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卷 补列传第二十八
邢卲
邢卲,字子才,河间鄚人,是北魏太常邢贞的后代。父亲邢虬,北魏时任光禄卿。邢卲小字吉,年少时有避讳,于是不常用名。五岁时,北魏吏部郎清河人崔亮见到他很惊异,说:“这孩子以后必定大有成就,名望地位显赫。”十岁,就能写文章,高雅有才思,聪明记忆力强,每天背诵一万多字。族兄邢峦有人伦鉴识,对子弟们说:“宗室中有这个孩子,不是常人。”年少时在洛阳,恰逢天下无事,和当时的名流专以山水游宴为乐,无暇学业。曾因连绵大雨,于是读《汉书》,五天就能大致记住。后来因饮宴厌倦了,才广寻经史,一目五行,过目不忘,无所遗漏。文章典雅华丽,既丰富又快速。不到二十岁,名声震动士大夫阶层。曾和右北平阳固、河东裴伯茂、堂兄邢罘、河南陆道晖等人到北海王昕的住处留宿饮酒,一起赋诗共几十首,都放在主人的奴仆那里。第二天奴仆出门,众人找诗找不到,邢卲都背诵出来,众人有不记得的诗,奴仆回来查对,一字不差。众人都把他比作王粲。吏部尚书陇西人李神儁非常赏识器重他,结为忘年之交。
出仕任北魏宣武挽郎,授任奉朝请,升任著作佐郎。深受领军元叉礼遇,元叉刚任尚书令,李神儁和陈郡袁翻在座,元叉让邢卲作谢表,片刻就写成了,拿给众宾客看。李神儁说:“邢卲这篇表,足以让袁公变色。”孝昌初年,和黄门侍郎李琰之共同掌管朝仪。自从孝明帝之后,文雅大盛,邢卲文章之美,独步当时,每有文章刚写出,京城就为之纸贵,很快传遍远近。当时袁翻和范阳祖莹地位声望都很高,文笔之美被称为前辈,因为邢卲文思华美,都很嫉妒他。每当洛阳贵人拜官,大多请邢卲写谢表。曾有一位显贵刚授官,大宴宾客,袁翻和邢卲都在座。袁翻以为主人会托自己写让表,结果主人却让邢卲写。袁翻很不高兴,常对人说:“邢家小儿常替人写章表,自己买黄纸,写好送去。”邢卲怕被袁翻陷害,于是称病辞官。恰逢尚书令元罗出镇青州,征召他为府司马。于是他在青州终日游赏,尽享山泉之美。
永安初年,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所作的诏诰文体宏丽。等到尒朱荣进入洛阳,京城扰乱,邢卲和弘农人杨愔到嵩高山避难。普泰年间,兼任给事黄门侍郎,不久任散骑常侍。太昌初年,敕令他在内省当值,供给御食,命他核查尚书门下事务,凡是任命大官,先问他是否可行,然后施行。授任将军、国子祭酒。因双亲年老还乡,下诏当地配给五名兵士,并命他每年入朝一次,以备顾问。遭遇母亲丧事,哀伤过度超过常礼。
后来杨愔和魏收以及邢卲请求设立学校。(上奏说: “明堂辟雍,在夏、周两代显扬;一黉两学,从虞、殷时就兴盛。所以祭祀上帝,以显示最大的庄严;教化天下,以彰明天地的法则。奉养老人以询问善言,培育学子以施行教化,因此能够国运长久,美名流传万代。到了秦朝,改变古道,坑儒灭学,蒙蔽百姓。所以天下分崩离析,国运两代就终结了。汉朝勃兴,重修儒术。所以西京有六学的义理,东都有三本的兴盛。到了魏、晋,拨乱反正,战乱之中,学校没有断绝。高祖孝文皇帝禀受天命,道冠古今,在乡党设立学校,在郡国讲习诗书。但刚开始兴办,战事频繁,还没来得及完善,军备优先。世宗继承帝业,遵循旧制,永平年间,大兴土木。接着又有水旱灾害,战事兴起,虽然已经动工,还是功亏一篑。而明堂礼乐的根本,却长满了荆棘;学校教化的基础,空有放牧的痕迹;城池坚固的重任,缺少砖石的修缮;宫阙雄伟的规模,少有楼榭的装饰。加上风雨侵蚀,逐渐坍塌。这不是追隆堂构、仪范万国的做法。听说朝议认为高祖统一天下,功德可比周文王,打算营建明堂,祭祀上帝。现在如果不修整基址,就和田地一样,即使高皇神灵享用祭祀,也和国事不符,国家的典章有名无实。这是臣子不安、百姓盼望的原因。
“臣又听说官府授任贤能,用来处理事务,事务处理好了,就用俸禄酬劳。这样上面没有旷废官职的讥讽,下面没有白吃饭的诽谤。现在国子学虽然有学官的名义,却没有教授的实际,和兔丝燕麦、南箕北斗有什么不同呢?
“从前刘向说过,王者应当兴建辟雍、陈设礼乐来教化天下。礼乐是用来养人的,刑法是用来杀人的,而有关官员勤勉,请求制定刑法,至于礼乐,却说不敢。这是敢于杀人,不敢养人啊。臣认为当今天下太平,四方安宁,治国要务理应先办,如果拖延,刘向的话就应验了。但事情不能同时兴办,必须有取舍。以臣愚见,应当停止尚方精雕细琢的制作,节省永宁宫的土木工程,减少瑶光殿的材瓦工力,分出石窟的雕琢劳役,以及各种不是当务之急的工程,利用三时农闲,修建这些设施。使辟雍之礼蔚然复兴,诵读之声焕然一新。美榭高墙严壮于外,槐宫棘寺显丽于中。更明古今,重遵乡饮,兴办郡学,精研经业,这样就能在上获得元凯那样的贤臣,在下造就游夏那样的人才,岂不是美事吗!
“灵太后下令说:‘配飨大礼,是国家的根本,近来因为战事频繁,没来得及修缮。现在四方安宁,应当交给有关部门,另外商议兴办。’”)
邢卲多次升迁至太常卿、中书监,代理国子祭酒。当时朝臣大多只任一职,兼任二官的很少,邢卲身兼三职,并且都是文学之首,当世引以为荣。文宣帝驾临晋阳,途中多次出现甘露的祥瑞,朝臣都作《甘露颂》,尚书符命邢卲作序。等到文宣帝驾崩,凶礼大多咨询他,命他撰写哀策。后来授任特进,去世。
邢卲性情简朴,品行端正,兄弟姻亲之间相处和睦。他博览群书,无所不通,晚年尤其专研五经章句,穷究其要义。吉凶礼仪,公私咨询,都能答疑解惑,是世人的指南。每当公卿会议,事关典故,邢卲提笔立成,引证完备,皇帝命定朝章,片刻就能定稿。文辞宏远,独步当时,和济阴温子升并为文士之冠,世人称他们为“温、邢”。巨鹿人魏收虽然天才出众,而年辈在二人之后,所以温子升死后,才称“邢、魏”。邢卲虽然名望地位都很高,却不以才位傲人。生活简朴,不讲究威仪,车马服饰够用就行。有斋房不常住,坐卧都在一间小屋。果品点心之类,有时放在梁上,客人来了,就取下一起吃。天性质朴,待人不分贵贱,都能接待,对客人有时解开衣服捉虱子,还和他畅谈。藏书很多,却不太校对。看见别人校书,常笑着说:“怎么这么愚笨,天下的书到死也读不完,怎么能反复校这一本。而且思考错误的书,更是一种乐趣。”妻弟李季节是有才学的人,对子才说:“世上的人大多不聪明,思考错误的书怎么能有收获。”子才说:“如果思考不能有收获,就不用读书了。”他和妻子很疏远,从未在内室住宿。自称曾白天进内屋,被狗叫,说完就拍手大笑。生性好谈论,不能独处,公事之余,必定要有宾客相伴。侍奉寡嫂很谨慎,抚养孤子邢恕,慈爱很深。在兖州时,有人来信说邢恕生病,他就很担忧,废寝忘食,面容憔悴。等到邢恕去世,人们都为他伤心,他虽然十分悲痛,却不再哭,宾客吊唁,只是擦眼泪而已。他的高情达识,超脱世俗,从东门吴以来,从未有过。有文集三十卷,流行于世。儿子邢大宝有文才。庶子邢大德、邢大道,都不怎么识字。
第三十七卷 补列传第二十九
魏收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曾祖魏缉,祖父魏韶。父亲魏子建,字敬忠,追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魏收十五岁时,就已经能写文章。等到跟随父亲到边地,喜好骑马射箭,想凭武艺求得功名。荥阳人郑伯调侃他说:“魏郎玩弄的戟有多少?”魏收很惭愧,于是发奋读书。夏天,坐在木板床上,在树阴下诵读,年深日久,木板床都磨损变薄了,而精力不减,最终以文章才华闻名。
起初授任太学博士。等到尒朱荣在河阴滥杀朝臣,魏收也在围中,因为天色已晚得以幸免。吏部尚书李神儁看重魏收的才学,奏请授任他为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授任北主客郎中。节闵帝即位,精选近侍,下诏让魏收写封禅书,魏收下笔即成,不用草稿,文章将近千字,改动的地方很少。当时黄门郎贾思同在旁侍立,深感惊奇,禀告皇帝说:“即使是七步之才,也超不过他。”升任散骑侍郎,不久掌管起居注,并修撰国史,兼中书侍郎,当时二十六岁。
孝武帝初年,又下诏让魏收代理本职,文诰堆积,事务都处理得符合旨意。黄门郎崔㥄跟随齐神武入朝,权势显赫,魏收起初不登门拜访。崔㥄为皇帝登位作赦文,说“朕托身孝文”,魏收讥笑他直率。正员郎李慎把这事告诉了崔㥄,崔㥄十分愤恨忌妒。当时节闵帝驾崩,命魏收写诏书。崔㥄于是扬言说:魏收普泰年间出入宫廷,一天写一道诏书,文辞优美,那么举义旗的人都成了叛逆;再说魏收的父亲年老,理应辞官回家侍奉。南台将要弹劾他,幸亏尚书辛雄向中尉綦儁说情,才得以免罪。魏收有个出身低微的弟弟魏仲同,先前没有被录用,因此害怕,上报户籍,遣送回乡侍奉父亲。孝武帝曾大举调兵,在嵩少以南狩猎十六天。当时天气寒冷,朝野怨叹。皇帝和随从官员以及各位妃主,奇装异服,多不合礼制。魏收想说又不敢,想沉默又忍不住,于是献上《南狩赋》来讽谏,当时二十七岁,虽然文辞华丽,却终归雅正。皇帝亲手写诏书回复,很是褒奖赞美。郑伯对他说:“你如果没遇到老夫,还在追逐兔子呢。”
起初神武坚决辞让天柱大将军,魏帝命魏收写诏书,答应他的请求。想加授相国,询问品秩,魏收如实回答,皇帝才作罢。魏收既揣摩不透神武的心意,又因之前的事不安,请求解职,下诏准许。很久之后,授任皇帝哥哥的儿子广平王元赞的开府从事中郎,魏收不敢推辞,于是作《庭竹赋》来表达心意。不久兼任中书舍人,和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齐名,当时号称“三才”。当时孝武帝猜忌神武,两人有隔阂,魏收于是称病坚决辞官得以免职。他的舅舅崔孝芬奇怪地问他,魏收说:“害怕有晋阳的军队打来。”不久神武南下,皇帝向西入关。
魏收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王昕的副手出使梁朝。王昕风流善辩,魏收文辞华美,梁朝君主及其大臣都很敬重。此前南北刚和好,李谐、卢元明首先通使,二人才能器度,都被邻国敬重。到这时,梁朝君主说:“卢、李是命世之才,王、魏是中兴之选,不知后来又会怎样。”魏收在客馆,买了吴国婢女带进馆,他的部下有买婢女的,魏收也都叫来,遍行奸秽,梁朝馆司都因此获罪。人们称赞他的才华却鄙视他的行为。在途中作《聘游赋》,文辞十分华美。出使回来,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向王昕、魏收索要南方货物,没能如愿,于是暗示御史中尉高仲密把王昕、魏收拘禁在御史台,很久才被释放。
等到孙搴去世,司马子如推荐魏收,召赴晋阳,任中外府主簿。因为违背旨意,多次受到责备,还被鞭打,长久不得志。恰逢司马子如奉命出使朝廷,魏收借他的光。司马子如趁宴饮对神武说:“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是一国的大才,希望大王对他多加关照。”由此转为府属官,但并没有受到优待礼遇。
魏收的堂叔魏季景有才学,历任官职都很有名,地位在魏收之上,然而魏收常常欺侮他。魏季景、魏收刚到并州时,顿丘人李庶,是大司农李谐的儿子,以善辩著称,曾对魏收说:“霸朝有二位魏氏。”魏收轻率地说:“把堂叔和我相比,就是把耶输和你相比。”耶输,是尚书令陈留公继伯的儿子,以愚痴出名,喜欢自己到集市上高价买东西,商人们都嘲笑戏弄他。魏收轻视魏季景,就像这样,无礼的事大多如此。
魏收本来凭文才,必定希望脱颖而出,官位不顺后,请求修撰国史。崔暹对文襄说:“国史事关重大,公家父子的霸王功业,都必须详细记载,非魏收不可。”文襄启奏让魏收兼散骑常侍,修撰国史。武定二年,授任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仍然修史。魏帝宴请百官,问为什么叫“人日”,众人都不知道。魏收回答说:“晋议郎董勋回答问礼俗说:‘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当时邢卲也在旁边,很是惭愧。自从魏、梁和好,书信上常说:“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朝后来的使者,书信上去掉“彼”字,自称还保留“此”,想表示没有外心。魏收确定回信的文辞说:“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朝人回信,依照这个体例。后来神武入朝,静帝授任相国,神武坚决辞让,命魏收写启文。启文写成呈上,文襄当时在旁侍奉,神武指着魏收说:“此人应当是第二个崔光。”武定四年,神武在西门豹祠宴集,对司马子如说:“魏收当史官,记载我们的善恶,听说北伐时,各位权贵常请史官吃饭,司马仆射可曾请过?”于是一起大笑。又对魏收说:“你不要看见元康等人在我眼前奔走,就说我勤劳,我后世的名声在你手里,不要说我不知道。”不久加授著作郎。
魏收以前在洛阳,十分轻薄,人称“魏收惊蛱蝶”。文襄曾游东山,让给事黄门侍郎颢等人宴饮。文襄说:“魏收恃才无礼,应当揭他的短处。”来回几番,魏收忽然大声说:“杨遵彦理屈词穷已经倒下了。”杨愔从容说:“我绰绰有余,岿然不动,要是遇到当涂,恐怕就翩翩飞走了。”“当涂”指的是魏,“翩翩”指的是蛱蝶。文襄先知道这个典故,大笑称好。文襄又说:“刚才的话还不够,应当再指责。”杨愔应声说:“魏收在并州作了一首诗,对大家读完,说:‘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斛米,也不辨此。’远近都知道,我不敢乱说。”文襄高兴地说:“我也早听说了。”众人都笑了。魏收虽然自我辩解,却不再抗拒,终身以此为憾。
侯景反叛归附梁朝,侵犯南部边境,文襄当时在晋阳,命魏收写檄文五十多张,几天就写完了。又写檄文给梁朝,让他们送回侯景,初夜执笔,三更就写成了,文长七纸。文襄很赞赏。魏帝曾在秋季大射,命群臣都赋诗,魏收的诗末尾说:“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很赞赏,对众人说:“在朝如今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也让子才、子升时常写作,至于词气,都比不上他。我有时心中所想,忘了说,或者说不尽,意思没表达完,魏收呈上来的草稿都能周全,这也是难得的。”又兼任主客郎接待梁朝使者谢珽、徐陵。侯景攻陷梁朝后,梁朝鄱阳王萧范当时任合州刺史,文襄命魏收写信劝他归降。萧范收到信后,就率领部众西上,刺史崔圣念占据了合州城。文襄对魏收说:“如今平定一州,你有功劳,只恨‘尺书征建邺’的话还没应验罢了。”
文襄驾崩,文宣帝到晋阳,命魏收和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在北第掌管机密。转任秘书监,兼著作郎,又授任定州大中正。当时北齐将要接受禅让,杨愔奏请把魏收安置在别馆,命他撰写禅代诏册等文书,派徐之才守门不让他出来。天保元年,授任中书令,仍然兼任著作郎,封富平县子。
天保二年,下诏撰写《魏史》。四年,授任魏尹,特意给予优厚的俸禄,让他专心在史阁,不管郡中事务。起初皇帝让群臣各言志向,魏收说:“臣希望能在东观秉笔直书,早日完成《魏书》。”所以皇帝让他专任此职。又下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此事,只是署名而已。皇帝对魏收说:“你尽管直笔,我终究不会做魏太武帝杀史官那样的事。”起初北魏初年邓彦海撰写《代记》十几卷,后来崔浩掌管国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等人相继修撰。崔浩用编年体,李彪开始分为纪、表、志、传,书还没问世。宣武帝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写到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续补,下到孝明帝,记事十分详尽。济阴王晖业撰写《辨宗室录》三十卷。魏收于是和通直常侍房延佑、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共同斟酌,写成《魏书》。辨定名称,分别条举,又搜集遗闻佚事,续补后事,成为一代史籍,上表奏闻。修成一代大典:共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计一百一十卷。天保五年三月上奏。秋天,授任梁州刺史。魏收因为史书没完成,奏请完成功业,皇帝准许。十一月,又奏上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征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共二十卷,续在纪传之后,合计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这部史书有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还有二表一启。
所引用的史官,魏收怕他们欺凌逼迫自己,只选用依附自己的学人。房延佑、辛元植、眭仲让虽然久在官场,却不是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学知名,完全不能编纂。高孝干靠旁门左道求进。修史的人的祖宗姻戚大多被写入书中,加以美言。魏收性情急躁,不能公正待人,素有怨恨的人,大多埋没他们的好处。常说:“什么小子,敢和魏收翻脸,抬举他就能让他上天,按下去就能让他入地。”起初魏收在神武时任太常少卿修国史,得到阳休之的帮助,因此感谢阳休之说:“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阳休之的父亲阳固,北魏时为北平太守,因贪虐被中尉李平弹劾获罪,记载在北魏起居注里。魏收书中说:“阳固任北平太守,很有惠政,因公事免官。”又说:“李平对他深为敬重。”尒朱荣在北魏是叛贼,魏收因为高氏出自尒朱,并且收受了尒朱荣儿子的黄金,所以减轻他的罪恶,增加他的善举,论中说:“如果修德义之风,那么韦、彭、伊、霍又哪里值得称道。”
当时舆论都说魏收写史不公,文宣帝下诏让魏收在尚书省和各家子孙共同讨论,前后投诉的有一百多人,有的说“遗漏了他家的世系职位”,有的说“他家没有记载”,有的说“妄加诽谤诋毁”。魏收都随状答辩。范阳卢斐的父亲卢同附在族祖卢玄传后,顿丘李庶家传说他本是梁国蒙人,卢斐、李庶讥议说:“史书不公正。”魏收性急,不胜愤怒,诬陷他们想加以杀害。皇帝大怒,亲自责问。卢斐说:“臣的父亲在魏做官,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和魏收没有亲戚关系,就不立传。博陵崔绰,官位只到本郡功曹,更没有什么事迹,是魏收的外亲,却为他作传放在前面。”魏收说:“崔绰虽然没有官位,名声道义值得称赞,所以合传。”皇帝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为崔绰写赞,称赞他有道德。”皇帝说:“司空是才士,为人写赞,正该称扬。就像你为人写文章,说人好的难道都是真的?”魏收无言以对,只是战栗。但皇帝本来就看重魏收的才学,不想加罪。当时太原王松年也诽谤史书,和卢斐、李庶一同获罪,各被鞭打发配甲坊,有的因此而死,卢思道也获罪。然而还是众口喧腾,称《魏史》暂且不要施行,命百官博议。允许有家世的人进入史馆,不实的就陈牒上报。于是众口纷纭,号称“秽史”,投牒的人接连不断,魏收无法抵抗。当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权势倾朝野,都和魏收亲近,魏收就为他们两家都作了传。二人不想说史书不实,就压下诉讼,终文宣之世不再讨论。尚书陆操曾对杨愔说:“魏收的《魏书》可以说是博物宏才,对魏室有大功。”杨愔对魏收说:“这是不刊之书,流传万古。只恨论及各家的枝叶姻亲,过于繁琐细碎,和旧史体例不同罢了。”魏收说:“过去因为中原丧乱,人士的谱牒大多遗失,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支流。希望公观过知仁,不要责备我。”
天保八年夏天,授任太子少傅、监国史,又参议律令。三台建成,文宣帝说:“台成了应当有赋。”杨愔先告诉了魏收,魏收献上《皇居新殿台赋》,文辞十分壮丽。当时写赋的人,从邢卲以下都比不上他。魏收献赋前几天才告诉邢卲。邢卲后来对人说:“魏收真可恶,不早说。”皇帝曾游东山,命魏收写诏书,宣扬威德,譬喻关西,片刻就写成了,词理宏壮。皇帝对百官大加赞赏。仍然兼任太子詹事。魏收娶了他舅舅的女儿,崔昂的妹妹,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北魏太常刘芳的孙女,中书郎崔肇师的女儿,丈夫家出事,皇帝都赐给魏收为妻,当时人把他比作贾充置左右夫人。然而都没有儿子。后来病重,怕死后嫡妻媵妾不和,于是放走了两个姬妾。等到病愈追忆,作《怀离赋》来表达心意。文宣帝每次宴饮,都说:“太子性情懦弱,国家事重,终究要传位给常山王。”魏收对杨愔说:“古人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至尊即位已经多年,每次说传位常山王,让臣下疑惑。如果是真的,就应当决断施行。这话不是儿戏。魏收既然忝居师傅之位,应当以死相守,只是怕国家不安。”杨愔把魏收的话禀告皇帝,从此就不再说了。皇帝多次宴饮作乐,魏收常常侍从。皇太子娶郑良娣时,有关官员准备了丰盛的食品,皇帝喝到酣处,起身亲自打翻了食案。于是问魏收:“知道我的意思吗?”魏收说:“臣愚以为良娣是东宫的妾,按理不需要这么丰盛的食物,仰承圣怀,因此打翻。”文宣帝大笑,握住魏收的手说:“你懂我的心意。”安德王高延宗娶赵郡李祖收的女儿为妃,后来文宣帝驾临李家宴饮,王妃的母亲宋氏向皇帝献上两枚石榴。皇帝问身边众人,没人明白其中用意,便把石榴扔了。魏收说:“石榴内里多籽,如今大王新婚,王妃的母亲是希望子孙繁衍众多。”文宣帝大喜,对魏收说“你还回来吧”,随即赐给魏收精美锦缎两匹。天保十年,魏收被授为仪同三司。文宣帝在宴席上,口头任命魏收为中书监,令中书郎李愔在树下草拟诏书。李愔认为魏收是一代大才,不能草率拟诏,许久都没写成。等到诏书拟定,文宣帝已经酒醉醒来,便不再提起此事,李愔也没有上奏,这件事最终作罢。
等到文宣帝在晋阳驾崩,朝廷派驿马征召魏收和中山太守阳休之参与议定吉凶礼仪,同时掌管诏诰起草之事。魏收随即被授为侍中,升任太常卿。文宣帝的谥号、庙号、陵名,都是魏收议定的。等到孝昭帝入朝主持朝政,命魏收在宫中起草各类诏书,连日不得外出。后转任中书监。皇建元年,魏收被授为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依旧保留仪同三司、监史的职务。魏收先前曾作为王昕的副使出使梁朝,两人关系不和。当时王昕的弟弟王晞正受孝昭帝亲信。而孝昭帝另外下令阳休之兼掌中书省事务,在晋阳掌管诏诰,魏收则留在邺城,这大概是王晞促成的。魏收心中十分不满,对太子舍人卢询祖说:“要是让你起草文诰,我也没什么话说。”朝廷又授祖珽为著作郎,想让他代替魏收。司空主簿李翥,是擅长文辞的士人,听说后对人说:“诏诰全归阳子烈(阳休之),著作郎又派了祖孝征(祖珽),文史之职顿时失人,恐怕魏公要怒发冲背了。”当时朝廷下诏议定二王三恪的制度,魏收秉持王肃、杜预的观点,认为应以元氏、司马氏为二王,加上曹氏构成三恪。而朝中各位礼学官员,都坚持郑玄的五代之说。孝昭皇后姓元,议定三恪时不想范围太广,所以最终采纳了魏收的意见。魏收又被授为兼太子少傅,解除侍中之职。
孝昭帝因为魏国史书尚未颁行,下诏命魏收再加研核审订。魏收奉诏,对史书做了不少改正。等到朝廷下诏颁行《魏史》,魏收认为应当直接藏在秘阁,外人无法看到。于是朝廷下令送一本交付尚书省,一本交付邺城,任由人们传抄。
大宁元年,魏收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河清二年,兼任尚书右仆射。当时武成帝终日酣饮,朝政全都委托给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平庸无能,不能担当重任,因为魏收才名盖世,都官尚书毕义云擅长决断事务,便虚心依靠二人。魏收畏惧避祸,不能匡正朝政,被议论的人所讥讽。武成帝在华林园另外修建玄洲苑,极尽山水台观的壮丽,下诏在阁上绘制魏收的画像,他就是如此被看重。
起初魏收的声名比温子升、邢卲稍晚,后来邢卲被疏远外放,温子升因罪被囚禁而死,魏收于是大受重用,一时无人能及。两人互相非议诋毁,各有朋党。魏收每每议论起来都贬低邢卲的文章,邢卲则说:“江南任昉,文体本来疏放,魏收不只是模拟他,还大肆剽窃。”魏收听说后说:“他常在沈约的文集中偷东西,怎么还好意思说我偷任昉的。”任昉、沈约都负有盛名,邢卲、魏收各有所好。武平年间,黄门郎颜之推就二人的看法询问仆射祖珽,祖珽回答说:“看邢、魏二人的褒贬,就知道任、沈二人的优劣了。”魏收认为温子升完全不作赋,邢卲虽然有一两首,也不是他的专长,常说:“必须会作赋,才能成为大才士。只靠章表碑志自许,其余的都如同儿戏一般。”从武定二年以后,国家大事的诏命、军事国政的文书,都出自魏收之手。每当有紧急事务,他受命后立刻就能写成,有时宫中使者催促,魏收下笔就如同预先构思好了一样,文思敏捷的功力,是邢卲、温子升比不上的,而他参与议定典礼的能力则与邢卲相当。
不久赵郡公高增年获罪被赦免,魏收知情却放过了他,事情败露后被除名。同年,他又因为托付出使陈朝的封孝琰,发公文让自己的门客随行,遇到昆仑商船到来,得到了猓然褥表、盈尺美玉等几十件奇珍异货,按罪应当流放,最后以赎罪论处。武平三年,魏收被起用为清都尹。不久武成帝派黄门郎元文遥传令给魏收说:“你是老臣,侍奉我家最久,先前的罪过,情理上可以宽恕。近来让你做尹,算不上优授,只是刚起用你,权衡之下如此安排。朕怎能用你的才干却忘了你的人身,等到十月,就恢复你开府的职位。”天统元年,魏收被授为左光禄大夫。天统二年,代理齐州刺史,不久正式授任。
魏收因为子侄们正值少年,便撰文告诫勉励他们,写成《枕中篇》,文辞说: “我曾读管子的书,书中说:‘责任最重的莫过于自身,路途最险的莫过于口舌,期限最长的莫过于年月。身负重任行走险途,抵达长远的期限,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我追思体味这句话,喟然长叹。山岳矗立最为厚重,能承载万物而不倾塌;山川蕴藏堪称坚固,能承受万物而不停歇;吕梁河水深流急,有人能边行边歌而不畏惧;焦原地势险峻,有人能攀登而上而不惊惶;九州八方齐聚,所以能渺小却迅速飞升;五纪岁月既定,想来能悠远而上进。如果身负重任而有法度,那么担当重任反而更加稳固;身处险境而有方法,那么历经险境也无需忧虑。那些目标远大却能通达的人,最终必然能实现期许。难道只有天道是这样吗?人事也是如此。唉!人处在天地之间,辛劳于生死之地,被嗜欲所侵蚀,被名利所牵绊,美味佳肴不用邀约就纷纷到来,珠玉珍宝没有脚却都能汇聚;于是骄奢随之产生,危亡很快降临。然而上等智慧的大贤之人,能洞察几微、明哲保身,或出仕或隐居,不固守一途。他们得志时就济世成事,退隐时就销声匿迹。玉帛子女、音乐美色,谄媚阿谀的事绝不争先;揣度人心、搬弄是非,招致怨恨的事绝不靠前。功勋名声与山河一同长久,志向事业与金石一样坚固。这就像栋梁粗壮而不弯曲,刀刃游刃而有余地。等到德行不能保持,就丧失了自身的金璞本色。驰逐于人世,随波逐流。顶着烈日却说寒冷,填满溪壑还不满足。源头不清水流就浑浊,标杆不端影子就歪斜。可叹啊!胶漆看似坚固,寒暑交替却很快就能消解;利反过来会成害,荣耀转而会受辱。喜乐和忧愁交替而来,获得与丧失相继不断。甚至于有人身遭鬼魅侵扰,魂陷牢狱之中。难道不是力量不够强,而是当局者迷吗?谁能说乘车要防备前倾,做人要效法先觉之人。
“我听那些君子、正道之士,遨游于经术之中,饱览文史典籍。下笔有锋芒,言谈有至理。孝悌到了极致,就能与神明相通。审视正道而行,衡量路途而止。由自身推及外物,先考虑他人再考虑自己。情感不被荣辱所牵绊,内心不被喜怒所阻滞。不在山林中沽名钓誉,不在市井中待价而沽。言行相互照应,始终谨慎如一。只要有一点这样的品行,就足以成为表率。恭谨任职处理事务,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或左或右辅佐朝政,都是贤士所适宜的;没有悔恨没有吝惜,所以位高却没有危险。不同于那些冒进不知退、患得患失的人,追求千金产业,求取万钟俸禄,踏入烈风之门,奔赴炎火之室,跌倒坠落才留下悔恨,失足沉沦才丧失吉祥。这能不畏惧吗!能不警惕吗!
“家门有意外之祸,做事不能不缜密;墙外有埋伏之敌,说话不能有过失。应当审慎言语,应当端正行为。言语不善,行为不正,恶鬼就会捉住强横的人,凡人就会被囚禁在朝廷。暗中会夺去他的魂魄,明里会夭折他的性命。不做不合法度的事,不行不合道义的事。公鼎是自身的信物,私玉不是身家的宝贝。经过涅染就会变成绀色,越过蓝色就会成为青色。拿着墨绳来看直,放好清水来观平。合时宜然后求取,不如没有贪欲。知止知足,差不多就能免于耻辱。
“因此做事一定要察明几微,行动一定要谨慎细小之处。能察知几微、思虑细小,失败的情况就会很少。既明察又谨慎,福禄就会归向他。从前蘧瑗能反省自己四十九岁之前的过错,颜回能长久不违背仁德。半步不停地步走,就能到达千里之外;一筐一筐地堆土,就能堆到万仞之高。所以说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要从低处起步,这样才能壮大长久,随世事推移。月亮圆如圆规,过了半夜就会亏缺;木槿花在枝头绽放,到了傍晚就会凋零。哪有只获益不受损的,哪有只受损不遭害的?获益不要太多,得利不要太大。只有修养德行的人畏惧过甚,体悟本真的人惧怕过大。道尊就会招来诽谤,任重就会汇聚怨恨。通达如孔子也会栖栖遑遑,忠诚如周公也会处境狼狈。不要说别人对我刻薄,自己不能倾覆他人;不要说别人对我宽厚,自己不能责怪他人。像山那样宏大,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像谷那样虚空,没有什么不能承受。能刚能柔,就可以担当重任;能伸能顺,就可以走过险境;能智能愚,就可以长久立足。周庙中的金人,三次封口以示慎言。漏卮放在前面,欹器置于后面。让后世子孙,把这作为座右铭。”
这以后朝中大臣很多人说《魏史》记载不实,武成帝又下令重新审订,魏收又做了回改换易。于是为卢同立传,崔绰反过来被附在后面。杨愔的家传,原本说“有魏以来仅此一门”,到这时改掉了这八个字;又原先写“弘农华阴人”,就改成“自云弘农”,来对应王慧龙“自云太原人”的写法。这是他的失误之处。
不久魏收被授为开府、中书监。武成帝驾崩,没有发丧。在宫中的诸位大臣认为后主即位已经多年,对是否发布赦令有所迟疑。众大臣召来魏收询问,魏收坚持认为应当施加恩泽,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魏收掌管诏诰,被授为尚书右仆射,总领议定监修五礼之事,位特进。魏收奏请让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同监修。他先把这件事告诉和士开,和士开惊讶地推辞说自己不学无术。魏收说:“天下大事都由大王裁决,五礼没有大王不能定夺。”和士开道谢后答应了。魏收延揽很多文士让他们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际主持此事。武平三年,魏收去世。追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有文集七十卷。
魏收学问渊博,才能出众,然而性情偏狭,不能通达天命、体认大道。见到当权的权贵,每每用言语和神色取悦对方。但他提携后辈,以名声和品行为先,浮华轻薄的人,即使有才能,也不被他看重。起初河间邢子才和邢季景与魏收都以文章闻名,世人称“大邢小魏”,说魏收尤其俊逸。魏收比邢子才小十岁,邢子才常说:“佛助(魏收字)是同辈中的杰出之人。”后来魏收渐渐和邢子才争名,文宣帝贬低邢子才说:“你的才能比不上魏收。”魏收更加得意。他自序中说:“先是称温、邢,后来是邢、魏。”然而魏收内心轻视邢子才,心里并不认可。魏收为人轻薄敏捷,喜好声乐,擅长胡舞。文宣帝末年,他多次在东山和优伶们做猕猴与狗相斗的游戏,皇帝很宠爱亲近他。魏收的表兄博陵崔岩曾用双声语嘲笑魏收说:“愚魏衰收。”魏收回答说:“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笭笼,着孔嘲玎。”他的辩才敏捷、不拘小节就像这样。因为修史的缘故,他得罪了很多人,北齐灭亡那年,魏收的坟墓被挖,尸骨被抛在外面。他早先过继侄子魏仁表为后嗣,魏仁表官至尚书膳部郎中。隋朝开皇年间,在温县令任上去世。
第三十八卷 补列传第三十
辛术
辛术,字怀哲,年少时聪慧机敏,有见识器度。初入仕任司空胄曹参军,与仆射高隆之共同掌管营建邺都宫室,辛术有思路条理,各项工程都能顺利完成。两次升迁后任尚书右丞。外放任清河太守,治政有能干的名声。朝廷追授他为州长史,因父亲去世离职。清河父老数百人到朝廷请求为他立碑称颂功德。文襄王高澄执掌朝政后,辛术与尚书左丞宋游道、中书侍郎李绘等人一同被征召到晋阳,都被待为上客。屡经升迁任散骑常侍。
武定八年,侯景叛乱,辛术被授为东南道行台尚书,封江夏县男,与高岳等人击败侯景,生擒萧明。升任东徐州刺史,担任淮南经略使。北齐天保元年,侯景征收江西的租税,辛术率领各路军队渡过淮河截断他的粮道,烧毁稻谷数百万石。回师镇守下邳,跟随辛术北渡淮河的百姓有三千多家。东徐州刺史郭志杀死郡守。文宣帝听说后,下令辛术从今以后所统领的十余州地区,凡是有犯法的人,刺史级别的先上奏听候批复,刺史以下的可以先决断后上报。北齐行台兼管人事,就是从辛术开始的。安州刺史、临清太守、盱眙和蕲城二镇的将领犯法,辛术都审查上奏后处死了他们。睢州刺史和他下属的郡守都犯了死罪,朝廷把他们的奴婢上百口以及资产财物全都赐给辛术,辛术三次推辞都没被准许,他便把这些人财物送到相关官署,不再上报。邢卲听说后,给辛术写信说:“从前钟离意说‘孔子在盗泉前忍渴不饮’,便把珠玉扔在地上,您如今能这样做,可以说是异代同心了。”等到王僧辩击败侯景,辛术招纳安抚各地,城镇相继归附,前后有二十多州。于是辛术移镇广陵。获得传国玉玺送到邺城,文宣帝将玉玺祭告太庙。这枚玉玺就是秦朝所制,四寸见方,印钮是交盘龙,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两汉相传,又传到魏、晋。晋怀帝败亡后,玉玺落入刘聪手中。刘聪败亡后,落入石氏手中。石氏败亡后,晋穆帝永和年间,濮阳太守戴僧施得到它,派督护何融送到建邺。历经宋、齐、梁,梁朝败亡后,侯景得到它。侯景败亡后,侍中赵思贤带着玉玺投奔侯景的南兖州刺史郭元建,郭元建把玉玺送给辛术,所以辛术将它进献给朝廷。不久辛术被征召为殿中尚书,兼任太常卿,依旧与朝中贤才议定法令。升任吏部尚书,食南兖州梁郡的干禄。
迁都邺城以后,负责吏部铨选的官员,知名的有四位,各有得失,没能尽善尽美。文襄王高澄少年爽朗,缺点是粗疏;袁叔德沉稳谨慎,不足是过于琐细;杨愔风流善辩,选拔人才失于浮华。只有辛术品性坚贞明正,选拔人才以才能器识为标准,依照名分责求实绩,新旧人才都加以举荐,管库之类的小吏也必定提拔,世家大族也不遗漏。考察前后的铨选官员,辛术最为公允得当,很受当时人的称赞。天保末年,文宣帝曾命辛术选拔百名官员,参选的有二三千人,辛术考核士子,没有人诽谤抱怨,他所提拔的人,后来也都官位显达。
辛术清廉节俭,少有嗜好欲望。勤于本职,从不懈怠。治军有威严,治民有惠政。年少时喜爱文史,晚年更加勤学,即使在军旅之中,也手不释卷。等到平定淮南,各种财物一概不侵犯,只大量收集典籍,多是宋、齐、梁时期的善本,聚集了一万多卷,顾恺之、陆探微等人的名画,王羲之、王献之以下的书法作品也有不少,这些都没上缴王府,只收入自己家中。等回到朝中,他把不少书画馈赠给权贵,舆论因此轻视他。天保十年,辛术去世,时年六十岁。皇建二年,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儿子辛阁卿,任尚书郎。辛阁卿的弟弟辛衡卿,有学识,任开府参军事。隋朝大业初年,在太常丞任上去世。
元文遥
元文遥,字德远,河南洛阳人,是北魏昭成皇帝的六世孙。五世祖是常山王元遵。父亲元晞,有孝行,父亲去世后,在墓旁建庐守丧直到去世。元文遥显贵后,朝廷追赠元晞为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谥号为孝。元文遥聪慧早熟,济阴王元晖业常说:“这孩子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元晖业曾大会宾客,有人带着何逊的文集刚到洛阳,诸位贤达都赞赏文集。河间邢卲试着让元文遥背诵,问读几遍能背下来。元文遥看一遍就背诵出来,当时他才十几岁。济阴王说:“我家的千里驹,如今到底怎么样?”邢卲说:“这恐怕是自古以来都没有的。”
元文遥初入仕任员外散骑常侍。遭遇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被授为太尉东阁祭酒。因为天下正乱,他便辞官奉养母亲,隐居在林虑山。
武定年间,文襄王高澄征召他为大将军府功曹。北齐接受禅让时,元文遥在登基坛所被授为中书舍人,宣布文武号令。杨遵彦(杨愔)常说:“能解下穰侯相印的,一定是这个人。”后来他忽然被宫中旨意囚禁,终究不知道原因。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文宣帝后来亲自到狱中,握着他的手惭愧道歉,亲自解下自己佩戴的金带和御服赐给他,当天就任命他为尚书祠部郎中。孝昭帝摄政时,元文遥被授为大丞相府功曹参军,掌管机密。等到孝昭帝即位,授他为中书侍郎,封永乐县伯,参与军国大事。等到孝昭帝病重,元文遥与平秦王高归彦、赵郡王高叡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迎立武成帝。武成帝即位后,元文遥受到的恩遇更加深厚,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中书监。天统二年,武成帝下诏特别赐他姓高氏,户籍隶属于宗正寺,子弟依照惯例按时入朝。又升任尚书左仆射,进封宁都郡公,侍中。
元文遥侍奉过三位君主,明晓世务,每次皇帝临朝,大多命他宣读敕令,号令文武百官,声音洪亮清朗,发言毫无阻滞。然而他揣摩君主的心意,时常说些鄙俗的话,所以不被知音之人看重。北齐沿袭北魏的旧制,县令大多由杂役出身的人担任,以至于士大夫都耻于做县令。元文遥认为县令是治理百姓的关键职位,于是请求改革选拔制度。于是朝廷秘密下令搜求贵族子弟,加以任用。还怕他们上诉申诉,就把他们全都召集到神武门,让赵郡王高叡宣旨唱名,多加抚慰晓谕。士人担任县令,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元文遥与赵彦深、和士开一同受到任用,虽然不如赵彦深清廉坚贞、恪守正道,也不像和士开那样贪婪淫乱、败坏朝政,品行在二人之间。但他性情宽厚,与人无争,所以当时的舆论认为他不在赵彦深之下。当初元文遥从洛阳迁到邺城,只有十顷田地,家中贫穷,仅够供给衣食罢了。北魏末年,宗室姓氏被人欺侮,有人冒名侵夺他的田地,元文遥就拱手相让。等到他显贵后,那个人还在,便带着全家逃窜。元文遥大惊,派人追上加以抚慰,把田地还给他,那人惭愧不肯接受,双方互相推让,于是那块田就成了无主的闲田。
等到后主即位,赵郡王高叡、娄定远等人谋划把和士开外放,元文遥也参与了商议。高叡被杀后,元文遥因此被外放为西兖州刺史。他到和士开那里告别,和士开说:“处在能说上话的位置,却让元家子弟做了令仆,我深感有愧于朝廷。”说完又后悔了,便握着他的手安慰勉励。还怕元文遥心中不安,任用他的儿子元行恭为尚书郎,来安抚他。和士开死后,元文遥从东徐州刺史任上被征召入朝,最终没被任用,不久去世。
元行恭姿容俊美,有父亲的风范,又有出众的才华,官至中书舍人,待诏文林馆。北齐灭亡后,他与阳休之等十八人一同进入关中,逐渐升任司勋下大夫。隋朝开皇年间,任尚书郎,因事获罪流放瓜州,在那里去世。元行恭年少时颇为骄纵,元文遥让他和范阳卢思道交往。元文遥曾对卢思道说:“小儿近来渐渐有了见识,都是贤弟的功劳,但他放荡狂饮,很有你的风格。”卢思道回答说:“令郎文辞俊逸,自然能继承家业,至于放荡狂饮,也是天性使然。”元行恭的弟弟元行如,也聪慧早熟,武平末年,任著作佐郎。
赵彦深
赵彦深,自称是南阳宛人,汉朝太傅赵熹的后代。高祖父赵难,任清河太守,有惠政,于是在那里安家,清河后来改为平原,所以他是平原人。原本名叫赵隐,因避讳北齐庙讳,改用字行世。父亲赵奉伯,在北魏官至中书舍人、代理洛阳令。赵彦深显贵后,朝廷追赠赵奉伯为司空。赵彦深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十岁时,曾拜见司徒崔光。崔光对宾客说:“古人观察眼眸来识人,这个人将来必定前程远大。”他生性聪敏,擅长书法筹算,安于贫贱,喜好正道,不随便与人交往,被公正的舆论所推服。每天拂晓,他就自己打扫门外,不让人看见,习以为常。
起初他是尚书令司马子如的门客,负责抄写文书。司马子如欣赏他抄写准确无误,想把他带进尚书省。赵隐靴子没有毡垫,衣帽破旧,司马子如便供给他衣物。任用他为书令史,一个多月后,补任正令史。神武帝高欢在晋阳,要两名令史,司马子如推荐了赵彦深。后来赵彦深被授为司马子如的开府参军,越级升任水部郎。等到文襄王高澄任尚书令掌管铨选,淘汰各曹郎官,赵隐因为出身寒微被外放为沧州别驾,他推辞不去。司马子如向神武帝进言,征召他补任大丞相功曹参军,专门掌管机密,文书大多出自他手,被称赞为敏捷干练。神武帝曾与他对坐,命他起草军令,用手摸着他的额头说:“如果上天赐你长寿,你必定大有作为。”神武帝常对司徒孙腾说:“彦深小心谨慎,自古以来无人能比。”
等到神武帝驾崩,秘不发丧,文襄王担心河南有变,亲自前往巡抚,把后事托付给赵彦深,改任他为大行台都官郎中。临行时,文襄王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把母亲弟弟托付给你,有幸得到你的忠心。”不久内外安宁,都是赵彦深的功劳。等到文襄王回京发丧,对他大加褒奖,于是查阅郡县簿籍,选地封他为安国县伯。赵彦深跟随文襄王征讨颍川,当时引水灌城,城墙快要被淹没,西魏将领王思政还想死战。文襄王命赵彦深独自入城劝谕,当天王思政就投降了,赵彦深牵着王思政的手出城。在此之前,文襄王对赵彦深说:“我昨夜梦见打猎,遇到一群猪,我射箭全都射中了,只有一头大猪没捉到。你说会替我捉到,不久你就捉到大猪献上来。”到这时,文襄王笑着说:“梦应验了。”随即解下王思政的佩刀给赵彦深说:“让你常常获得这样的胜利。”
文宣帝即位后,赵彦深仍旧掌管机密,晋爵为侯。天保初年,屡经升迁任秘书监,文宣帝认为他忠诚谨慎,每次郊庙祭祀,必定让他兼任太仆卿,驾车陪乘。后改任大司农。皇帝有时出巡,他就辅佐太子,主持后方事务。外放任东南道行台尚书、徐州刺史,治政崇尚恩德信义,被官吏百姓所感念,很多地方都归降他。他驻军的地方,士人百姓都追念他,称为“赵行台顿”。文宣帝下诏书慰劳勉励,征召他为侍中,仍旧掌管机密。河清元年,晋爵安乐公,屡经升迁任尚书左仆射、齐州大中正、监国史,升任尚书令,位特进,封宜阳王。武平二年,拜司空,被祖珽离间,外放为西兖州刺史。武平四年,被征召为司空,转任司徒。遭遇母亲去世,不久被起用恢复原职。武平七年六月,赵彦深突发疾病去世,时年七十岁。
赵彦深历经数朝,常参与机密,性情温柔谨慎,喜怒不形于色。从皇建年间以来,受到的礼遇逐渐隆重,每次被召见,有时让他登上御榻,常称呼他的官号而不直呼其名。凡是选举之事,先让他铨选评定,他举荐人物都以品行学业为先,轻薄之徒,从不录用。孝昭帝执掌朝政后,朝中大臣大多秘密劝进,只有赵彦深不发一言。孝昭帝曾对王晞说:“如果说众人都认为天下有所归属,为什么没听见彦深说话。”王晞把这话告诉赵彦深,赵彦深不得已才上表劝进,他被当时人看重到如此地步。他常谦逊自处,从不骄傲待人,所以无论外放还是在朝,都去而复还。他的母亲傅氏,很有节操见识。赵彦深三岁时,傅氏就守寡,家人想让她改嫁,她以死发誓。赵彦深五岁时,傅氏对他说:“家里贫穷,你年纪又小,怎么能熬过去呢?”赵彦深哭着说:“如果上天哀怜我们,我长大后一定会报答您。”傅氏被他的话感动,对着他流泪。等到赵彦深拜任太常卿,回家后,不脱朝服,先进去拜见母亲,跪着陈述自己幼年孤苦,承蒙母亲教诲才有今天。母子相对哭泣了很久,然后他才换下朝服。傅氏后来被封为宜阳国太妃。赵彦深有七个儿子,赵仲将最知名。
赵仲将,沉稳聪敏有父亲的风范。温良恭俭,即使面对妻子儿女,也从不怠慢,终日端庄严肃。博览群书,擅长草书隶书。即使给弟弟写信,字也写得工整楷正,他说草书不能不懂,但如果写给别人,就显得轻慢;如果写给家中晚辈,又怕他们疑惑本该这样,所以必须写隶书。赵彦深请求把自己万年县子的爵位转授给他。赵仲将官至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隋朝开皇年间,任吏部郎,在安州刺史任上去世。
北齐的宰相中,能善始善终的只有赵彦深一人。但他暗示朝廷任用儿子赵叔坚为中书侍郎,很招非议。当时冯子琮的儿子冯慈明、祖珽的儿子祖君信都相继在中书省任职,所以当时的谚语说:“冯、祖及赵,秽我凤池。”而赵叔坚的才能品貌最差。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