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上
常州府总论
古往今来谈论险要的人,都说京口地处长江下游,是留都南京的门户;又说地处南北漕运要道,是吴越的咽喉。却不知道留都的门户在靖江,吴越的咽喉在河庄,凡是称京口为要害的,都不对。
为什么呢?靖江横亘大江之中,周围百里,港湾众多,水军可停泊,结下水寨,驻扎重兵,与泰兴、江阴两县互为犄角,海寇就不敢越过这里窥伺留都——这就是“靖江为留都门户”的含义。丹徒以东到云阳,两山相夹,可以设伏,可以截击,倭寇必定不敢从此往东。如果占据河庄,经奔牛抵达毗陵,总共不过七十里,十分便捷;一旦到了毗陵,金坛、丹阳、宜兴都可传檄而定,无锡以东也尽在掌控之中——这就是“河庄为吴越咽喉”的含义。
这两个地方都隶属于常州府,向来不是没有设防,只是靖江兵力不足以抵挡倭寇船只的冲击,河庄堡寨的士兵不足以遏制大股倭寇入侵。必须朝廷不把靖江只当靖江看待,而以保卫留都的眼光看待靖江;不把河庄只当河庄看待,而以控制吴越的眼光看待河庄。各地设置守将,驻扎重兵,务必使兵力足以抵御海寇,让海寇不能越过靖江西进,江寇不能从孟河东下。这才是治理常州的良策。
常州府疆界考
常州在《禹贡》中属扬州地域,天文上属斗宿分野。春秋时为吴国地界,吴亡属越,越亡属楚。秦统一天下后,属会稽郡。东汉时属吴郡。晋太康二年,从吴郡分出设置毗陵郡;永嘉五年,改为晋陵郡。隋开皇九年,废天下诸郡,改为常州;大业三年,又改为毗陵郡。唐武德三年,恢复为常州;天宝元年,又改为晋陵郡;至德二年,仍为常州。元朝时为常州路,本朝升为府,下辖五县:武进、无锡、江阴、靖江、宜兴。
府境旧时东西二百里,南北二百七十里。本朝重新规划:东到苏州府常熟县界福山,西到镇江府丹阳县界吕城,宽一百九十五里;南到湖州府长兴县界垂脚岭,北到扬州府泰兴县界扬子江中心,长二百八十五里。
常州府城池考
毗陵是南都南京的肘腋之地,吴越的咽喉要地。自从晋太康年间建郡以来,就有城池控制一方。
- 内子城:周长二里三百一十八步,高二丈一尺,内外都用砖砌筑。唐景福元年,杨行密派唐彦随暂领州事主持修筑,建起鼓角楼、白露屋,如今是府治所在地,城墙已废,周围环绕土墙。
- 外子城:周长七里三十步,高二丈,内外用砖石砌筑,上面有御敌楼、白露屋。五代吴顺义年间,刺史张伯宗增筑,方正雄伟坚固,号称“金斗城”。城门四座:东门名行春,西门名迎秋,南门名金斗,北门名北极,城外都有护城河。宋朝建炎年间被毁,绍兴二年,郡守俞俟重新修缮(胡埕著有《子城兴造记》)。
罗城:本朝洪武初年改筑新城,迎秋门、北极门就是新城基址,只有迎春门、金斗门遗迹稍存,如今也已废弃。罗城周长二十七里三十七步,高一丈,厚度与高度相称。五代吴天顺二年,刺史徐景迈修筑,城门八座:东门名通吴,次东门名怀德;南门名德安,次南门名广化;西门名朝京;北门名青山,城墙北侧依次为和正门,东北侧为东钦门,城外都环绕护城河。本朝洪武己酉年改筑新城,原有罗城随之废弃,仅东南方向的旧基址尚有留存。这座新城位于原罗城之内,周长十里零二百八十四步,高二丈五尺,以砖石包砌。洪武二年,信国公汤和主持修筑,设置七座城门:东、西、南、北四门名称沿用旧制,次东门名为中箭门,次南门名为石幢门;设水关四座,分别位于正东、正西、东北、西北方位。
天顺年间以后,城楼、城堞逐渐塌毁,仅残存部分墙体。成化十八年,巡抚尚书王恕奉朝廷诏令,将修城事务交付常州知府孙仁主持重修,墙体改用巨石砌筑,新修部分比原先增高三尺;原名为中箭、石幢的城门,分别改名为怀德门、广化门。整座城池的城隍、楼橹规制,比前代更加宏伟壮丽【王防有记】。
此后城墙再度塌毁。正德辛未年间,北方州县盗贼蜂起,多数城郭失修难以防守。知府李嵩向当道官员请示后重修城池,拓宽走马街一丈有余,设置巡警铺五十二所【李东阳有记】,又开挖壕沟与护城河连通。城池刚竣工,盗贼便来进犯,官民倚仗新城得以无虞。嘉靖乙卯年,倭寇入侵,知府金濠又增建德安、广化两座瓮城,加筑敌台、窝铺,城池的防御规制至此完备。如今这座城,就是世人所称的新城。
城制规模
- 城垣:周长十里零二百八十四步,高二丈五尺,厚二丈。
- 护城河:宽一十六丈,深二丈。
- 陆门:共七座。东门曰通吴门,次东门曰怀德门;南门曰德安门,次南门曰广化门;西门曰朝京门;北门曰青山门,次北门曰和正门。每座城门上均建城楼,城楼外筑有月城。
- 水关:共四座,分别为东水关、西水关、北水关、小西水门。
- 敌台:共二十座。
- 窝铺:共六十二座。
- 雉堞:一千数百垛(原文数字残阙)。
常州府守城官兵考
陆营官兵编制
总练指挥一员 哨官一员 操官四员 军兵三百四十二名 民壮二百七十七名
教场旧址在府治东北,即宋代州教场,如今已废弃为民居,仅存将台遗址。外教场位于广化门外一里处,占地五十亩,是信国公汤和驻守常州时所设,年久荒废被垦为农田。正德七年,知府李嵩恢复旧址,修建演武亭,四周筑围墙,军兵、民壮按时在此操练。
常州府备寇水陆路论
倭寇进犯常州,水陆可通行的路径不计其数,核心要道大致有三条: 第一条,从河庄进军,经奔牛直抵常州城下; 第二条,从江阴桃花港过坝,直扑府城北门; 第三条,从芜湖、溧阳、金坛、宜兴方向而来。
倭寇绝不会从京口闸沿运河东下,原因在于:京口以东运河两岸山峦夹峙,河道狭长如带,不利于大部队展开,并非用兵通道。把握这三条路径,也就掌握了常州防守的核心。
武进县总论
常州府下辖五县,武进是附郭首县。运河纵贯县境,向西经京口可入长江,向东经勾吴可达东海,战略地位至关重要,这是众所共知、历来都有所筹备的。
我认为倭寇狡诈多谋,若图谋常州,必定不会从运河正面进攻;即便来犯,也必走河庄一路,详情已见于本府总论。倘若河庄防备严密,倭寇便会舍弃河庄转攻桃花港。桃花港距府城仅三十里,东望江阴、西望孟渎,都是水陆重兵聚集之地,看似不易贸然进犯,实则常被人忽视。倭寇若将船只泊于江边,从江口登陆步行,片刻即可抵达常州北门,等城中收到警报,敌兵已兵临城下,怎能不预先防备?
河庄在县境西北,桃花港在县境东北,两地均属武进管辖。布防好这两处,武进的防务便已周全。有人质疑:东南有戚墅、下渎等港口,都濒临太湖,盗贼由此进犯也很便利,危险程度只怕不在桃花港之下。
我认为并非如此:倭寇若入太湖,必然途经苏州、常州、阳羡一带,声势浩大;湖中有七十二山,又有巡司兵船往来巡逻、哨探,倭寇绝不可能隐蔽突袭。
大体而言,善攻者攻人之所不备,善备者备人之所必攻。桃花港会不会成为攻击目标,只取决于我方防备是否周密。
武进县境考
武进古为延陵之地,汉代属曲阿、丹徒两县旧境。三国吴嘉禾三年,改丹徒县为武进县;晋太康二年,恢复丹徒县名,同时分丹徒、曲阿之地重置武进县,县治在今府城西北六十里的通江乡【古名千秋乡】。梁天监元年,更名兰陵县;唐武德三年,在兰陵旧地复置武进县;贞观八年,武进县并入晋陵县;垂拱二年,再次分割晋陵地置武进县。
后唐同光元年,江洋盗贼横行,百姓流离,县治才迁入郡城之内,与晋陵县同为附郭县,县治设在金斗门外街西。宋代沿袭此制。本朝洪武元年,裁撤晋陵县,并入武进县,县治设在府治以南一里处。县隶属于府,县城即府城,因此不再单独列城池考。
县境疆域:东抵本府无锡县界五牧,西抵镇江府丹阳县界吕城,广九十五里;南抵本府宜兴县界黄土桥,北抵扬州府泰兴县界扬子江中心,袤一百二十五里。
武进县备寇水陆路考
东通无锡
道路共三条:
- 从白家桥沿官塘东行,经横林、五牧、高桥至无锡北门,为东路正道;
- 从白家桥收港,经戴琪、杨溪、花渡桥出洛社,为东路支路;
- 从白家桥南入采菱港,经东槎、戴琪、冯桥、郑渎、马家桥、杨湖、藕荡、钱桥出双湖口,为南路。
沿官塘东行者为正道,其余均为支路。
西距丹阳
道路仅一条:从府治西门出发,经奔牛、吕城、栅口、陵口至丹阳县城,为正道,非间道。
南抵宜兴
道路共四条:
- 从府治西门经陈渡桥,过栅头、寨桥、浪打川、钟溪、何桥、防亭至宜兴北门,为南路正道;
- 从采菱港进入,经【原文阙载】;
- 从丁堰进入,经【原文阙载】;
- 从横林双牌进入,经【原文阙载】。
后三条为东南路,均属支路。
北至大江
道路共两条:
- 从府治北门向北七十里,由桃花港出江,为北路支路;
- 从奔牛镇入孟河,经河庄闸出江,为西北路正道。
东南至太湖
入湖水口共三处:
- 从白家桥经丁堰、戚墅堰、宋建湖口、洛阳塘、门旗庄、戴溪诸桥、天井岸、下隅、蒋庄、龚堰、薛堰、下埠港入湖;或在下埠港以东的新邨、董庄、毛湖、桃花、芦荻等地均可入湖,为东路;
- 从白家桥经采菱港、丰盛江邨、马巷、板上、周陈、虎阱、新庄诸桥,与东路戴溪桥等汇合,为中路;
- 从县治东境至蒋庄渡支河,经圣力、饮马、东板、西板诸桥、横河、分水墪、百渡港入湖,为西南路。
三路均为支路,非正道。
东北与江阴为界
道路共两条,详见《江阴县水陆路考》。
西南与金坛为界
道路共三条:
- 从府治西门经七里桥、荆城港至金坛北门;
- 从西门小港经三里巷、贺家地方出荆城港; 以上二路为正道。
- 从奔牛镇进小港至白鹤溪,为间道。
以上水陆通路共十六条,其间港汊纷繁、岔路交错,不可胜数,不可能处处设防。只需择其要害之处,派驻兵勇、修筑寨栅守御;其余地方以游兵巡逻、奇兵设伏、轻兵出击,便足以应对。
武进县核心险要之地有五处:孟渎堡、马迹山、黄山门、奔牛镇、黄林,各有详细图说于后。
孟渎堡险要说
孟渎是苏州、松江诸郡的咽喉要地,大股倭寇若犯江南,此地是首当其冲的设防要点,克敌制胜的关键,绝不可等闲视之。详见《孟渎口筑堡议》。
孟渎口筑堡议
东南海防与西北边防情形不同。西北百姓骁勇善射,每遇敌骑入寇,便入堡登陴,男女老幼皆操弓矢、投石御敌。堡内即便贫瘠,倭寇也无利可图,何苦非要攻打?因此北方以筑堡为良策,且堡寨并非盲目修建,都选址于山隘路口、敌军必冲之地。
东南则不然:海港无处不可冲入,海塘无处不可登岸,放眼皆是平野,并无山隘阻隔。即便想筑堡,又以何为依托?就算有堡,又靠谁来防守?一来百姓胆怯不敢战,二来常忧粮草断绝,三来势孤无援,因此往往弃城而走,筑堡对江防海防并无补益。
但河庄一堡却另当别论,是非修不可的,这是唐荆川(唐顺之)的见解,实为高论。为何?孟渎是苏松诸郡的咽喉,我在常镇各篇论述中已反复阐明。唐荆川深知其要害,力倡筑堡,虽劳民费财、百姓怨声载道也在所不惜,因其功用至大。只可惜当时未能将其主张全部付诸实施。
为何这么说?孟渎口正当长江潮水冲击之处,土质疏松易崩塌,堡寨横跨渎口之上,往来船只皆由南北水关出入。万一堤岸崩塌,恰逢倭寇告警,抢修则不及,不修则误事,岂非危殆?
依我之见,应分建两座堡,两岸各筑其一。先打木桩加固地基,不惜用石灰砌筑以求耐久,平时协同防守,此为上策。若钱粮不足、难以大举,则先建寨栅,令两岸驻军对峙,修缮也便利,此为次策。
有人问:寨栅怎能抵御大股倭寇?我答:并非如此。寨栅不过是屯驻陆军之用,孟渎口外本有水寨兵船。倭寇来犯,则战于江中,阻其深入;若战而不胜,贼船登陆,则陆军两岸夹击,杜其深入;若再抵挡不住,则直捣奔牛,奔牛守军迎头阻击,江口之师从后追击,云阳、毘陵之师两翼策应,倭寇岂能得逞?
真正值得忧虑的,是前后左右兵力不能协同,任凭倭寇劫掠烧杀,那才是意料之外的祸患。谁说抵御大寇,只靠区区寨栅呢?
孟渎堡城池考
孟渎堡位于武进县治西北六十里通江乡,即古南兰陵郡、旧武进县所在地。原先仅设巡检司,嘉靖年间因倭警,唐顺之建议筑堡,察院、总练指挥公署均设于堡内。
- 城垣:周长五百八十丈,高二丈二尺,厚三丈。
- 陆门:六座。
- 水关:二座,南北各一。
- 窝铺:二十座。
- 雉堞:一千零七十九垛。
孟渎堡兵防考
孟渎河介于常州、丹阳之间,两地相距各七十里,倭船从大江南下,必经此地。往年仅设巡检司,以弓兵守御。
自嘉靖三十三年倭乱起,巡按御史尚维持勘察沿江险要,奏设守御指挥,招募士兵,分水陆二哨:
- 水哨:配备沙船、浆船共二十九只,土兵五百一十二名,分为两枝:一枝驻守孟渎河,一枝往来驻守桃花港、澡港,仍各分番出哨至江阴、靖江等处,与两县及江阴圌山二把总、江北海防道所辖泰兴周家桥把总互相策应。
- 陆哨:原设战兵五百名,后因议裁革,现存操军三百名,由百户一员统领,会同小河巡司弓兵七十名及城内居民协同守御本堡。
马迹山险要说
马迹山在府治东南太湖之中,距岸二十里。太湖在武进境内的水域,唯东南一隅最为险要,马迹山屹立其中,堪称天设之险。宋代曾在此设寨驻兵,防备湖寇,是极具远见的守御方略。
近年议事者多忽略此地,大概认为倭寇侵犯太湖,必从无锡北行入江,距武进路途遥远,故而松懈。殊不知无锡西南渔船极多,本是倭寇所忌惮的力量。往年倭寇曾犯此地,便被当地武装击败,退回苏州,可见苏州防御已密,武进岂能独无防备?
如今应在马迹山布防,有警则募渔船为夹击之势,旧寨不必修复,山上祥符寺足以屯兵。
黄山门险要说
黄山门位于包港江心,水流湍急,是盗贼出没之地。且地处常、镇二府交界,上下瞭望可达百里,实为京口之门户。长江江面辽阔,守望本难,黄山门上下多沙滩,唯此处江面开阔,是江中野战的首选战场。
水兵长技是倭寇所短,发挥我军之长,倭寇岂能肆意横行?保卫留都南京,没有比此地更关键的;再联合淮扬兵船协力防守,便是万全之策。
奔牛镇险要说
奔牛镇【据《舆地志》:汉代有金牛从山东奔至曲阿边界,当地人筑栅截断道路,称其地为栅口,牛皆奔聚于此,故名奔牛】在郡城西三十里,北通孟渎、包港,西通丹阳,是运河咽喉要道。
倭寇若从孟渎、包港南下,必经此地;若从京口、丹阳东下,也必过此镇。此地实为武进西郊之屏障,必须设兵屯守,与丹阳守军互为声援。倘若贼至,彼此夹击,倭寇怎敢长驱直犯毘陵?
因此地向来无盗,如今议事者多称不必设防。殊不知孟渎是长江南下咽喉,与常、镇二府相隔甚远,若不在此驻兵,孟渎堡便孤立无援。故而守奔牛,正是为了援孟渎。
横林险要说
横林在武进县治东三十里,南通宋建湖、阳湖、太湖,北通西堰镇,是交通要冲。其东为洛社,西为戚墅、丁堰,皆盗贼出没之地。
倭寇若从东南苏州趋无锡,从东北江阴出高桥,皆可抵达府城,而横林是必经之路。宜派驻一支官兵屯守于此,西卫府治,南援无锡。
武进县险要总论
武进县虽倭寇少有来犯,但五处险要实不可不预为防备。五险之中,黄山门、孟渎最为关键。联络淮扬援兵,则黄山门多助;扼守奔牛镇,则孟渎不孤。二者尤当慎重谋划。
武进县巡司【附司兵数】
奔牛巡司
位于县治西三十里奔牛镇,旧在镇南,宋代已有建制,元末毁于兵火。本朝洪武初,由小河巡司兼辖;洪武九年,邑民费得成等奏请恢复,遂重置,设弓兵四十名,往来巡逻。
小河巡司
位于县治西北九十里孟渎河闸西,宋代名小河寨,元代改为巡司。本朝吴元年移置郑港,成化四年迁至今地,嘉靖年间移入孟渎堡内,后复迁回原址,设弓兵七十名,往来巡逻。
澡港巡司
位于县治北五十里依仁东乡于塘邨。宋元以来原在江北沙新河,本朝洪武二十八年,因江北沙分属扬州府泰兴县,巡检陈允中奏请移置今地,设弓兵七十名,往来巡逻。
武进县倭患事迹
嘉靖三十五年丙辰
- 二月,倭寇分掠县境。
- 四月,倭寇围攻府城,贼从小河方向进犯。
- 六月,倭寇劫掠各乡镇。
- 江阴倭寇窜往江北,复回进犯包港、孟渎,境内顾邨、严庄被焚掠一空。
按语:倭寇犯太湖,必从无锡北行入江,武进道里偏远,故而少有谋划,然防守实不可松懈。
无锡县总论
无锡县在常州府东南,南据太湖,北接江阴。倭寇若从东海来,必走长江水道;若内陆之寇从芜湖、湖州来,必经太湖。
我曾考察无锡防御布局,大体有两层防线:内层设于百渎口、小瑄、双河口、高桥、尤涂、五了浜等处;外层设于四河口、五牧、斗山、宛山荡口、怀仁、望亭、独山、将军山、闾江山等处。部署得法、水陆兼备,则一时攻掠之患,庶几可免。
无锡县境考
无锡县在府治东南九十里,古勾吴之地。汉高祖初置无锡县,陆羽《惠山寺记》载:周秦间此地盛产铅锡,汉代锡矿枯竭,故名“无锡”。王莽时改名“有锡”,东汉建武年间复改“无锡”。
三国吴嘉禾三年,省无锡县,置毗陵典农校尉;晋太康元年复置无锡县;元元贞二年升为无锡州【李晦有记】。本朝复为县。
旧境东西一百五十里,南北一百二十七里。本朝重划疆界:东抵苏州府常熟县界归正乡,西抵本府武进县界周桥,广一百二十里;南抵苏州府吴县界乌山,北抵本府江阴县界马镇,袤一百一十里。
无锡县城池考
无锡县城旧在运河西、梁溪东南,为徐偃王旧城基址。护城河宽一丈五尺,跨濠而建的是旧城。旧城周二里十九步,高一丈七尺;外城周十一里二十八步,高与内城相当。
宋乾兴初,县令李晋卿重筑,内城长一百七十七步,东接运河,西临梁溪。正门四座:东曰熙春门【通常熟路】,西曰梁溪门【通宜兴路】,南曰阳春门【通平江路】,北曰莲蓉门【通郡城路】;偏门三座:顾桥门、新塘门、董家门。
元末张士诚据吴时扩建,甃以砖石。本朝洪武初加缮治。弘治戊午年,知县姜文魁重修【邵宝有记】,门名仍旧。四门之外各有子城跨于濠上,岁久尽圮。
嘉靖三十二年,倭寇内讧,士民汹汹,城将溃。知县王其勤倡议筑新城,周一十八里,易门名:东曰靖海门,南曰望湖门,西曰试泉门,北曰控江门,建楼于门上;西南北水关各有楼,南北二关皆跨运河,西水关跨束带河。工程历时七十余日竣工,城成二日而倭寇适至。
初筑时民颇有怨言,至此凭城固守,全活数十万人,无不拍手称颂王知县之功。
- 城垣:周一十八里,高二丈一尺,厚如之。
- 护城河:深若干丈尺,广若干丈尺(原文数字残阙)。
- 陆门:七座,门各有楼,楼外有月城。
- 水关:三座。
- 窝铺:三十座。
- 雉堞:一千数百垛(原文数字残阙)。
无锡县备寇水陆路考
东通常熟
道路共六条:
- 从北门经五了浜、三坝、陈墅、北角、下市桥、港口湖桥、山塘泾,为北路;
- 从五了浜经新塘桥、太平关、渎桥、寇山荡、陆家荡、栁溪港、荡荡,及从宛山荡出界泾、羊尖、华荡,为中路;
- 从南门进百渎河,经梅邨、张塘泾、苏沙场、鹅肫荡、甘露、华荡,及从百渎出学士桥,经龙亭、新塘桥、太平以达华荡,为南路;
- 从东门经尤涂、新塘桥、祗陀寺、潭塘、胶山、羊尖、驸马庄、深塘、戴渡,为东路。
唯此东路为陆路,余皆水路。
西通武进
道路共三条,详见《武进县水陆路考》。
南通苏州
道路共六条:
- 从南门经牛塲头、曹横泾、新安、望亭、浒墅、射渎、枫桥;
- 从射渎进,经金鸡塾、虎丘山、山塘桥;
- 从望亭之东收港,经上下沽、霜桥、东西里桥、许家湾、王御史桥、斜路桥、长泾庙、三白桥、虎丘山后出山塘桥;
- 从望亭、浒墅之间,经吴家店、白石山至王御史桥,以达山塘桥;
- 从浒墅之小菜桥入至王御史桥; 以上为南路。
- 从南门百渎河经马桥、前桥、洛婆桥、同桥出山塘桥,为东南路。
北通江阴
道路共六条:
- 从北门经高桥、四河口、青旸镇、越城桥、蔡兴闸抵江阴南门,为官路;
- 从北门三里桥经吞来庙、六堰、北诸苏市桥、王塘桥、苏毛桥、长寿、四河口,为西北路;
- 从新塘桥经芙蓉山,为东北路;
- 从五了浜经严埭、新塘、陈墅、长泾、冯塘、八字河、胡埭、杨家桥、黄邨、三河口、骆驼桥、东望桥、东板桥,为北路;
- 从北门进江阴港,经后圻,为陆路。
余皆水路。
西南通宜兴
道路共三条,详见《宜兴县水陆路考》。
以上水陆通路共二十四条,其间港汊浩繁、岐路错杂,不可胜纪,不可能处处设备。唯当择其尤要者,团兵勇、建寨栅以守御;其余则以游兵行哨、竒兵设伏、轻兵出袭,斯可矣。
无锡县险要之地有三:曰独山、曰双河口、曰望亭镇,详见各图说于后。
独山险要说
独山在无锡县治西南一十八里,锡山山脉西延至此中断,舟行其中。北与管社山相望,号浦岭门;南与兔山对峙,号独山门。梁溪之水自双河口至此入太湖。
太湖盗艘劫掠,必取道于此;盗贼避追捕,亦必经由此地。故双河口之险,不独乱世可虞,承平之时亦号贼薮。
似宜设一巡司于此,二门置栅严缉,使盗贼无所容身。若倭寇自太湖入犯县境,则命将率师于此堵截,更募渔舟犁之于湖中,贼必不能深入。
双河口险要说
双河口在无锡县治西北五里,南通太湖,北五里为高桥。高桥是武进、江阴要道,倭寇若自江阴南来,必出高桥过双河以犯县治;若自太湖北来,亦必由西溪过双河以犯县治。
双河口实为盐盗往来之冲,亦我兵所当固守之地。平时客艘过此,皆在此查验征税。旧设巡司于高桥,虽得控御之策,然弓兵额少,巡逻难周,必添兵额往来哨守,有事则以重兵扼之,庶县城无北顾之忧。
望亭镇险要说
望亭镇在无锡县治南五十里,与苏州府长洲县分界,东通蠡湖,西通太湖,号称贼薮。嘉靖甲寅年,倭寇自浒墅来犯,过此至新安铺,闻南门有窑兵驻守,误以为正规军,遂转而南,县城得以免祸。
如今宜设备于此,使贼不得北行,此为上策。若忽而不备,贼长驱至城下,城虽无事,四郊残破矣。
无锡县巡司【附弓兵数】
高桥巡司
在县治西北十五里五泻河口,本朝洪武二年建,设弓兵四十二名,往来巡逻。
望亭巡司
在县治东南五十里新安乡望亭镇,本朝洪武二年建,设弓兵四十二名,往来巡逻。
无锡县倭患事迹
嘉靖三十四年乙卯
- 四月,贼攻县城。贼自江阴南来,势甚猖獗,知县王其勤督率士民悉力御之。贼别枝攻华家堡,亦弗克,乃焚掠四境,由蠡口出常熟县,与三丈浦贼合。
- 六月,贼至新安铺,县城戒严。 先是王知县募窑夫为兵,结营南关,号曰“窑兵”。贼掠苏州府至浒墅,欲由高桥出江阴,盖恐苏州兵船绝其归路。至新安铺,掳居民问曰:“无锡有官兵乎?”应曰:“有。”贼复问:“奚兵?”应曰:“窑兵也。”贼惊曰:“苗兵乎?”贼在无锡行几遇之,乃退走,取道常熟县而去。
嘉靖三十五年丙辰
- 二月,贼分掠县境。
- 三月,贼攻县城。时兵备副使王崇古驻节城中,督官兵拒贼,贼死于矢石者颇众,乃由高桥北去,沿城民居悉化为煨烬。
- 四月,贼掠县境。十八日,倭船七十余只泊县之北门,昼则分防出掠,夜则归聚。至五月十二日,由江阴君山出江,十五日出海,过刘家河,防将罗帅舟师击之,沉其五艘,贼惊遁。
- 八月,贼掠县境,为官兵击败而去。
按语:两年之内,贼凡六犯,多不得志而去,防守之功大矣。彼窑夫者,平时亦宜绥结,故制寇须练土著。
华重庆掳入朝鲜始末附录
嘉靖丙辰首夏四月十八日,倭舶七十余艘至无锡县北门,鱼贯而泊,每舟人数多寡不一。每鸡鸣起,则分伙出劫;夜则归聚舟中。
邑人华重庆遇贼于孤独桥,被擒至舟。其舟四十人,皆真倭,惟贼首为中国宁波人,人称四官,不知其姓氏。
各舟既满,五月十二日齐至江阴之君山出海,每舟联帮而行。十五日出海,过刘家河,防将罗帅舟师击之,沉五艘。贼大惊,断缆而逝,各不相顾。重庆舟为风所逐,白浪拍天,莫知所之。
二十八日,至一山,其大不盈数亩。舟人登之,伐木艌舟,见草屋,知为高丽地面。俄而高丽边将遣三舟、卒百人逻视,矢石丛发,贼逃匿山林,财帛尽为所取,舟亦被焚。
二十九日,复有三十余舟、卒千人搜山剿贼无遗。重庆等中国人九名冒死号泣而诉,生擒至边。六月二十九日,解至高丽国都。其间经历郡县凡二千里,半途有光州牧者,即中国之布政司也。
先是边将奏报国王,王遣通事白元至牧相遇审问。间闻有华姓无锡人,即问重庆曰:“昔有天使华学士者,无锡人也,得非汝宗族耶?”重庆曰然。具悉以对,元归述以告王。
七月初三日,王使吏曹尚书覆讯毕,出住天使馆止宿。八月十二日,王赐宴陪坐,盖重天朝,亦推学士之余敬也。宴罢,每人赏圆竹帽一顶、白布衣一件、裙二条、青绵布绢各一匹、皂靴一双、绵布束腰一幅。遣尚书、都御史、御史各一员,太守、太医各二员,知县一十八员,伴送还朝,仍遣军五十人防送至辽东。
九月二十九日过辽东,见都司,三堂起关驰驿。十月十九日过广宁,见都司总官。十一月朔至京,住五蛮驿。初三日下礼部问,初五日兵部问,十三日刑部问。十二月初一日,差指挥押回原籍。重庆遂于次年二月之望抵家,时年方弱冠也。
夫倭冦之患,各府县良民掳去者无限,若重庆之生还,盖绝无仅有者也。学士名察,字鸿山,重庆之族祖也。自非德学言动有以深服乎彝人之心,安能致其君臣去思如此耶?其覆被之泽,不独被于重庆,而与重庆同摅八人亦均被焉。
海外小臣厚遇中国之人若此,皇朝一统体面何如哉!我皇上圣德渐被,知人善任,于是益显耶。呜呼!后之出使者可以式矣。使此九人者无重庆于其间,不能述学士之履历,则白元必不信其为无辜之人,而槩目为贼徒矣,安肯宥其死耶?况又送归且伴之以官属耶?
重庆归,高丽之臣以诗送行者二: 其一曰: 锡山学士闻天下,君是同枝共气人。 还乡若问东方事,仰戴皇恩亿万春。
前书筵官吏曹佐郎兼监察御史朴启贤赠。启贤字君沃,南阳府凝川县人,癸卯进士,壬子及第。
其一曰: 异国逢秋早,金风落井桐。 乡关浙江外,身世海天东。 阻折干戈地,依稀魂梦中。 愁多宋玉限,谁慰远人穷。
丙辰早秋,书于双溪。双溪不详官阀姓氏,不知为何如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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