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势篇
【曹操说：用兵作战要善于凭借和运用态势。
○李筌说：军阵凭借 “形”（实力基础）而形成，就像从高屋脊上倒水一样势不可挡，所以把《势篇》排在《形篇》之后。
○王晳说：势，是由实力积累形成的态势变化。善于作战的人能凭借态势取胜，不用耗费过多的人力物力。
○张预说：军队的实力态势形成之后，才能凭借态势夺取胜利，所以《势篇》紧接在《形篇》之后。
孙子说：大凡管理大部队就像管理小部队一样得心应手，靠的是 “分数”（部队的编制层级）。
曹操说：按部曲编制划分队伍叫作 “分”，按什伍编制统计人数叫作 “数”。
○李筌说：善于用兵的人，将领敲响一声金钲、举起一面旌旗，全军都会响应；号令确定之后，指挥大军就像指挥小队一样轻松。
○杜牧说：分，就是分别编制；数，就是兵员数额。说的是部队的各级编制，都分别确定好人数多少，各自委派偏将、校尉、伍长等军官，训练、考核、升降都由他们负责，所以将帅直接管理的人数很少。韩信说的 “带兵越多越好管理”，就是这个道理。
○陈皥说：如果聚集的兵员很多，就必须多设各级队伍编制。每支队伍里都有下级军官负责管理，所以按人数划分编制，让他们负责训练整齐、临机决断；遇到敌军对阵时，将帅只需要下达作战方略，这样虽然统领的人数众多，管理起来却像管理少数人一样轻松。
○孟氏说：分，就是划分队伍；数，就是兵员的总定额。编制人数的多少，要预先制定好制度。
○梅尧臣说：部队的正兵、奇兵都有各自的编制数额，分别有统领管辖。
○王晳说：分数指的就是部队的编制体系。偏将、裨将各有自己管辖的部队和兵员数额，就像古代的师、旅、卒、两这类编制。
○张预说：统领的兵员多了，必须先划分偏将、裨将的职任，确定各级队伍的编制人数，让部队不至于混乱，然后才能投入使用。所以治兵的编制法则是：一人叫 “独”，二人叫 “比”，三人叫 “参”；“比” 和 “参” 组成 “伍”，五人为一 “列”，两列为一 “火”，五火为一 “队”，两队为一 “官”，两官为一 “曲”，两曲为一 “部”，两部为一 “校”，两校为一 “裨”，两裨为一 “军”，层层隶属，各自加以训练。这样即使管理百万大军，也像管理少数人一样容易。
指挥大部队作战就像指挥小部队作战一样有序，靠的是 “形名”（旌旗金鼓等指挥信号）。
曹操说：旌旗用来标识阵形，叫作 “形”；金鼓用来传达号令，叫作 “名”。
○杜牧说：旌旗钟鼓，敌人也有，我军怎么能只靠它就做到指挥大军如同指挥小队呢？其实 “形” 指的是阵形，“名” 指的是旌旗标识。兵法说：大阵之中可以容纳小阵，士卒脚边都拖着锋利的刀刃。所以大阵里面还有小阵，各自占据一块区域，都有自己的阵形；旌旗各按方位配色，有的还用鸟兽图案作为标识。哪员将领、哪支阵形，都有各自的名号。阵形和标识确定之后，士卒目标专一、阵形稳固，人人各自为战，败是自己的败，胜是自己的胜，指挥百万大军作战，就像指挥一个人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陈皥说：兵员众多，分布的范围必然很广，临阵对敌时，相互之间听不到、看不见，所以设置旌旗作为标识，让各部队认清自己的方位；进退快慢又没法口头传达，所以设置金鼓来统一节奏。因此军规说：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金声就停止。曹操的说法是对的。
○梅尧臣说：用旌旗来标识阵形，用彩色徽号来标识队伍，指挥响应迅速，不会有先后差错。
○王晳说：曹公说旌旗叫 “形”，金鼓叫 “名”。我认为 “形” 指的是旌旗金鼓的制度规范，“名” 指的是各部队各自的标识名号。
○张预说：古代兵书《军政》说：口头命令听不见，所以设置鼓铎；动作指挥看不见，所以设置旌旗。如今用兵人数众多，相互之间距离必定很远，靠耳朵眼睛听不到、看不见，所以让士卒看着旌旗的指示来前进后退，听着金鼓的号令来行动停止，这样勇敢的人不能独自冒进，怯懦的人不能独自后退，所以说这是指挥大部队作战的方法。
统领全军，能让部队遭受敌军攻击而不会溃败，靠的是 “奇正”（正兵对阵、奇兵制胜的战术配合）。
曹操说：先出动与敌军正面交战的是正兵，后出动从侧后突袭的是奇兵。
○李筌说：正面抵挡敌军的是正兵，从旁侧出击的是奇兵。统领三军如果没有奇兵配合，就没法和敌人争夺胜利。西汉时吴王刘濞率兵进攻大梁，吴国将领田伯禄劝说吴王道：“军队聚集在一起向西推进，没有其他出奇制胜的路线，很难建立功业。我请求率领五万人马，另外沿着江淮北上，攻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再和大王会师，这也是一条奇计。” 吴王没有听从，最终被周亚夫击败。这就是只有正兵、没有奇兵的教训。
○杜牧说：详细解释在下文。
○贾林说：用正兵正面抵挡敌军，用奇兵夺取胜利，前后左右都能相互策应，就能常打胜仗而不会失败。
○梅尧臣说：出动突袭的是奇兵，坚守阵位的是正兵；以正兵静待敌人，以奇兵出击取胜。
○王晳说：“必” 应当是 “毕”，是文字传抄错误。奇正相互转化、循环相生，所以全军各处都能抵挡敌军进攻而不会失败。
○何氏说：用兵的态势千变万化，纷繁复杂，无处不是正兵，无处不是奇兵。比如军队本着道义出征，这是 “正”；临敌应变、出奇制胜，这是 “奇”。我方的正兵，让敌人误以为是奇兵；我方的奇兵，让敌人误以为是正兵。正可以变为奇，奇可以变为正。大凡用兵都有奇正配合，不靠奇正而取胜的，是侥幸获胜，是轻率作战。比如韩信背水列阵，同时派兵沿山路偷袭，拔掉赵军旗帜、攻破赵国，那么背水列阵的是正兵，沿山偷袭的是奇兵。韩信又在临晋布置重兵佯装渡河，却用木罂渡军从夏阳偷袭安邑，俘虏了魏王豹，那么临晋的部队是正兵，夏阳的部队是奇兵。由此看来，能抵挡敌军进攻而不失败，靠的就是奇正配合。《尉缭子》说：“如今凭着莫邪宝剑的锋利、犀牛皮甲的坚固，加上三军将士的配合，再运用奇正战术，那么天下就没人能抵挡这样的军队了。”
○张预说：三军人数虽多，能让每一处都抵挡敌军而不溃败，关键在于奇正的运用。关于奇正的解释，各家说法不同。《尉缭子》说：“正兵贵在先行出击，奇兵贵在后续突袭。” 曹公说：“先出战正面交锋的是正兵，后出战突袭的是奇兵。” 卫国公李靖说：“军队正面前进的是正兵，向后撤退诱敌的是奇兵。” 这些都是把正只当作正、把奇只当作奇，完全没说到奇正相互转化、循环相生的道理。只有唐太宗说：“把奇兵装作正兵，让敌人以为是正兵，我就用奇兵打击它；把正兵装作奇兵，让敌人以为是奇兵，我就用正兵打击它。” 把奇正融合为一体，让敌人无法揣测，这个说法最详尽透彻。】
军队攻击敌人，就像用石头砸鸡蛋一样一击即碎，靠的是 “虚实”（避实击虚的战术原则）。
【曹操说：这是用最坚实的力量去打击最空虚的地方。
○李筌说：石头是坚实的，鸡蛋是脆弱的，以坚实打击脆弱，取胜就很容易。
○孟氏说：碬，就是石头。军队如果训练严整、指挥体系分明，再能审察敌情、摸清敌人的虚实，然后发兵进攻，效果就真的像用石头砸鸡蛋一样。
○梅尧臣说：碬，就是石头，读音同 “遐”。以坚实打击空虚，就像用坚硬的东西敲碎脆弱的东西一样。
○王晳说：碬（锻），指的是冶炼过的熟铁。
○何氏说：用兵能认清虚实的态势，就无往而不胜。
○张预说：下篇说 “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这就是把握敌我虚实的方法。引诱敌人前来，敌人的兵力就常常分散空虚；我军不奔赴敌人设好的圈套，我方的兵力就常常集中坚实。以坚实打击空虚，就像举石头砸鸡蛋，必然能击破敌人。聚集军队、组建队伍，先要确定编制（分数）；编制明确了，然后练习指挥信号（形名）；指挥信号规范了，然后分配奇正兵力；奇正运用娴熟了，然后敌人的虚实就能看清了。这四件事是有先后次序的。
大凡作战，都是用正兵正面交锋，用奇兵夺取胜利。曹操说：“正兵正面抵挡敌军，奇兵从侧旁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
○李筌说：作战没有诡诈权谋，就难以战胜敌人。
○杜佑说：正兵正面抵挡敌军，奇兵从侧旁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以正规的方式交战，以出奇的变化取胜。
○梅尧臣说：用正兵与敌交战，用奇兵战胜敌人。
○何氏说：比如战国时廉颇担任赵国将领，秦国派间谍散布谣言说：“秦国只怕赵括，廉颇很容易对付，他马上就要投降了。” 当时廉颇的部队伤亡不少，屡次战败，正坚守营垒不出战；赵王听信了秦国的反间计，派赵括取代廉颇。赵括到任后，就出兵攻打秦军，秦军假装败逃，布置了两支奇兵来截击赵军。赵军乘胜追击，直逼秦军营垒，营垒坚固，攻不进去。这时秦军两万五千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又有五千骑兵穿插到赵军营垒之间，赵军被分割成两部分，粮道也被切断，赵括最终兵败身死。
又比如唐代突厥进犯边塞，隋炀帝命令唐高祖李渊和马邑太守王仁恭率兵防守边境。正赶上突厥入侵马邑，王仁恭认为敌众我寡，面露惧色。李渊说：“如今皇上远在天边，我们孤城无援，如果不拼死作战，很难保全自身。” 于是亲自挑选四千精锐骑兵作为游击部队，起居饮食都跟着水草走，和突厥人的习惯完全一样；遇到突厥的侦察骑兵，只装作驰骋打猎的样子，显得很轻视对方。等到和突厥主力相遇，就布成掎角之势的阵形，挑选善射的士兵组成别动队，拉满弓弦严阵以待。突厥人摸不清虚实，不敢决战。李渊趁机出动奇兵发起攻击，打跑了突厥，缴获了突厥特勒乘坐的骏马，斩杀敌兵一千多人。
还有唐太宗李世民，挑选一千多精锐骑兵作为奇兵，都穿黑衣黑甲，分成左右两队，竖起大旗，让骑兵将领秦叔宝、程咬金等人分别统领。每次对阵敌军，太宗都亲自披挂黑甲，率领先锋部队伺机出击，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常常以少胜多，敌军都闻风丧胆。
再比如五代时后汉高祖刘知远在晋阳，郭进去投奔他，刘知远很赏识他的才干。正赶上契丹军队屠戮安阳城，刘知远就派郭进去进攻，郭进攻下了安阳，契丹人逃走了，郭进被任命为坊州刺史。后来契丹国主在撤军途中死去，刘知远从井陉派出奇兵，郭进抄小路率先进入沼北，于是平定了河北。这些都是用奇兵取胜的史例。
○张预说：两军对阵，先用正兵和敌人正面交战，再伺机出动奇兵，要么冲击敌人侧翼，要么袭击敌人后方，以此取胜。比如郑庄公抵御燕国军队，用三军正面攻打燕军前方，另派潜伏部队袭击燕军后方，就是这样的战例。】
所以善于运用奇兵的人，战术变化就像天地运行一样无穷无尽。
【李筌说：这说的是奇兵动静变化的奥妙。】
就像江河流水一样永不枯竭。
【李筌说：就像水流一样连绵不断。
○杜佑说：说的是应变出奇，没有穷尽枯竭的时候。
○张预说：说的是随机应变、出奇制胜，没有穷尽的时候。】
结束了又重新开始，就像日月的运行一样；消逝了又重新到来，就像四季的更替一样。
【李筌说：奇兵的变化就像日月运行、四季更替，有亏有盈，寒来暑往，永不停歇。
○杜佑说：日月运行，落下去又升起来；四季更替，兴盛了又衰落。说的是奇正的变化，就像日月的起落、四季的盛衰一样循环往复。
○张预说：日月运行，落下又升起；四季交替，兴盛又衰落。比喻奇正相互转化，纷繁复杂，周而复始没有穷尽。】
基本的音阶不过五种（宫、商、角、徵、羽）。
【李筌说：就是宫、商、角、徵、羽五声。】
可五种音阶的组合变化，产生的乐曲却听不胜听。
【李筌说：五声变化配合八类乐器，演奏出的乐曲多得听不完。】
基本的颜色不过五种（青、黄、赤、白、黑）。
【李筌说：就是青、黄、赤、白、黑五色。】
可五种颜色的调配变化，产生的色彩却看不胜看。
基本的味道不过五种（酸、辛、咸、甘、苦）。
【李筌说：就是酸、辛、咸、甘、苦五味。】
可五种味道的调和变化，产生的滋味却尝不胜尝。
【曹操说：从 “无穷如天地” 以下，都是用来比喻奇正变化的无穷无尽。
○李筌说：五味的变化，就像厨师用鼎烹饪菜肴一样丰富多样。
○杜牧说：从 “无穷如天地” 以下，都是用来比喻八阵战法中奇正变化的奥妙。
○张预说：引用五声、五色、五味的变化，来比喻奇正相互转化、生生不息的无穷奥妙。】
作战的基本态势不过奇和正两种，可奇正的组合变化，却无穷无尽。
【李筌说：截击、偷袭等战术，千变万化，没有穷尽。
○梅尧臣说：奇正的变化，就像五声、五色、五味的变化一样没有尽头。
○王晳说：奇正是用兵的关键、制胜的核心。临敌应变，循环往复没有穷尽，一旦招数用尽就会失败。
○孟氏说：《六韬》里说：“奇正战术，发源于无穷无尽的智慧本源。”
○张预说：作战的基本态势，只有奇正这一件事而已；等到灵活运用、变化起来，却有千条万条路径，哪里能穷尽呢？
奇正相互转化、相互催生，就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和终点，谁能找到它的尽头呢？
李筌说：奇正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就像圆环一样浑圆完整，找不到它的开端。
○梅尧臣说：变化运转，没有终极。
○王晳说：敌人没法摸清我方变化的尽头。
○何氏说：奇正产生之后又相互转化，就像沿着圆环行走，找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没有穷尽。
○张预说：奇兵可以变为正兵，正兵也可以变为奇兵。变化相生，就像圆环一样没有首尾，谁能探究到它的尽头呢？】
湍急的水流飞速奔涌，能把巨石漂浮起来，靠的是 “势”（水势）。
【孟氏说：水势险峻湍急，巨石再重也挡不住，会被冲走。
○杜佑说：水的本性是柔弱的，石头的本性是刚重的；水能漂动大石、把巨石冲落到深洼里，都是因为湍急的水流激发形成了强大的势能。
○张预说：水的本性柔弱，但在险要的通道、关键的路段，被激发成湍急的急流，它的势能就能转动巨石。】
猛禽急速俯冲，能捕杀猎物、使其筋骨折断，靠的是 “节”（节奏、时机的把控）。
【曹操说：看准时机，突然发起攻击打击敌人。
○李筌说：柔弱的东西积蓄势能也能变得刚猛，何况是军队呢？弹丸、箭矢能射中飞鸟，就是因为速度快又能把握节奏和距离。
○杜牧说：势，就是从高处奔泻而下，借助险要地形形成迅猛的势头，所以能漂动巨石。节，就是衡量好距离远近再发起扑击，所以能捕杀猎物、使其筋骨折断。
○杜佑说：出兵讨伐敌人，就像鹰鹯捕捉猎物一样，必定能击溃对手，都是因为观察等候得精准，把握住了最恰当的出击节奏。王子说：鹰隼一次俯冲，百鸟都没法抵挡它的气势；猛虎一次腾跃，万兽都没法抗衡它的威猛。
○梅尧臣说：水虽然本性柔弱，势头迅猛就能漂动巨石；猛禽虽然体型不大，节奏把控精准就能击毁猎物。
○王晳说：猛禽的迅猛，也是势的体现；有了迅猛的势能，才有精准搏击的节奏。下文要讲 “势险”，所以先用漂石来打比方。
○何氏说：水能冲动巨石，靠的是高下落差形成的水势；猛禽能捕捉猎物，靠的是能把控好出击的距离节奏。
○张预说：鹰鹯捕捉鸟雀，一定会衡量好距离远近，观察等候妥当之后再出击，所以能一击毙命。《尉缭子》说：“打磨好武器装备，培养好士卒勇武，出兵就像猛禽扑击一样迅猛。” 李靖说：“猛禽将要出击时，会先低飞收拢翅膀。” 这些都是说要等候时机然后再发起进攻。】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他所营造的态势是险峻凌厉的。
【曹操、李筌说：险，就是迅猛的意思。
○杜牧说：险，是说作战的态势一旦发动就能杀伤敌人，所以下文用拉满的弓弩来比喻。
○王晳说：险，就是借助落差和险要来造就迅猛的势头，就像水流经过险隘地段就形成了强大的水势。】
他把控的出击节奏是短促精准的。
【曹操、李筌说：短，就是距离近的意思。
○杜牧说：说的是近距离把控出击节奏，就像猛禽发起攻击，距离近再扑击，力量集中、目标专一，就必定能捕获猎物。
○杜佑说：短，是距离近；节，是截击、出击。短近，就是说能凭借险峻的态势取胜，用精锐部队近距离突袭敌人。
○梅尧臣说：态势险峻就会迅猛，节奏短促就会强劲，所以作战的态势，应当做到险峻迅猛、出击短促近距离。
○王晳说：猛禽能成功捕猎，是因为出击必定命中，俯冲的路程远，但实际扑击的节奏距离极短。军队把握战机也应当这样。曹公说：短，就是近距离的意思。
○孟氏的注解和杜牧相同。
○张预说：险就是迅猛，短就是近距离。说的是善于作战的人，先测算地形的远近、阵形的广狭，然后布设军阵，让队伍行列之间距离不远；进击的时候以五十步为节奏限度，不能太远。所以态势迅猛敌人就难以抵御，节奏近距离就容易取胜。】
态势就像拉满的弓弩，蓄势待发；节奏就像扣动弩机，瞬间触发。
【曹操说：在测算好的近距离内，一发射就能命中目标。
○李筌说：弩的力道不足就射不远，箭矢距离太远就射不准。态势贵在迅猛，节奏贵在快捷。
○杜牧说：彍，就是张满的意思。就像弓弩已经拉满，一发射就能伤人，所以上文说 “其势险”。弩机的关键，是必须在近距离内把控好节奏，然后才能必定命中，所以上文说 “其节短”，短就是近距离的意思。这是说作战布阵不能远距离追击敌人，怕队伍分散脱节，反而被敌人钻空子。所以《尚书・牧誓》里说 “前进六步七步就停下整队，刺杀四五次就停下看齐”，就是强调近距离作战。
○陈皥说：弩扣动扳机，距离近就容易命中；作战遭遇敌人，行动迅猛就容易得胜。如果奔袭不够快，搏击距离不够近，就不能克敌制胜、大获全胜。
○贾林说：作战的态势就像弓弩拉满，军队出击就像弩机触发。
○梅尧臣说：彍读音同 “霍”，是张满的意思。就像弓弩拉满，势头毫不迟疑；就像弩机触发，节奏短促、容易命中。
○王晳说：作战的态势像拉满的弓弩，是为了等待时机；等敌人出现可乘之机，就像扣动弩机一样瞬间出击。
○何氏说：险，就是迅猛；短，就是近距离。这是说作战抓住有利态势，就要像拉满弓弩、扣动扳机一样，势头要迅猛，出击要近距离，不能追击过远出现失误。所以姜太公说：“出击像扣动弩机一样迅猛，是用来击破敌人精密部署的。”
○张预说：像弓弩拉满，势头不容迟缓；像弩机触发，节奏不能太远。说的是争夺战机贵在迅速，奋勇搏击贵在近距离。所以姜太公说：“出击像扣动弩机一样迅猛，是用来击破敌人精密部署的。”】
旌旗纷纷、人马纭纭，战斗看似混乱，部队却不会混乱；战车转动、步卒奔驰，阵形浑然一体，就不会被击败。
【曹操说：旌旗看似纷乱，是故意向敌人展示混乱的假象，实际上用金鼓来统一指挥，部队始终整齐。步卒骑兵来回转动、阵形浑圆，是因为进退都有固定路线，队伍严整有序。
○李筌说：看似纷乱地交战，装作可以被打乱的样子，实际上各部队有各自的旌旗标识，金鼓指挥有统一节奏，所以不会真的混乱。浑沌，是指人马混合交织；形圆，是指环阵没有明显的前后方向。装作可以被击败的样子，实际却不会被击败，是因为号令严明、队伍齐整。
○杜牧说：这说的是布阵的方法。风后《握奇经》里说：“四支部队为正兵，四支部队为奇兵，剩下的机动兵力由主将掌握，称为‘握奇’（奇读 jī），也可以统称奇正。先派出游军，确定阵地的两端范围。”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奇，就是剩余的机动兵力。阵形共有九个区域，中心的机动兵力由主将掌握、按兵不动，用来指挥四面的八阵，作为全军的调度核心。阵中士卒的队列，面对面相互呼应，背靠背相互依托。
《周礼》记载：四季田猎时，战车奔驰、步卒疾行，到达标旗处就停下；进退快慢、疏密的节奏，完全和实战布阵一样。“表” 就是旌旗，旌旗是用来和士卒约定集结地点的。《握奇经》说 “先出游军，定两端”，就是游军拿着本方旗帜，先划定地界，然后士卒赶到旗下集结，再分出奇正，布成阵形。《周礼》里 “四季田猎，车驰卒奔，到标旗处停止”，这就是古代八阵的遗留制度。《握奇经》的核心文字也就这些，其余的内容都是后世作者增添的，故意把事情说得深奥复杂。
五种兵器里，没有比弓箭更厉害的，能威震天下；五种兵器同时使用，天上却独有弧矢星，圣人也只说弓箭能威震天下，不说其他兵器，为什么呢？因为弓箭的威力，必须依托阵法才能充分发挥。当年黄帝战胜蚩尤，就是用中原的战车步兵制服了夷狄的骑兵，靠的就是弓箭配合阵法的威力。
近代可以验证的例子：晋武帝时羌人攻陷凉州，司马督马隆请求招募三千勇士去平叛，招募标准是能腰开三十六钧的弩、拉开四钧的弓，设靶考核选拔。军队向西渡过温水，羌人首领树机能率领上万军队阻击马隆。马隆依照八阵战法，边战边进，弓箭射到的地方，敌人无不应弦倒地，斩杀敌人数以万计，最终平定了凉州。
隋朝时突厥入侵，杨素率军迎击。此前，众将和突厥作战，总担心胡人骑兵冲击，都把战车和步兵混合编排，抬着鹿角布成方阵，骑兵在阵内。杨素到任后，全部废除旧法，命令各军都编成步骑混合的机动阵型。突厥听说后，举手拍额仰天说：“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好机会啊！” 率领十多万精锐骑兵前来，杨素一战就把他们打得大败。这就是用步兵配合阵法制服骑兵的例子，如果没有阵法、不懂得开合首尾的战术，怎么能取胜呢？
《礼记・曲礼》说：军队行进，前方是朱雀（南方之神），后方是玄武（北方之神），左方是青龙（东方之神），右方是白虎（西方之神）；招摇星（北斗第七星）高悬在上，激励士卒的斗志。郑司农（郑众）注解说：“用四种神兽标识军阵，是象征天象。” 孔颖达疏说：“这是说军队行进模仿天象来布阵，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布的。” 何彻说：“把这四种神兽画在旌旗上，用来标识前后左右的阵位。‘急缮其怒’，是说士卒劲悍勇猛，气势像上天震怒一样。招摇是北斗斗柄的第七颗星，提到它，其余六颗星也就不言而喻了。阵法模仿天象，指的就是北斗七星的形制。” 又说 “进退有度”，郑司农注解说：度，指的是击刺的次数与行进的步数。” 孔颖达疏解说：“就像《牧誓》里说的‘前进六步、七步，击刺四次、五次’，就是这个意思。” 又说：“军队左右各有部署分区。” 郑司农（郑众）注释说：“局，就是步数的划分。” 孔颖达疏解说：“是说军队的左右各部，各有自己的部署范围，进攻时就冲向敌阵，撤退时就回归队列，不会混乱失序。” 下文又说：“对于杀父的仇人，不能和他同顶一片天；对于杀兄弟的仇人，不用回家取兵器就可直接报仇；对于朋友的仇人，不能和他处在同一个国家。国都四郊遍布敌营堡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 这是说仇恨与耻辱会引发战争，战争务求必胜，因此不能不懂得阵法。这些文字依次编排，正是圣贤深意的体现。
《军志》上说：“阵与阵之间要容得下另一阵，脚下能拖动白刃；队与队之间要容得下另一队，才能与敌军抗衡。前面的部队抵御正面之敌，后面的部队防备后方，左翼护卫左侧，右翼护卫右侧。行进时要像游鱼一样连贯有序，驻扎时要像雁群一样整齐排列。长兵器与短兵器相互配合，短兵器与长兵器相互补充。军队回转、阵势变换时，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进攻时不溃散奔逃，撤退时不混乱违令。阵势有四头八尾，敌军触及哪里，哪里就成为阵首；敌军冲击阵中，首尾两头都能赶来救援。” 这也和《曲礼》的说法一致。
阵法的数目从五开始，到八终结。如今夔州州衙前，诸葛武侯用石块纵横排列八行，布成方阵，奇正战术的变化，都从这里衍生。奇兵也可以作为正兵的 “正”，正兵也可以作为奇兵的 “奇”，二者相互运用，循环往复没有穷尽。诸葛亮出兵斜谷时，因为兵力少，只能使用六数的阵法。如今盩厔司竹园还有当年的旧营垒。司马懿率领十万步骑兵，却不敢和诸葛亮决战，就是因为深知他的用兵才能。
○杜佑说：旌旗看似混乱，是故意向敌军展示混乱的假象，实则用金鼓来统一指挥。纷纷，是旌旗翻卷的样子；纭纭，是士卒往来的状态。说的是旌旗翻转离合，士卒进退往来，看起来散乱无序，实则混乱中自有章法。这是因为军中法令向来严明，职责划分清晰，各部都有确定的编制，所以看似扰乱却不会真的混乱。战车、骑兵一齐回转，阵势呈圆形，是因为进退都有固定的通道，队伍齐整。浑浑，是车轮转动的样子；沌沌，是士卒奔驰的状态。看它的战阵纵横交错，呈圆形而非方形，实则各部行动都有呼应。所以王子说：“将帅要内心明察而外表隐晦，内部整肃而外表混沌。” 以此向敌军显示自己的轻率，让敌人轻敌。
梅尧臣说：编制已经确定，号令已经明确，分合聚散之间，看似混乱却不会真乱；阵势首尾难分，应对前后自如，阴阳转换之间，看似要败却不会真败。
○王皙说：曹公说：“旌旗看似混乱，是故意向敌军展示混乱的假象，实则用金鼓来统一指挥。” 我认为纷纭是战斗混乱的样子，之所以不会真的混乱，是因为指挥约束严明。曹公又说：“战车骑兵回转而阵势呈圆形，是因为进退都有通道，队伍齐整。” 我认为浑沌圆阵，是深不可测的样子；之所以不会被击败，是因为阵势没有破绽，又让人难以揣测。
○何氏说：这说的是战斗的态势。善于带兵的人，队伍进退纷纭杂乱，看似混乱，实则士卒战马素来训练有素，旌旗指挥有节度，并不是真的混乱。阵势浑沌不清，忽分忽合，别人以为要败了，实则号令向来严明，分合都有章法，并不是真的会被击败。阵势呈圆形，是看不出行列排布的意思。
○张预说：这是八阵法。古时黄帝创立丘井之法，据此制定兵制。一井划分出四条道路，八家共居一井，井字的形状，划分出九个方格。其中五块用作布阵，四块作为空地，这就是所谓的 “数起于五”。空出中央，由大将坐镇，四面环绕各部兵马，这就是所谓的 “终于八”。等到变化制敌的时候，队伍纷纭聚散，战斗看似混乱但法度不乱；阵势浑沌交错，阵形虽圆但阵势不散，这就是分开成八阵、合拢为一体的道理。后世诸葛亮的方阵、李靖的六花阵、唐太宗的《破阵乐》舞，都是它的遗制。
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
混乱从严整中产生，怯懦从勇敢中产生，弱小从强大中产生。
【曹操说：这都是伪装外形、隐藏实情的手段。
○李筌说：依仗军队严整，不体恤下属，导致士卒怨愤，混乱就必然产生。秦统一天下后，销毁兵器、焚烧典籍，把诸侯国改为郡县，秦始皇定都关中，自以为江山万代相传。到胡亥继位后骄奢放纵，陈胜、吴广乘势起兵，这就是所谓的 “乱生于治”。依仗勇猛欺凌他人，最终会被敌人击败。前秦苻坚大举出兵伐晋，可谓勇猛；等到战败后，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追来，这就是怯懦了，这就是所谓的 “怯生于勇”。吴王夫差的兵力天下无敌，在黄池会盟压制齐国，在会稽击败越国，可谓强大；最终被越国击败，都城失守，越军围困王宫，夫差被杀，吴国被吞并，这就是所谓的 “弱生于强”。
○杜牧说：想要伪装成混乱的样子来诱敌，必须先自身极度严整，才能做出假乱的假象；想要伪装成怯懦的样子来伺敌，必须先自身极度勇敢，才能做出假怯的假象；想要伪装成弱小的样子来骄敌，必须先自身极度强大，才能做出假弱的假象。
○贾林说：依仗严整就会生出混乱，依仗勇猛强大就会生出怯懦弱小。
○梅尧臣说：自身严整，才能伪装出混乱；自身勇敢，才能伪装出怯懦；自身强大，才能伪装出弱小。
○王皙的观点和梅尧臣相同。
○何氏说：这是说作战时用奇正的态势来破敌。我军向来严整，士卒向来勇敢，态势向来强大，如果不隐藏严整、勇敢、强大的本貌，怎么能引诱敌人？必须摆出看似混乱、看似怯懦、看似弱小的样子来诱敌，敌人被我军的假象迷惑，就一定能击败它。
○张预说：能向敌军展示纷乱的样子，必然是自身军纪严整；能向敌军展示怯懦的样子，必然是自身士卒勇猛；能向敌军展示羸弱的样子，必然是自身实力强大。这都是隐藏真形来误导敌人。】
治乱，数也。
严整与混乱，取决于编制法度。
【曹操说：依靠部队的编制名分来管理，所以不会混乱。
○李筌说：是顺应气数。天地间的阴阳灾变，不是人力能决定的，是时运汇聚的结果。
○杜牧说：是说军队各部都有明确的划分，队伍都有确定的编制，所以自身先能做到严整，然后才能伪装出混乱的假象。所谓伪装混乱，不过是出入不按时限、打柴采薪四散而行、夜间警戒不严罢了。
○贾林说：严整与混乱的分别，各有其法度标准。
○梅尧臣说：以严整伪装出混乱，根基在于编制法度。
○王皙说：治乱是法度的变化形态，数指的是法令制度。
○张预说：实际严整却伪装出混乱，靠的是明确的部队编制。也就是上文所说的 “治理大部队如同治理小部队，靠的是编制划分”。】
勇怯，势也。
勇敢与怯懦，取决于态势。
【李筌说：用兵占据了有利态势，怯懦的人也会变得勇敢；失去了有利态势，勇敢的人也会变得怯懦。兵法没有定规，全都是顺应态势而成。
○杜牧说：这说的是把勇敢伪装成怯懦。看到有利的态势却按兵不动，敌人就会以为我军真的怯懦。
○陈皥说：勇敢，就是行动迅猛；怯懦，就是行动迟缓。敌人见我军欲进不进，就会以为我军怯懦，必然生出轻视之心。我军趁敌人懈怠，借助态势发起进攻。龙且轻视韩信、郑军设计诱敌，都是这样的例子。
○孟氏的注释和陈皥相同。
○梅尧臣说：把勇敢伪装成怯懦，向敌人展示出不愿进攻的样子。
○王皙说：勇怯是态势的变化形态。
○张预说：实际勇敢却伪装出怯懦，是顺应态势来引导敌人。魏国将领庞涓攻打韩国，齐国将领田忌率军救援。孙膑对田忌说：“三晋的士兵向来剽悍勇猛，轻视齐军，齐军素来被称为怯懦。善于作战的人，会顺着态势加以引导。” 于是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挖十万个灶，第二天挖五万个。庞涓听说后大喜，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懦。” 于是日夜兼程追击齐军，最终在马陵战败。】
强弱，形也。
强大与弱小，取决于实力展现。
【曹操说：根据形势灵活处置。
○杜牧说：把强大伪装成弱小，必须展示出相应的外在形态。匈奴冒顿故意向娄敬展示羸弱的士卒和牲畜，就是这个道理。
○陈皥说：楚王隐藏中军实力，来让随国骄纵，以作后图，也属于这类情况。
梅尧臣说：把强大伪装成弱小，向敌人展示出羸弱的样子。
○王皙说：强弱是实力形态的变化。
○何氏说：暂时改变实力形态，来引诱敌军交战，并不是真的怯懦、真的弱小。看似混乱实则不乱，队伍本就齐整。
○张预说：实际强大却伪装出弱小，是通过外在形态展现出来的。汉高祖想要攻打匈奴，派使者前去侦察。匈奴把精壮的士兵、肥壮的马匹都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瘦弱的士兵和牲畜。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可以攻打匈奴，只有娄敬说：“两国交战，本该炫耀自己的长处，如今只看到老弱残兵，其中必定有奇兵，不能攻打。” 高祖不听，果然遭遇了白登之围。】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
所以善于调动敌军的人，向敌人展示某种假象，敌人就一定会信从。
【曹操说：展示出羸弱的形态。
○李筌说：善于诱敌的人，无论自身军力强弱，都能调动敌军进退。晋国攻打齐国，在山林沼泽的险要之处，即使是军队没到的地方，也插上旌旗，稀疏地布下阵势，又让战车拖着柴草奔驰，扬起尘土。齐侯登上山顶远望晋军，看到旌旗遍布、尘土飞扬，以为晋军人数众多，就连夜撤军逃走 —— 这是晋军伪装弱小，实则强大的例子。齐国攻打魏国，将领田忌采用孙膑的计谋，减灶进军大梁。魏将庞涓追击时说：“齐军怎么这么怯懦，进入我国境内才几天，逃亡的士兵就超过一半了。” 追到马陵，被齐军击败，庞涓被杀，魏国太子也被俘虏 —— 这是展示弱小的形态，让敌人信从的例子。
○杜牧说：并不只限于展示羸弱。如果我强敌弱，就展示羸弱的形态，引诱敌军前来；如果我弱敌强，就展示强大的形态，逼迫敌军退走。敌军的一举一动，都要受我军摆布。孙膑说：“齐军素来被称为怯懦，三晋军队轻视他们。我军进入魏境后，第一天挖十万个灶，第二天挖五万个。” 魏将庞涓追击时说：“齐虏真是怯懦，进入我国境内，逃亡的人就超过了大半。” 于是加速追击，到了马陵，道路狭窄，孙膑就削去树皮，在树上写下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在两旁埋伏弓箭手，下令说：“看到火光就放箭。” 庞涓赶到后，点火查看树上的字，万箭齐发，庞涓自刎而死。这就是展示羸弱形态，调动庞涓前来，进而将其击杀的例子。
隋炀帝在雁门被突厥始毕可汗围困，太宗李世民应募参军救援，隶属于将军云定兴的部队。即将出发时，李世民对云定兴说：“一定要多带旌旗战鼓，布设疑兵。始毕可汗胆敢围困天子，必定是以为我军仓促之间没有援兵。我们大张军容，让数十里内，白天旌旗相连，夜里钲鼓相应，突厥一定以为救兵云集，望见尘土就会逃走。不然敌众我寡，难以持久。” 云定兴采纳了这个建议，军队驻扎在崞县，始毕可汗果然撤军逃走。这就是我弱敌强时，展示强大的形态，调动敌军退走的例子。所以敌军的来去，全都会顺应我军展示的形态。
○梅尧臣说：展示混乱、弱小的假象，敌人就必定信从。
○王皙说：引诱敌人，让它必定听从调动。
○何氏说：改变阵势与态势，引诱调动敌人，敌人不明真相，必定落入圈套前来，我军有足够的力量制服它。
○张预说：展示羸弱的形态，敌军必定前来信从。晋楚交战时，苗贲皇对晋侯说：“如果让栾书、范氏的部队假装松懈来诱敌，中行偃、郤锜、郤至的部队一定能击败子重、子辛的军队。” 晋军果然击败了楚军。又有楚国攻打随国，故意让军队摆出羸弱的样子来诱使随国冒进。季良说：“楚军摆出羸弱的样子，是在引诱我们。” 这两个例子都包含了这层意思。】
予之，敌必取之。
给敌人一点好处，敌人就一定会来夺取。
【曹操说：用利益引诱敌人，让敌人远离营垒，再趁势攻击它空虚薄弱的地方。
○杜牧说：曹操和袁绍在官渡相持，曹操率军沿黄河西进，袁绍于是渡河追击。曹操在南阪下设营，解下马鞍放马休息。这时从白马运来的辎重车队出现在路上，众将认为敌军骑兵太多，不如退回营寨。荀攸说：“这正是用来引诱敌人的诱饵，怎么能撤走呢？” 袁绍的将领文丑和刘备率领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有的分头去抢夺辎重。曹操说：“可以出击了。” 于是众将都上马，当时骑兵不满六百人，却大败袁军，斩杀了文丑。
○梅尧臣说：展示出畏怯的样子，敌人就必定来夺取。
○王皙说：用诱饵引敌，让它必定来取。“予” 和 “与” 意思相同。
○张预说：用小利引诱，敌军必定前来夺取。吴国用囚徒诱敌击败越国，楚国用打柴的人诱敌击败绞国，都是这样的例子。】
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用利益调动敌人，用重兵等待伏击它。
【曹操说：用利益调动敌军。
○李筌说：后汉大司马邓禹攻打赤眉军，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走，车上都装着泥土，上面盖着豆子。邓禹的军队缺粮，士兵争相去抢豆子，队伍大乱。赤眉军伏兵突然杀出攻击，邓禹大败，就是这个道理。
○杜牧说：用利益调动敌军，敌军既然听从调动，就要严整军队等待它。前面解释的例子都是这样。
○梅尧臣说：用上述几种方法引诱调动敌军，让它听从摆布，再用精锐士卒等待伏击它。
○王皙说：无论是让敌军信从，还是让敌军来取，都必须先严整军队等待它。
○何氏说：敌军贪图我军的利益，就会打乱行列。利益既然能调动敌军，再用预设的伏兵攻击它，没有不胜的。比如曹操西征马超，和马超隔着潼关驻军。曹操正面紧逼牵制马超，暗中派徐晃、朱灵等人连夜渡过蒲坂津，占据黄河西岸扎营。曹操从潼关北渡黄河，还没渡完，马超就冲到船边猛攻。曹操放出牛马引诱敌军，敌军乱哄哄地争抢牛马，曹操才得以渡过黄河，沿黄河修筑甬道向南推进。敌军退守渭口，曹操就多设疑兵，暗中用船载兵进入渭水，架设浮桥，连夜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敌军夜里攻营，伏兵奋起反击，大败敌军。
十六国时期，南凉秃发傉檀镇守姑臧，后秦姚兴派将领姚弼等人兵临城下。秃发傉檀把牛羊赶到野外，姚弼的士兵四处抢掠，秃发傉檀分兵出击，大败后秦军。
北魏末年，大将广阳王元深讨伐北狄，派于谨单人匹马进入敌营，向他们展示恩义信义。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三万多户都前来归附，相继南迁。广阳王想和于谨到折敷岭迎接他们，于谨说：“破六汗拔陵兵力不少，听说乜列河等人归附，一定会前来截击。他们如果先占据险要地形，我们就难以抗衡了。如今用乜列河等人当诱饵，他们一定会争相来抢掠，然后我们设下伏兵等待，定能轻松击败他们。” 广阳王采纳了他的计策。破六汗拔陵果然前来截击，在岭上击败了乜列河，他的部众全部溃散。这时于谨的伏兵四起，敌军大败，乜列河的部众也全部被收回。
○张预说：展示假象敌军信从，给予小利敌军来取，这就是能用利益调动敌军前来，再用劲旅等待伏击它。李靖认为士卒是根本，用根本待敌，指的就是有严明节制的正兵。】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从态势上寻求取胜之道，而不苛责下属。
【杜佑说：胜负的关键，在于将帅自身谋划，而不是苛责士兵，强迫他们拼命。就像秦穆公悔过，不撤换孟明一样。
所以能选择人才，顺应态势。有的版本作 “故能择人而任之”，多数注家都作 “任势”。
○曹操说：从态势上求胜，是专注于权谋机变；不苛责下属，是因为权变之道已经明晰。
○李筌说：占据有利态势作战，怯懦的人也能变得勇敢，所以能根据人的才能加以任用。勇敢的人可以冲锋陷阵，谨慎的人可以坚守阵地，智慧的人可以出谋划策，没有无用之人。
○杜牧说：善于作战的人，先分析兵势，再衡量人的才能，根据各自的长处短处加以任用，不会要求没有才能的人去完成任务。曹操征讨汉中张鲁时，留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一千多人守卫合肥，留下指令交给护军薛悌，在信函边上写道：“敌军到了再拆开。” 不久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围攻合肥，众将一起拆开指令，上面写着：“如果孙权前来，张、李两位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护军，不要交战。” 众将都心存疑虑。张辽说：“曹公远征在外，等救兵赶到，敌军早就攻破我们了。所以指令让我们趁敌军还没合围，主动迎击，挫掉他们的锐气，安定军心，然后才能坚守。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一战。” 李典和张辽一同出战，果然大败孙权，吴军士气大挫。魏军回城后修缮守备，军心就此安定。孙权攻城十天攻不下来，就撤军了。
孙盛评论说：“用兵是诡诈之道。至于合肥守卫战，兵力薄弱又没有外援，如果专任勇猛的将领，就会好战生出祸患；专任怯懦的将领，就会心生恐惧难以坚守。况且敌众我寡，敌军必然心生贪惰，我军用决死的部队攻击贪惰的士卒，势必能取胜。取胜之后再坚守，就必定稳固。所以魏武帝选拔不同才能的武将，搭配不同的特点，定下密令，根据情况灵活运用，事情发生时应对自如，就像符契相合一样精准。”
○贾林说：读作 “择人而任势”，是说向士卒展示必胜的态势，让他们顺势作战，哪里需要额外苛责士兵，强求胜负呢？挑选勇怯不同的人，顺应进退的态势加以任用。
○陈皥说：善于作战的人，专注于从态势上求胜，见到有利战机就迅速推进，不被敌军抢占先机，专任机权谋变，不苛责下属。如果万不得已需要用人，就必须挑选合适的人加以任用。
○杜佑说：通晓权变之道，就能选拔任用人才，凭借自身的有利态势取胜。
○梅尧臣说：凭借态势用人就容易，苛责人力取胜就困难。真正有能力的人，懂得选拔人才、顺应态势。
○何氏说：占据有利态势自然能取胜，不必专门苛责人力。
○王皙说：将帅能选拔人才、顺应态势作战，自然就能取胜。这里的 “人”，指的是偏将裨将吧？
○张预说：用人的方法，让贪婪的人、愚钝的人、智慧的人、勇敢的人，都顺应各自的天性发挥作用，不要求人做做不到的事。所以根据才能大小，选拔任用。《尉缭子》说：“顺着人的长处来任用他。” 三军之中，有人擅长步战，有人擅长骑战，根据才能任用，就能人尽其才。再比如晋侯根据人的才能分别任用，就是这个道理。】
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
顺应态势指挥作战，就像转动木头和石头。木石的特性，放在平坦安稳的地方就静止，放在陡峭危险的地方就滚动；方形的会静止，圆形的会滚动。
【曹操说：顺应自然的态势。
○李筌说：顺应态势指挥军队，就应当像这样。
○杜佑说：把士卒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定，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奋勇，不知道退缩逃避。顺应态势，自然而然。方圆的形态，就好比军队胜负的态势。
○梅尧臣说：木石是沉重的东西，容易靠态势推动，难以靠人力移动；三军人数众多，可以靠态势作战，不能靠蛮力驱使，这是自然的道理。
何氏的注释和梅尧臣相同。
○张预说：木石的特性，放在平坦的地方就静止，放在陡峭的地方就滚动，方正的就停下，圆形的就滚动，这是自然的态势。三军士卒，深陷绝境就不会恐惧，无路可走就会军心稳固，迫不得已就会死战，这也是自然的道理。】
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所以善于指挥作战的人所造就的态势，就像把圆石从千仞高山上推下来一样，这就是 “势”。
【李筌说：蒯通用 “在斜坡上滚弹丸” 来比喻，说的就是轻而易举。
○杜牧说：把圆石从千仞高山上推下来，无法阻挡，原因在于山的势能，而不在于石头本身。指挥作战能百战百胜，实力始终强劲，原因在于态势，而不在于士卒本身。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就能吞并强大的齐国。如今我军兵威已成，就像劈竹子，劈开几节之后，后面的就会迎刃而解，不用再费力。这就是势。势不可失。” 于是率军东下建业，最终灭了吴国。这一篇大体是说用兵贵在顺应态势，以险峻迅猛为根本，所以能用极少的力量取得极大的功效。
○梅尧臣说：圆石在高山上巍然矗立，它的势能是一个人推动它，一千个人也抵挡不住。
○王皙说：石头自己不会滚动，借助山的势能就无法阻挡；作战不会凭空取胜，借助兵的势能就无法抵挡。
○张预说：石头从山上滚落而无法阻挡，是态势造成的；军队占据险要而不可抵御，也是态势造成的。李靖说：“用兵有三种势：将帅轻视敌人，士卒乐于作战，壮志直冲云霄，气势好比狂风，这叫气势；关山险路，羊肠小道，一夫当关、千人莫过，这叫地势；趁敌军懈怠、劳顿饥渴、前营未安、后军半渡的时候出击，这叫因势。所以用兵顺应态势，就像从陡坡上滚弹丸，用力极小，而成效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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