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卷 列传第三十五
李稚廉
李稚廉,是赵郡高邑人。他是齐州刺史李义深的弟弟。李稚廉年少时就清心寡欲,还是孩童的时候,就从不向家人索要东西。家人曾故意把金银珠宝给他,他始终不肯要,硬塞给他,他就扔到地上。州牧因为他年幼却廉洁,所以给他取名叫稚廉。他聪明好学,十五岁时,就已经研读了很多五经的章节句读。恰逢葛荣作乱,家乡郡中纷乱,他避乱前往京城。永安年间,出仕任奉朝请。普泰初年,被任命为开府记室、龙骧将军、广州征南府录事参军,他没有赴任。不久转任开府咨议参军事、前将军。
天平年间,高祖提拔他为泰州开府长史、平北将军。李稚廉协调将士关系,军民都安居乐业。高祖频频前往河东,对他十分赞赏。转任世宗骠骑府长史。朝廷下诏认为济州掌控水陆要道,接待南梁的使者,尤其需要合适的人选,世宗举荐了李稚廉,任命他为济州仪同长史。又升任瀛州长史。高祖途经冀州,汇总黄河以北六州的文书簿籍,核查户口的增减情况。高祖亲自部署安排,大多时候在马上处理事务,催要文书簿册,要求立刻准备妥当,事务头绪繁多。李稚廉常常能当机立断,立刻处理完毕,总是提前完成,都能符合高祖的心意,成为各州的表率。高祖回头对司马子如说:“看李稚廉处理事务,真是让人心情舒畅。”于是召集文武官员数万人,命郎中杜弼宣读圣旨慰劳大家,同时责问各州的长史、守令等人,众人都上前谢罪,只有李稚廉上前拜谢皇恩,旁观的人都赞叹赞美他。当天,高祖赏赐给他牛和酒。高祖返回晋阳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世宗。世宗高兴地对别人说:“我可真是了解人才啊。”
世宗继承大业后,征召李稚廉前往晋阳,任命他为霸府掾。世宗对杜弼说:“并州是帝王基业的根基,需要优秀的长史,你们各自举荐自己了解的人才。”当时众人互相举荐,世宗都不认可。大家都答不上来。世宗于是对陈元康说:“我告诉你谁是合适的长史人选,李稚廉就是这个人。”于是任命李稚廉为并州长史。他常常在世宗的府中,和陇西辛术等六人被称为“馆客”,受到上宾的礼遇。
天保初年,李稚廉被任命为安南将军、太原郡守。显祖曾召见他,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谈到政令刑罚的宽严,显祖主张严苛的法令,李稚廉坚持认为不对,显祖很不高兴。谈到杨愔的时候,李稚廉误称为“杨公”。因为应对不合宜,被贬为济阴郡守,兼任西兖州刺史。后来被征召入朝任太府少卿,不久转任廷尉少卿,升任太尉长史。肃宗即位后,李稚廉兼任散骑常侍、省方大使。巡察回京后,他上奏的建议大多被采纳。被任命为合州刺史,也有政绩,任期未满,代理怀州刺史。回到朝廷后,被任命为兼任太仆卿,转任大司农卿、赵州大中正。天统元年,加授骠骑大将军、大理卿,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公平正直。后任南青州刺史,不久,被征召入朝任都官尚书。武平五年三月,在晋阳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仪同三司、信义二州刺史、吏部尚书。
封述
封述,字君义,是渤海蓨县人。父亲封轨,任廷尉卿、济州刺史。封述有办事才能,十八岁时任济州征东府铠曹参军。高道穆任御史中尉时,举荐他为御史。升任大司马清河王的开府记室参军,兼任司徒主簿。太昌年间,被任命为尚书三公郎中,以公平干练著称。天平年间,修改旧有制度制定《麟趾新格》,其中的名目、法令、条文,都是封述删定的。南梁散骑常侍陆晏子、沈警前来出使,朝廷命封述兼任通直郎出使南梁。回京后,升任世宗大将军府从事中郎,监理京畿事务。武定五年,被任命为彭城太守、当郡督,再代理东徐州刺史。武定七年,任廷尉少卿。武定八年,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北齐接受禅让后,封述和李氏等八人担任大使,巡察各地风俗,询问百姓疾苦。天保三年,任清河太守,升任司徒左长史,代理东都事务,不久任海州刺史。大宁元年,被征召入朝授任大理卿。河清三年,奉命和录尚书赵彦深、仆射魏收、尚书阳休之、国子祭酒马敬德等人商议制定律令。天统元年,升任度支尚书。天统三年,转任五兵尚书,加授仪同三司。武平元年,任南兖州刺史,任期届满回京,任左光禄大夫,又任殿中尚书。
封述长期担任司法官员,通晓律令,议罪断案公平允当,深受当时人的称赞。但他积聚了大量财产,却从不接济别人,即使是至亲好友贫困病重,也绝不救助,朝野的舆论都很鄙视他。他外表方正严肃,却免不了四处请托钻营,奔走趋附,很让人嗤笑惊骇。他的前妻是河内司马氏。有一个儿子,为了娶陇西李士元的女儿,送了大量的聘礼,等到快要举行婚礼的时候,还在争执计较。封述忽然拿出供奉的佛像,对着李士元打佛像发誓,李士元笑着说:“封公哪里来的这么多应急的佛像,要发誓就拿出来用。”另一个儿子娶范阳卢庄之的女儿。封述又直接到官府告状说:“送的奴婢嫌人家腿脚有毛病,评定田地就说田地贫瘠,送的铜器又嫌老旧无用。”这些都是因为他吝啬,常常惹出纠纷。他的儿子封元,武平末年任太子舍人。
封述的弟弟封询,字景文。北魏时任员外郎,武定年间任永安公开府法曹,逐渐升任尚书起部郎中,转任三公郎,出任东平原郡太守,升任定州长史,又任河间郡守,入朝任尚书左丞,又任济南太守。隋朝开皇年间去世。封询涉猎经史,清廉自持,历任官职都有才干器局,治理郡县很有声望政绩,百姓官吏都敬爱他。
许惇
许惇,字季良,是高阳新城人。父亲许护,在北魏任高阳、章武二郡太守。许惇见识清明、办事敏捷,擅长处理政务,任司徒主簿时,因为善于决断,被当时的人赏识,号称“入铁主簿”。逐渐升任阳平太守。当时迁都邺城,阳平是京畿之郡,军国事务繁多,赋税徭役没有定准,加上权贵勋戚的请托,早晚都来催要,许惇都依法处理,上下都没有怨言。他的治理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朝廷特意加以奖赏,在宫阙画上他的画像,下诏颁布天下。升任魏尹,出京任齐州刺史,转任梁州刺史,治理都有声望。升任大司农。恰逢侯景叛乱,王思政占据颍城,朝廷出兵讨伐,许惇常常督运粮草,军队从来没有缺乏过。引洧水灌城,就是许惇的计策。升任殿中尚书。许惇胡须很漂亮,下垂到衣带,尚书省的人都称他为“长鬣公”。显祖曾在酒酣的时候,握着许惇的胡须称赞,于是用刀剪断,只留下一把长。许惇害怕,之后就不敢再留长胡须,当时的人又称他为“齐须公”。世祖即位后,许惇兼任御史中丞,出任胶州刺史。不久被召回任司农卿,又升任大理卿,再任度支尚书,历任太子少保、少师、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特进,赐爵万年县子,享受下邳郡的干禄。因年老退休回家,三年后去世。
许惇年少时淳朴正直,晚年却变得浮躁趋利。北齐的制度,本州的大中正由京城的官员担任。同郡的邢邵任中书监,德行声望都很高,许惇和邢邵争夺大中正的职位,于是依附宋钦道,把邢邵排挤出京任刺史,朝中舆论都很鄙视他。许惇虽然长期在朝为官,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和邢邵、魏收、阳休之、崔劼、徐之才这些人比肩同列,但这些人有的谈论经史,有的吟咏诗赋,互相嘲戏,满堂欢笑,许惇不擅长清谈,又没有学识,有时就坐着闭口不言,有时靠着几案睡觉,深受名流之士的轻视。
他的儿子许文纪,武平末年任度支郎中。许文纪的弟弟许文经,勤奋好学、品行方正雅正,行为举止都符合礼法,不说玩笑话。武平末年,任殿中侍御史。隋朝开皇初年任侍御史,兼任通直散骑常侍,担任出使陈朝的副使,主爵侍郎。在相州长史任上去世。
许惇的兄长许逊,字仲让,有才干器局,干明年间任平原太守,去世后追赠信州刺史。许逊的儿子许文高,任司徒掾。
羊烈
羊烈,字信卿,是太山巨平人。他是晋朝太仆卿羊琇的八世孙,北魏梁州刺史羊祉的侄子。父亲羊灵珍,在北魏任兖州别驾。羊烈年少时聪敏通达,自我修身砥砺,有成年人的风范。喜好读书,善于谈论名理之学,以玄学知名。北魏孝昌年间,羊烈的堂兄羊侃任太守,占据郡城起兵反叛。羊烈暗中得知了他的阴谋,十分担心家族遭受灾祸,和堂兄广平太守羊敦快马赶赴洛阳报告危难。朝廷将要厚赏他,羊烈对别人说:“这就像砍断手臂保全整个身体,保住的是更重要的部分,怎么能庆幸堂兄的败亡来作为自己的利益呢?”最终也没有接受赏赐。
二十岁左右,羊烈被州府征召为主簿,又兼任治中从事。刺史当时正专心处理政务,羊烈因为干练而被赏识。出仕任太师咸阳王行参军,升任秘书郎。显祖当初任仪同三司、开府时,羊烈任仓曹参军事。天保初年,被任命为太子步兵校尉、轻车将军,不久升任尚书省比部郎中,任司徒属,历任尚书祠部,左、右民郎中,所任职务都很称职。天保九年,授任阳平太守,治理政事有能干的名声。当时连年发生蝗灾,蝗虫纵横交错却不进入阳平郡境内,朝廷下诏书褒奖赞美他。皇建二年,升任光禄少卿,加授龙骧将军、兖州大中正,又进号平南将军。天统年间,授任太中大夫,兼任光禄少卿。武平初年,授任骠骑将军、义州刺史,不久因年老有病返回故乡。北周大象年间去世。
羊烈家传承儒素学业,闺门整肃,被世人称道,一门之中女子不再改嫁。北魏太和年间,在兖州建造一座尼寺,寡居无子的女子都出家做尼姑,都严守戒行。羊烈在天统年间与尚书毕义云争夺兖州大中正一职。毕义云极力夸耀自己的门第,说我家世代担任本州刺史,你家世代都是我家的旧属官吏。羊烈回答说:“你自从毕轨被杀以来,家族中再没有知名人物,近来的刺史,都是在疆场上互相攻伐得到的,哪里值得一提。怎比得上我家汉代的河南尹,晋代的太傅,名望德行学问品行,百代流传美名。况且我家男子清正女子贞洁,足以位居首位,此外还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这话是讥讽毕义云家门风不整。
羊祉的儿子羊深,在北魏任中书令。羊深的儿子羊肃,以学问高尚知名,任世宗大将军府东阁祭酒。乾明初年,任冀州治中。赵郡王担任巡省大使,羊肃因办事迟缓不称职被免职,朝廷商议认为羊肃无罪,不久恢复官职。天统初年,升任南兖州长史。武平年间,进入文林馆编撰书籍,不久出任武德郡守。
羊烈的弟弟羊修,有才干,大宁年间在尚书左丞任上去世。儿子羊玄正,武平末年任将作丞。隋朝开皇年间任民部侍郎。在陇西郡赞治任上去世。
源彪,字文宗,是西平乐都人。父亲源子恭,北魏时任中书监、司空,谥号文献公。源文宗学识广博机敏,年少时就有名声。北魏孝庄帝永安年间,凭借父亲的功勋赐爵临颍县伯,授任员外散骑常侍。天平四年,任凉州大中正。遭遇父亲丧事离职。武定初年,服丧期满,吏部征召他兼任司徒记室,加授平东将军。世宗主持选官,淘汰台郎,任命源文宗为尚书祠部郎中,仍兼任记室。改任太子洗马。天保元年,授任太子中舍人。乾明初年,出任范阳郡守。
皇建二年,授任泾州刺史。源文宗以恩德信义待人,很得边境和睦,被境外之人钦佩敬服,先前被掳掠的边地百姓,大多被放还。天统初年,入朝任吏部郎中,升任御史中丞,仍旧掌管选官事务。不久授任散骑常侍,仍旧代理吏部事务,加授骠骑大将军。恰逢秦州刺史宋嵩去世,朝廷因秦州地处边陲,让源文宗前往泾州任职,很有声望政绩,授任秦州刺史,乘坐驿车赴任,特地赐予后部鼓吹。源文宗治理秦州如同在泾州时一样。李孝贞出使陈朝,陈宣帝对李孝贞说:“齐朝竟然派源泾州来到瓜步,真可以说是通和友好了。”不久加授仪同三司。武平二年,征召入朝兼任国子祭酒。三年,升任秘书监。
陈朝将领吴明彻进犯淮南,历阳、瓜步相继失守。赵彦深在起居省秘密拜访源文宗说:“吴贼嚣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阻塞贤路已久,忧虑恐惧交集,如今的形势,该用什么计策?你以前在泾州,非常熟悉江淮一带的情况,现在该怎么抵御他们?”源文宗回答说:“我蒙受国家厚恩,无以为报,有所见闻,怎敢不尽言。只是朝廷的精兵一定不肯多交给将领们,数千人的兵力,又不能与吴楚的军队争锋,命令将领出兵,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诱饵。尉破胡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进军既不能取胜,退兵又不行,战败的事,早晚就会发生。您出马就能安定朝野,倘若有一天出现差错,后悔也来不及。依如今的计策,不能再犹豫了。国家对待淮南,失去它就像失去蒿草箭一样不足惜。按我的计策,不如专门委任王琳,在淮南招募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得到他们的拼死效力,同时命令旧将在淮北领兵,足以坚守。况且王琳对于陈顼,不肯北面称臣是很明显的,我私下认为这是上策。如果不对王琳推心置腹,另派其他人牵制他,又会酿成速祸,更不可行了。”赵彦深叹息说:“你这个好计策,足以决胜千里,只是朝中争论了十天,已经不被采纳。时事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能说得尽。”于是相对流泪。
武平七年,北周武帝平定北齐,源文宗与阳休之、袁聿修等十八人一同被征召入京,授任仪同大将军、司成下大夫。隋朝开皇初年,授任莒州刺史,到任后因病离职。开皇六年去世,时年六十六岁。源文宗以贵族子弟的身份跻身朝官行列,才思敏捷学识丰富,以办事干练知名。然而喜欢奔走权贵之门,所以当时舆论认为他善于依附迎合。
儿子源师,年少好学,明辨事理有见识,尤其以官吏事务知名。河清初年,任司空参军事,历任侍御史、太常丞、尚书左外兵郎中。隋朝开皇年间任尚书比部、考功侍郎。大业初年,在大理少卿任上去世。
源文宗的弟弟源文举,也有才干,历任尚书比部郎中、二千石郎中,定州长史,兼任中山郡守。在太尉长史任上去世。
源文宗的堂兄源楷,字那延,有器量才干,擅长草书隶书。历任尚书左民部郎中、治书侍御史、长乐郡守、中山郡守、京畿长史、黄门郎、假仪同三司。
北齐灭亡后,朝中显贵知名而进入北周京城的有:度支尚书元修伯,是北魏文成皇帝的后裔,清廉淡泊,明识大体。年轻时历任要职,尚书郎、治书侍御史,司徒左长史、数郡太守、光州刺史,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政绩。等到担任度支尚书时,正值政治荒废国家窘迫,储备空虚枯竭,赋税徭役繁多。元修伯忧国如家,体恤百姓劳苦,同时处理日常事务,向宰相咨询商议,朝夕勤勉,与录尚书唐邕互相配合取舍,很有补益。北周授任他为仪同大将军、载师大夫。他的事迹史书缺漏,所以不列入正传。北齐末年又有某省尚书陇西人辛某、散骑常侍长乐人潘子义都以才干知名。在北周、隋朝做官,官位都很通达显赫。
论曰:李稚廉等人以才能器量,所到之处都树立声名。封述积聚财物,弊端在于鄙陋吝啬,季良被学识浅薄所牵累,源文宗以依附迎合著称。那么羊、李两位贤人足以称得上完美,士人君子能不谨慎吗?
赞曰:这几位贤人,办事忠贞坚定,生前受到议论品评,身后留下名节操守。封述以及源文宗、许季良,最终成为自身的祸害。
第四十四卷 列传第三十六 儒林
李铉 刁柔 冯伟 张买奴 刘轨思 鲍季详 邢峙 刘昼 马敬德(子元熙) 张景仁 权会 张思伯 张雕 孙灵晖 石曜
班固说:“儒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司徒之官,是帮助君主顺应阴阳、推行教化的。”圣人用来彰明天道、端正人伦,因此古代圣明的帝王都遵循这个道理。
高祖出生在北方边境,在军旅中长大,正值北魏丧乱之后,遭遇尔朱氏的残暴统治,文化典籍都被毁坏,礼乐制度一同崩溃,弦歌的声音将要断绝,祭祀的礼仪即将消亡。等到高祖仗义起兵,扫平各地,端正君臣名分,整齐上下秩序;以至于君主流亡,国家政权转移,文武大权转眼之间就掌握在手中;尚且拥立宗室,重新安定国家,难道不是重视礼教、逐渐推行仁义之风吗?
正值边境多事,战事连年,虽然学校制度还没来得及完善,而尊儒尚学的想法早已放在心上。北魏天平年间,范阳人卢景裕和堂兄卢礼在本郡起兵反叛,高祖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安置在宾馆里,让他们用经书教授太原公以下的贵族子弟。等到卢景裕去世,又让赵郡人李同轨接替他,两位贤人都深受恩遇,受到特殊的礼遇。李同轨去世后,又征召中山人张雕、渤海人李铉、刁柔、中山人石曜等人相继担任各位王子的师友。到天保、大宁、武平年间,也引进名儒,教授皇太子和诸王经学。
然而从开国到末世,只有济南王在东宫时,天性聪慧,很能自我磨炼,成就了美德,其余大多骄横放纵,动辄违背礼法,日积月累,也没什么名声。就像雕刻冰块和朽木,终究没有成就,大概是有原因的。帝子王孙,天性放纵,况且教导的情意不深厚,邪僻的道路竞相开放,如果不是天生智慧、具备上等才智,而内有声色的娱乐,外有犬马的爱好,怎么能居家就笃行正道,出外就结交贤者呢?空有师傅的名义,终究没有雕琢的实效。下面的人顺从教化,就像风吹草倒一样,因此贵族之家,很少听说有努力学习的。如果让贵族子弟用明经来修饰自己,就可以说是稽山的竹箭,再加上羽毛,轻易就能获得高官厚禄,是可想而知的。而北齐的主管官员有的失职,师、保、疑、丞都用来赏赐功勋旧臣,国学博士徒有虚名,只有国子学一所学校,学生几十人而已。想要官职公正国家太平,怎么可能呢?贵族子弟凭借通晓经书做官的只有博陵人崔子发、广平人宋游卿而已,除此之外再没有这样的人了。
幸亏朝廷规章宽缓,法网疏阔,游手好闲懒惰的人,十家就有九家。所以背着经书求学的人遍布城乡;背着书箱去游学的人,不远千里而来。他们潜心学习毫不懈怠,老师循循善诱不知疲倦。进入乡里,靠乞讨维持生活;聚集在故乡的树荫下,动辄超过千人。燕赵一带的风俗,这种风气尤其盛行。北齐制度:各郡都设立学校,设置博士助教教授经书,学生都是按名额差遣充数,士族和富豪之家都不服从征调。充数的人既然不喜欢读书,典籍自然不放在心上,又大多被州郡官吏差遣驱使。即使有游荡懒惰的,也不检查整治,都是因为上面不重视所导致的。各郡都可以察举孝廉,其中博士、助教以及游学的学生中通晓经书的,被推选举荐。考试策问十条,通晓八条以上的,准许九品出身,其中特别优秀的也会被破格提拔。
凡是研究经学的儒生,大多出自北魏末年大儒徐遵明门下。河北一带讲授郑玄注的《周易》。徐遵明传给卢景裕和清河人崔瑾,卢景裕传给权会,权会传给郭茂。权会早年进入京都,郭茂一直在门下教授。后来擅长讲《易》的大多出自郭茂门下。河南以及青州、齐州之间,儒生大多讲授王弼注的《周易》,师承传授的很少。北齐的儒士,很少传授《尚书》之学,徐遵明兼通《尚书》。徐遵明师从屯留人王总,传授给浮阳人李周仁以及渤海人张文敬、李铉、权会,都是郑玄的注本,不是古文《尚书》。乡里的儒生,几乎看不到孔安国的注解。武平末年,河间人刘光伯、信都人刘士元才得到费甝的义疏,才开始留心《尚书》。《诗经》《礼经》《春秋》尤其被当时推崇,儒生大多都兼通。《三礼》都出自徐遵明门下。徐遵明传授学业给李铉、沮某、田元凤、冯伟、纪显敬、吕黄龙、夏怀敬。李铉又传授给刁柔、张买奴、鲍季详、邢峙、刘昼、熊安生。熊安生又传给孙灵晖、郭仲坚、丁恃德。后来能通晓礼经的大多是熊安生的门生。儒生都通晓《小戴礼记》,对《周礼》《仪礼》兼通的有十分之二三。通晓《毛诗》的大多出自北魏博陵人刘献之门下。刘献之传给李周仁,李周仁传给董令度、程归则,程归则传给刘敬和、张思伯、刘轨思。后来擅长讲《诗经》的大多出自二刘门下。河北的儒生能通晓《春秋》的,都研习服虔的注本,也出自徐遵明门下。张买奴、马敬德、邢峙、张思伯、张雕、刘昼、鲍长暄、王元则都掌握了服氏注的精微之处。又有某觊、陈达、潘叔度虽然不是出自徐氏门下,也都通晓解说。又有姚文安、秦道静起初也学习服氏注,后来又兼讲杜预的注本。黄河以外的儒生都信奉杜氏注。《公羊传》《谷梁传》二传,儒生大多不留意。《论语》《孝经》,学生们没有不通晓讲授的。儒生如权会、李铉、刁柔、熊安生、刘轨思、马敬德等人大多自己撰写义疏。虽然说是专门之学,也都只是粗略研习。
现在序中所收录的这些儒生,有的在北魏时去世,有的官位不显,即使能成为名家,又缺少他们的来历和籍贯,都只大略保存他们的姓名而已。都选取其中特别通达显赫的列入儒林传。熊安生的名字在《周书》中有记载,刘光伯、刘士元在《隋书》中有记载,就不再重复叙述了。
李铉传
李铉,字宝鼎,是渤海南皮人。九岁入学,书写《急就篇》,一个多月就通晓了。家中一向贫苦,常常春夏务农,冬天才入学。十六岁时,跟随浮阳人李周仁学习《毛诗》《尚书》,跟随章武人刘子猛学习《礼记》,跟随常山人防某学习《周礼》《仪礼》,跟随渔阳人鲜于灵馥学习《左氏春秋》。李铉认为乡里没有可以请教的老师,就和同州的杨元懿、河间人宗惠振等人结伴到大儒徐遵明那里求学。在徐遵明门下五年,常常被称为优等。二十三岁时,就自己独立居住,讨论学问是非,撰写《孝经》《论语》《毛诗》《三礼》义疏以及《三传异同》《周易义例》共三十多卷。用心刻苦,曾连续三个冬天不用枕头,每当要睡觉时,只是闭目打盹而已。二十七岁时,回家奉养父母,于是在乡里教授学生,门徒常有数百人。燕赵一带擅长讲经的,大多出自他的门下。
三十六岁时,遭遇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因为乡里缺少典籍,就到京师游学,阅读以前没见过的书籍。州里举荐他为秀才,授任太学博士。武定年间,李同轨去世后,高祖命令世宗在京城精选博学之士,来教授各位王子。世宗举荐李铉应旨,征召他到晋阳。当时中山人石曜、北平人阳绚、北海人王晞、清河人崔瞻、广平人宋钦道以及擅长书法的韩毅都在东馆,担任诸王的师友。李铉认为距离圣人时代久远,文字有很多错误,有感于孔子“必也正名”的话,于是感慨有校正文字的想法。在讲授的闲暇,就阅览《说文解字》,以及《三仓》《尔雅》,删改校正六经经注中的错字,书名叫《字辨》。显祖接受禅让,李铉跟随车驾返回都城。天保初年,诏令李铉与殿中尚书邢邵、中书令魏收等人参议礼律,仍旧兼任国子博士。当时诏令北平太守宋景业、西河太守綦毋怀文等人草拟新历法,录尚书平原王高隆之命令李铉与通直常侍房延祐、国子博士刁柔参考得失。不久正式任国子博士。废帝在东宫时,显祖诏令李铉入宫讲授经书,很受优待礼遇。几年后,因病去世。特地追赠廷尉少卿。等到回故乡安葬,太子行祭奠之礼,并派官员护送,儒生都以此为荣。杨元懿、宗惠振的官职也都做到国子博士。
刁柔传
刁柔,字子温,是渤海人。父亲刁整,北魏时任车骑将军,追赠司空。刁柔年少好学,研习经史,尤其留心礼仪。记忆力强,至于氏族内外的事情,大多都很熟悉。起初任世宗挽郎,出身司空行参军。母亲去世,守丧以孝闻名。永安年间,授任中坚将军、奉车都尉,加授冠军将军、中散大夫。元象年间,按惯例到晋阳,高祖任命他为永安公府长流参军,又让他教授各位王子。天保初年,授任国子博士、中书舍人。魏收撰写《魏史》,启奏让刁柔等人参与此事。刁柔性格很固执,坚持自己的见解,魏收常常嫌忌畏惧他。
又参与商议律令。当时议论的人认为设立五等爵位封邑,继承人没有嫡子,就立嫡孙,没有嫡孙,就立嫡子的弟弟,没有嫡子的弟弟,就立嫡孙的弟弟。刁柔认为没有嫡孙,应该立嫡曾孙,不应该立嫡子的弟弟。他议论说: 我根据礼法立嫡以长,所以称长子为嫡子。嫡子去世,以嫡子的儿子为嫡孙,嫡孙去世那么曾孙、玄孙也是如此。然而嫡子的名分,本来是为了传承宗庙重任。所以《丧服》说:“庶子不为长子服三年丧,因为他不继承祖先和父亲的宗祧。”《礼记》记载公仪仲子的丧事:“檀弓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以前没听说过。仲子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是为什么?’子服伯子说:‘仲子也是遵循古代的做法,从前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发,微子舍弃他的孙子盾而立弟弟衍,仲子也是遵循古代的做法。’”郑玄注说:“伯子是为亲近的人避讳罢了,立儿子是不对的。周文王立武王,是权宜之计。微子的嫡子去世,立他的弟弟衍,是殷代的礼法。”“子游向孔子询问这件事,孔子说:‘不对,立孙子。’”注说:“依据周礼。” 那么商代因嫡子去世,立嫡子的同母弟;周代因嫡子去世,立嫡子的儿子为嫡孙。所以《春秋公羊传》的大义,嫡子有孙子而去世,质朴的家族亲近亲人先立弟弟,文雅的家族尊崇尊长先立孙子。《丧服》说:“作为父亲继承人的,为被休的母亲不服丧。”《小记》说:“祖父去世后,作为祖母继承人的服三年丧。”为被休的母亲不服丧,是因为居丧的人不能主持祭祀的缘故。为祖母服三年丧,是因为大宗传承宗庙重任的缘故。 现在议论认为嫡孙去世就立嫡子的同母弟,嫡子的同母弟就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了。嫡子的同母弟本来不是继承嫡统的,因为没有嫡子,所以得以成为父亲的继承人。那么嫡孙的弟弟,按理也应该能成为父亲的继承人。那么父亲去世后,作为祖父继承人的服斩衰丧,既然能为祖父服斩衰丧,却不能成为传承宗庙重任的人,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如果采用商代亲近亲人的大义,本来就不应该嫡子去世而立嫡孙。如果遵从周代尊崇尊长的制度,怎么能舍弃孙子而立弟弟呢?是从文还是从质,我对此感到疑惑。 《小记》又说:“嫡媳妇如果不是公公的继承人,那么婆婆为她服小功丧。”注说:“是说丈夫有残疾或其他原因去世没有儿子,不接受宗庙重任的。小功,是庶妇的丧服。凡是父母对于儿子,公婆对于媳妇,如果不把宗庙重任传给嫡子,以及所要传承的不是嫡子,服丧都如同庶子、庶妇一样。”说去世没有儿子,是指绝嗣没有儿子,不是说没有嫡子。如果有儿子,怎么能说没有后嗣?丈夫虽然有残疾没有儿子,媳妇仍然以嫡为名。嫡的名分既然存在,却想要废弃他的儿子,那把礼法放在哪里呢!礼法有增减,历代相沿变革,如果一定要说宗嫡可以改变,那么作为继承人服斩衰丧,也应该有理由而改变。
天保七年夏天去世,时年五十六岁。刁柔在史馆时间不长,正值史书修成之际,心存偏袒,《魏书》中与他有内外亲戚关系的人都被虚美过实,深受当时舆论的讥讽。
冯伟传
冯伟,字伟节,是中山安喜人。身高八尺,仪表堂堂,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年少时跟随李宝鼎游学,李宝鼎看重他的聪敏,常常特意用疑难问题考问他。他对很多学问都能通晓理解,尤其精通礼传。后来回到乡里,闭门不出将近三十年,不经营产业,不结交宾客,专心致志深入思考,学问无所不通。
赵郡王出京镇守定州,按礼节迎接他,命令文书三次下达,县令亲自到他家,他还是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出。赵郡王准备亲自驾车去请,佐吏前后飞马报告,县令又亲自为他整理衣帽,他不得已才出门。赵郡王走下厅堂迎接他,不让他行跪拜礼,分台阶而上,把他安置在宾馆,很受礼遇敬重。赵郡王准备举荐他为秀才,他坚决推辞不接受。过了一年多请求回去。赵郡王知道他不愿受拘束,按礼节送他回去,赠送的礼物很丰厚,他一样都不接受,只接受了当时的服装而已。等到回去后,始终不结交外人,郡守县令常常亲自到他家。每年有时送上羊酒,也推辞不接受。门徒的学费,一毫也不收。耕种吃饭,养蚕穿衣,粗茶淡饭,不改变他的快乐,最终高寿而终。
张买奴传
张买奴,是平原人。经义渊博,门徒有一千多人。儒生都推崇他,名声很大。历任太学博士、国子助教,天保年间去世。
刘轨思传
刘轨思,是渤海人。讲说《诗经》很精通。年少时侍奉同郡人刘敬和,刘敬和侍奉同郡人程归则,所以他的家乡很多研究《诗经》的人。刘轨思在天统年间任国子博士。
鲍季详传
鲍季详,是渤海人。非常精通礼经,听他分析文句,自然能大致理解。兼通《左氏春秋》,年少时常担任李宝鼎的都讲,后来也有自己的门徒,儒生都称赞他。天统年间,在太学博士任上去世。堂弟鲍长暄,兼通礼传。武平末年,任任城王高湝的丞相掾,常在京城教授贵族子弟。北齐灭亡后,回到乡里讲授经书,在家中去世。
邢峙传
邢峙,字士峻,是河间鄚县人。年少好学,沉迷典籍,游学于燕赵之间,通晓《三礼》《左氏春秋》。天保初年,郡里举荐他为孝廉,授任四门博士,升任国子助教,入宫为皇太子讲授经书。邢峙方正纯厚,有儒者的风度。厨宰进献太子的食物,有一种菜叫“邪蒿”,邢峙命令拿走,说:“这菜有不正的名声,不是殿下应该吃的。”显祖听说后嘉奖他,赏赐被褥丝绵,授任国子博士。皇建初年,授任清河太守,有仁政,百姓官吏都爱戴他。因年老称病回家,在家中去世。
刘昼传
刘昼,字孔昭,是渤海阜城人。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喜爱学习,背着书箱从师,潜心学习不知疲倦。和儒者李宝鼎同乡,彼此很亲近友爱,跟随他学习《三礼》。又跟随马敬德学习服氏注《春秋》,都通晓大义。遗憾乡里缺少典籍,就骑马进入都城。知道太府少卿宋世良家藏书很多,就去拜访。宋世良接纳了他。他恣意阅览,昼夜不停。
河清初年,回到冀州,被举荐为秀才入京,考试策问没有考中。于是悔恨没有学习写文章,这才开始撰写文章,语言很古拙。写了一篇赋,以“六合”为名,自认为无与伦比,吟咏不停。于是叹息说:“儒生劳心却不擅长文辞,从这里就看出来了。我读了二十多年儒书,对策却没考中,刚开始学写文章,就达到这样的水平。”曾把这篇赋呈给魏收,魏收对人说:“赋名叫六合,这名字已经够蠢了,等到看了赋,比名字还蠢。”
刘昼又撰写《高才不遇传》三篇。在皇建、大宁年间,又频频上书,言辞也很切直,大多不合当时的要务,终究不被采纳。自认为是博学奇才,言语喜欢夸大,常说:“让我几十卷书流传后世,不比齐景公的千乘马车差。”而他举止迟缓,行为不合常理,因此最终没有做官。天统年间,在家中去世,时年五十二岁。
马敬德传
马敬德,是河间人。年少喜好儒术,背着书箱跟随大儒徐遵明学习《诗经》《礼经》,大致通晓大义却不能精通。于是留心《春秋左氏传》,深入研究,昼夜不倦,解说经义被儒生们称赞。在燕赵一带教授学生,跟随他的门徒很多。河间郡王常常在教学上请教他,准备举荐他为孝廉,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到州里请求举荐秀才,举荐秀才按例选取文士,州将因为他是纯儒,无意推荐。马敬德请求考试方略,于是策问他,他回答的五条,都有文采取理。于是州将高兴地举荐他送到京城。按照秀才的策问考试,只考中中等,于是请求考试经业,十条问题全部通晓。被提拔为国子助教,升任太学博士。
天统初年,授任国子博士。世祖为后主选择师傅,赵彦深推荐了他,入宫任侍讲。他的妻子梦见猛兽朝她扑来,马敬德跳过丛生的荆棘,妻子趴在地上不敢动。马敬德占卜说:“我会得到大官。跳过荆棘,就是越过九卿。你趴在地上,就是夫人。”后主本来就不好学,马敬德侍讲很稀疏,时常拿《春秋》入宫讲授。武平初年,还凭借师傅的恩情,越级授任国子祭酒,加授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兼任瀛州大中正,去世。追赠开府、瀛沧安州诸军事、瀛州刺史。后来侍书张景仁封王。赵彦深说:“怎么容许侍书封王,侍讲反而没有封爵。”于是也封马敬德为广汉郡王。儿子马元熙继承爵位。
马元熙传
马元熙字长明,年少继承父亲的学业,兼擅文辞。因为父亲的缘故,从青州集曹参军越级升任通直侍郎,待诏文林馆,转为正员。武平年间,皇太子将要讲授《孝经》,有关部门请求选择师友。后主说:“马元熙是我师傅的儿子,文学不错,可以让他教导太子。”于是入宫为皇太子讲授《孝经》,儒生都为他家世代受宠而感到荣耀。马元熙性情温和宽厚,在宫中很有名誉,皇太子也亲近敬重他。隋朝开皇年间,在秦王文学任上去世。
张景仁传
张景仁,是济北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以学习书法为业,于是擅长草书隶书,被选补为内书生。和魏郡人姚元标、颍川人韩毅、同郡人袁买奴、荥阳人李超等人齐名,世宗都招为宾客。天保八年,受命教授太原王高绍德书法,授任开府参军。后主在东宫时,世祖选择擅长书法、品行淳厚谨慎的人担任侍书,张景仁于是被提拔。他小心谨慎,后主喜爱他,称他为博士。历任太子门大夫、员外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后主即位,授任通直散骑常侍。等到上奏时,后主御笔点掉“通”字,于是正式任常侍。身边的人和他说话,还称他为博士。
胡人何洪珍受到后主宠信,想要和朝中士人通婚,因为张景仁在宫中官位稍高,就为他哥哥的儿子娶了张景仁二儿子张子瑜的女儿。因此内外勾结,恩宠待遇一天比一天深厚。张景仁多病,后主常常派徐之范等人给他治疗,供给药物美食,宫中使者探病,在路上络绎不绝。此后,有关部门常常到他家中送御膳。
升任假仪同三司、银青光禄大夫,食恒山县干。皇帝有时出行,在途中住宿的地方,常常送步障为他遮挡风寒。进位仪同三司,不久加授开府,侍书和其他官职都照旧。每天早晨需要朝参,就在东宫停止。等到设立文林馆,宦官邓长颙迎合旨意,奏请让他总管馆中事务,授任侍中。武平四年,封建安王。何洪珍死后,邓长颙还念及旧情,更加弥补关照,得以没有衰落。授任中书监,因病去世。追赠侍中、齐济等五州刺史、司空公。
张景仁出身寒微,本来没有什么见识,一下子开府、任侍中、封王。他的妻子姓奇,不知道出身什么氏族,容貌举止言谈,都很粗俗。诏令封她为王妃后,和各位公主、郡君一同列入朝见的行列,见到的人都替她羞愧。张子瑜,很少继承父亲的学业,更没有其他技能,因为何洪珍的缘故,被提拔为中书舍人,改任给事黄门侍郎。长子张子玉,从员外散骑侍郎起家。
张景仁本性谦卑,等到借助胡人、宦官的势力,轻易获得高官显位,志向节操颇有改变,渐渐变得骄傲。骏马轻裘,随从众多,高门大院,临街而立。他的儿子们不思根本,自认为是贵族子弟。自从苍颉造字以来,凭借书法获得高位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权会传
权会,字正理,是河间鄚县人。志向沉稳高雅,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年少时学习郑玄注《周易》,探索深奥的道理,极尽精微,《诗经》《尚书》《三礼》文义广博,兼通风角之术,精通天象。北魏武定初年,本郡举荐他为孝廉,策问名列上等,初任四门博士。仆射崔暹招他为馆客,很敬重他,让世子崔达拏行拜师之礼,权会因此闻名。崔暹想要推荐权会和马敬德等人担任诸王的师傅,权会性情恬静,不慕权势,以做东宫官为耻,坚决推辞。崔暹也明白他的心意,就作罢了。不久被尚书符征召为著作郎,修撰国史,掌管太史局事务。皇建年间,转加中散大夫,其余官职都照旧。
权会参与掌管的事务虽然繁多,但教授学生从不荒废。性情很是懦弱,好像不善言辞,等到临场解答疑难,对答如流,动辄引经据典,言语没有空话,因此被儒者宗师推崇。而仰慕他德义的贵族子弟,有的到他家中,有的寄宿在邻居家,早晚趁着空闲,跟他学习。权会欣然讲解,从不懈怠。
虽然通晓风角,懂得天象,但到了家里,就从不提及,学生有请教的,始终不说什么。常说:“这门学问可以了解却不可以言说。你们都是贵族子弟,不靠这个进阶,何必麻烦询问呢。”权会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把这门术数教给他,他就是这样谨慎周密。曾让家人远行,很久没有回来。那个出行的人回来,快要到家时,遇上大雪,就停在别人家歇息。权会正在学堂讲说,忽然有旋风掠过,把雪吹进屋里。权会笑着说:“行人到了,为什么中途停下。”于是派人到某处寻找,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常常为人占卜,大小事都能应验。只用爻辞、彖象来辨别吉凶,占卜之类的话,都不随口说出。
权会本来是贫寒书生,没有奴仆,刚任助教的时候,常常骑驴上下班。而且他掌管的事务很多,常常需要各处奔走,等到下班吃饭,不到晚上不回来。曾在夜里出城东门,更鼓已尽,权会独自骑着驴。忽然有两个人,一个牵驴头,一个跟在后面,好像在帮助他,行动轻快,不像普通人。渐渐走错了路,不走原路。权会心里很奇怪,就诵读《易经》上篇,一卷还没读完,前后两个人忽然不见了。权会也不知不觉从驴上摔下来,于是昏迷过去,到天亮才醒。才知道摔下来的地方,是在城外,离家里才几里路。
有一个儿子,字子袭,聪敏勤奋,年幼就有成人的器量。不幸早逝,送葬的人都为他悲痛,权会只哭了一次就停下了,当时的人都推崇他通达天命。
武平年间,从官府回家,在路上马无缘无故倒下,他就不能说话了,于是突然去世,时年七十六岁。注释《周易》一部,流传于世。权会生平怕马,官位声望到了那个地步,不得不乘坐,果然因此而死。
张思伯传
张思伯,是河间乐城人。擅长讲说《左传》,仅次于马敬德。撰写《刊例》十卷,流行于当时。也研究《毛诗》章句,用这两种经书教授齐安王高廓。武平初年,任国子博士。
张雕传
张雕,是中山北平人。家世贫贱,但为人慷慨有气节,喜好古学。精力过人,背着书箱从师,不远千里。通晓五经,尤其精通《三传》,远方来求学的弟子数以百计,儒生都佩服他的辩才。
北魏末年,以明经被征召入霸府,高祖让他给各位王子讲读。从殄寇将军起家,逐渐升任太尉长流参军、定州主簿。跟随世宗前往晋阳,授任常山府长流参军。天保年间,任永安王府参军事。显祖在晋阳去世,提拔他兼任祠部郎中,主持丧事,跟随灵柩返回邺城。乾明初年,授任国子博士。升任平原太守,因贪赃受贿获罪被免职。世祖即位,凭借旧恩授任通直散骑侍郎。琅邪王高俨寻求精通儒学的博士,有关部门举荐张雕应选,当时称为得人。不久任泾州刺史。没多久,授任散骑常侍,又为高俨讲经。恰逢皇帝的侍讲马敬德去世,于是入宫讲授经书。后主很器重他,任命他为侍读,和张景仁一同受到尊礼,一同进入华光殿,共读《春秋》。加授国子祭酒,假仪同三司,待诏文林馆。
胡人何洪珍深受后主宠信,和张景仁结为亲家。张雕因为张景仁是皇室宗亲,就依附于何洪珍,倾心相交,感情一天比一天亲密,公私事务,张雕常常为他出谋划策。当时穆提婆、韩长鸾和何洪珍一同侍奉后主,知道张雕是何洪珍的主谋,很忌恨他。何洪珍又奏请张雕监修国史。不久授任侍中,加授开府,上奏度支事务,深受委任,建议大多被采纳。特别允许他奏事不用快步走,称他为博士。张雕自认为出身微贱,位至大臣,便一心为公,有奋不顾身的节操,想要建立功绩,来报答朝廷恩德,议论朝政褒贬,无所回避。宫中不必要的开支,大力节省,身边放纵的人,必定加以禁止约束,多次讥讽宠臣权贵,在宫中建言献策。后主也很倚重他,把朝政托付给他。张雕便以澄清天下为己任,意气很高,曾在朝堂对郑子信说:“先前进入省中,见贤家唐邕处理事务很没有章法,如果写几行兵账,我张雕不如唐邕;如果辅佐君主成为尧舜,身居稷、契那样的职位,那么唐邕不如我。”他就是这样骄傲自大。
韩长鸾等人担心他不断干预朝政,暗中图谋他。恰逢张雕和侍中崔季舒等人劝谏后主前往晋阳,韩长鸾趁机诬陷他们,所以都被处死。临刑时,后主让段孝言审问他。张雕回答说:“我从书生起家,错被提拔,侍奉几代君主,常蒙受恩宠,位至开府、侍中,荣耀深厚。常想如同尘露,为山海稍作补益,今天的劝谏,我确实是主谋,心意虽好效果不佳,死罪难逃。希望陛下珍惜身体,发扬圣明,多引进贾谊之类的人,论述治国之道,使您在听政阅览之间,不受蒙蔽,那么我虽死犹生。”他抽泣流泪,俯身受刑,身边的人没有不怜悯他、认为他壮烈的。时年五十五岁。儿子张德某等人被流放到北方,南安反叛时,张德某和弟弟张德揭都死了。
张德某谦和谨慎,善于待人接物,聪敏好学,涉猎文史。因为是帝师的儿子,很早就被提拔。历任员外散骑侍郎、太师府掾,入朝任中书舍人,按例待诏。他父亲被杀时,张德某在殿廷任职,亲眼目睹惨状,号哭倒地,很久才苏醒。
孙灵晖传
孙灵晖,是长乐武强人。北魏大儒秘书监孙惠蔚,是孙灵晖的族曾祖父。孙灵晖年少聪敏,有器量。孙惠蔚的一个儿子早逝,家中的书籍大多保存在他那里。孙灵晖七岁时,就很好学,每天背诵几千字,只钻研孙惠蔚亲手抄写的章疏,不寻求师友。《三礼》和《三传》都通晓宗旨,然后向鲍季详、熊安生请教疑难问题,他的见解,熊安生、鲍季详都没有不同意见。被冀州刺史举荐为秀才,策问名列前茅,授任员外将军。后来因为儒术通明,被提拔为太学博士。升任北徐州治中,转任潼郡太守。
天统年间,敕令朝臣推举可以担任南阳王高绰师傅的人,吏部尚书尉瑾上表举荐他,征召为国子博士,教授南阳王经书。南阳王虽然不好文学,也很敬重他,启奏授任他为府中咨议参军。高绰任定州刺史,孙灵晖跟随他到镇所。高绰行为放纵,孙灵晖只是默默担忧,不能劝谏阻止。高绰想让管记马子结任咨议参军,于是上表请求转任孙灵晖为王师,任命马子结为咨议。朝廷认为王师是三品官,启奏不符合制度。后主在奏启上手批,说“只管任用”,还亲手回复南阳王的书信,都依从所奏。儒生都认为很荣耀。高绰任大将军,孙灵晖以王师身份兼任大将军司马。高绰被杀后,官职被罢免。自从高绰死后,每到七天和百日祭的时候,孙灵晖常常为他请僧人设斋,诵经行道。北齐灭亡后几年去世。
儿子孙万寿,聪敏机警,博览群书,礼传都通晓大义,有文才,尤其擅长写诗。北齐末年,阳休之征召他为开府行参军。隋朝时任奉朝请、滕王文学、豫章长史。在大理司直任上去世。
马子结传
马子结,他的祖先是扶风人。世代居住在凉州,太和年间迁入洛阳。父亲祖父都是清官。马子结兄弟三人,都涉猎文学。阳休之治理西兖州时,马子廉、马子尚、马子结和各位朝臣都有赠诗,阳休之总写了一篇酬答,就是诗中说“三马俱白眉”的那首。马子结以开府行参军升任南阳王管记,跟随高绰到定州。高绰每次出游打猎,必定让马子结骑马追逐禽兽。马子结本来就儒雅迟缓,衣服下垂帽子掉落,有时喊叫有时啼哭,高绰让骑兵驱赶他,不摔下马不停止,高绰以此为乐。因此渐渐被亲近,启奏任他为咨议参军。
石曜传
石曜,字白曜,是中山安喜人,也凭借儒学进身。做官非常清廉俭朴。武平年间任黎阳郡守,恰逢斛律武都出任兖州刺史,斛律武都是丞相咸阳王的儿子,皇后的哥哥,性情很贪婪残暴。先经过某县,县令县丞以下搜刮了几千匹绢送给他。等到了黎阳,让手下人暗示石曜和郡里的县官。石曜手里拿着一匹绢对斛律武都说:“这是我老石自己织的,姑且奉送。除此之外都必须出自吏民,吏民的东西,一毫也不敢侵犯。”斛律武都也知道石曜是清廉的纯儒,笑着没有责备。著有《石子》十卷,语言很浅俗。后来在谯州刺史任上去世。其他的事迹史书缺漏。
赞曰:大道已经隐没,名教被遵循,用这个来建立国家,用这个来立身处世。帝王的谋略掺杂霸道,儒风还不纯正,国家为什么没有衰落,全靠人来弘扬。
第四十五卷 列传第三十七 文苑
祖鸿勋 李广 樊逊 刘逖 荀士逊 颜之推 袁奭 韦道逊 眭豫 朱才 荀仲举 萧慤 古道子
天象显明,用来察知时序变化,这是天文;圣明贤达的人著书立说,教化天下,这是人文;通晓幽明的情理,明天人之际,大概就在于文吧?遥听三古之时,统摄百代之事,制定礼仪,创作乐舞,使实绩传扬、声名远播;如果言辞没有文采,怎么能流传得久远呢?孔子说:“文王去世之后,文化不就在这里吗?”伟大的圣人继承前贤的事业,距今已有千年之久,这期间英才贤士卓然出众,数不胜数,(但他们大多只在政事上建功),都应当收笔停书,谈不上真正的文,这本来就是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子游、子夏以文章辞令见长,颜回则近乎圣人,屈原、宋玉紧随其后,司马长卿、扬子云也不曾放下笔简。于是辞人才子像云波一样聚集,振起鹓鹭般的威仪风度,挥洒雕龙般的文采风华,人们称他们是在赤水得到玄珠,在昆丘驾驭奔电,像春日繁花一样绽放光彩,像秋日硕果一样成就华章。
然而文章的产生,是情感发自内心。人有六种情感,秉承五常的灵秀;情感感应六气,顺应四季的次序。那些天生就有帝王般的资质、聪颖过人,上天赋予多种才能,生来就懂得铺陈华美的文辞,比先觉之人还要出众,就像彩云自然形成五种色彩,又如神凤暗合八音的韵律,这本来就是感应英灵而卓然特出,不是苦心钻研就能达到的。就算情思滞涩,思路不通,只要衷心向学不懈怠,深入钻研恳切追求,追随名流,与良友交游,努力学习来增长见闻,专心致志摒弃杂念,用丹青来修饰彩绘,用雕琢来制成器物,这样通过学习而懂得道理,也足以胜过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了。把石头当成野兽,一箭射穿,是精妙到了极点;常年宰牛,刀刃运转自如,是熟练到了极致。如果不是天生混沌不堪雕琢、本性顽固不化的人,哪有精益求精、长久练习却不能成功的呢?魏文帝的论说得真好:“人们大多不能发奋努力,贫贱的人被饥寒吓倒,富贵的人沉溺于安逸享乐,于是只经营眼前的事务,却放弃了流传千载的功业,日月在天上流逝,身体容貌在人间衰老,转眼间就和万物一同变迁消亡,这是有志之士最大的痛事啊。”
沈休文说:“从汉代到曹魏,四百多年间,辞人才子的文风有三次变化。”然而从此以后,文风的流变更多。江南梁代末年,越发崇尚轻靡险怪的文风,这种风气始于东宫,流传到民间,夹杂着悲切不协的音调,所以虽然悲切却不雅正。到了武平年间,政治混乱时世衰败,只有文辞藻思的华美,雅正的传统还留存着,遵循温柔敦厚的原则写成文章,遭遇大难却能保持正道。推究齐、梁两朝的末世,都放纵靡靡之音,但北齐的文风变化,体现在音乐上;梁代的雅道沦丧,体现在诗文上。无非是风俗变迁导致的,都属于亡国之音;然而应对时变的方式没有不同,感物兴怀的内容却有差异,为什么呢?大概是随君主的情欲而变化的吧。
北齐自从霸业兴起,广泛招揽英才俊士,打开四方之门接纳贤才,覆盖天下招揽士人。邺都之中,文人像云烟一样聚集,河间人邢子才、巨鹿人魏伯起、范阳人卢元明、巨鹿人魏季景、清河人崔长儒、河间人邢子明、范阳人祖孝征、乐安人孙彦举、中山人杜辅玄、北平人阳子烈,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又有范阳人祖鸿勋也跻身文士之列。天保年间,李愔、陆邛、崔瞻、陆元规都在中书省任职,参与掌管诏令文书。李广、樊逊、李德林、卢询祖、卢思道等人开始以文章闻名。皇建年间,常侍王晞独揽文名。河清、天统年间,杜台卿、刘逖、魏骞也参与起草诏书敕令。从李愔以下,在中书省的人只撰写授官的诏旨,那些涉及军国大事的文书,大多是魏收撰写的。到了武平年间,李若、荀士逊、李德林、薛道衡任中书侍郎,各类军国文书以及重要的诏诰都出自李德林的手笔,薛道衡等人都不参与。
后主虽然沉溺于身边的小人,但很喜欢吟咏诗文。幼年时,曾经读诗赋,对人说:“终究会有懂得写这些的道理吗?”等到长大后也稍稍留意。当初因为要画屏风,下令通直郎兰陵人萧放以及晋陵人王孝式抄录古代名贤烈士以及近代轻艳的诗作来作为图画的内容,后主越发看重诗文。后来又征召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一同入宫编撰,都依照霸朝的旧例,称他们为馆客。萧放和颜之推想要进一步光大这件事,又加上祖珽辅佐朝政,喜爱看重颜之推,又托付邓长颙慢慢劝说后主,让后主留心文事。武平三年,祖珽奏请设立文林馆,于是又招揽文学之士,称为待诏文林馆。祖珽又奏请编撰《御览》,后主下诏命祖珽以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常侍张雕、中书监阳休之监修编撰。祖珽等人奏请征召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朱才、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阁祭酒崔德、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人入馆撰书,并让萧放、萧悫、颜之推等人一同参与编撰体例。又命令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王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常侍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翙、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入馆,也命他们撰书。又命令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林陆续入馆待诏。不久又下诏命各人举荐自己了解的人才,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骞、前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謇、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民郎高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顗、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治中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空士曹参军卢公顺、司徒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等人都入馆待诏,又下令右仆射段孝言也入馆。《御览》修成后,参与编撰的人也有不时待诏,交付有关部门安排职务的。所有这些人当中,也有文学功底肤浅,攀附亲友熟人,胡乱推荐的人,占了十分之三四。即使这样,当时执笔撰文的人,也差不多都搜罗到了。除此之外像广平人宋孝王、信都人刘善经等几个人,论他们的才学,入馆的诸位贤士也有十分之三四赶不上他们。在文林馆待诏,也是当时的一大盛事,所以收录了这些人的姓名。
从邢子才以来,有的在魏朝就去世了,已经写入前代史书;有的名声地位已经很高,自有专门的传记;有的附在家世传记中;有的名字保存在后史中。这里就略过不记载了。现在编排祖鸿勋等列入文苑的人物。此外有值得记载的,就附在篇末。
祖鸿勋
祖鸿勋,是涿郡范阳人。父亲祖慎,在北魏做官历任雁门、咸阳太守,治理政事有能干的名声。在金紫光禄大夫任上去世,追赠中书监、幽州刺史,谥号惠侯。祖鸿勋二十岁左右,和同郡人卢文符一同担任州主簿。仆射临淮王元彧上表举荐祖鸿勋有文才学识,应当给他一个官职试用,朝廷下令授任他为奉朝请。有人对他说:“临淮王举荐您,您就得到了官职,竟然不去道谢,恐怕不合适吧。”祖鸿勋说:“为国家举荐人才,是临淮王的职责,我祖鸿勋为什么要去道谢呢。”元彧听说后高兴地说:“我选对人了。”等到葛荣率军南下进逼,祖鸿勋出任防河别将,守卫滑台。永安初年,元罗担任东道大使,委任封隆之、邢卲、李浑、李象、祖鸿勋一同担任子使。朝廷授任他为东济北太守,他以父亲年老多病为由请求辞职,最终没有到任。后来城阳王元徽奏请任命祖鸿勋为司徒法曹参军事,祖鸿勋前往洛阳,元徽对他说:“我听说临淮王举荐你,你竟然不上门道谢,现在来是为什么?”祖鸿勋说:“现在来是赴任,不是来谢恩的。”改任廷尉正。
后来祖鸿勋辞官回到家乡。他给阳休之写信说:阳生老弟:我近来因为家中贫困、父母年老,时常返回故乡。在本县的西边,有一座雕山。那里幽静偏远,山水清丽,高高的岩石四面环绕,还有几顷良田,我家原先在这里有座山野房舍,遭遇战乱荒废了,现在重新开始修建。靠着石头垒成地基,借着树林架起屋梁。女萝生长,掩映着房屋;清泉流淌,环绕着台阶。月下的松树、风中的芳草,沿着庭院错落有致;阳光里的花朵、云朵般的果实,在池边像星星一样罗列。屋檐下的炊烟,和云气一同舒卷;园中的桃李树,夹杂着椿树柏树郁郁葱葱。有时我提起衣襟渡过山涧,拄着拐杖登上山峰,心神悠然高远,身体飘飘然仿佛要飞升,恍惚间不再觉得自己身在天地之间。像这样过了很久,才回到住处。独自坐在高耸的岩石上,对着流水弹琴,在山坳里独自吟咏,举起酒杯遥望明月,听风声而引发思绪,闻鹤鸣而动起情怀。向往庄子的逍遥自在,仰慕尚子的清雅旷达。头戴蒲草编的帽子,身穿粗麻做的衣服,出门种植庄稼,回家奉养双亲,慢步走当作乘车,没有事端就是可贵,这样已经很安逸了,何必一定要奔波仕途呢。可是你既然被名声的缰锁束缚,投身于精巧的官场事务。在宫廷之上佩戴印绶,在殿阶之下挥袖周旋。采集金匮中散佚的典籍,寻访玉山上遗留的文章。在古籍典籍中耗尽精神,在文辞思辨上费尽心力。铺陈文采追求华丽,发表议论讲究风雅。这些不过是你自以为美好罢了,我并不认可。我曾试着谈论这件事。昆仑山上堆积的玉石,光泽闪耀的先被毁坏;瑶山上丛生的桂树,芳香茂盛的先被折断。因此东都有辞官归隐的大臣,南国有抛弃功名的士人。这难道是他们厌恶美食华服,喜欢粗布蔬菜吗?不过是想保全自身,安度一生罢了。如今你的官位已经很高,声名远扬,就像大象因为象牙而丧命,油脂因为能照明而被煎熬,你既然读了老子谷神的论述,应当体会留侯知足知止的逸致。如果能幡然醒悟,崇尚清高,解下官印,辞去官职;那么我在这座山里,就可以置办一处庄园。我们能够携手进入山林,把头巾挂在树枝上,带着酒登上山巅,在平坦的山顶铺开席子,谈论平素的志向,叙说往日的交情,探访养生的方法,谈论玄妙的典籍,这也是乐事啊,何必要富贵呢?去吧阳子,我们道路不同、志趣相异,遥想这番心意,遥远得像天上的银河。算了吧,信写不尽我的心意。
梁国的使者将要到来,朝廷下令祖鸿勋接待应对。高祖曾征召他到并州,他撰写了《晋祠记》,喜爱文章的人都玩味他的文笔。他官至高阳太守,为官清廉朴素,妻子儿女都免不了受冻挨饿,当时的舆论都称赞他。天保初年,在任上去世。
李广
李广,字弘基,是范阳人,他的祖先从辽东迁徙到这里。李广博览群书,有出众的才思和精妙的文才,年轻时和赵郡人李謇齐名,仅次于邢邵、魏收。他不善言辞,但行事敏捷。北魏安丰王元延明镇守徐州,委任李广为长流参军。李广出仕任荡逆将军。尔朱仲远征召他为大将军记室,加授谏议大夫。荆州行台辛纂举荐他为行台郎中,不久改任车骑府录事参军。中尉崔暹精选御史,人选都是世家子弟,唯独李广凭着才学兼任御史,修撰国史。御史台的奏章,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平阳公高淹征召他为中尉,改任侍御史。显祖刚刚继承霸业时,命他掌管书记。天保初年,想任命他为中书郎,恰逢他病重而作罢。
李广曾经要去早朝,天还没亮的时候打盹,忽然惊醒,对他妻子说:“我刚才睡着,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我身体里出来,对我说:‘您用心太劳苦,不是精神所能承受的,现在向您告辞离开了。’”他因此精神恍惚闷闷不乐,几天后就生病了,常年卧病不起,家产渐渐耗尽,药物也接济不上。李广向来有鉴别人才的见识,度量宽宏,坦荡无私,受到士大夫的喜爱,每年都有人接济他,靠这些维持生活。最终因病去世。他曾经向崔暹举荐毕义云,李广去世后,毕义云收集他的十卷文章,托付魏收作序。他的族子李子道也有文才。
樊逊
樊逊,字孝谦,是河东北猗氏人。祖父樊琰,父亲樊衡,都没有做官。樊衡生性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他亲自背土堆成坟墓,种植了方圆几十亩的柏树,早晚都在坟前哭悼思念。樊逊年少时学习,常常受到哥哥樊仲的优待。不久他自责说:“我作为弟弟,独自享受安逸,难道心里不惭愧吗?”想要和哥哥一同操劳家业。母亲冯氏对他说:“你想谨守小节吗?”樊逊有感于母亲的话,于是专心钻研典籍,常常在墙上书写“见贤思齐”四个字,来勉励自己。恰逢本州沦陷,他寄居在邺都,担任临漳县的小吏。县令裴鉴为官清苦,出现了白雀等祥瑞,樊逊献上十首《清德颂》。裴鉴非常赏识器重他,提拔他为主簿,又把他推荐给右仆射崔暹,樊逊和辽东人李广、渤海人封孝琰等人都成为崔暹的门客。有人讥讽他沉默寡言,不能迎合时势,樊逊常常引用东方朔的话,认为在世俗中隐身,在金马门避世,何必一定要住在深山草屋之中,于是假托“陆沉公子”为主人,模仿《客难》的体例,写了《客诲》来自我宽慰。后来崔暹大宴宾客,大司马、襄城王元旭当时也在座,商议要任命府僚。崔暹指着樊逊说:“这个人学识渊博、才学高超,是行参军的绝佳人选。”元旭看着他说:“他怎么肯屈就呢?”樊逊说:“我家没有门第庇荫,不敢担当这个职位。”武定七年,世宗去世,崔暹被流放到边境,门客都四散离去,樊逊就前往陈留居住。
梁州刺史刘杀鬼任命樊逊兼任录事参军,仍旧举荐他为秀才。尚书省依照旧例,下等州每三年举荐一次秀才,梁州已经在五年前举荐过开封人郑祖献。算起来这一年还不到期限。兼别驾王聪提出异议,右丞阳斐不能决断。尚书令高隆之说:“虽然樊逊才学优异,但等明年再做官也不算晚。”樊逊最终还是回到了本州。武定八年,樊逊改任兼长史,跟随军队南下讨伐。军队返回后,刘杀鬼改任颍川刺史,又引荐樊逊兼任颍州长史。天保元年,本州又征召举荐樊逊为秀才。天保二年春天,朝堂对策结束后,中书郎张子融上奏录用他。到了天保四年五月,樊逊和定州秀才李子宣等人因为对策后三年没有调任官职,被交付外任,他们上书请求免职,朝廷没有答复。
梁州再次上表举荐樊逊为秀才。天保五年正月,朝廷下诏询问封禅纪号的事宜,樊逊回答说: “我听说巡视山岳的礼仪,记载在《虞书》里;视察四方的要义,显现在《周易》中。以往的帝王,不止一姓,封禅刻石的,有亿万人之多。孔子到梁父观看,不能全部识别;管仲对齐桓公的回答,留存下来的也不多。然而盛大的功业,一定要等到太平盛世,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反而会招致神灵的谴责。秦始皇无道,招致风雨成灾;汉武帝奢侈淫逸,有奉车都尉的祸害。等到汉光武帝承受天命,汉朝的国运重新辉煌,四海安定,天下和睦,把宝剑赐给骑士,让马匹驾着鼓车,才采用张纯的建议,开始遵从伯阳的说法。到了魏、晋时期,虽然各有君主,但衡量德行而处事,没人能议论封禅。蒋济先前上奏,不过是白白玷污纸墨;袁准后来发论,最终也没有施行。历经三朝,将近十年,开启圣明的时期,如今正是盛会。然而自从晋朝国运衰微,函谷关封锁,天马的歌声停息,苞茅的贡奉断绝。我朝太祖承受宝鼎的祥瑞,掌握凤凰的图箓,秉持统一的德行匡正朝廷,屈居三分天下的地位而侍奉君主,扫荡贼寇,容易得像用热水浇雪。但是昌盛承受天命之后,发兵讨伐,虽然太白星高悬,中原应当出战,却还是置之度外,希望贼寇能改过自新。陛下以神武的英姿,天生的谋略,战马多来自冀北,将才都出自山西,凉风吹来,白露降下,大军北上太行,东临碣石,正要吞并巴蜀、扫荡崤函,把长洲当作园林、把江汉当作池沼。又担心迎风放火,芝草和艾草一同烧毁,所以按捺六军,没有发起征伐。周朝发兵用牙璋,汉朝遣使持竹符,本意在于救济百姓,不是为了好战。至于投鼠忌器的说法,不过是老生常谈;用文德怀柔远方的言论,哪里懂得权变之道。如今三台的武士,六郡的良家子弟,积蓄锐气等待时机,携带着粮食等候诏命。不如陛下御驾亲征,先收服陇右的百姓,像雷霆闪电一样,顺势攻取荆南的土地。从前秦国发动长平之战,金星侵蚀昴星;楚军攻打巨鹿,枉矢星在夜空划过,何况我朝声威显赫,怎能没有上天的协助。只要让那里的百姓一睹我军的阵容,就像见到了周天子,遇上了司隶官。然后废除苛刻的法令,和百姓约法三章,整顿军队返回,止息干戈彰显武德,在南海立起金标,在东山刻石记功,记录天地间的奇功,让声名流传千年。如果公孙述还活着,隗嚣还在,就想按照明堂的规制,草拟射牛的礼仪,比较德行、论定功绩,比起前代的帝王会多有惭愧,升中封禅祭告天地,我对此存有疑虑。
又询问访求人才、审察官吏的事,樊逊回答说:我听说雕刻的野兽、画的龙,空有招来风云的气势;黄金做的船、玉石做的马,终究没有渡水行陆的功用。三次驾车去礼聘贤才,是要收到实际的效用,如果丝毫不能任用,又有什么可取的呢。因此尧让许由做虞官,却成全了他在箕山的节操;周朝迁移商朝的九鼎,却不采纳伯夷、叔齐的谏言。不过隐士盗取虚名,虽说由来已久;朝臣窃据官位,大概也实在很多。汉朝任命丞相,就出现钟鼓作怪的妖异;曹魏任用三公,却招致孙权的嘲笑。所以山林隐士和朝廷官员,能够互相非议;隐居的人和出仕的人,反而各有优劣。至于时代并非秦末,却说羞于做秦朝的百姓;事情不同于出关,却说耻于跟从乱世。即使星星冲犯帝座,也不能改变高尚的心志;月亮侵犯少微星,终究保有正直的节操。自从我朝太祖以来,能够扩大伟业,大禹传承圣明的德化,虞舜上承文祖的功业。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光辉如同日月,自从总领政务以来,就上承文祖的传统,效法天地设置官职,仿照星辰分布职任。汉朝的神凤,羞于用来纪年;曹魏的青龙,愧于用来改号。上应天上的星宿,都是出众的人才;下顺山川的灵气,没有不是奇士的。因此华丽的宫殿台观,修养德行日日更新;宗庙里的鼎钟,记载着帝王的功业年年积累。按照名分责求实效,选拔贤能之人,朝廷里没有铜臭熏天的公卿,世间断绝了崇拜金钱的论调。从前百里奚辅佐秦国,名字记载在雀箓上;萧何、曹参辅佐汉朝,位居鼎足重臣。一定要让人人都在官位上效力,都能称职。哪里只有我这小人物,值得列入这个行列。只要陛下圣德美善,自强不息,夜半读书,隔日处理奏章。像周昌那样把陛下比作桀纣的言论,也欣然采纳;像刘毅那样把陛下比作桓灵的评价,终究能宽容对待。高高悬挂王爵,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管理府库的人才不遗漏,从事渔盐的贤士都录用。不要让桓谭因为非议谶纬,官职只做到郡丞;赵壹身负才学,地位终于计掾。那么天下人都会诚心归附,幽隐的神灵也会感知,岁星精侍奉汉朝,风伯朝拜周朝,仙人离去又返回,台星分裂又重合,《诗经》称赞众多贤士,《周易》记载群龙聚首,这样说来,就可以无愧了。
又询问佛教、道教两教的事,樊逊回答说:我听说天道和性命,是圣人所不谈论的,因为其中的道理无法探究,难以言说。老子的道德学说,庄子的逍遥宗旨,留下的言论和意旨,还有可以探究的地方。至于玉简金书,神秘的典籍,三尺九转的奇功,绛雪玄霜的异效,淮南王得道,鸡犬升天,王子乔成仙,宝剑飞天,都是虚无缥缈的说法,荒诞不经的言论,追求它们就像想拴住风,学习它们就像要抓住影子。可是燕昭王、齐景公、秦始皇、汉武帝,相信那些方士,希望遇到真仙,徐福一去不回,栾大去了也毫无收获。还说升仙倒影,弹指可待;祭鬼求神,或许可以不死。江璧已经送回,还是进了骊山的坟墓;天马已经到来,终究埋进了茂陵的坟丘。这才知道刘向相信洪范五行,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王充非议黄帝成仙,也算是不相上下。又近代以来,佛教大为兴盛,从西方抄写经文,在南宫绘制佛像。昆明池底的黑土,被认为是劫火焚烧的灰烬;春秋夜晚的光明,被说成是天神降临的日子。佛祖自在,变化无穷,把世界放在微尘之中,把须弥山纳入一粒米里。大概其义理本就虚无,只是用方便法门来教化世人。可是妖妄的人,随便出家,像药王那样焚烧身体,像波论那样洒血修行,就算做不到这样,也应当克制性命。哪里有改变形貌,和普通人不同,却放纵情欲,还和俗人一样的呢。龙宫的经论,鹿野的说法,如果这样都能被容忍,那道风就要堕落了。
“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委屈自己救济百姓,山鬼显现灵验,海神奉行职责。湘中的石燕,沐浴着应时的雨水成群飞翔;台上的铜乌,迎着和风转动指针。周朝以洛邑为都城,根本却在镐京;汉朝以咸阳为宅第,魂魄归向丰、沛。汾、晋一带,是帝王功业兴起的地方,陛下留意巡行视察,并且费心经营。还能留心文学,品评百家,向往在瑶池执玉,思念到赤水求珠。我私下认为西王母献上玉环,是因为感念周穆王的德行;上天赐予玉佩,实在是报答大禹的功绩。班固、班昭撰写史书,司马谈、司马迁编写《史记》,没见过三世成佛的说法,没听过一乘得道的宗旨。帝王的礼乐制度,尚且会随着时代沿革;旁门左道、怪异之人,又何必怀疑会被淘汰呢。
又询问刑罚的宽严,樊逊回答说:我听说君王建立国家,刑罚是用来辅助礼教的,就像寒暑辅助阴阳,山川沟通天地。自从末世以来,法令逐渐增多,秦代的篆书无法写完,楚国的竹简不能尽载。主管官员因此大开方便之门,判案轻重随心,宽严随意。《周官》的三典,被抛弃得像吹毛一样轻易;汉朝的九章律,违反它就像翻手一样容易。于是使得长平的冤气,要等酒气才能消散;东海的孝妇,要等天灾才能昭雪。诏书挂在墙上,虽然有善政却没人遵从;奸吏闯到门上,没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这都是因为君主失去了治国之道,百姓感受不到恩德。可是议论的人执迷不悟,不寻找根本原因。钟繇、王朗埋怨张苍,祖讷、梅陶一同指责汉文帝。就说让尸体复活、让倒下的人起来,在于恢复肉刑;达到大治、兴盛国家,和周礼无关。陛下天不亮就上朝,留心治国之道,严明刑罚来纠察诸侯,布施恩惠来抚育百姓。黄旗紫盖的王气,已经在东南断绝;白马素车的降象,将在轵道出现。如果还要用严苛的法典、峻深的文辞,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呢?人效法天地,都秉承阴阳之气,安定就愿意生存,扰乱就想要赴死。所以君王治理天下,务必先推行礼乐,如果有不遵从的,才使用刑罚,宽严并用,水火兼施,没有专门任用商鞅、韩非却能长久的。从前秦国迎回士会,晋国的盗贼就来投奔;舜举荐皋陶,不仁的人就远远离开。只要让张释之、于定国这样的人相继担任司法官,龚遂、文翁这样的人接连担任郡守,申明律令,统一法度,乐于听到汲黯那样的直言,含泪判决昭平那样的罪人。那么天下自然安定,大道公正通行,幼兽都不伤人,苍鹰也垂下翅膀,楚王的钱库,不再需要封存,汉朝监狱里的冤囚,自然会得到昭雪。后来归服的人,都会闻风仰慕教化;所辖的境内,人人都践行德行、歌颂仁政。像成康之治那样的盛世,又有什么难的呢?
又询问祸福报应的事,樊逊回答说:我听说五方容易辨别,还要依靠指南;百世的事情可以推知,还需要吹律定音。何况天道隐秘深远,神理难以探究,没有通灵的本事,谁能全部领悟。乘着木筏到了银河,只见到牵牛星;在睡梦中游历上天,只遇到翟犬。造化的道理,本来就寂寂无闻;报应的到来,本来就难以妄加评说。但是秦穆公有道,勾芒神赐给他年寿;虢公无道,蓐收神给他降下灾祸。上天明察在上,定然无所不知,不能认为神明昏昧难以相信。至于孔子在陈、蔡受困,孟子在齐、梁遭难,本就是生不逢时,哪里和性命的道理相关。伍子胥目无君主,司马迁依附下臣,遭受诛杀和屈辱,怎么能怨别人。至于像李延年因为懂音乐被亲近,邓通因为划船得到宠幸,这样说来,就更不足为怪了。周武王伐纣血流漂杵,是上天降下的惩罚;白起坑杀降卒,是自己的心意。因此周朝七百年的国运,还是归于姬氏;杜邮的杀戮,还是属于武安君白起。从前汉朝询问上计吏,不过问日食的事;晋朝策试秀才,只讲到寒火的事。前代的贤士,都认为很难。推古比今,我觉得很容易。不过我是个草野百姓,过分蒙受恩宠,对策失当,心中深感恐惧。”
尚书省考核选拔,把樊逊评为当时第一名。
十二月,清河王高岳担任大行台率军南下讨伐,让樊逊随军。第二年,显祖接纳贞阳侯为梁国君主,高岳暂任樊逊为大行台郎中,出使南方,和萧修、侯瑱议和。樊逊往返五天,得到萧修等人的回信,高岳于是和萧修在长江边结盟。大军返回邺都,樊逊又被都官尚书崔昂举荐。朝廷下诏交付尚书省,考核为清廉公平、勤勉干练,送往吏部。
天保七年,朝廷下令校定群书,供皇太子使用。樊逊和冀州秀才高干和、瀛州秀才马敬德、许散愁、韩同宝、洛州秀才傅怀德、怀州秀才古道子、广平郡孝廉李汉子、渤海郡孝廉鲍长暄、阳平郡孝廉景孙、前梁州府主簿王九元、前开府水曹参军周子深等十一人,一同被尚书省征召共同校勘审定。当时秘府的书籍错误很多,樊逊于是提议说:“按汉朝中垒校尉刘向接受诏令校书,每校完一部书,就上表奏报,总是说:臣刘向的藏书、长水校尉臣参的藏书,太史公、太常博士的藏书,内外版本合起来若干本用来互相校勘,然后定稿。现在我们校勘的书籍,用途极为重要,出自兰台,藏于甲馆。刘向的旧例,还保存在府中,想要刊定,必须借助多种版本。太常卿邢子才、太子少傅魏收、吏部尚书辛术、司农少卿穆子容、前黄门郎司马子瑞、已故国子祭酒李业兴都是藏书多的人家,请下令借他们的版本来校勘正误。”秘书监尉瑾通报尚书都座,一共得到其他版本三千多卷,五经和各种史书,几乎没有遗漏残缺的了。
天保八年,朝廷下诏让尚书省主持东西二省的官员选拔,主管部门策问,樊逊是当时第一名。左仆射杨愔征召樊逊做自己的府佐。樊逊推辞说:“我家门第寒微,按照门第选拔肯定选不上,请求补任员外司马督。”杨愔说:“才学高超就不依照常例。”特意上奏任用他。天保九年,朝廷下诏越级授任他为员外将军。后来世祖镇守邺都,召他入司徒府掌管书记。等到世祖登基,改任主书,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天统初年,因病去世。
刘逖
刘逖,字子长,是彭城丛亭里人。祖父刘芳,在北魏任太常卿。父亲刘戫,任金紫光禄大夫。刘逖年少时聪敏,喜好射箭打猎,以游乐为事,喜欢结交朋友,善于开玩笑。郡里征召他为功曹,州里任命他为主簿。北魏末年被征召到霸府,世宗任命他为永安公高浚的开府行参军。刘逖远离家乡,厌倦了漂泊生活,发奋勉励自己,专心读书。晋阳是都会之地,霸朝的人士都聚集在这里,大家都热衷于宴饮聚会。刘逖在游乐宴饮之中,手不离书,遇到没见过的书籍,就整天诵读,有时整夜不回家,他就是这样好学。他也留心文辞,很擅长作诗。天保初年,代理定陶县令,因犯法被免职,十多年没能调任。干明元年,兼任员外散骑常侍,出使梁国君主萧庄那里,返回后,兼任三公郎中。皇建元年,授任太子洗马。肃宗去世,跟随世祖赶赴晋阳,授任散骑侍郎,兼仪曹郎中。过了很久,兼任中书侍郎。和士开受宠当权,刘逖依附他,正式授任中书侍郎,入朝掌管机密。兼任散骑常侍,担任出使陈朝的正使,返回后,授任通直散骑常侍。不久升任给事黄门侍郎,修撰国史,加授散骑常侍。又授任假仪同三司,担任出使北周的副使。两国刚刚通好,礼仪还没有确定,刘逖和北周朝廷反复商议,斟酌古今的制度,事情大多符合礼仪,加上文辞可观,很得声誉。出使回来,拜任仪同三司。世祖去世,出任江州刺史。祖珽执政,改任他为仁州刺史。祖珽被外放后,刘逖被召回,在文林馆待诏,重新授任散骑常侍,掌管门下省事务。不久,和崔季舒等人同时被杀,当时四十九岁。
当初刘逖和祖珽因为文义相投,结成像雷义、陈重那样的交情,又为弟弟刘俊聘了祖珽的女儿。祖珽将要罢免赵彦深等人的时候,先把这事告诉了刘逖,还交给他密奏,让他上奏。赵彦深等人事先知道了,先自行申辩,祖珽因此怀疑是刘逖泄露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等到祖珽被外放,刘逖就让弟弟和祖珽的女儿离婚,他就是这样轻薄多变、轻易绝交。他创作的诗赋以及各类文章共三十卷。儿子刘逸民,任开府行参军。
刘逖的弟弟刘懔,年少时聪明,喜好文学。天统、武平年间,历任殿中侍御史,兼散骑侍郎,迎接慰劳陈朝使者,任尚书仪曹郎。北周大象末年,在黎州治中任上去世。儿子刘玄道,有品学才干,任定州骑兵参军。
刘逖的侄子刘顗,字君卿。祖父刘廞,在北魏任尚书,被高祖杀害。刘顗的父亲刘济和刘济的弟弟刘愔都逃到江南。刘顗过继给别人。武定年间跟随刘愔回到北方。刘愔被赐爵临颍子,大宁年间在司徒司马任上去世。刘顗喜好文学,擅长草书,风度仪表很美。历任瀛州外兵参军、司空功曹,待诏文林馆,授任大理司直。隋朝开皇年间任鄜州司马,去世。
荀士逊
荀士逊,是广平人。好学有思辨能力,写的文章清雅典雅,受到知音的赏识。武定末年,被举荐为司州秀才,到天保十年都没有调任。皇建年间,马敬德举荐他为主书。世祖时,改任中书舍人。他相貌非常丑陋,凭着文辞被任用。曾经有事情需要上奏,恰逢世祖在后庭,因为左右传话的人不知道荀士逊的名字,就说是丑舍人。世祖说:“一定是荀士逊。”看封面上的题名果然是他,宫中的人没有不欢笑的。后主即位,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号称称职。和李若等人撰写的《典言》流传于世。北齐灭亡那年去世。
颜之推
颜之推,字介,是琅邪临沂人。九世祖颜含,跟随晋元帝东渡,官至侍中、右光禄大夫、西平侯。父亲颜勰,是梁湘东王萧绎的镇西府咨议参军。家中世代精通《周官》《左传》,颜之推很早就继承了家学。十二岁时,恰逢萧绎亲自讲解《庄子》《老子》,他就跻身门徒之中。但空谈玄理不是他的喜好,回去后学习《周礼》《左传》,博览群书,没有不融会贯通的,文辞典雅华丽,很受西府的称赞。萧绎任命他为湘东国左常侍,加授镇西墨曹参军。他喜好饮酒,常常任性放纵,不修饰仪容,当时的舆论因此轻视他。萧绎派世子萧方诸出镇郢州,让颜之推掌管记。恰逢侯景攻陷郢州,多次想杀他,依靠行台郎中王则才得以幸免。他被囚禁送到建业。侯景之乱平定后,回到江陵。当时萧绎已经自立为帝,任命颜之推为散骑侍郎,掌管奏舍人事。后来江陵被北周军队攻破。大将军李显庆器重他,举荐他到弘农,让他掌管自己的哥哥阳平公李远的文书。恰逢黄河水暴涨,颜之推备办船只带着妻子儿女逃奔北齐,经过砥柱的险滩,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勇敢果断。显祖见到他很高兴,当即授任他为奉朝请,召入内馆,侍奉在身边,很受照顾。天保末年,跟随显祖到天池,任命他为中书舍人,让中书郎段孝信拿敕书给颜之推看。颜之推在军营外喝酒,段孝信回去把情况报告了,显祖就说:“暂且作罢。”因此这件事就搁置了。河清末年,被举荐为赵州功曹参军,不久待诏文林馆,授任司徒录事参军。
颜之推聪颖机敏,见识广博有口才,擅长文书,应对娴熟明达,很受祖珽器重,让他掌管文林馆事务,签署文书。不久升任通直散骑常侍,不久兼任中书舍人。后主时常有索取,总是让宦官传旨,颜之推秉承宣告,馆中人员都听从他的安排。进献的文章,都由他封缄签署,在进贤门上奏,等待答复才出来。他还擅长文字学,监督校勘抄写,处事勤勉机敏,号称称职。后主对他很恩宠,待遇越来越优厚,被权贵们嫉妒,常常想陷害他。崔季舒等人将要进谏,颜之推急忙赶回住宅,所以没有联名上奏。等到召集进谏的人,颜之推也被传唤进去,查对没有他的名字,才得以幸免。不久授任黄门侍郎。
等到北周军队攻陷晋阳,后主轻骑逃回邺都,窘迫之中无计可施,颜之推通过宦官侍中邓长颙进献投奔陈朝的计策,还建议招募一千多吴地士兵作为左右护卫,取道青州、徐州一同投奔陈国。后主很采纳这个建议,把这事告诉了丞相高阿那肱等人。高阿那肱不愿进入陈朝,就说吴地士兵难以信任,不必招募。劝说后主把珍宝财物送到青州,暂且守住三齐之地,如果守不住,再慢慢渡海南下。后主虽然没有听从颜之推的计策,但还是任命他为平原太守,让他守卫黄河渡口。北齐灭亡后进入北周,大象末年任御史上士。隋朝开皇年间,太子召他为学士,很受礼遇尊重。不久因病去世。有文集三十卷,撰写《家训》二十篇,都流传于世。他曾撰写《观我生赋》,文辞清远,赋辞说:
“仰望苍天渺渺茫茫,俯视大地浩浩漫漫,自从有了人类就设立教化,设置官守划分疆界,中原为诸夏、四方为夷狄,五帝更迭兴盛,三王相继驰骋。大道衰微日渐隐没,小雅崩坏沦丧消亡,可哀赵武灵王酿成祸乱,奇怪汉灵帝招致不祥,彗星侵扰金鼎,晋朝丢失政柄,瀍涧之地变成沙漠,中华大地沦为荒野,我朝琅邪王因此东渡,我的祖先于是南迁。晋中宗以琅邪王的身份南渡,我是琅邪人,所以称吾王。离开琅邪迁居吴越,在金陵沿用旧有的典章,在新都树立表率,在水乡培育人才,传承清白的家风不废,遵守法度不忘。到我这一代已是第九世,家世的声名渐渐衰微。问我的良士在哪里,梁代末年遭逢丧乱,豢养了长着翅膀的猛兽,梁武帝接纳叛贼侯景,授予他官职,最终成为反叛的根源。这是贪心的野狼。武帝起初抚养临川王的儿子萧正德为嗣子,生下昭明太子后,萧正德回本宗,特意封为临贺王。他却心怀怨恨。他反叛逃到北方又回来,积聚财富豢养武士,常怀异心。起初灾祸从远方招来,最终内乱在宫廷发生。萧正德请求征讨侯景,到了新林,反叛投降侯景,侯景立他为主,来攻打台城。虽然有万里长江作为屏障,却像一片苇叶就能渡过,贼寇举着长矛指向皇宫,在王道上横行跋扈。勤王的军队超过十万,却不能解救危难,可叹刚直的将相,都向贼寇屈膝投降。台城陷落,各路援军都去问候两宫,向侯景致敬。梁武帝忽然离世,白日也暗淡无光,他在位五十年,却不能善终。继位的君主听从大奸贼的话,常常如芒刺在背。自从东晋避难南迁,礼乐文化流传到江湘一带,到这时将近三百年,异族的服饰遍布四方,歌咏胡人的苦难而长叹,吟诵管仲的功绩而增伤。世祖勃然大怒,在沮漳一带举起义兵。孝元帝当时任荆州刺史。授予犀甲和长矛,建造飞云大船和艅艎战舰,北边从汉曲征兵,南边从衡阳运粮。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都隶属荆州都督府。从前太子的宾客辅佐帝王,本是兄长去世弟弟继位,昭明太子去世,就立晋安王为太子。等到皇孙失宠,可叹储君不能确立。嫡皇孙萧驩出京封豫章王,后来去世。王道多难,诸王各自在封地谋求私利,襄阳拒不服从命令,长沙断绝粮食供应。河东王、岳阳王都是昭明太子的儿子。他们很快就在自己的领地开战,哪里顾得上建立大功,儿子战死侄子就进攻,兄长被围叔叔就袭击,褚氏乘着夜色献城投降,杜氏连夜倒戈入城,元帝因为河东王不供给船只,就派世子萧方等担任刺史。大军突然赶到,河东王来不及抵御。世子信任小人,贪图他的子女玉帛,就想攻打他,所以河东王情急之下迎战,世子被乱兵杀死。孝元帝发怒,又派鲍泉围攻河东王。而岳阳王声称大规模狩猎,就率军袭击荆州,来解湘州之围。当时襄阳杜岸兄弟怨恨被劫掠,不把实情报告,又不赞成这次行动,率领八千人连夜投降,岳阳王于是逃走。河东王府的褚显族据城投降岳阳王。所以湘州陷落。行路的人弯弓含笑,骨肉相诛却泪流满面,周公旦尚且为此为难,孝武帝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当时湘东王幕府事务繁多,我被错误地选中,还没成年就出仕,刚刚脱去便服就从军。当时十九岁,出仕任湘东国右常侍,因军功加授镇西墨曹参军。我并非能担当社稷重任的人,就像童子汪锜。只在宫廷里做些书记工作,很少能在风云际会中施展才能。等到荆王奠定霸业,才开始雪耻报仇,水军驻扎在武昌,抚军镇守在夏汭。当时派徐州刺史徐文盛率领两万人屯驻武昌芦州,抵御侯景的将领任约,又派二儿子绥宁侯萧方诸为世子,拜任中抚军将军、郢州刺史,来壮大声势。我滥竽充数在众人之中,置身军旅之列,惭愧不能像商山四皓那样辅佐调护,只能厕身于六友之中谈论说笑,当时升任中抚军外兵参军,掌管记,和文珪、刘民英等人与世子交游相处。虽然表面融洽内心和睦,却不是我心中所喜好的。深宫之中生长的贵人,何况身处危险之地,想要推心置腹激励众人,树立年幼者的声威。中抚军当时十五岁。可叹求贤却不能任用人才,只是画地为牢求取虚名,把军事大权交给文吏,任用虞预为郢州司马,统领城防事务。把军政要务托付给儒生。任用鲍泉为郢州行事,总领州府事务。恰逢贼寇突然来袭,遇到谗言焚烧城池,王凝之坐着面对敌寇,向诩拱手面对军队。任约被徐文盛围困,侯景亲自率军救援,船只破漏,士兵饥饿疲惫,屡战屡败。于是命令宋子仙、任约从小路偷袭郢州城,虞预没有防备,所以城池陷落。没有人不仓皇逃窜,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贼寇想要觊觎江陵,先从别的路进犯,侯景想攻打荆州,要经过巴陵。永宁公雄踞巴陵如龙盘,护军将军神速破敌如闪电。护军将军陆法和在赤亭湖击败任约,侯景败退,大败而逃。败逃的贼寇发泄余毒,囚徒的鲜血滋润野草,庆幸先生没有劝降,依靠滕公我才得以保全,我被侯景的军队抓住,按例应当被杀。侯景的行台郎中王则和我素不相识,再三营救,我才得以免死,被囚禁送回都城建康。从地府的名册上除名,把魂魄从苍天招回,当时解开衣服才得以保全性命。承受着再生的大恩,感念那个人直到终老。贼寇丢掉铠甲又卷土重来,像猛禽一样逞凶肆虐,积累势力篡弑帝王,凭借迷雾登天作乱,灾祸在四月里迅速降临,哪里听说过什么十年国运。台城陷落后,梁武帝曾独自坐着叹息说:‘侯景从字面上看是小人百日天子。’等到侯景在大宝二年十一月十九日篡位,到第二年三月十九日弃城逃跑,一共一百二十天,大概天道纪大数,所以说百日。说他和公孙述一样都只做了短时间的皇帝,而时间长短不同。在故土沦为狄人的俘虏,陷入戎俗辗转归来,感慨清庙变成黍离之地,悲伤空馆长出麦秀之苗,大鼓卧倒没人敲击,景钟毁坏没人悬挂,荒野萧条尸骨横陈,城邑寂静杳无人烟。当初百家士族有的还在,中原士大夫跟随晋朝渡江的有百家,所以江东有百家谱,到这时在都城的几乎覆灭殆尽。五宗都被翦除。只有昭君的哀怨弹奏,只有翁主的悲切弦歌。公主子女遭受凌辱仇恨。经过长干巷掩面悲伤,长干是旧时颜家的巷子,徘徊在白下流连忘返,靖侯以下七代的坟墓都在白下。深感燕雀的怀旧之思,感念桑梓的遗泽之情,这种心情来自孔子,这番话相信王粲也有同感。西边的大军出动,凭借方叔那样的将领征伐,永宁公以司徒的身份担任大都督。手按宝剑雷霆怒吼,挥动大旗如云涌起,千里追击逃窜的贼寇,三年捣毁贼寇的巢穴,在东郡斩杀蚩尤一样的叛贼,把郅支一样的首级悬挂在北阙。斩杀侯景后,把他的尸体在建康街市烹煮,百姓分食,直到肉被吃光啃尽骨头,首级传到荆州,悬挂在都街。吊唁冤屈的幽魂,清扫荒芜的园陵,殷朝因此复兴,夏朝的祭祀得以延续,只是遗憾玉石俱焚,大火焚烧宫殿持续数月。侯景逃走后,义军割取稻谷失火,把宫殿烧得一干二净。我指着小船驶向三吴,停船等待渡江,终究惭愧不能见机而作。
等到君臣秩序混乱,官制崩坏,王凝之、谢琰这些人都因为清谈荒废事务,于是让桓玄横行,乘机作乱,篡夺晋朝大权,肆意凶虐。刘裕以平民身份举剑起义,首先倡举大义,义旗所指之处,无不响应,平定京城,诛杀逆党,光复皇室,再造晋朝。等到慕容超肆虐,卢循作乱,天下纷乱,五都分裂,朝廷任命将领出兵,经营四方,终年不得安宁,每日没有空闲。不久内乱平定,外寇也被击退,于是制定礼乐,设立学校,斟酌前代帝王的制度,选择良好的典章,议论的人认为有宣帝、景帝的风范。不久武功兴盛,文治也彰明,四方边境没有忧患,各种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武帝晚年被妖妄之说迷惑,信奉佛教,刑罚政令渐渐紊乱,权贵幸臣当权,祸乱接连发生,国家几乎倾覆。加上元凶刘劭弑君叛逆,孝武帝讨伐平定了他,趁着衰败的时运,登上了皇位。他恃才傲物,猜忌残忍,没有亲信,大修宫室,嗜酒奢侈,奴役百姓,天下人都感到失望。等到明帝继位,力求节俭,摒弃奢侈淫逸,任用贤能,百官各尽其职,威权出自自身,朝廷纲纪初步确立。但猜忌之心越来越重,诛杀翦除宗室子弟,皇室根基薄弱,天下分崩离析。等到苍梧王狂暴,祸乱更深,人人不能自保,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萧顺之、萧懿因为功勋贵戚受到任用,在内凝聚人心,在外抵御强寇,功劳已经很显著了,却也因为被猜忌而丧命。高祖潜龙在野,隐藏才能等待时机,等到东昏侯肆虐,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于是举起义兵,顺应天命人心,讨伐罪人、抚慰百姓,平定天下。接受齐朝禅让后,拨乱反正,体恤穷困、减轻徭役,崇尚德行、放宽刑罚,广开直言之路,杜绝谗佞之门,制礼作乐,尊崇儒学、兴办教育,各项事业兴盛,庄严盛大,有帝王的器量。到了晚年用兵,开疆拓土,向北侵犯淮、淝,向南攻略闽、越,百姓劳苦、军队疲惫,盗贼蜂拥而起。又被佛教迷惑,大肆修建塔庙,公家私人都耗尽财力,户口减少,权贵幸臣当权,贿赂公行,赏罚没有章法,纲纪紊乱。等到侯景作乱,王室动荡,这都是因为人为谋划不善,不只是天道的兴衰。
“我耻于独自偷生,实在愧对颜面,带着病痛踏上路程,当时患上了气疾。赶着驽钝的瘦马入关。官员疲惫、马匹瘦弱。脚下没有影子却不停前行,头顶的长天却仿佛低垂,可叹飘飞的蓬草度日如年,怨恨漂流的梗木一去不返。至于玄牛旗,九龙道,用土圭测日影,用璇玑定度数,有的是先圣的规制,有的是前代的典故,都和神鼎一同湮没,只能深切地仰慕仙宫。那十六国的风俗教化,七十代的州郡土壤,耳闻目见却不能通达,吟诵图书却可以想象,为何百姓不再是从前的样子,只有山川依旧如往昔。每每在江湖间结下思念,却落入罗网遭受困厄,听着胡笳的哀怨,听着出塞的嘹亮,对着皓月增添愁绪,面对美酒无心欣赏。自从太清年间发生内乱,北齐就趁机向南侵犯,开始在淮河边侵削国土,后来就逼近到长江边。侯景之乱后,北齐大肆侵占梁国的领土,江北、淮北只剩下庐江、晋熙、高唐、新蔡、西阳、齐昌几个郡。到孝元帝战败,这些地方也全部丢失,两国以长江为界。我遇到仁厚的杰出人才,能够赏识南方的才俊,于是率领军队接纳梁主,五百辆车浩浩荡荡前来,北齐派上党王高涣率领数万军队,送梁贞阳侯萧渊明回国做君主。像季札那样重返故国观赏礼乐,像钟仪那样被释放重操旧业。梁武帝时派出的使者谢挺、徐陵才得以返回南方,所有梁朝的旧臣,都按礼节遣送回去。我私下听到消息竖起耳朵,一心向往着回到故国,试着用蓍草占卜,得到交泰卦预示吉祥。我听说梁人可以返回故国,所以有了投奔北齐的想法。在丙子年元旦占卜东行是否吉利,得到泰卦变坎卦,于是高兴地说:‘天地交泰而往来不绝,坎卦是重重险阻,前行却能不失信用,这是吉卦啊,只是遗憾小往大来罢了。’后来果然应验了。就像想去秦国却到了楚国,借南路向东前行,乘着龙门的一曲急流,经过砥柱的两座高峰。河伯兴风作浪雷声怒吼,阳侯掀起山谷般的巨浪,像挈龟一样凭依深渊,像斩蛟一样奔赴深水,黄昏时分在陕地扬帆起航,黎明时分就在河阴系缆停船。七百里水路一夜就到了。追随风的逸气,秉持忠信一路行吟。遭遇厄运事情生变,故国已经改朝换代,先是废黜君主、诛杀宰相,最终朝廷变换、市朝改易。到了邺都,正赶上陈朝兴起、梁国灭亡,所以不能返回南方。于是滞留在漳水之滨,独自哀怜身世无尽,惭愧不能像黄鹄一样返回故乡,羞于像翠凤一样高翔,没有出众的谋略应对,徒然占据着官位,在盛世编撰典籍,在崇文馆里待诏,北齐武平年间,任命文林馆待诏的有仆射阳休之、祖孝征以下三十多人,我专门掌管,编撰《修文殿御览》《续文章流别》等书都送到进贤门奏报。戴着貂蝉冠跻身朝臣之列,拿着车盖和众人并列。当时以通直散骑常侍的身份升任黄门郎。遇到一位当宰相的故人,就是老朋友祖仆射掌管机密,传达皇帝的诏令。庆幸得到君主的知遇,只因为私下交谈被人忌恨,哪里有什么足以依靠的。面对谗言像面对矛戟一样危险,警惕世路艰险像面对山水一样,穿上厚裘才能抵御寒冷,抽去薪柴沸水才能停止。当时武将嫉恨文人,我受到礼遇,常常遭受伤害。所以侍中崔季舒等六人因为进谏被杀,我那天躲过了灾祸。同僚中有人在祖仆射面前诋毁我,仆射查明没有实据,对我还是和从前一样信任。武成帝留下的基业,遵循太子的旧制,只知道骄奢淫逸,也是佞臣教唆的结果。武成帝奢侈,后宫侍奉的有几百人,吃的都是水陆进贡的珍奇美味,以至于吃腻了,就扔到坑里。衣服都是罗绮锦绣、镶嵌珍宝,织成五百段一匹。后来后宫的奢华就成了旧事。后主在宫中的时候,就让骆提婆的母亲陆令萱……”
约定在邺下一战如果不能取胜,就带齐主进入陈国。我不羞于行寄人篱下的礼节,甘愿做地位衰微的宾客。不料已经达成的约定中途反悔,表面亲近却暗中疏远,奸臣向公王进献谗言,争相构陷我。丞相高阿那肱等人不愿去往南方,又怕失去齐主后会得罪周朝,因此离间我和齐主的关系。于是齐主留下我镇守平原城,自己寻找船只渡海前往青州。高阿那肱请求自己镇守济州,就启奏齐主说:“没有贼兵,不必惊扰。”不久周军追赶齐主,追上了他。从前以九围之制奠定天命,如今八尺之躯却任人摆布,四七的气数必然终结,百六的厄运骤然降临。赵郡人李穆叔精通天文算术,预测北齐开国后国祚止于二十八年。到这时果然如期灭亡。我一生三次经历亡国,备尝艰辛苦楚:在扬都遇上侯景杀简文帝篡位,在江陵遇到孝元帝败亡,到这时候已是第三次做亡国之人。鸟因为树林被焚烧而摧折羽翼,鱼因为失去水源而暴露鳞甲,可叹宇宙如此辽阔,我却惭愧没有容身之地。
有了过错才自我反省,是从天真无知时开始的;远离圣道而抛弃智慧,虚妄地拘守道义而损害仁爱,举世都沉沦了却想拯救,王道壅塞却想伸张。就像衔石填海的精卫,最终只能持戟入秦徒劳无功,像寿陵余子那样丢掉故有的步法,面对太行山徘徊不前。假使当初我隐居民间,甘愿做耕田的百姓,不读书而去学剑,不靠言谈辩说谋取利禄,舍弃明珠而安于贫贱,推却白璧而安于清贫,那么尧、舜也不能让我的朴素变得荣耀,桀、纣也不能玷污我的清白,这样的困窘又从何而来,这样的屈辱又怎会降临。从今以后,我不敢再怨天尤人、悲泣世无知己了。
颜之推在北齐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颜思鲁,次子叫颜敏楚,这是不忘故土的意思。颜之推的文集流传在世,由颜思鲁亲自作序编录。
袁奭传
袁奭,字元明,陈郡人,是梁朝司空袁昂的孙子。父亲袁君方,在梁朝任侍中。袁奭在萧庄在位时以侍中的身份奉命出使朝贡。萧庄败亡后,他被任命为琅邪王高俨的大将军咨议,入文林馆任职,升任太中大夫。
韦道逊传
韦道逊,京兆杜陵人。曾祖父韦肃,跟随刘义真渡江南下。祖父韦崇,从南朝宋归入北魏,寄居在河南洛阳,官至华山太守。韦道逊和哥哥韦道密、韦道建、韦道儒都很早就以文学闻名。韦道密,北魏永熙年间任开府祭酒,因为患上精神恍惚的病,在家闲居废弃。韦道建,天保末年在司农少卿任上去世。韦道儒,历任中书黄门侍郎。韦道逊,武平初年任尚书左中兵郎中,加授通直散骑侍郎,入文林馆任职,又加授通直常侍。
江旰传
江旰,字季,济阳人。祖父江柔之,在萧齐时任尚书右丞。叔父江革,在梁朝任都官尚书。江旰在梁朝末年任给事黄门郎,因为出使到淮南,被边境守将俘获,送到邺城。逐渐升任郑州司马,入文林馆任职,授任太尉从事中郎,转任太子家令。北齐灭亡后,他逃回建业,最终在都官尚书任上去世。
眭豫传
眭豫,字道闲,赵郡高邑人。父亲眭寂,在梁朝任北平太守。眭豫二十岁左右时,被州中举荐为秀才。天保年间,参与议定礼制法令,历任晋州道行台郎、大理正、奉车都尉。入文林馆任职,升任员外散骑常侍,不久兼任祠部郎中。隋朝开皇年间,在洛州司马任上去世。眭豫的族人眭仲让,天保年间任尚书左丞。
朱才传
朱才,字待问,吴都人。萧庄在淮南时,让朱才兼任散骑常侍,作为袁奭的副手入朝。萧庄败亡后,朱才留在邺城,逐渐升任国子博士、谏议大夫。北齐灭亡后,他客游信都,在那里去世。
荀仲举传
荀仲举,字士高,颍川人,世代居住在江南。在梁朝做官任南沙县令,跟随萧明在寒山兵败被俘。长乐王尉粲对他十分礼遇。他和尉粲畅饮,咬尉粲的手指都咬到了骨头。显祖知道这件事后,杖责荀仲举一百下。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回答说:“我哪里知道,当时正疑心那是麈尾呢。”后来荀仲举入文林馆任职,授任符玺郎。后来因为年老家中贫困,出任义宁太守。荀仲举和赵郡人李概交情深厚,李概去世后,荀仲举来到他的家中,作了一首十六韵的五言诗来悼念他,文辞十分悲切,当时人都称赞这首诗写得好。
萧悫传
萧悫,字仁祖,是梁朝上黄侯萧晔的儿子。天保年间进入北齐,武平年间任太子洗马。
古道子传
古道子,河内人。父亲古起,北魏时任太中大夫。古道子有才干器局,做官以干练能成事闻名,历任检校御史、司空田曹参军。从袁奭以下这些人都学问深厚,擅长文辞。荀仲举、萧悫擅长作诗。萧悫曾在秋夜赋诗,其中两句说:“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被知音之人所赞赏。
赞曰:诸子百家,著书立说、树立德行,没有这些文人才士,怎么能供后世刊刻传扬。(齐主)却沉溺于淫靡之风,一味追求华丽的文风,雅正的文风可以匡正国家,哀婉的文风只能招致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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