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录》全文白话译本
《守城录》四卷,记载的是宋代右正议大夫陈规在德安府抵御贼寇的事迹。陈规,字元则,密州安丘人,考中明法科。靖康末年,金兵南下,荆湖各郡盗贼蜂起,陈规以安陆县令的身份代理守城事务,接连击败势力强大的贼寇。建炎元年,被任命为德安府知府,升任镇抚使,各路盗贼先后前来进犯,陈规随机应变抵御,都将他们击退。后来应召前往皇帝行在,又出任顺昌府知府,与刘锜一同击退金兵。再调任庐州知州,兼任淮西安抚使,卒于任上。乾道年间,朝廷追封他为忠利智敏侯,在德安府为他立庙。他的生平事迹都记载在《宋史》本传中。
这本书共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陈规所撰写的《靖康朝野佥言后序》。《朝野佥言》原本是夏少曾所作,详细记载了靖康年间金人攻打汴京的始末。陈规在顺昌见到此书,痛心当时大臣将帅防守抵御的失策,于是逐条列举应变之法,附在各条记载之后,称之为“后序”。徐梦莘曾将它采录入《三朝北盟会编》一百三十九卷中,不过其文字与本书大体相同又略有差异,怀疑是传录之人有所删改润色。 第二部分叫《守城机要》,也是陈规所作,全部论述城郭楼橹的制度以及攻城防守的方法。《宋史》本传记载陈规有《攻守方略》传世,怀疑就是这本书。 第三部分叫《建炎德安守御录》,是浏阳人汤璹所作。汤璹是淳熙十四年进士,官任德安府教授,寻访陈规守城的遗事,撰成此书。绍熙四年,进献至太学录,是上报朝廷的文书。陈规本传记载,乾道八年,朝廷下诏刻印陈规的《德安守城录》,颁布天下,作为各地守将的守御法则。《艺文志》又另外著录有刘荀《建炎德安守御录》三卷,却没有汤璹此书的名字。怀疑刘荀所撰写的就是乾道年间颁布的版本,汤璹的书在绍熙年间进献,距离乾道已二十多年,或许又是依据刘荀的书重新加以增删修订的。
三部分原本各自成书,不知道是什么人开始将它们合编为一部。看书末的识语,是宋宁宗以后的人所辑录。宋朝自靖康之乱后,国土沦陷,陈规独自支撑危城多年,不能不说是善于防守备战。然而这只足以作为防守一座城池、凭借一处屏障的应变策略,却不足以作为治国安邦、稳固社稷的根本。当时将它编为定式,原本是想让沿边各地学习演练,希望能保全残破的疆土。然而等到元军南下,直破临安,重蹈东京陷落的覆辙,最终没听说有一人登城抗敌。难道不是因为国家根本先已动摇,即便有守御之法,也无处可用吗?
恭读御制题辞,阐发义理精微,剖析汴梁丧败的缘由,申明守御四夷的训诫,然后可知保全国家、安定天命,自有恒久的准则,区区攻防战术、固守之技,本就是末节罢了。谨将此书记录保存,不使湮没,以彰显陈规守城一事的长处,并恭敬抄录御制题辞置于书首,使天下万世都知晓圣人见识的远大。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进。 总纂官 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御题陈规守城录
摄篆德安固守城,因而失事论东京。 【注:陈规在靖康丙午年代理德安府事务,群盗王在等攻打城池,陈规在城上问贼寇为何到此,贼寇称东京已被攻破。陈规起初不信,等贼寇退走后,派人前往都城奏报功劳,才知道城池果然失守。他慨叹当时自己不在围城之中,未能效力防守,并论及官吏将帅应敌抵御的过失,又根据《靖康朝野佥言》中记载的攻守各条,附上自己的见解,为其作序。】
陈规屡御应之暇, 【注:《守城机要》详细记载陈规守卫德安的事迹,从城郭门墙楼橹的制度,到攻城防守的方法,共四十余条,极为详尽完备。又记载群盗王在等攻打德安,不到两个月便退走;张世、李孝义四日便退去;杨进十六日退去;孔彦舟三次进攻都未能攻克而离去;董平三万人当天就被击败退走;赵寿也三日后退去;桑成、李宏九月才退去;桑仲、夏邢尚、孙群等贼寇历时三个月退去;李横则六十五天后退去。前后应对的机宜,记载十分详尽。后来浏阳人汤璹编为《德安守御录》,进献朝廷。此书想要让沿边守将都作为防守规范,用意本就很好。陈规力保危城,九次贼寇来犯,都能随机应敌,最终依靠他得以保全,可以说是擅长守城。但这只是施行于郡县之地,用人得当或许能见到功效,也只是侥幸遇到小股贼寇罢了。像宋朝靖康年间汴京的失守,是源于平时政事的乖张错乱,哪里全是临事防守的疏失呢?那时就算陈规果真在围城之中,又怎能挽救败亡的灾祸呢?】
汤璹深知纪以精,小县傍州或可赖。 通都大邑转难行,四夷守在垂明训。 逮廹临冲祸早成。
守城录卷一
陈规《靖康朝野佥言后序》
靖康丙午年,陈规以通直郎的身份担任德安府安陆县知县。丁未年春正月,群盗王在等进犯德安府。当时郡中将官空缺,陈规代理府中事务。贼寇前来攻城,陈规在城上与贼寇对话,问他们为何到此。贼寇说京城已经被金人攻破。陈规心想,都城规模宏大,壕沟深广,城墙高大厚实,如同龙渊虎垒一般,况且有禁军卫士百万,即便金人趁着国运衰败一时势盛,又怎能攻破?心中很是不信。二月四日,贼寇逃走,陈规派人前往都城奏报功劳,回来后才知道京城果然被敌人攻破。他内心极为悲痛,却不知城池陷落的具体缘由,又遗憾当时没能身在围城之中,陪同守御将士为国效力。
绍兴己酉年春三月,朝廷收复河南之后,陈规从祠官任上被任命为顺昌府知府。夏季五月到任,任职一年多,闲暇时和同僚谈及靖康之难。汝阴县令说,曾收藏《东斋杂录》一部,其中有《靖康朝野佥言》,详细记载了金人攻城的始末。陈规得到此书后反复阅读,痛心疾首,不觉落泪。
唉!国家的治乱强弱,虽说由天命定数决定,但没有不是因人事得失而导致的。谚语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靖康年间京城的劫难,如果不是人事上的失误,上天也不会降下这样的灾祸。陈规不揣度自己愚昧,私下观察金人攻防京城时,朝廷大臣与将吏主帅应敌抵御的过失,虽然事已过往不必追究,但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对将来的国事有所补益,不能不加以论述。
朝廷想要再次救援太原,大臣认为中原势弱、敌人势强,出兵没有益处,应当割让三镇贿赂敌人。殊不知势力的强弱在于人为,我方计策胜过对方,我方就强;胜不过对方,我方就弱。如果不用兵,又靠什么壮大中原的声势,遏制敌人的气焰?用兵就会有强有弱,不用兵就会一直弱下去。强可以变弱,弱也可以变强,强弱之势自古以来没有定数,只在于用兵之人的能力如何罢了。
河东宣抚使统领十七万大军救援太原,又招募河东义勇、禁兵五万,总共二十二万大军,全部战败,导致太原落入敌手。不是兵力不多,是用兵的失误。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二十二万大军径直向前,先锋部队遭遇敌人,刚一交战就败退,后面的大部队也跟着溃退,自然无法救援。有见识的人看来,不用等到战败就知道救不了。殊不知攻城的人分为攻城兵、备战兵、运粮兵、扼援兵,如果兵力不多,攻城必定不能持久,很快就会退去,本来就等不到援军到来。
假使当时前去救援的将领懂得谋略,即便没有二十二万大军,就算只有十万,也一定能成功救援;就算没有十万,只有五万,也能做出有效的救援;就算不到五万,也有可以救援的道理。就以五万兵力为标准,如果分为五十将,留下十将防卫后方,大将统筹全局防备内部变故,分出三将前往扼守敌人的援兵要道,前方大张声势牵制敌方援军;用二十将分路深入敌境,绵延分布三五十里,即便不知敌人兵力多少,也能处处造成威胁;用二十将走偏僻小路,防备敌人寻求向导,多派远探,前方设下埋伏,观察敌人的运粮部队。敌人出兵多就撤退,出兵少就歼灭他们,只要断绝粮道,不必深入直抵城下,敌人自然就会退走。
况且兵力分散之后,人力可以灵活运用,就算几支部队失利,大军也不至于一齐溃败、四散为盗。京城劫难的根源,就在于救援太原的失利。
尼玛哈攻打太原寿阳县,寿阳城很小,百姓却拼死防守,总共三次进攻,贼寇上万人,竟然没能攻破。这一定是守城的人当中有擅长防守的人。《朝野佥言》认为是城小而百姓死守,其实不对。攻城的人有生有死,善于防守的人能让己方有生无死。寿阳的人可以说是善于防守,却不能说是死守。又有人说城小而坚固,其实也不对。如果城池太小,矢石往来密集,善于防守的人也难以设险布防。陈规认为,城池越大越容易防守,划分地段设置防线,就容易把守。如果预先做好防备、设下险局,就算敌人想登城,即便登上城墙也只有死路一条;敌人想入城,引他们进来,进来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百里大的城池,城内有数步之地,敌人登上城墙,守城的人就甘心投降、向敌人乞命,这不是攻城的威力大,是防守的不善。
九月,宋军在封丘门外安设大炮,数百座大炮都放在门外,敌人到来后没人收缴,于是被金人所得。人们都说金人得到了攻城的器具,陈规认为城池被攻破,原因也不在于此。如果有善于防守的人,就算再多几百座大炮,也必定不会造成危害,关键在于用炮的技术好不好。
统制官辛康宗认为敌人离城还远,就制止士兵,不让放箭,这很妥当。但百姓喧哗鼓动,争相击杀,这也能看出他们自乱阵脚,是治理的失误。
敌人先用湿木编成洞屋,上面盖上生牛皮,让人顶着运送土木填平壕沟,想要攻城。守城的人如果懂对策,就在城内先发射大炮击碎它,也可以用单梢炮打到二百五十步外,击杀敌方首领。
益州郡旧有朝廷颁发的守御册,规定单梢炮的射程:上等二百七十步,中等二百六十步,下等二百五十步。不知道京城当时仓促之间,有没有按照这个规格使用。如果人稍微不上心,下等的二百五十步也达不到;如果能用心钻研,达到二百七十步也很容易。再用小炮抵御近处的敌人,小炮每十人以上不过十五人施放一座,也可以打到几十步外。不要说小炮不能伤人,打中四肢,四肢必断;打中腰以上,人必死,打中马也是一样。
况且大炮每放一炮,小炮可以放好几炮。而且小炮不必用石弹,用三四斤重的泥团就可以。泥团的好处很多,不仅容易获取、用之不尽,打中人必定死伤;就算打不中,泥团被炮击破,也不会反过来被敌人利用。如果要摧毁敌人的攻械,就必须用大炮和石弹。
金人攻城用大炮,想要摧毁城楼。守城的人想要摧毁敌人的攻械,大炮与小炮配合使用,就算敌人在城外砍伐大树,制作对楼、云梯、火车等攻械,也能全部击破。
金人广设垒石炮座,用碑石、磨盘、石羊、石虎做炮弹,攻打想要进攻的地方,排列炮座上百座,飞石如雨,守城的士兵每天死伤不下一二十人。这不是攻城的威力大,是防守官员一时失策罢了。如果防守的官员懂对策,命令士兵靠近女头墙坐立,城外的炮弹打来,高了就从女头墙上飞过,低了就打中女头墙弹到墙外,墙内的士兵一个也不会死伤,又怎么会每天死伤一二十人呢?
只要女头墙稍加高加厚,就更加安全稳固。还要先用稍大的木头,造高一丈、长一丈、宽一丈左右的洞子,外面直、里面斜,外密里稀,外面用大麻横竖编织,就像荆竹笆一样,用来抵挡炮石。就算炮石很多,打坏了女头墙,就从两边把洞子连珠般推进去,代替女头墙。这样的话,炮石就算再多,也不容易损坏;就算有损坏,随即逐个抽换。假使只用这样的办法防守,炮石又怎么能伤人呢?自然可以确保无忧。
敌人用云梯、对楼攻打东水门,期间防守一方设置重楼取胜,固然很好。但又担心人在重楼上,更容易招来矢石。敌人又攻打东门,防守官员准备了对楼,云梯一到,就用木头冲撞,倒下去摔死的人无数,这也是奇妙的防守方法。然而持冲木的人和对楼上的人相对,难免互有伤亡,也不算全胜。
金人填平壕沟、搭好桥,运来对楼过濠攻城,城下列了二百多座炮座,七梢炮、撒星炮、石炮一齐发射,又用上千张强弩助攻,城上矢石如雨,让守城士兵无法立足,然后推动对楼让士兵登城。每座对楼上载兵八十人,一对楼攻上城墙,就引领众兵上城,这是金人攻城的方法。
他们炮多箭密,一齐发射。只要有前面说的女头墙,再预备洞子,都可以抵挡。对楼登城,每一对楼果真能载八十人?楼宽不过二丈,当面能站几个人?和守城的人接战的不过十几个人罢了。假使八十人都全力进攻,就算五对楼,也才四百人,此外必定没有伏兵,也没有奇兵。
楼再高也不过五丈,推着高大的对楼而来,形势本来就很危险,身处危险之地,来和城上平地站立的人接战,胜负人人都能自己判断。如果守城的人在这里都不能取胜,那在平田广野之地交战,更不知道会败成什么样。
何况对楼要填平壕沟才能推进,只能直进直退,必定不能在城下横行。守城的人防备,也不过是防备对楼所占的地方。假使有十对楼,所占的步数也不多,不只是接战可以必胜,就算纵兵上城,也有很多办法取胜。只是不动脑筋就做不到罢了。
敌人用云梯,目的是登城,每座云梯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推动到城下,城上抵御也很难。如果不阻挡他们前进,让敌人靠着城墙登梯,上到城头,很少有不死的,怎么会让他们得逞呢?
在女头墙里的鹊台上,靠墙立着排叉木,每根间隔三四寸,枪刀尖向上,高出女头墙五六尺。敌人到女头墙上,必定被排叉木挡住,背后悬空,守城的人在木栅中用枪刀刺击,哪有刺不中的?掉下去还不死的就很少了。
闰十一月二十四日,敌人再次进攻,推动五座对楼,带着密集的矢石而来。城上用长竿冲倒了三座,城上士兵争相用草焚烧对楼。对楼木头多,草又茂盛,火借南风,就蔓延烧到城上的三座楼子。对楼倒了之后,在城外必定不能退回,也不能再立起来,本来可以堵住敌人攻械的来路,可以置之不理,烧掉反而是失策。
就算不引火烧城楼,只烧敌人的对楼,也是城上的人自己拿着草火,和敌人对着烧,再断攻械来路,这是大大的失策。还有再造城楼骨架,想要在原处安装的,按理来说,敌人必定不会容许,矢石必定加倍。防守的官员如果能用前面说的造洞子的办法,在阙楼的两头连珠并进,不用一天就可以替代女头墙抵挡矢石,矢石就算比之前多一倍,也必定不会造成伤害。
在烧了城楼的地方,两头横直深埋排叉木,防备敌人急登城。上分甲兵两面攻打,城里从下斜筑,向上到城面,外沿向下陡峭,比城里脚下低。取土挖成深壕,离壕三五丈,修筑月城环绕。敌人乘着对楼到城下,就算从对楼上城,退回去就罢了;如果上城,必定站不稳,掉进壕里,没有不死的。这样一挫败,敌人必定罢攻退兵。可是守城的人失误,导致城陷,岂不痛哉!
大凡攻守的器械,最厉害、最可怕的莫过于炮,但也看人会不会用。如果攻城的人会用,守城的人不会抵御,那攻城的人就能施展威力;如果守城的人会用,那攻城的人就算有本事,也难以施展。
私下听说金人用炮攻城,守城的人在城上也曾经用炮。但城面地方不宽,必然难以安放很多大炮,就算有炮台,地方也不宽。而且炮手刚要施放,敌人在外面先看见了,必定用众炮来还击。加上城上的炮在高处,自然招来城外敌人的炮,可以直击过来。由此看来,当时守城的人不会用炮是很明显的了。
假使当时在城里脚下立炮,在每座炮前埋上小木做遮挡,敌人在外面看不见立炮的地方,就算有能用炮的人,又怎么施展呢?有人说炮在城里,炮手看不见城外的情况,没法瞄准。每一座炮另外派一个人在城上,专门指挥城里的炮,城外目标在哪里,炮口对准外物,就下令施放。偏了一点,就让炮手稍微挪动方向;偏得太多,就让拽炮的人转动炮座;打过了,就让减人;炮稍大够不着,就让添人;炮稍小,就调整。一炮打中之后,后面很少有打不中的。
而且城里立炮,可以设置很多,守城的人用炮,如果能做到这样,攻城的人用炮又能怎么样呢?
筑城的制度,城面上必定要做女头墙,女头墙中间立狗脚木一条,每两个女头墙之间挂搭笊篱,只能遮挡弓箭,对于炮石就难以抵挡。如果改作平头墙,不用笊篱,只在靠近下方留品字形方空眼,和女头墙作用相似,也很实用。
有人问怎么防备城外脚下?本来就有马面墙,两边都能看到城外脚下,从墙头上扔下杀伤敌人的东西。敌人刚到城下,看他们的攻械声势浩大,恐怕难以抵挡,应该在城里脚下取土,挖成深宽的里壕,离壕几丈远,再修筑一重里城。对着旧城门,不做门,在新筑城墙的下缘、里壕内侧,开两三处入口,新城上开门,让人能进入大城,不能直行。必须沿着里壕边、新城脚下,绕走两三里才能进门。
这样的话,就算敌人善于填壕,也不过能填平外壕,必定填不了里壕。如果从门入城,必须走新城脚下、里壕边上,新城上的人直往下打,敌人什么兵器能用?这正是敌人的死地,必定不敢进入。从正门入城尚且不敢,难道还肯用命攻城吗?
只要这样防备,就算敌兵众多、攻械百种,也可以谈笑以待。何况京师旧城,本来就可以防守,如果赶紧采取措施,就能固若金汤,有不可侵犯的道理。加上京城之内,军兵百姓、金银粟帛,数以亿计,也用不完。如果下令竭力修筑,不只是添筑一城一壕,不用几天就能完成。假使添筑几重城壕,也不费事就能办成。重城重壕都准备好了,然后招敌人入城议事,他们要是见到,必定不敢进攻,自己退走。
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古人说“上防莫如自治”,又说“事贵制人,不贵制于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京城周围大约一百二十里,听说当时敌人在城外,各城门大多关闭,有的用土堵上,只开三两个门让人出入。这是自己关闭生路,反而给敌人开了生路。
防守的计策,不只是要大开各门,还要在两门之间再开三两个,让周围有几十座门一齐打开,从城内运土出去填壕,修成道路,让战兵出入自如、没有阻碍。城上观察敌人的空隙,找到机会就派兵击杀,或者夜里出兵偷袭,让敌人在城外处处防备,昼夜备战没有休息,他们自然不能长久攻城。
况且城内主动开城门、运土填壕,是为出兵做准备,那么敌人在城外填壕想要入城的打算,不攻自破。然而之所以敢主动开城门、出去填壕,不是说敌兵好欺负,是因为依仗城内已经设险布防,引敌入城,敌人必死无疑。
晋王石勒派都护王昌及鲜卑段疾陆眷、末柸等部五万大军,攻打石勒的各城,将领们都劝石勒固守,来疲惫贼寇。只有张宾、孔苌认为可以速战,在北垒凿二十多道突门。石勒就任命孔苌为攻战都督,在北城造突门。鲜卑人攻入北垒,石勒等他们阵脚未定,亲自率领将士在城上鼓噪,孔苌从各道突门出动伏兵一齐出击,生擒末柸,段疾陆眷等人都奔逃溃散。孔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多里,缴获铠甲战马五千匹。这就是守中有攻,可以说是善于守城的人。后来的守城者,为什么害怕而不效法呢?
州郡的城池制度,人们都认为尽善尽美,城上有敌楼,敌人用大炮轰击,城墙几丈高,敌人用天桥、鹅车、对楼、幔道、云梯等攻具登城。按照旧的城池制度,可以说是坚固无比、前所未有。奈何敌人的攻械装备,也是前所未有。所以事情贵在革新,人们却害怕改动,都是不对的。古人说“利不百者不变法,功不十者不易器”,从如今的城池制度来看,好处虽不到百倍,功效虽不到十倍,但其中有必须更改的地方,不能不改。自古以来圣人的法度,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都是根据情况变革。
为今之计,比如敌楼,就不能沿用旧制,应该在马面上筑高厚墙,下方留品字形方径及尺的空眼,用来瞭望和施放枪刀。墙里靠近下方,用细木盖一两架瓦棚,可以让防守的人躲避寒暑风雨。屋在墙里,比墙低,那么城外的炮就算又大又多,也打不到人。
壕上造桥,桥中做吊桥,暂时阻隔敌人还可以,如果要出兵就不方便了。应该做成实桥,士兵出入都便利。
城门应该迂回曲折,向里移一百多步设置,不只是敌人的矢石打不到,旧门楼的地方,走进一步往里,敌人就落入陷阱。什么叫陷阱?一百步内,两壁上下,对付敌人的兵器都可以布设。又在旧门前横筑防门墙,高一丈多,两头遮住过门两三丈,城门的开关、人马的出入,壕外的人都看不见,谁敢窥探?
城外脚下离城二丈,临近壕边,应该修筑高厚的羊马墙,高一丈,厚六尺。墙脚下也筑鹊台,高二三尺,宽四尺。鹊台上立羊马墙,墙上也留品字空眼,用来瞭望和通枪路,就像大城上的女头墙一样。墙里鹊台上,埋栽排叉木,防备敌人填平壕堑、攻破羊马墙到城脚下。敌人到了羊马墙内,两边受敌,头上大城往下射的矢石正好对着敌人一面,而守城的人三面御敌。羊马墙内的士兵依靠羊马墙遮挡壕外的矢石,这样羊马墙和大城,是上下两城相辅相成。敌人就算攻破羊马墙,也不敢进入,所以羊马墙虽然比大城低薄,但防守坚守的作用,不在大城之下。
而且羊马墙内布置的士兵,正好依城下寨作为伏兵,不知道敌人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这样的话,有了羊马墙,鹿角木就可以不用了。还要在大城上多设暗门,用来派兵在羊马墙内出入。羊马墙脚到大城脚,距离二丈,不能太远,太远了大城上抛掷砖石打不到墙外,反而伤到墙内的人;也不能太近,太近了地方太窄,难以回转长枪。
又在大城里、城脚下挖深宽的里壕,里壕往里五七丈,可以做往来的道路,外面修筑里城,排叉木要多准备,敌人攻城应敌的时候用。这样防备,就算敌人善于攻城,也不足为惧。
墨翟是宋国的大夫,善于防守,公输般制作云梯等攻械,将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就解下腰带做城,用木片做器械,设下九种攻城的机变,墨子九次击退了他。公输般的攻械用尽了,墨子的防守还有余。公输般说:“我知道用来对付你的办法,我不说。”墨子说:“我也知道你要怎么对付我,我也不说。”由此可见,攻械再多,古人也认为是可以防守的。
守城的人,每次见到敌人设置一种攻械,就想不出无数种防御的办法来抵挡,是没有好好思考。陈规曾听孙子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认为兵者诡道,用无形的诡诈为道,所以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是兵家的胜道,不能预先泄露。
然而有些方法,传扬开来对长远有利,有益无害、有得无失,就不能不先传布。唉!靖康丙午年,金人用儿戏般的器具攻城,防守的人一时失策,导致城池陷落,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金人还想着当时侥幸取胜,还以骄横的态度欺凌我们。陈规在不知道金人攻城设炮的情况之前,常听人说金人攻城大炮、对楼势不可当,有权势的人说,就怏怏不敢辩解;众人都说,也不敢痛斥。如今既然知道了详情,又怎么能不详尽曲折地剖析所见的内容呢?
然而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善于出奇的人无穷无尽,像天地一样不竭,像江海一样千变万化,人怎么能穷尽呢?如今只根据金人攻城的设置,大略列举防守抵御的办法,至于极尽精微、克敌制胜的方法,虽然不怕文字繁琐,但有些真正不能示人的,是没有流传下来的。何况就算想要流传,也有不能流传的。只在于守城的人,在敌人没来之前,精心思索应变的方法,预先做好准备罢了。区区管见,就写在《朝野佥言》的后面。绍兴十年五月某日,陈规序。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