示附和。

高德政还没回来,显祖就从晋阳出发,到了平城都,召集各位勋贵将领,告诉他们禅让的事。众将突然听到消息,都十分惊愕,没人敢应答。当时杜弼任长史,暗中启奏显祖说:“关西是国家劲敌,如果现在接受魏帝禅让,恐怕他们会举义兵挟持天子向东进军,大王您打算怎么应对?”显祖回宫,召杜弼进来,把徐之才的话告诉他。徐之才说:“如今和大王争夺天下的人,他的心思也是想称帝,就好比满集市的人追兔子,一个人抓到了,众人的心就都定了。现在如果先接受魏禅,关西自然就会死心。就算他们想逞强,也不过是跟着我们称帝罢了。一定要见机先行,不能跟着别人学。”杜弼无言以对。

显祖已经派人乘驿马前往邺城,写信给太尉高岳、尚书令高隆之、领军娄睿、侍中张亮、黄门侍郎赵彦深、杨愔等人。高岳等人乘驿马赶到高阳驿,显祖派人告诉他们说:“我知道各位的心意了,不用来了。”只有杨愔前来相见,高岳等人都返回了。显祖因为众人意见不一致,又先前得到太后的旨意说:“你父亲像龙,你兄长像虎,尚且都以人臣终老,你怎么敢想做舜、禹那样的事?这也不是你的主意,肯定是高德政教你的。”又有人议论说从前周武王两次在盟津会盟,然后才改朝换代,于是显祖返回晋阳,从此常常闷闷不乐。

徐之才、宋景业等人常说占卜、阴阳谶纬的结果,显示应当在五月顺应天命人心接受禅让,高德政也不停地劝说。显祖又下令召回魏收。魏收到来后,命他撰写禅让诏书、九锡礼仪以及劝进文表。

到了五月初,显祖从晋阳出发。高德政又把邺城的各项事务分条记录上奏,显祖命令陈山提乘驿马带着事务条陈和密信交给杨愔,大致是让他制定礼仪制度,防范监视北魏宗室诸王。陈山提在五月抵达邺城,杨愔立即召集太常卿邢邵、七兵尚书崔劼、度支尚书陆操、詹事王昕、黄门侍郎阳休之、中书侍郎裴让之等人商议制定礼仪。

初六,约请魏太傅咸阳王元坦等人集合,带进北宫,安置在东斋,受禅之后,才放他们回府。显祖刚出发走到亭前,所骑的马忽然倒下,他心里很忌讳,沉吟不语。到了平城都,就不肯再前进了。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请求说:“陈山提已经先去了,如果我们停滞不前,恐怕事情会泄露,前功尽弃。”显祖当即命令司马子如、杜弼乘驿马相继赶赴邺城,观察情况。

初七,司马子如等人到达邺城,众人见大势已定,没人敢有异议。初八,杨愔传达旨意,让魏襄城王元旭和司空公潘相乐、侍中张亮、黄门侍郎赵彦深入宫奏事。魏孝静帝在昭阳殿接见他们。元旭说:“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德钦明,万方归仰,臣等昧死闻奏,愿陛下效仿尧禅位给舜。”魏孝静帝神色严肃地说:“这件事我已经推让很久了,理应退位避让。”又说:“既然这样,需要撰写诏书。”中书侍郎崔劼上奏说:“诏书已经写好了。”当即交给杨愔呈给魏孝静帝。诏书共有十几条内容,都写得很清楚。

魏孝静帝说:“把我安置在哪里,又怎么安排我离开?”杨愔回答说:“在北城另外有馆舍,还备有天子车驾,依照平常的仪仗护卫离开。”魏孝静帝于是走下御座,走到东廊,口中吟诵范蔚宗《后汉书赞》说:“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有关部门不久上奏请求出发。魏孝静帝说:“人都怀念旧物,我想和六宫妃嫔告别,可以吗?”于是入宫和夫人、嫔御以下的人诀别,众人无不掩面哭泣。赵国李氏嫔妃吟诵陈思王的诗说:“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魏孝静帝登车出万春门,直长赵道德在车中陪侍,百官在门外跪拜辞别,随后进入北城下司马子如的南宅。

显祖到达城南驻留地。受禅当天,任命高德政为侍中,不久封为蓝田公。天保七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任侍中,食渤海郡干禄。高德政与尚书令杨愔总领政务,对国家多有补益。

显祖末年,酗酒放纵,做了很多不合法度的事,高德政屡次进献忠言。后来显祖召高德政喝酒,他不肯去,又在皇帝面前进谏说:“陛下说自己会节制饮酒,现在却比以前更厉害,这让社稷怎么办,让太后怎么办!”皇帝很不高兴,又对身边的人说:“高德政总是用气势欺压人。”

高德政十分恐惧,于是称病隐居在佛寺里,同时学习坐禅,做退身的打算。皇帝对杨愔说:“我很担心高德政,他的病怎么样了?”杨愔因为在禅代的时候,高德政言辞恳切,得到显祖的信任,心里一直嫉妒他,于是回答说:“陛下如果任命他为冀州刺史,他的病自然就会好。”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高德政见到任命诏书就起身了。

皇帝大怒,召来高德政说:“听说你病了,我来给你扎针。”亲自用刀子刺他,血流满地。又命人把他拖下去,砍去他的脚趾。刘桃枝拿着刀不敢下手。皇帝走到台阶边,厉声斥责刘桃枝说:“你的头就要落地了!”于是要来大刀自己拿着,要走下台阶。刘桃枝这才砍断了他脚上的三根脚趾。

皇帝怒气未消,把高德政囚禁在门下省,当夜打开城门,用毡车把他送回家。第二天,高德政的妻子拿出满满四床宝物,想托付给别人。皇帝突然来到他家,见到后怒道:“我的府库里都没有这些东西!”追问宝物的来源,原来都是元氏家族贿赂他的。于是把高德政拖出去斩首,他的妻子出来拜见,也被斩首,连同他的儿子祭酒高伯坚一起被杀。

高德政死后,显祖对群臣说:“高德政常说应该任用汉人,清除鲜卑人,这就该死。又教我诛杀元氏,我今天杀了他,也算为元氏报仇了。”皇帝后来后悔了,追赠高德政为太保,他的嫡孙高王臣承袭了爵位。

崔昂

崔昂,字怀远,博陵安平人。祖父崔挺,北魏时任州刺史。崔昂七岁时父亲去世,伯父吏部尚书崔孝芬曾经对亲近的人说:“这孩子最终会有远大前程,是我们家的千里马。”

崔昂生性正直,不事浮华,深沉有谋略,意志坚定难以动摇。年少时喜欢研习经典章句,很擅长文辞。世宗广开幕府,引荐他为记室参军,当作心腹委以重任。世宗入朝辅佐朝政,征召他为开府长史。当时勋贵将领的亲族、门客在京城放纵妄为,做了很多不法的事,孙腾、司马子如的门下尤其严重。崔昂接受世宗的密旨,依法制裁他们,没多久,朝廷内外风气整肃。升任尚书左丞,这一年,又兼任度支尚书。左丞兼任尚书,近代以来从未有过,只有崔昂首开先例,朝野上下都认为他很荣耀。

武定六年,甘露降落在宫殿,文武百官都到显阳殿一同庆贺。魏帝问仆射崔暹、尚书杨愔等人说:“自古以来甘露降临的祥瑞,汉、魏两朝有多少次,你们可以各自说说前代降下甘露的地方,以及德行教化感召上天的缘由。”接着问崔昂,崔昂说:“根据《符瑞图》记载,君王的德行上达于天,就会降下甘露。吉凶有两种途径,并不取决于符瑞,所以桑树长出野雉是警诫,却开启了中兴之道;小鸟孕育大雏,也没听说带来福运。希望陛下虽然天下太平却不松懈。”魏帝听后神色严肃地说:“我既然没有德行,怎么能承受这样的祥瑞。”

北齐接受禅让后,崔昂升任散骑常侍,兼任太府卿、大司农卿。这两个官署所掌管的事务,向来被称为繁重杂乱,崔昂管理有方,下属没有奸邪欺诈的行为,凡是他经手过目的事情,没有不处理妥当的,朝廷都赞叹他极其公正。他又上奏了市场上不法收费的三百一十四件事,皇帝下诏,依照他的奏状迅速商议上报。

这一年,他和太子少师邢邵议定建国初年的礼仪,随后被封为华阳县男。皇帝又下诏删定律令,增减礼乐制度,命令尚书右仆射薛琡等四十三人在领军府商议制定。又敕令崔昂说:“如果众人不遵守采纳,你可以根据情况上奏。”崔昂接到敕令后笑着说:“这正合我平生的心愿。”崔昂向来勤勉谨慎,接到敕令之后,更加自我勉励,分门别类制定条例,校正古今制度,增减的内容有十分之七八。改任廷尉卿。崔昂本性清廉严厉,凡是见到贪赃枉法的人,就像仇人一样痛恨,因此审理案件用法严苛,当时的舆论不认为他公平宽恕。

显祖驾临东山,百官参加宴会,登上射堂。皇帝把崔昂召到御座前,对他说:“老臣大多派出去做州官,我想把朝中事务托付给你,应当任用你为令仆,不要指望做刺史。你六十岁以后会让你回本州任职,这之前的州官你是得不到的。”后来九卿以上的官员陪同太子在东宫集会,皇帝指着崔昂以及尉瑾、司马子瑞对太子说:“这几个人是国家的柱石,你要记住他们。”

不久,又在金凤台侍宴,皇帝一一数落众人,都说他们有过错,说到崔昂时说:“崔昂是正直的大臣,魏收是有才学的士人,一个是妻兄,一个是妹夫,都免了他们的罪过。”

天保十年,册封仪同三司燕子献,百官列队陪同,崔昂也在队列中。皇帝特意把崔昂召到御所,说:“我遍思群臣中能够总领朝中事务的,只有你一人可以托付。”当天任命他为兼右仆射。几天后,崔昂入宫奏事,皇帝对尚书令杨愔说:“昨天没给崔昂正式任命,是觉得太快了,想明年再正式任命。但终究是要转正的,早晚都一样,可以任命他为正仆射。”第二天,就正式任命他为右仆射。

杨愔年轻时和崔昂有矛盾,显祖去世后,就免去了崔昂的仆射之职,任命为仪同三司。后来崔昂因事获罪被除名,去世时官任祠部尚书。

崔昂有风度才识,向来有坚贞刚正的名声。然而他喜欢揣摩皇上的心意,迎合君主,有时揭发别人的隐私过失,深受显祖的赏识,皇帝常常发言保护他,没人能诋毁他。议定律令,京城的重要案件,以及朝廷的大事,大多托付给他处理。他崇尚严厉威猛,喜欢用鞭刑,即使受刑的人痛苦万分,他也神色自若。早先崔暹、崔季舒是他的亲近后援,后来高德政是他的中表亲戚,他常常依仗这些人,神色高傲,因此不被名流之士信服。他的儿子崔液承袭了爵位。


第三十一卷 补列传第二十三

王昕

王昕,字元景,北海剧县人。六世祖王猛,是前秦苻坚的丞相,安家在华山的鄜城。父亲王云,在北魏做官很有名望。

王昕年少时专心好学,太尉汝南王元悦征召他为骑兵参军。按照旧例,王爷外出射箭,武士要持刀陪从,王昕从来不肯站在队列里。元悦喜欢游乐,有时骑马出游一连两天,王昕总是丢下他自己回来。元悦就让他骑马在前面,亲自为他赶马。王昕却松开缰绳,双手抱拳,任凭马随便走。身边的人都说他狂放傲慢。元悦说:“府里的声望全靠这位贤人,不能责备他。”

元悦多次把钱散在地上,让随从们争着捡,只有王昕不捡。元悦又撒下银钱,用眼神示意王昕,王昕才拿了一枚。元悦和府中僚属饮酒,起身亲自挪动酒器,众人都争着上前帮忙,只有王昕拿着手板站着不动。元悦于是变了脸色说:“我是帝孙、帝子、帝弟、帝叔,今天设宴取乐,亲自起身挪动酒器。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傲慢!”王昕回答说:“我地位低微,不足以让殿下瞻仰仪容,怎么敢以亲王僚属的身份,做仆役做的事。”元悦向他道歉。

座上的人都举杯畅饮,王昕先起身,躺到空屋里,元悦屡次叫他都不来。元悦于是亲自去叫他说:“怀着才能却轻视府主,能称得上仁吗?”王昕说:“商纣王沉湎酒色,灭亡得很快,府主自己轻忽正事,我这个小官怎敢承担这个过错。”元悦大笑着离开了。

王昕屡经升迁做到东莱太守。后来吏部尚书李神俊上奏说,近来因为多有变故,常侍一职没有人员限额,现在任命王元景等人为常侍,定员八人。加授金紫光禄大夫。魏孝武帝有时袒露身体,和近臣嬉戏狎玩,每次见到王昕,就立刻整理帽子,神色庄重。王昕身体向来很胖,守丧之后,就终身瘦弱。杨愔敬重他的德行功业,把他当作人们的表率。升任秘书监。

王昕年少时和邢邵都是元罗的宾友,等到他治理东莱时,邢邵全家来投奔他。郡里的人因为邢邵是邢杲的堂弟,聚集兵丁要抓他,王昕用身体伏在邢邵身上,喊道:“要抓邢子才,就先杀了我。”邢邵才得以幸免。

王昕素来喜欢清谈,言辞没有浅俗的内容。在东莱的时候,抓到一个杀害同伴的人,审问他他不服,王昕对他说:“那个人死了没回来,你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怎么证明你清白?”邢邵后来见到世宗,说起这件事当作笑料。王昕听说后,特意去见邢邵说:“你不懂事理。”回来后对人说:“子才该死,我骂他骂得够狠的。”

显祖认为王昕疏狂放诞,不是治理国家所需要的人才,骂他说:“好门第,出了个坏人。”又有进谗言的人说:“王元景常常慨叹魏朝的国运不该就此断绝。”皇帝更加愤怒,于是下诏把他流放到幽州。后来征召回来,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祠部尚书事务。

皇帝对临漳令嵇晔和舍人李文师很生气,把嵇晔赐给薛丰洛,李文师赐给崔士顺当奴仆。郑子默私下对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中士人做奴仆的。”王昕说:“箕子就做过奴仆,怎么说没有呢?”郑子默于是把王昕的话告诉了显祖,还说:“王元景把陛下比作殷纣王。”杨愔暗中为他辩解。皇帝对杨愔说:“王元景是你的老师,你的话都是他教的。”

后来皇帝和朝臣畅饮,王昕称病不来。皇帝派骑兵去抓他,见他正晃着膝盖吟诗,于是在御前把他斩首,尸体扔进漳水,这是天保十年的事。王昕有文集二十卷,他的儿子王顗。

王昕的母亲清河崔氏,有学识有风范,生了九个儿子,都风流儒雅,当时人称他们为“王氏九龙”。

王晞

王昕的弟弟王晞,字叔朗,小名沙弥。自幼孝顺恭谨,宽宏儒雅有气度,好学不倦,仪表俊美,有风度。北魏末年,跟随母亲、兄长向东到海边,和邢子良交游相处。邢子良喜爱他的聪慧悟性,写信给他在洛阳的两个兄长说:“贤弟弥郎,见识深远,心胸旷达,不轻易行事,言谈必定合乎道理,吟咏抒怀,往往清丽绝伦。恐怕你们做兄长的都比不上他,不用担心他不长进。”

北魏永安初年,二哥王晖出使梁朝,上奏举荐王晞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又征召他代理广平王开府功曹史。王晞希望奉养母亲,最终没有接受任命。母亲去世后,恰逢迁都邺城。他在巩洛一带遨游,喜爱那里的山水,和范阳人卢元明、巨鹿人魏季景结为好友,一同前往天陵山,大有终老于此的志向。

等到西魏将领独孤信进入洛阳,任命王晞为开府记室。王晞声称先前被狗咬伤,病重不能起身。有老朋友怀疑他伤的不是疯狗,写信劝他赴任。王晞回信说:“承蒙你挂念,劝我带病赴任,反复体味你的心意,好像怀疑我被咬伤的不一定是疯狗。我哪里希望一定是疯狗,只是事理上确实如此罢了。就算你怀疑不是疯狗,也有说不通的地方。你既然怀疑不是疯狗,也可以怀疑是疯狗,那怀疑就各占一半了。如果怀疑是疯狗而治疗护理,就算不是疯狗也没什么损失;怀疑不是疯狗而不治疗,万一是疯狗就难救了。那么过度治疗就能确保万全,不治疗就可能致死。如果王晞不值得可惜,那也就罢了,既然你看重我,就该觉得可惜。为什么要舍弃万全的办法,任由他可能死去呢?况且将军威德所及,风行雾散,正要平定天下,哪里会在意我一个人。如果一定要从郭隗那样的人开始招贤,也得先救活他的性命。你何不从容地对将军说说这件事呢。”于是这件事才得以宽免。不久独孤信返回,王晞就回到了邺城。

齐神武帝寻访朝廷子弟中忠孝谨慎细密的人,让他们和各位王子交游。王晞和清河人崔瞻、顿丘人李度、范阳人卢正通首先入选。文襄王当时任大将军,握着王晞等人的手说:“我弟弟们都在长大,志向见识还没定型,亲近善人恶人,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弟弟们长大成人,不辜负道义规范,你们的俸禄官位就会仅次于他们。如果让他们走上邪路,导致他们犯错,罪责会连累家族,不只是你们自身。”王晞跟随神武帝到晋阳,补任中外府功曹参军,兼任常山王高演的友官。

北齐天保初年,王晞代理太原郡事务。等到文宣帝昏庸放纵,常山王屡次劝谏,皇帝怀疑常山王是借王晞的话来劝谏,想要处死王晞。常山王私下对王晞说:“博士,明天要做一件事,为了让你活命,也为了保全我自己,你要深深体谅,不要怪我。”于是在众人面前杖打王晞二十下。皇帝不久发怒,听说王晞已经受了杖刑,因此没杀他,把他剃发带钳发配到甲坊服役。

过了三年,常山王又坚决劝谏,被皇帝狠狠鞭打,他闭口绝食。太后十分担忧。皇帝对身边的人说:“如果这小子死了,我怎么向老母交代?”于是常常去探问常山王的病情,对他说:“努力多吃饭,就把王晞还给你。”于是释放王晞,让他去见常山王。常山王抱着王晞说:“我气息微弱,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王晞流泪说:“上天神明,怎么会让殿下死在这里。皇上论亲情是兄长,论尊贵是君主,怎么能和他计较。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就算不爱惜自己,难道不爱惜太后吗?”话没说完,常山王就坐起来吃饭了。王晞因此免去徒刑,回来仍做常山王的友官。

常山王又录尚书事,新任命的官员必定到常山王府谢恩,离任时也必定来辞别。王晞对常山王说:“在朝廷接受爵位,到私人府邸谢恩,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违反纲纪的。朝廷的文武官员,到王府来辞谢,应该一概杜绝。皇上庄重恭敬,要依靠殿下辅佐。”常山王采纳了他的意见。

常山王曾从容地对王晞说:“皇上起居没有节制,你都亲眼所见,我怎么能因为之前一次发怒,就闭口不言了。你替我撰写劝谏的草稿,我会找机会极力劝谏。”王晞于是分条列举了十几件事呈给常山王,恳切地劝谏说:“如今朝廷这样混乱,殿下想效仿介子推那样的匹夫,轻视君主的性命,可是酒让人失去理智,刀箭哪里认得亲疏,一旦祸起意外,殿下的家业怎么办,皇太后怎么办!请暂且顺从,一天比一天谨慎。”常山王悲伤得不能自已,说:“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第二天见到王晞说:“我整夜反复思考,现在打消这个念头了。”于是命人拿火来,当着王晞的面把谏稿烧了。

后来常山王找机会苦苦劝谏,终于违背了圣旨。皇帝让力士把他反绑起来,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骂道:“小子懂什么,想用文吏的那套来指责我,是谁教你的!”常山王说:“天下人都闭口不言,除了我还有谁敢说话。”皇帝催促手下鞭打他,乱打了几十杖,恰逢皇帝醉倒睡去,才得以脱身。这以后皇帝淫乐放纵,遍及宗室亲戚,所到之处流连不舍,昼夜颠倒,只有常山王府邸,他常常没兴致就离开了。

等到文宣帝去世,济南王继位。常山王对王晞说:“天子无为而治,我们也可以安享清闲了。”接着说朝廷宽仁慈恕,真是遵守成法的好君主。王晞说:“天保年间,太子托付给一个胡人,如今天子刚处理万机,驾驭英雄豪杰。天子年纪还小,承受不了这么多艰难,却让外姓人传达诏令,大权必定会旁落。殿下就算想只做藩王,能办得到吗?就算能如愿退下来,自认为能保家族长久平安吗?”常山王沉默思考,过了很久说:“那我该怎么办?”王晞说:“周公抱着周成王朝见诸侯,摄政七年,然后把政权还给成王,幸好有这样的先例,希望殿下考虑。”常山王说:“我怎么敢自比周公。”王晞说:“殿下如今的地位名望,想避开周公的位置,可能吗?”常山王没有回答。皇帝将要出发,常山王随驾,任命王晞为州长史。

等到常山王到了邺城,诛杀了杨愔、燕子献等人,皇帝下诏任命常山王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文武百官。回到晋阳后,常山王召见王晞说:“当初没听你的话,让小人玩弄权柄,差点社稷倾覆。如今君侧的奸人虽然暂时清除了,最终我该怎么办呢?”王晞说:“殿下先前的地位,还可以依据礼教进退。如今的形势,已经关乎天命,不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了。”

过了一会儿,常山王上奏任命赵郡王高叡为左长史,王晞为司马。常常夜里用车接王晞入宫,白天却不和他说话,因为王晞是儒生,性情舒缓,恐怕不合武将们的心意。后来常山王带王晞进入密室说:“近来王侯权贵们都逼迫我,说我违背天命不吉祥,恐怕会有变故发生,我正想用法律制裁他们。”王晞说:“朝廷近来疏远宗室亲戚,不想想骨肉亲情的重要。殿下仓促之间所做的事,已经不是人臣该做的了,如同芒刺在背,刀架在脖子上,上下互相猜疑,怎么能长久。况且天道无常,盈亏交替,神妙变化,感应聚集。就算您保持谦逊,把国家大权当作糟粕,也是违背上天的旨意,毁坏先帝的基业。”常山王说:“你怎么敢说这种不该说的话,要把你依法治罪。”王晞说:“我私下认为天时人事,都有同样的意向,因此冒犯殿下的威严,不怕杀头之祸。今天能披肝沥胆,或许也是神明的保佑。”常山王说:“拯救危难,匡扶社稷,正等待圣明的人,我怎么敢私下议论,希望你不要再说了。”

不久有诏书说丞相责任重大,府中僚属普遍晋升一级,王晞以司马的身份兼任吏部郎中。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要出使,临别时握着王晞的手说:“相王功德盖天下,天下人都愿意拥戴他,歌谣满路,众望所归。我等愿意竭尽忠心,却忽然奉命出使外地,没法当面表达我的诚意,谨把我的心意托付你转达。”王晞不久就把陆杳的话告诉了常山王。常山王说:“如果内外都有这样的想法,赵彦深天天在我身边,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你试着用你的意思私下和他说说。”王晞找机会问赵彦深。赵彦深说:“我近来也对这些歌谣感到吃惊,每次想上奏,就吓得闭口不敢说话。你既然提出来了,我也冒死一吐肝胆。”于是也一同劝说常山王。

这时各位王公、将校、地方长官纷纷上表陈述符命祥瑞。干明元年八月,孝昭帝登基,下诏对王晞说:“为什么把自己当作外人,总也不见你。从今以后如果不是本职事务,只要有什么想法,随时写个条子,等有机会就直接送进来。”于是命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天处理完本职事务后,都到东廊,共同整理历代废弛的礼乐、废弃的官职、朝会礼仪的异同、车马服饰的增减。有的道德高尚,长期埋没;有的花言巧语迷惑世人,奸邪害政;以及农田市场、车船交通、征税的通畅与阻塞、婚丧的礼仪制度、贵贱的等级差别,凡是不适合当今天却从古沿用至今的,或是自古有利却如今废弃的:都让他们详细思考,逐步分条上奏,不用等全部准备好,想到就随时上报。早晚供给御膳,天黑了就可以回家。

当时百官请求册立太子,皇帝没有答应。常常让王晞到东堂监督太子的冠服,引导太子行礼叩拜。王晞任太子太傅,以本官身份掌管印玺。皇太子举行释奠礼,王晞又兼任中庶子。皇帝对他说:“如今你担任重要职务,不能像平常那样舒缓怠慢了。”

皇帝将要北征,问王晞外面最近有什么传闻。王晞说:“路上传言,陛下将要出行。”皇帝说:“库莫奚向南侵犯,我还没亲自领兵作战,因此想姑且操练一下军队。”王晞说:“陛下巡视,那还可以,如果轻易出征,恐怕会让天下人失望。”皇帝说:“这是懦夫的想法,我自会临时斟酌。”

皇帝派斋帅裴泽、主书蔡晖监视群臣,这两人喜欢诬陷别人,朝中官员称他们为“裴、蔡”。当时这两人上奏说,皇帝北征之后,人们说阳休之、王晞常常和众人游乐宴饮,不把公事放在心上。皇帝下令杖打阳休之和王晞的小腿各四十下。

皇帝在殿前杀人,问王晞说:“这个人该死吗?”王晞说:“论罪确实该死,只是遗憾他死的不是地方。我听说在闹市处决犯人,和众人一起抛弃他,殿廷不是杀人的地方。”皇帝神色缓和说:“从今以后我为各位王公改掉这个习惯。”

皇帝想任命王晞为侍中,他苦苦推辞不接受,有人劝王晞不要疏远皇帝。王晞说:“我年轻以来,见过的权贵多了,得意一时的,很少有不败落的。况且我生性确实舒缓,受不了繁忙的政务,君主的私恩,怎么能长久依靠,万一有什么变故,想退都没地方退。我不是不爱做高官,只是想得很透彻罢了。”

百官曾被赐射箭,王晞射中了靶心,应当得到绢帛,因为他没在箭上刻名字,主管官员就不给。王晞怡然自得地说:“我如今可以说是武有余而文不足了。”王晞没有儿子,皇帝想赐给他妾室,派小宦官到他家宣旨,让皇后告诉王晞的妻子。王晞让妻子回答,妻子始终不说话,王晞用手按着胸口退了出去。皇帝听说后笑了。

孝昭帝去世,王晞哀痛欲绝,因此身体变得瘦弱。武成帝本来就嫌他儒生性子慢,因此更加嫌弃他,他上奏事情时常常被严厉呵斥,但他仍步态从容,神色安然。历任东徐州刺史、秘书监。武平初年,升任大鸿胪,加授仪同三司,监修起居注,待诏文林馆。

王晞生性闲淡寡欲,虽然公务繁忙,却始终保持高尚的节操。在州中任职时,虽然兵马充斥街巷,他从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良辰美景,就长啸遨游,登临山水,以宴饮清谈为乐,当时的人称他为“物外司马”。他常常到晋祠,赋诗说:“日落应归去,鱼鸟见留连。”

忽然有相王的使者到来,召王晞即刻前往。第二天丞相西合祭酒卢思道对王晞说:“昨天被召见时你已经脸带醉意,该不会是因为贪恋鱼鸟之乐耽误了吧?”王晞缓缓笑着说:“昨晚喝得尽兴,因为喝酒受了责备,你们也是让人留恋的事物之一,哪里只是鱼鸟呢。”

等到晋阳陷落,王晞和志同道合的人躲避北周军队,向东北逃走。山路艰险遥远,担心有山贼,王晞却温酒吃药,一样都没落下,常常不肯赶路,同行的人都责怪他。王晞说:“不要怪我,我做事如果不这样随性,早就做三公了。”

北齐灭亡后,北周武帝任命王晞为仪同大将军、太子谏议大夫。隋开皇元年,在洛阳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仪同三司、曹州刺史。


第三十二卷 补列传第二十四

陆法和

陆法和,不知道是哪里人。隐居在江陵百里洲,衣食住行,全都和苦行僧人一样。老人们从小就见到他,他的容貌神色常常变化不定,没人能揣测他。有人说他出自嵩山,游历远近各地。他进入荆州汶阳郡高安县的紫石山后,无缘无故离开了居住的山,不久就发生了蛮贼文道期的叛乱,当时的人认为他预先见到了征兆。

等到侯景刚刚向梁朝投降,陆法和对南郡朱元英说:“贫道和施主一起去攻打侯景吧。”朱元英说:“侯景为国立功,师父却说要攻打他,为什么呢?”陆法和说:“本该如此。”

等到侯景渡江,陆法和当时在青溪山,朱元英前去问他:“侯景如今围困京城,事情会怎么样?”陆法和说:“凡人摘果子,应该等它成熟,不用碰它自己就会掉下来。施主只管等侯景成熟,何必多问呢。”朱元英再三追问,他才说:“也能攻克,也不能攻克。”

侯景派将领任约在江陵攻打梁湘东王,陆法和于是去见湘东王,请求征讨任约。他召集了八百名蛮族弟子在江津,两天就出发了。湘东王派胡僧佑率领一千多人和他同行。陆法和登上战船大笑说:“兵马不计其数。”江陵有很多神祠,当地人常常去祈祷,自从陆法和出兵后,再也没有灵验了,人们认为是神灵都跟着军队走了。

到了赤沙湖,和任约的军队对峙。陆法和乘坐轻便的小船,不穿铠甲,顺流而下,距离任约的军队一里地才返回。对将士们说:“我看他们的龙睡着不动,我们军队的龙却很活跃,立刻进攻。如果等到明天,就能不损伤一人就打败贼军,但也有不利的地方。”于是在前面放火船,可是逆风不便进攻,陆法和拿着白羽扇指挥风向,风向立刻反转。任约的士兵都看见梁军在水面上行走,于是大败,都投水而死。任约逃跑,不知去向。

陆法和说:“明天午时就能抓到他。”到了时间却没抓到。有人问他,陆法和说:“我以前在这个洲水干的时候建了一座佛塔,告诉施主们,这虽然是佛塔,实际上是贼人的标记,现在为什么不到标记下面去找贼人呢。”按照他的话,果然在水里看见任约抱着佛塔,头仰着,鼻子刚露出水面,于是抓住了他。任约请求在师父面前就死。陆法和说:“施主有面相,一定不会死于兵戈,而且和湘东王有缘,绝对不用担心,湘东王以后还会得到施主的助力。”湘东王果然释放了任约,任命他为郡守。等到西魏围困江陵,任约率兵救援,奋力作战。

陆法和平定任约后,前往巴陵拜见王僧辩,对他说:“贫道已经斩断了侯景的一条手臂,他还能有什么作为,施主应该立刻进军攻取。”然后请求返回,对湘东王说:“侯景自然会平定,不值得忧虑。蜀地的贼军就要来了,法和请求镇守巫峡等待他们。”

于是统领各路军队前往,亲自搬运石头填江,三天后,江水分流,又用铁锁横截江面。武陵王萧纪果然派蜀兵来渡江,峡口地势狭窄,进退两难。王琳和陆法和筹划指挥,一战就消灭了他们。

军队驻扎在白帝城,陆法和对人说:“诸葛孔明可以说是名将,我亲眼见过他。这城旁边有他埋下的弩箭箭头,大概有一斛多。”于是插下标记让人挖掘,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他又曾经到襄阳城北的大树下,画了二尺见方的地方,让弟子挖掘,挖到一只乌龟,有一尺半长。他用手杖敲着乌龟说:“你想出来却出不来,已经几百年了,不遇到我,怎么能见天日呢?”为它传授三归依,乌龟就爬进草丛里了。

当初八迭山有很多患重病的人,陆法和采药给他们治疗,不过三服药就都痊愈了,这些人就请求做他的弟子。山里的毒虫猛兽,陆法和教给它们禁戒,就不再咬人伤人。他停泊过的江湖,一定在岸边立上标记,写着“此处放生”。打鱼的人都一无所获,偶尔有一点收获,就会刮大风打雷。船上的人害怕了就把鱼放了,风雨才停下来。后来他虽然领兵,仍然禁止军队捕鱼。有偷偷违反的,半夜里猛兽一定会来咬他,或者弄断他的船缆。

有个小弟子开玩笑砍断了蛇头,来见陆法和。陆法和说:“你为什么要杀蛇。”于是指着让他看,弟子才看见蛇头挂在自己的裤裆上不掉下来。陆法和让他忏悔,为蛇做功德。

又有人用牛试刀,一刀就砍断了牛头,来见陆法和。陆法和说:“有一头被砍头的牛,向你索命很急,如果不为它做功德,一个月内报应就会到来。”那人不信,没过几天果然死了。

陆法和还替人安排住宅、相看墓地,用来避祸求福。他曾经对人说:“不要把马拴在碓上。”有个人路过乡村,门边有碓,就把马拴在碓柱上。进门后,想起陆法和的告诫,出来准备解开马,马已经死了。

陆法和传

梁元帝任命陆法和为都督、郢州刺史,封江乘县公。陆法和不对梁元帝称臣,他上奏文书的朱印署名之处,自称司徒。梁元帝对仆射王褒说:“我从来没有打算让陆法和位居三公,他为什么自称司徒?”王褒说:“他既然以有道术之人自居,或许是预先知晓天命。”梁元帝因为陆法和功绩卓著,于是加授他为司徒,都督、刺史的职位照旧。他麾下有数千部众,都称作弟子,他只用道术教化众人,不施刑律惩罚百姓。集市之中不设市丞、牧佐等管理官吏,无人主管收税,只把空栅栏的钥匙放在路边,栅栏上开一个小孔用来收钱。商旅和店铺的人根据货物多少,估算税钱数额,自行把钱投入栅栏孔中。掌管的官员到傍晚才开箱取钱,统计账目,输送到官库。

陆法和平常沉默寡言,很少开口;有时发表议论,便雄辩无敌,然而话音带着蛮夷口音。他擅长制作攻战器械,在江夏时大量聚集兵船,打算袭击襄阳进而攻入武关。梁元帝派人阻止他,陆法和说:“我是求佛之人,连释梵天王的宝座都不希求,怎么会图谋王位?只因空王佛与主上有香火因缘,见主人当有劫难,所以前来救援。如今既然被怀疑,这是业力注定,不可更改了。”于是摆设供品,准备了大□薄饼。

等到西魏发兵,陆法和从郢州出兵到汉口,将要赶赴江陵。梁元帝派人阻止他说:“这里自然能破贼,你只管镇守郢州,不必行动。”陆法和于是返回郢州,用白土涂饰城门,穿上粗白布衫、布□、邪巾,用粗绳束腰,坐在苇席上,一整天才脱下。等到听说梁元帝败亡,他又取出之前的凶服穿上,哭泣着吊唁。梁人归入西魏后,果然见到了□饼。

陆法和当初在百里洲建造寿王寺,佛殿建成后,又截断梁柱,说:“往后四十年左右,佛法会遭雷劫,这座寺地处偏僻,可以免难。”等到西魏平定荆州,宫室全被焚毁,总管想派人拆取寿王寺佛殿的木料,嫌木材太短,便作罢了。后来北周灭佛,这座寺隔在陈朝境内,因此没遭劫难。

天保六年春,清河王高岳进军到长江边,陆法和率全州归附北齐。文宣帝任命陆法和为大都督十州诸军事、太尉公、西南道大行台;大都督、五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安湘郡公宋□为郢州刺史,官职爵位全部照旧。宋□的弟弟宋簉任散骑常侍、仪同三司、湘州刺史、义兴县公。梁朝将领侯瑱进逼江夏,北齐军队弃城撤退,陆法和与宋□兄弟入朝。文宣帝听说他有异术,虚心接见,备下三公仪仗,在城南十二里搭设帐幕等候。陆法和远远望见邺城,下马步行,行禹步之法。辛术对他说:“您从万里之外归诚,主上虚心相待,为何行此法术?”陆法和手持香炉,步行跟从随行车辆,来到馆舍。

次日引见,文宣帝赐给他通幰油络网车,百名仪仗卫士。他到宫阙通报姓名,不称官爵,不称臣,只称“荆山居士”。文宣帝在昭阳殿宴请陆法和及其徒众,赐给陆法和百万钱、千段丝织品、一处住宅、一百顷田地、二百名奴婢,各类生活用品与此相当;赐给宋□千段丝织品,其余仪同、刺史以下官员各有不同赏赐。陆法和把所得奴婢全部释放,说:“各人随缘去吧。”钱帛都散发施舍出去,一天就用完了。他把官府赐的住宅改建成佛寺,自己只住一间房,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三年间两次担任太尉,世人仍称他为居士。

他没有生病就告诉弟子自己的死期,到了时辰,烧香礼佛,坐在绳床上去世。遗体沐浴后将要入殓,尸体缩小,只有三尺左右长。文宣帝下令开棺查看,棺内空空如也。陆法和曾在住处墙壁上写字然后涂掉,等到墙壁剥落,上面有文字说:“十年天子为尚可,百日天子急如火,周年天子递代坐。”又说:“一母生三天,两天共五年。”议论的人认为,娄太后生了三个天子,从孝昭帝即位,到武成帝传位后主,一共五年。

陆法和在荆郢时,有一名年轻姬妾,年纪二十多岁,自称越姥,身穿法服,不嫁人,一直跟随陆法和左右。有人说她与陆法和私通十多年。后来被赐离开,改嫁他人。有关部门审查核实此事,越姥于是改嫁,生了几个孩子。

王琳传

王琳,字子珩,会稽山阴人。父亲王显嗣,任梁湘东王国常侍。王琳出身兵家,梁元帝做藩王时,王琳的姐妹都被纳入后宫受宠,王琳因此不到二十岁就能在元帝身边。他年轻时喜好武艺,于是成为将帅。

太清二年,侯景渡江,梁元帝派王琳运送一万石米。还没到都城,建康就陷落了,王琳把米沉入长江,率轻便船只返回荆州。不久升任岳阳内史,因军功封建宁县侯。侯景派将领宋子仙占据郢州,王琳攻克郢州,擒获宋子仙。又跟随王僧辩击败侯景,后来被任命为湘州刺史。

王琳果敢强劲超过常人,又能倾心对待士人,所得的赏赐财物,从不拿回私宅。麾下有上万人,大多是江淮一带的盗贼。平定侯景的功劳,他与杜龛并列第一,仗恃受宠在建业放纵暴虐。王僧辩禁止无效,担心他作乱,上奏请求诛杀他。王琳也担心惹祸,命令长史陆纳率部众前往湘州,自己直接赶赴江陵。临行前,他对陆纳等人说:“我如果回不来,你们打算去哪里?”众人都说:“愿以死相报。”洒泪而别。

到了江陵,梁元帝将王琳交给官吏处置,派廷尉卿黄罗汉、太府卿张载宣谕王琳的军队。陆纳等人和士兵都哭着面对使者,不肯接受命令,于是抓住黄罗汉,杀死张载。张载生性严苛,为梁元帝所信任,荆州人恨之如仇,所以陆纳等人顺着众人的心意,抽出他的肠子系在马腿上,让马绕圈行走,肠子拉尽气绝身亡,又将他凌迟处死。梁元帝派王僧辩讨伐陆纳,陆纳等人战败逃到长沙。当时湘州尚未平定,武陵王的军队又很强大,江陵上下都很恐惧,人人怀有二心。陆纳上书申说王琳无罪,请求恢复他的职位,自己甘愿为奴。梁元帝于是锁着王琳送到长沙。当时陆纳正出兵交战,恰逢王琳到来,王僧辩把王琳带到楼车上让士兵观看。陆纳等人都扔下兵器下拜,全军痛哭,说:“请求王郎入城,我们就投降。”等放王琳进城,陆纳等人便投降了,湘州平定。王琳恢复原职,派他抵御萧纪。萧纪平定后,授任衡州刺史。

梁元帝生性多疑,因为王琳所部兵力强盛,又得军心,所以把他外派到岭南,授任都督、广州刺史。他的朋友主书李膺,是梁元帝信任的人,王琳对他说:“我蒙受提拔,常想以死报效国恩。如今天下未定,把我迁到岭南,如果有意外,怎么能发挥我的作用?我想这是朝臣怀疑我罢了。我的志向有限,难道能和皇帝争夺帝位吗?为什么不任命我为雍州刺史,让我镇守武宁,我让士兵屯田,为国家捍卫边境。如果有紧急情况,动静都能知晓。哪里比得上远放岭南,相隔万里,一旦有变,想要怎么办?我不是愿意长久待在荆南,只是为国家考虑罢了。”李膺认为他说得对,却不敢上奏,王琳于是率领部众镇守岭南。

梁元帝被西魏围困,于是征召王琳赴援,任命他为湘州刺史。王琳的军队驻扎在长沙,得知西魏平定江陵,已经立了梁王萧詧,于是为梁元帝举行哀悼仪式,三军都穿白色丧服。他派别将侯平率水军进攻后梁,自己屯兵长沙,向四方传布檄文,制定进军计划。当时长沙藩王萧韶和上游众将推举王琳为盟主。侯平虽然不能渡江,却多次击败后梁军队,又因为与王琳兵威不能相接,反而不再接受指挥。王琳派将领讨伐他,没能取胜,加上军队疲惫,无力进军。于是派使者向北齐上表称臣,并进献驯象;又派人向西魏送礼,请求放回他的妻子儿女;同时也向后梁称臣。

陈霸先杀死王僧辩后,推立敬帝,以侍中、司空的官职征召王琳。王琳不从命,于是大造楼船,打算举义兵。王琳与将帅各乘一艘战舰,每次出行,战舰数以千计,以“野□”为名号。陈武帝派将领侯安都、周文育等人讨伐王琳,同时接受梁朝禅让。侯安都感叹说:“我军要败了,师出无名啊。”两军在沌口交战,王琳乘坐平肩舆,手持钺指挥军队,擒获侯安都、周文育,其余部众无一漏网。只有周铁虎忘恩负义,王琳下令将他斩首。把侯安都、周文育锁在自己乘坐的战舰中,让一名宦官看守。

王琳于是把湘州军府迁到郢城,带甲十万,在白水浦练兵。王琳巡视军队时说:“可以作为勤王之师了,温太真算什么人呢!”江南首领熊昙朗、周迪怀有二心,王琳派李孝钦、樊猛与余孝顷一同讨伐他们。三员将领战败,都被敌人俘虏。侯安都、周文育等人都逃回了建业。

当初西魏攻克江陵时,永嘉王萧庄才七岁,逃匿在百姓家中,后来王琳把他迎接到湘中,护送东下。等到敬帝即位,萧庄到北齐做人质,请求立萧庄为梁朝君主。文宣帝派兵护送萧庄,又派兼中书令李騊駼册封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舍人辛□、游诠之等人携带玺书到江南慰劳,从王琳以下都有赏赐。王琳于是派哥哥的儿子王叔宝率领所部十州刺史的子弟前往邺城,尊奉萧庄在郢州继承梁朝国统。萧庄授任王琳为侍中、使持节、大将军、中书监,改封安城郡公,其余官职都依照北齐以前的任命。

等到陈霸先即位,王琳于是辅佐萧庄驻扎在濡须口。北齐派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军到长江边,作为声援。陈朝派安州刺史吴明彻趁夜从长江上游出兵,袭击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大败吴明彻,吴明彻只身逃脱。

王琳的军队于是东下,陈朝派司空侯安都等人抵御。侯瑱等人因为王琳军队正强盛,率军进入芜湖躲避。这时忽然刮起西南风,王琳以为是天道相助,将要直取扬州。侯瑱等人慢慢从芜湖出兵,跟在他后面。等到交战时,西南风反而被侯瑱利用。王琳的士兵投掷火船烧敌舰,都反过来烧了自己的船。王琳的船舰溃败,士兵投水淹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其余的都弃船上岸,被陈军几乎杀光。

当初王琳命令左长史袁泌、御史中丞刘仲威一同统领军队侍奉萧庄,等到军队战败,袁泌投降陈朝,刘仲威带着萧庄逃到历阳。

王琳不久与萧庄一同投降邺城。孝昭帝派王琳出兵合肥,招集旧部,再图进取。王琳于是修缮战舰,分派人招募士兵,淮南一带的楚人都愿意效力。陈朝合州刺史裴景晖,是王琳哥哥的儿子的岳父,请求用自己的私人部属引导北齐军队。孝昭帝委派王琳与行台左丞卢潜率军前往接应,王琳犹豫不决。裴景晖害怕事情泄露,挺身投奔北齐。孝昭帝赐给王琳玺书,命令他镇守寿阳,部下将帅都听他指挥,于是授任王琳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封会稽郡公,又增加兵员和俸禄,兼给铙吹仪仗。王琳水陆两路戒严,等待时机而动。恰好陈朝与北齐交好,让王琳再作以后的打算。

王琳在寿阳,与行台尚书卢潜不和,互相攻讦,被召回邺城,武成帝宽恕他不加追究。授任沧州刺史,后来又任命王琳为特进、侍中。他住的房屋屋脊无故剥落,掉出几升红色的蛆,落到地上变成血,蠕蠕而动。又有龙从门外地面出现,云雾升起,白天变得昏暗。

恰逢陈朝将领吴明彻来犯,皇帝派领军将军尉破胡等人出兵救援秦州,命令王琳一同担任经略。王琳对亲信说:“如今太岁在东南,岁星在斗宿、牛宿之间,太白星已经升高,这些都对客军有利,我军将有丧事。”又对尉破胡说:“吴军士气旺盛,应该用长远策略制服他们,千万不要轻易出战。”尉破胡不听,于是交战,军队大败,王琳单骑突围,仅以身免。回到彭城,皇帝命令他即刻赶赴寿阳,并允许他招募士兵。又晋封王琳为巴陵郡王。

陈朝将领吴明彻进军包围寿阳,筑堰拦截淝水灌城,而皮景和等人驻扎在淮西,竟然不来救援。吴明彻昼夜攻打,城内水汽侵袭,人们都患上浮肿病,病死的人接连不断。从七月到十月,城池陷落,王琳被俘,百姓哭着跟随他。吴明彻担心发生变故,在城东北二十里处杀死了他,时年四十八岁,哭声如雷。有一位老人带着酒肉来祭奠他,极尽哀痛,收了他的血,揣在怀里离去。他的首级被送到建康,悬挂在街市示众。

王琳的旧吏、梁骠骑府仓曹参军朱玚写信给陈朝尚书仆射徐陵,请求归还王琳的首级,信中说:

“我私下认为朝代更替,会传下耿直的风骨;国运变迁,会彰显忠贞的事迹。所以西晋将要灭亡时,徐广成为晋朝遗老;曹魏气数已尽时,马孚被称为魏国忠臣。因此能美名流传于前代史书,英名垂范于后世。梁朝故建宁公王琳,是洛滨后裔,沂川旧族,在王公之家立功,在朝廷中建立功绩,在天下离乱之时,总领一方军政。他能献身殉主,以身许国,实在是追随先贤,继承前人忠义。然而上天厌弃梁朝,想要改朝换代,他空怀申包胥的志向,最终遭受苌弘那样的灾祸。等到陈朝建立,国运有归,于是他远走山东,寄身河北。虽然有身为羁旅之臣的感叹,仍怀有客卿的礼节,感念知己之恩,忘却自身生死。以至于身死九泉,首级传行万里。实在是马革裹尸,实现了生平志向;尸骨暴露原野,符合人臣节操。然而身首异处,实在令人悲伤;坟墓无处可寻,实在令人哀痛。

“我早年在他手下任职,蒙受他的知遇之恩。因此泪湿衣襟,悲痛他的容颜;痛心疾首,思念他的面容。希望圣恩广大,明诏颁发,赦免王经那样的痛哭,允许田横那样的安葬,我虽然微贱,也有此心愿。王琳治理寿阳时,很有仁政;曾在江右任职,也不是没有恩德。和他同朝为官的人,相继归附,都希望能将他的遗体送回故土,安葬在旧地。但愿孤坟筑成,能有衔土的燕子;丰碑树立,常有落泪的行人。近来故旧王绾等人已经上奏,承蒙朝廷商议,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从前廉颇去世,就在淝川修建坟墓;孙叔敖死后,仍在芍陂栽种楸树。由此说来,还是有先例的。不要让寿春城下,只传报葛的人;沧州岛上,独有悲田的客。冒死陈述请求,等候处罚。”

徐陵赞赏他的志节。加上吴明彻也多次梦见王琳请求归还首级,于是启奏陈后主答应了。随后与开府仪同主簿刘韶慧等人带着他的首级送回淮南,暂且葬在八公山旁,旧部前来会葬的有数千人。朱玚等人于是从小路北上,商议迎接安葬。不久有扬州人茅知胜等五人秘密运送灵柩到邺城。朝廷追赠他为十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侍中、特进、开府、录尚书事,谥号忠武王,下葬时赐给辒辌车。

王琳体态容貌闲静文雅,头发长到地上,喜怒不形于色。虽然没有多少学问,却记忆力强、思维敏捷,军府上千名官吏,他都能叫出姓名。刑罚不滥施,轻视财物,爱惜士人,深得将士之心。年轻时担任将帅,屡经战乱,素有忠义节操。虽然最终志向没有实现,北齐人也因此敬重他,待遇很优厚。等到他战败,被陈军俘获,吴明彻想保全他,可是他手下的将领很多是王琳的旧部,争相前来请求,并且供给财物,吴明彻因此忌恨他,所以他遭了祸。当时的农夫野老,不管认不认识他,没有不为他叹息流泪的。看他的诚信能感化人心,即使是李广那样善于安抚士卒,恐怕也比不上他。

王琳有十七个儿子。长子王敬,在北齐承袭王爵,武平末年任通直常侍。第九子王衍,隋朝开皇年间任开府仪同三司,大业初年在渝州刺史任上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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