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经略(白话文)

目录

江南经略卷八上

明 郑若曾 撰

杂著

兵器总论

倭寇挥刀作战,看起来像神人一样,人们望见就吓得逃跑。以我郑若曾看来,他们擅长的不过是刀法罢了。像鸟嘴铳这类火器,我们明军也有;弓箭这类技艺,我们明军也熟习。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只是倭人生性好杀,没有一家一人不佩刀的,从小就练习,长大就精通。而我堂堂天朝,一统盛世,礼乐教化,偃武修文已经很久,百姓不懂军事,骤然遇到小股贼寇,就好像遇到强敌一样,不知道中国的武艺数不胜数。自古以来,各种武艺都有专门秘法,散在各地。如果招募得人,以一人教十人,以十人教百人,单是刀法一项,倭寇就比不上我们,更何况其他技艺呢?

请让我大略说一说: 使枪的流派,共有十七家:

  • 杨家三十六路花枪(其分支有:大闪干、小闪干、大六合、小六合、穿心六合、推红六合、埋伏六合、边栏六合、大封臂、小封臂)
  • 马家枪(分上十八盘、中十八盘、下十八盘)
  • 金家枪
  • 张飞神枪
  • 五显神枪(有花枪七十二势)
  • 拐突枪
  • 拐刃枪
  • 锥枪
  • 梭枪
  • 槌枪
  • 大宁笔枪
  • 拒马枪
  • 捣马突枪
  • 峨嵋枪
  • 沙家十八下倒手杆子
  • 紫金镖
  • 地舌枪

使刀的流派,共有十五家:

  • 偃月刀(有三十六刀法)
  • 双刀
  • 钩刀(分阴手、阳手)
  • 手刀
  • 锯刀
  • 掉刀
  • 太平刀
  • 定戎刀
  • 朝天刀
  • 开天刀
  • 开阵刀
  • 划阵刀
  • 偏刀
  • 车刀
  • 匕首

使剑的流派,共有六家:

  • 马明王
  • 刘先主
  • 卞庄
  • 王聚
  • 马超
  • 边掣厚脊短身

使弓弩的流派,共有十四家:

  • 边箭
  • 两广药箭
  • 火箭
  • 神机箭
  • 杨家箭(分上搭、中搭、下搭)
  • 马家箭(分中、磨旗、穿心、推红,又有马上末秋)
  • 袖箭
  • 袖弹
  • 手弩
  • 诸葛弩(机关发动,弓弦自张,一发四箭)
  • 连环弩
  • 双弓床弩
  • 三弓床弩
  • 打牲弩

使棍的流派,共有三十一家:

  • 左少林
  • 右少林
  • 大巡海夜叉
  • 小巡海夜叉(少林夜叉有前、中、后三堂的区别:前堂是单手夜叉,中堂是阴手夜叉,类似刀法,后堂夹枪带棒)
  • 大火林
  • 小火林
  • 通虚孙张家棍
  • 观音大闹南海神棍
  • 梢子棍
  • 连环棍
  • 双头棍
  • 阴手短棍(有十二路)
  • 雪棒搜山棍
  • 大八棒风磨
  • 小八棍风磨
  • 二郎棒
  • 五郎棒
  • 十八下狼牙棒
  • 赵太祖腾蛇棒
  • 安猴孙家棒
  • 大六棒紧缠身
  • 十八面埋伏紫薇山条子
  • 左手条子
  • 右手条子
  • 边栏条子
  • 雪搽柳条子
  • 跨虎条子
  • 滚手条子
  • 贺屠钩杆
  • 西山等家硬单头

使杂兵器的流派,共有十家:

  • 铁鞭
  • 夹棒
  • 单手燥铁链子
  • 蒺藜算头
  • 金刚圈
  • 镘掌铁尺
  • 吕公拐子
  • 刚叉
  • 狼筅
  • 镗

使钯的流派,共有五家:

  • 雄牛出阵钯
  • 山门七埋伏钯
  • 番王倒角钯
  • 直行虎钯
  • 稍栏跟进钯

使马上器械的流派,共有十六家:

  • 鞭
  • 链
  • 矿
  • 槌
  • 流星
  • 锁虎口
  • 马义上带使流星鞭
  • 双舞剑
  • 双刀
  • 马叉
  • 天平铲
  • 天方基
  • 枪
  • 关刀
  • 斩马刀
  • 月枪

使拳格兵器的流派,共有十一家:

  • 赵家拳(赵太祖神拳三十六势、芜湖下西川拳二十四势、秣陵关打韩童掌拳六路)
  • 南拳(似风似蔽、似进似退,共四路)
  • 北拳(供看拳,共四路)
  • 西家拳(六路)
  • 温家钩挂拳(十二路)
  • 孙家披挂拳(四路)
  • 张飞神拳(四路)
  • 霸王拳(七路)
  • 猴拳(三十六路)
  • 童子拜观音神拳(五十三防)
  • 九滚十八跌打防拿

又有眠张短打破法、九内红八下等破法,三十六种拿法,三十六种解法,七十二种跌法,七十二种解法,共一百三十种,由师傅相传,各臻妙境。

做将领的,根据士兵的资质所长、心意喜好来教习,有的专习一门技艺,有的兼习多种。技艺超过百人的,推举为百人之师;超过千人的,推举为千人之师;超过万人的,推举为万人之师。这样就能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至于火器,我朝太祖以神武平定天下,古往今来的火攻器具,无所不有,收藏在武库之中。每年神机营军士演习,名目奇特、形制各异,人们大多不知道用法,何止数百种。

如今人们都说佛郎机、鸟嘴铳是从外国船只上传来的。我郑若曾听抗倭将领戚继光说:从前他署理卫所印信时,曾从山东地窖中发掘出佛郎机,乃是成祖时期所储存,铸造的年月文字都可考证;又在卫库中见到鸟嘴铳,都是倭患发生前中国原本就有的。

又听序班胡某人说:他通晓二三十种火攻方法,是偶然从南京神机营的铳手那里学来的,而没学到的还有三百多种。

又听说正统己巳年,敌寇骑兵逼近都城,京军随护圣驾出征的超过半数。于谦命军器局用神枪试射,火石所到之处,人立刻化为齑粉,一炮就打死数万敌兵,血流成河,于是解围而去。

可见兵器没有比我朝更完备的,私自习练的禁令也没有比我朝更严格的。太平日子久了,百姓不熟习军事,也没有比我朝更严重的。

以我之见,太平盛世崇尚文教,乱世崇尚武功。近来年年遭受寇患,怎么能还用太平盛世的旧例来衡量呢?凡是通晓火攻技术的,应放宽私习的禁令,招募起来任用;同时严禁焰硝下海,设立禁区。海寇敢来犯我疆域的,叫他粉身碎骨,如此哪有不轻松扫灭的道理?

虽然如此,我郑若曾听兵法上说:战法有三种,叫天战、地战、人战;兵器有五类,叫金、木、水、火、土。五类兵器之中,各蕴含着三种战法的奥妙。总而言之,都不过是战争的有形工具罢了。

善于用兵的人,让敌人暴露形迹,而我方不露形迹。明白这个道理,就能兵不血刃,让亿万敌军都归降我军;不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手持兵器的战士,也会弃械逃跑,反而给敌人送去物资。所以说,兵器,说它是作战工具是可以的,认为单靠它就能战胜敌人,那就错了。

松江府海防同知郑元韶所上的防春条议,条款似有可取之处,附录于后。

抵御贼寇,没有比军火器械更优先的。如今查核各哨战兵,枪、刀、狼筅、竿子、弓箭、牌、镖等器械,都已大致具备,士兵也熟习用法。但弓箭手只知道射长箭,不知道射边箭;弩手则一个都没有。

不知道长箭飞行速度慢,敌人容易看见,所以他们能够闪避,还能捡起来回射,优势在敌方那边。边箭飞行速度快,敌人难以察觉,不但他们没法躲避,也没法回射;况且边箭的射程比长箭远百倍,优势在我方这边。应命令弓箭手都练习长、边两种箭法:倘若贼寇离得还远,就射边箭;如果贼寇已经逼近,就射长箭,这样两种箭法都能发挥作用。

至于弩,箭既能射得远,箭头又封有药,能立刻致人死命。必须挑选力气大、身手灵巧的人来练习。弩箭的长短、轻重、大小,要与弩弦相匹配,才能命中目标、射得远。

又查得各战船原先领取的防器等项,都是生铁铸造的,燃放时常常崩裂,不但不能击杀贼寇,反而误伤船上士兵。佛郎机都锈蚀损坏,厚薄不一;袖铳又短小,没有龙头,无法施放。应将各类器械逐步改造,换成飞砂铳、鸟铳,发放给各船,这样才得实用。

火器论一

兵家的器械很多,有适合山战的,有适合陆战的,有适合水战的,《武经总要》里记载的就是这些。总而言之,适合今日海战的没几种。至于火器,名目虽然有二三百种,但海船上能用的,只有喷筒和火药桶两种。

因为喷筒的射程有一百五十步远,横向覆盖一丈多;火药桶抛入贼船,贼寇一时反应不过来,转眼里面火药就爆炸了。没爆炸的时候,水来不及浇灭;即将爆炸时,人来不及扑救。碰到的人粉身碎骨,遇上的人必死无疑。所以敌船离得远就用喷筒,敌船逼近就用火药桶。这两样都是海船的利器,是如今抵御贼寇最紧要的东西。

火器论二

海中作战的方法,以撞毁敌船为上策。如果用我方大船犁撞敌方小船,一撞就坏。其次就是依靠火器,火器之中,又只有火球、火药桶最妙,投入贼船立刻就能焚毁。

有人问:我用火攻敌,敌人也用火攻我,怎么办?答道:用火攻敌,全靠舵工得力,掌舵得法,我方始终占据上风位置,那么敌人的火攻就会被风倒吹,反而烧到他们自己。

大体火攻的方法,必须先做好自身的防水准备。比如一条船五十人,只用十个人操作火器,剩下四十人都拿水斗、水桶,遇到敌人火攻,众人一起泼水灭火,怎么能烧到我们呢?

又有人问:假使我方用火攻,敌人也做好了防水准备,怎么办?答道:敌人如果知道防备,就算烧不到他们,他们也必然忙着救火而阵脚大乱,我军趁乱攻击,哪有不胜的道理?

火器论三

短兵相接是岛寇擅长的,不是中国百姓容易抵挡的。他们欠缺的是火器。可如今鸟嘴铳反而成了他们的长技,我军鸟铳手虽然多,却不能取胜,为什么呢?

因为倭寇舍命向前,我军望见就吓得逃跑,要么铅弹掉在地上,要么药线失效,手发抖、眼发花,朝天放枪空响。议论的人说,应该禁止通番接济火药的人,这话说得很对。

但我认为,硫磺是他们那边出产的,禁不了;应当禁止的是焰硝,这是我们中国的物产。如果官府设法不让焰硝流入番邦,那么岛寇的火器就没用了,我军用火器攻击他们,他们的短兵又怎么能伤到我们呢?

处置焰硝议

接济焰硝,是沿海的通病,正所谓借兵器给贼寇,是兵家的大害。那些硝户贪图奸民的高价,奸民又贪图外商的重利,那么硝石流出境外,法令怎么禁止得住?

要想设法禁止,关键在于禁止私人煎硝。硝和盐功用相近、用途不同,硝石多用于军需,民间能用多少?如果通行天下,将煎硝人户登记入官,官府开办煎硝局,委派贤良官员管理;民间所需不过一斤左右,按价向官府购买,积存起来作为军储,那么民间就不会私自煎硝了。法典有明确禁令,这岂不是对军政实务大有补益?当权者应当尽快奏请施行,然后才能见效。

制火球法 附录

我郑若曾查考制火球的方法,旧制是纸糊的圆炮,不过震响一声罢了,有什么用处?

应当在糊成纸壳的时候,里面装入小铁菱角二三十枚,地火防一二十枚,然后再装火药进去,封紧炮口。每枚炮开四个窍眼,各穿一根药线,让它丢落到城下也不会熄灭。

贼寇逼近城池或者临阵时,点燃炮扔出去,炮声一响,里面藏的刺菱就自然散开,火鼠飞窜灼烧贼兵,贼兵必然奔逃;而刺菱又会扎伤他们的脚,我军趁机出击,也是一大助力。

这些都是战守的关键,选择施行,或许会有成效。

海船论

有人问:海洋上的战船,哪种最好?答道:各有适用的场合。

又问:有说法吗?答道:有。北洋适合用沙船,南洋适合用广福船。

问:为什么?答道:海上行船,不怕重只怕轻,不怕深只怕浅。苏州近海多暗沙,容易搁浅。沙船底平而轻,能调戗逆风行驶,不怕浪涛翻滚,而且北洋可以抛铁锚,所以用沙船。广福船在这里怎么会合适呢?

福建、浙江一带远海辽阔,风浪滔天,广福船、苍山铁这类船,船身重、船底尖,可以破浪;而且南洋可以下木碇,所以适合用广福船。沙船到了那里又怎么合适呢?

问:那么吴淞、白茆、福山等港口,只设沙船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设福船、苍山船呢?

答道:贼船有大有小,抵御贼人的小船,用我们的沙船就够了。如果遇到大船,也用沙船去抵御,沙船船舷低矮,敌人容易跳上来,短兵相接,胜负难料,怎么能靠得住呢?

福船乘风破浪,顷刻千里,势如山崩,贼船遇上,大的当场撞碎,小的直接犁沉。斗船靠的是船力,不是人力,能稳操胜券;而且占据上风,施放火器,贼船立刻焚毁。所以设置福船作为备用,西北到扬子江,东南到大七、小七,不是只用来守卫沿海港口的。

问:既然说福船容易搁浅,又说西北到江、东南到大七小七,这路不是内海吗?沙船能走吗?

答道:福船有三种:最好的叫大福船(船高像城墙,敌人难以仰攻,但全靠风力驱动,不是人力能驾驭的。吃水一丈一二尺,只适合大洋航行,没风就动不了,一进入内海浅水区就没用了);次一等的叫海沧船(比福船略小,吃水七八尺,风小也能行驶,但威力比不上福船);再次一等的叫草撇船(是福船的小型版)。这些都属于福船。

东洋海域的深浅,只有沙民熟悉;福船的驾驶,只有福人擅长。所以用福人驾船,掺杂沙民做向导,同时学习驾驶。所说的设置福船,是这个意思,不是全用大福船。

苍山铁船不能犁沉贼船,但可以捞取首级,船侧多橹,在内海追贼也很灵便。八桨船只供哨探用,不能作战。

问:广船和福船是一类,为什么不设广船?

答道:广船在福建、浙江已经不便使用了,何况苏州、松江一带?所以以前曾经提议设置,后来又中止了。

问:为什么?答道:广船比福船大,而且用铁栗木制造,不像福船用松杉木那样柔韧脆弱。两船在海上相撞,福船立刻粉碎。倭寇造船也用松杉木,不敢和广船相撞。但广船难以使用,原因有七点:

第一,广船不归我军方管辖,不像福船那样容易指挥调度。 第二,船如果损坏,必须用铁栗木修理,材料难以为继。 第三,造船大户雇人驾驶,任凭船损坏也不珍惜。 第四,造价高昂,又容易坏,行文修造,情理上都难推行。 第五,想出高价雇佣,可广船在广东经营鱼盐之利,收入丰厚,这点租金微不足道,人家不愿意受雇。 第六,想允许他们带货,可广货北上海路不便——福建港口水流湍急,浙江、直隶路途遥远,风浪可怕,不如翻过梅岭走长江,四通八达。所以就算允许带货,他们也不愿意走海路。 第七,向来通倭的多是漳州、泉州活不下去的人,广船靠鱼盐和西南诸国贸易获利,不必像福船那样靠引诱中国商人取利。

明白这些,就知道广船和福船该用不该用,差别有多大了。

福船论

有人问:福船和沙船海战哪个更有利?答道:福船是最锋利的兵器。为什么呢?

大洋行船,只怕浅不怕深;大洋击贼,只斗船力不斗人力。倭船矮小,福船乘风下压,就像车轮碾螳螂,所谓最锋利,说的就是这个。

但福船高大如城,不是人力能驱动的,全靠顺风顺潮,回旋不够灵便;而且吃水一丈一二尺,只适合辽阔大洋,在内海容易搁浅,也不能靠岸停泊,必须靠哨船接济。所以又设置了海沧船,它犁撞贼船的能力和福船一样,但吃水只有七八尺,风小也能行驶。不过两者都不能捞取首级,捞首级非草撇船和苍山铁船不可。这些都是福船的变种,用途不同。论威力之大,没有比得上福船的。

但到了今日,福船在大洋也没什么用了。因为福船的形制,高大可容百人,底尖上阔,船头高昂张扬,船尾高耸,上面设有三层舵楼,船舷都装有板棚,用茅竹竖立,像城墙一样。桅杆有两道,船身分四层:

  • 最下一层不能住人,只装土石,防止船身太轻发飘;
  • 第二层是士兵休息的地方,地板是暗的,必须从上面爬梯子下去;
  • 第三层左右各开大门,中间放着水柜,是升帆、做饭的地方,船前后各设木碇,系着粗缆绳,下碇、起碇都在这里用力;
  • 最上一层像露台,必须从第三层钻梯子上去,两边船板像栏杆,人靠着它攻击敌人,箭石火炮都居高临下发射。

敌船小的,遇上就被犁沉;敌人又难以仰攻。这形制可以说尽善尽美了。

旧规每年修船给银三四十两,由捕盗官掌管。近来海患稍平,官府只肯给一半,捕盗官反而克扣,只抹点油灰糊弄一下,器械损坏也不修补,火器发放年久,渐渐不能用。而且数量有限,不够日常使用和迎送官员放礼炮用。稽查官来了,就东挪西凑应付,有的里面根本没火药;兵员常常缺三分之一,拉雇岸上居民顶替,记下年龄相貌蒙混过关。这样的船出洋就沉,还指望能抗敌立功吗?

这过错不只是捕盗官的,上级应当严查弊端,赶紧改正,不要只心疼经费。

话虽如此,还有一说:我郑若曾曾听宪副张公说,福船必须很多人才能驾驶,因为在海上常要防备风潮危急。人少了,升帆降帆、起碇下碇,或是遇到舵坏了,眨眼间就要换舵,全船的人都用上还不够,谁还能去和敌人作战?

向来官府只知道省钱,想裁撤人员,不知道把船弄得没用,还不如不设。这是可叹的第一点。

每造一艘福船,花费很大,风吹雨打,怒涛冲击,又很容易坏。向来海氛稍息,官府就觉得是虚设,不修缮;可又不敢不做防备,坏一艘就再造一艘,花费反而更多。坏了就坐视不管,还不如不造。这是可叹的第二点。

要用福船,必须雇福建船工驾驶,这些人很多和倭寇勾结,遇贼往往放过去不打;在大洋上掌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动不动就以风不顺为借口,这是他们的老毛病。议论的人说,应当让我军士兵学习驾船技术,可十几年来没见学会的。官府不追究,还照样雇福建人,甘心受他们耽误,还不如不雇。这是可叹的第三点。

张公名情,曾任福清兵备,这些都是他亲历的话,我冒昧记述下来,告诉当权者。

沙船论一

水战不是乡兵擅长的,却是沙民的长技。因为沙民生长在海边,熟习水性,出入风浪如履平地,南直隶的太仓、崇明、嘉定都有这类人。

但沙船只适合北洋,不适合南洋;也只能协守各港口,到近海巡哨,不能出大洋。这个说法我已详细记载在《海防论》中了。

不过沙船虽然能作战,但船上没有遮蔽,火器、箭石怎么抵挡?不如鹰船,两头都是尖的,分不清首尾,进退如飞;船舷都用茅竹板密钉,就像福船的舷板一样,竹板间开有窗户,可以发射铳箭;窗户里面、船身外面,可以藏人划桨。

作战时,一定先用鹰船冲敌,杀入贼阵,让贼寇的技能无法施展,然后沙船随后跟进,短兵相接,战无不胜。鹰船和沙船,是互相配合的兵器。

沙船论二

有人问:捕盗用的是沙船,做盗贼的也用沙船。海寇发生的时候少,太平的时候多,沙船可以不设吗?

答道:不对。海中各处沙地广阔,产粮轻便,太仓、嘉定、崇明、常熟的大族都有产业在那里,居民房屋也在那里,人们往来出入都靠沙船,怎么能废除呢?

问:那他们做盗贼怎么办?

答道:鱼盐芦苇是天然的利益,利益所在,百姓必然趋附。当他们载货贩运的时候,没人是盗贼;空船回洋的时候,才会行劫。如果因为他们劫掠,就连采捕产业也禁止,有这个道理吗?

问:那有什么办法防备呢?

答道:办法有两条:辨别船只、禁止双桅。

为什么呢?从前曾设立查船法,每艘沙船在船尾大字写明“某县某沙某人船”,雕刻后涂粉,让人容易辨认。这办法很好,但盗贼用一张芦席一盖,被劫的人还是认不出来,他们多狡猾啊!

以我之见,不如用天、云、雷、雨、日、月、斗、星之类的标识,每五艘船共一类,每类分五种颜色。比如画红云的,从船头到船尾全是红云;青、黄、黑、白也是如此。这样盗贼就算想遮掩,哪能全遮住呢?

旧制禁止双桅船私自下海,太平日久法令松弛,双桅船习以为常,甚至有五桅的,官军管不了。近来当权者曾申明禁令,但沙船进港时,头桅大多寄放在海口,盘查的人抓不到把柄,他们多狡猾啊!

以我之见,不如酌量定为制度:巡船要快,多用桅杆船橹;沙民每户只许有一只船,每船只许带副帆、副桅,以防损坏,但桅眼不许有第二个。这样巡船总是快,民船总是慢,这才是查船的好办法。

沙船论三

本朝江海战船原本有固定规制,如今用沙船代替巡船,为什么呢?是有说法的。

国初,州县、卫所各设巡捕官一名。比如太仓州,州巡捕官率领民壮,卫巡捕官率领官军出海;崇明县,县巡捕官率领民壮,卫巡捕官率领官军出海。各有哨船,各备器械,都是官府制造发放的。

如今巡捕官员额还在,可巡船和器械都没有了。每年出海,不雇船只、自备器械怎么行?就像崇明千户所,每巡一次盐用五只船,每天租金一钱,一天就费银五钱。他们的俸禄才多少,怎么经得起这样赔垫?所以巡捕官常常不肯出海,出海全靠耆民的沙船,官府反而没有巡捕船。上司考核,他们宁愿受罚。

举崇明一个县,太仓、镇江都可以类推。

虽说如此,不出海的弊端还算小的。海中那些惯做窝主的大户,怕巡捕官出海,往往私下送贿赂,叫“年例”。巡捕官收了钱,盐船结队通行无所顾忌,盗贼船只充斥没人管,酿成大患,没几年就有海盗兴起,比如秦璠、王艮之类就是。

为今之计,不如议定官银若干,造船制器,直接交给巡捕官掌管,划分防区,严格考核,轮番出哨,交牌验证,务必让海中常有巡船往来巡逻。这样盗贼还不肃清,我是不信的。

沙船论四

有人问:内洋击贼,向来都说沙船最得力,可近年却没发挥作用,为什么?

答道:原因有两个:一是上级处置不当,二是总兵使用不得法。请容我细说:

从前倭患兴起时,当道恳请有家业的耆民船户充任,船上都是本人亲自值守。防汛的时候,因为身家性命攸关,招募的都是精悍士兵,带的器械、火药之类都坚固齐备。当道又破格礼遇他们,所以他们肯拼命,能成功。

如今有家业的都不肯出面,要么雇无赖顶替,要么用家丁充数。这些人一心只想冒领粮饷,哪里知道畏惧法度?火器器械之类,也和福船的弊端一样,糊弄官府,根本不实用。

而且这些船其实是大户造的,最好的费银三百两,次等的二百两,最差的也有百多两。可向来官府给的修船钱,还抵不上一半。就像今年飓风灾害,吴淞江坏了十四只船,崇明坏了三四只,都叫耆民自己赔补,没处申诉。何况还有常例、书写等费用,他们有多苦?

如果当权者能优待他们,让本人亲自服役,革除常例、书写的弊端,提高修船的费用,这样还不肯效力,我是不信的。

设立兵船本为御倭,近来总兵、参将衙门把耆民的沙船当做人情工具,迎送往来,穿梭于四府,甚至湖广、江西也差遣去。船户肯甘心服役吗?

如果当权者能禁绝这些弊端,让船只休养生息,专门留作调遣之用,这样还不肯效力,我也是不信的。

沙船论五

贼寇来犯,有母船、有子船。母船高大,不是我们沙船能抵挡的,必须用福船、广船对付;子船的话,沙船就可以抵挡。

关键在于,母船只能在大洋航行,不能靠岸;贼寇要登岸,必须用子船。我们用沙船对付他们的子船,避开母船,那么母船再大也没用。

不过使用福船、广船这些大船,必须将我们沙船的水手,大半和南方船工掺杂在一起,学习驾驶;等我们的人自己能操纵了,就裁掉南方船工。这样一来,贼寇的母船、子船,沙民都能抵御了。

黄鱼船议一

有人问:渔船出洋,对御寇有好处吗?答道:有。

问:为什么?答道:在浙江有浙江的好处,在苏州有苏州的好处。怎么说有利呢?

每年四月渔船出洋,宁波、绍兴、温州的大小船数以万计,苏州的沙船有二三百艘。小满前后出船三次,叫“三水”。黄鱼汛过了夏至就散了,十天左右,浙江人晒鱼成鲞,苏州人冰鱼卖鲜,获利何止几万金?种田的、做生意的,怎么比得上?这是利于百姓的一面。

每年春汛,兵船都避风浪停在内港,贼寇来了大多不知道,竟然让他们登岸。渔船一出海,满海都是船,人力齐整,器械锋利,贼寇望见就气馁,遇上就受阻,敢靠近岸吗?

而且贼寇来的时候,分散而行,络绎而至,大海茫茫,势力孤单;万里跋涉,兵力疲敝。我强敌弱,是自然之势。

自从倭患之后,当道担心倭寇伪装成渔人,掳掠渔船混入,还绑渔民当向导,扣押渔船当帮手;又有贼船被兵船追击,被逼入内地的;有贼船追赶渔船,趁机混入内港的,真假难辨,于是禁止采捕,没人敢开禁。

职方唐顺之,奉敕巡视军务,独毅然决断说:兵荒之后,百姓没什么生计,处置得当,有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和军门约定,每府配若干渔船,辅以若干兵船,互相配合,协同作战;让渔民出具保结,发给旗票,严格盘查核验出入。渔船回港之日,由该府差官收税,大大补充了军饷。从那以后,浙江、直隶沿海没再听说春汛有警,不是偶然的。

向来浙江、直隶暗中受唐公的恩惠,却不知道。我郑若曾每次见到黄鱼就感慨,这是利于官府的一面。

有人说:利益这么丰厚,为什么不月月捕鱼?

答道:不是的。黄鱼出产的地方,只有淡水门一处,不是满海都有;黄鱼出产的时节,只有初夏四月,不是四季都旺。

淡水门在洋山西边,两山对峙像门一样,所以叫“门”。洋山在金山东南,大小七之外,到刘家河顺风不过一个潮期。这里就是黄鱼的聚集地。

捕鱼只在四月,还必须等潮水。潮大势急,就把鱼推到岸边;否则就算去了也捕不到。因为月出潮涨,月没潮涨;月正对潮平,月斜潮退。所以每月十三日潮开始涨小,到十五日大潮,十八日达到极盛;二十七日潮又涨小,到初一日大潮,初三日达到极盛。“三水”放船,就是潮大时出海捕捞,潮小时回来售卖。

这份利益向来被沙船独占,宁波、台州、温州没人敢争。他们不卖鲜鱼,是因为冰窖在苏州。宁波黄市洋虽然有四五座冰窖,但旧习相沿,除了一两艘进鲜船用冰,其余都卖给沙船自用,只用盐腌制。

又有人问:浙江的杭州、嘉兴,直隶的松江,难道没有渔船吗?

答道:苏州的各处沙地,比如崇明三沙之类,宁波、绍兴、温州的各处海岛,比如玉环、舟山之类,都在海中。三沙的大户,都有自己的船只出没采捕。杭州、嘉兴、松江三郡虽然靠海,但海中没有山沙,没有采捕的船只。

洋山淡水洋,是倭寇入侵的必经之路;黄鱼出来的时候,正是春汛倭寇到来的时节,不早不晚,这大概是天意,借海边强悍的百姓,来保卫我们柔弱的边民罢了。

天时、地利、人力,捕鱼的禁令一松弛,三者就都具备了。啊,这是东吴御寇的要诀,不可不知啊。

黄鱼船议二

有人问:黄鱼船获利很多,抽税不过五两,百姓应该乐意服从。近来议论的人说应当免除,为什么?

答道:黄鱼获利多少不好说,但成本是固定且少不了的。每只船租金二十多两,网具银十几两,还有雇工钱、口粮钱、柴米油盐、祭祀祈福的费用,样样不能缺。如果定税五两,恐怕有人承受不了,所以宁愿免除。

问:工钱口粮的数目有定数吗?

答道:看船大小,大船大概三十人,小船二十人左右。

问:为什么说获利多少不可知?

答道:同一条船,捕鱼有多有少,多的两三万尾,少的几百几千,甚至一条没有。而且捕到的鱼大小也不同,大的每千尾价银二十两,次等的十四五两,再次的十两以下。何况还有“三水”的分别:头水鱼多味美,二水次之,三水又次,价格也有差别。

问:同是黄鱼,味道为什么前后不同?

答道:黄鱼不是四季都有的。冬至一阳初生,黄鱼开始孕育;这之前只有鱼子,没有小鱼。到小满时,半年长大的鱼又开始产卵。头水捕的鱼,鱼子还在腹中,先天元气充足,所以味道鲜美。过了二水,鱼子都孵化了,只剩胞衣裹着,要等冬至才会再生,这时元气已经散了,所以味道淡薄。

各种鱼的尾鳍都和燕子一样,只有黄鱼尾鳍不同,独禀天地纯阳之气;乌鱼朝斗,是禀天地纯阴之气。

问:今年春天头水出洋的船都空着回来,没捕到鱼,为什么?

答道:这是百年不遇的变故,但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渔船要先到苏州的娄门、葑门运冰,然后才去采捕。如果官府和私人都从中牟利,运冰晚了,头水黄鱼已经过去了,所以捕不到,不是什么气运偶然。

问:从前捕鱼都是沙民,如今内地大户也有做的,为什么?

答道:出海捕鱼,不如带着银子到南洋渔船那里收购,抢先运回苏州,价格翻倍,利润稳当。所以内地富家,有的雇船出洋,是去贩鱼,不是捕鱼。贫民没钱本钱,也有不愿买的,就空手去碰运气,就算亏本也甘心。

官兵议

如今议论兵事的,有五种说法:补足军额、精选弓兵民壮、训练乡民、召募义勇、征调客兵。这五条都是救急的办法,我却认为都不是治本之论。

为什么呢?卫所官军和弓兵民壮,本来就是正规官兵。官兵充足了,何必另求他法?只因军伍缺员,弓兵民壮不堪使用,才想到训练乡民;乡民不能立刻练成,才想到召募;召募得不到人,才想到征调。

不知道向来军政的弊端,根源不在这里,而在于将领怕死,不敢轻易调动官军杀贼。

我朝《大明律》有一款规定:兵凶战危,胜败是兵家常事。自古名将,如太公、孙武、武侯这些人,上下几千年寥寥无几;除此之外,就算善战的,也不能保证必胜。一旦有损失,伤亡数字哪能估量?

我朝太祖拨乱反正,亲自征战,深知驭将要严、用兵要慎,所以留下训诫:做将领的,要常以失机为忧,以全胜为念。那么练兵就不敢不预备,临阵就不敢不奋勇。这是立法的深意,是重视百姓的性命。

至于执法,又要权衡其中,不能一概而论。因为人情容易懈怠,难以持久,天天警惕还怕疏忽,如果立法不严,丧师败军的事什么不会发生?

自从定律之后,没人敢不遵守。每逢用兵,言官就引用律法纠劾,法司就依据律法问罪。将领们惴惴不安,宁可自己死,也不敢损失军士。不是耍奸规避,就是雇家兵、募义勇去冲锋,只要战败了军额不亏,失机的罪名就可以免了。

古时候寓兵于农,有事就作战,无事就耕种。后世军是军、民是民,军队常设来保卫百姓,百姓耕作来供养军队。国家财政之所以常常匮乏,民力之所以难以承受,就是因为养兵费用太大。

既然不用军队作战,那军队就是虚设,不过听差、防个虚名,摆样子罢了。训练好像白费,不训练也没害处;在营里好像白养,逃跑了也没人察觉。卫所官员起初以兵缺为利,克扣月粮;法司后来查核粮饷,还当作盈余。兵越来越少,粮越来越缩。

一旦遇到寇乱,巡抚、兵备见军队没用,追究起来,弊端由来已久;真要用兵,只会让将领担失机的死罪罢了。不得已,权且用民壮、义勇,再广加召募、征调来支撑。贼寇平定后,官员各凭升官而去,谁还管前任的烂摊子?

所以就算像倭患那样的大乱,朝廷新设总督、提督重臣,添设兵备副使、海防佥事,一时也不能纠正弊端,不能不用义勇、民壮、弓兵;见这些不堪用,不能不再召募;没有好人,不能不再征调。可征调不能长久,又议论练乡兵。

总而言之,乡兵只能自守,不能支援邻地。不如恢复祖宗原设的军额;要恢复军额,必须恢复原有的粮额,这是相辅相成的事。粮额照旧,补足军额就不难;军额照旧,沿海卫所处处有备,不必召募征调,却随时像有召募征调一样,还能省下召募征调的费用。

但有军队不训练,和没军队一样;训练了不作战,和没训练一样。

以我之见,关键在于科道官员,要以百姓生命为重,以自身利害为轻,共同商议上奏。远考太祖的训诫,近遵圣上屡次批示的“戴罪杀贼”条例,严令兵备、海道官专门督率卫所官员练兵,限以一年半载,务必讲求实用。

同时命令总督、提督,今后赏罚必须核查将领的功绩:如果斩获多、损兵少,准许赎罪;损失和斩获相当的,从轻处理,姑且令其戴罪,以后有功再准赎罪;如果损兵很多、斩获很少,就姑且免死,要么革职,要么降调,让他们戴罪杀贼,看以后功劳大小再酌情处置;如果全军覆没、全无斩获,就依照律例,按失机罪处斩。

这样一来,将领没人敢不用军队作战,凡是作战的军队,没人敢不平时好好训练。这难道不是善于体会太祖立法的本意,变通而合乎民情吗?

不然的话,军人的命是命,民壮、义勇和召募征调的兵,难道就不是命?军队死三个人,就按律法治失机罪;民壮、义勇、召募的兵死了三十、三百人,就因为律法没写,就不追究吗?

科道官以言为职责,却碍于律法不敢说话;总督、提督依照律法赏罚,难道敢擅自更改?

国家设立军队保卫百姓,战死是本分。如今受百姓供养,却不为百姓抵御祸患,反而让百姓替他们打仗,天下的冤枉,还有比这更甚的吗?

我认为这个弊端没人敢说,将领就永远不会用军队作战;不用军队作战,军伍的缺额就不必查补,沿海设防,不靠广加召募征调,靠什么人去布防?天下的耗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寇盗的祸患,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终结。

虽说如此,还有话说。军队必须用本地人,马匹由官府牧养,这是古代的良法。要补充军伍,必须把远戍改成近戍,这样既适应水土,也便于勾补。这样还有逃跑的,请求依照职官谪戍、逃兵处死的旧例,定为法令。这不是改变祖宗的制度,而是法久弊生,不能不补救变通。

水兵议

有人问:水兵的利弊怎么样?

答道:谚语不是说吗?聚兵容易散兵难,出兵容易收兵难。聚得起来又散得开,派得出去又收得回,这才叫良将。

如今的水兵,都是召募的无赖之徒,乌合之众。难怪用他们的时候不卖力,遣散了就转而去做盗贼。

以我之见,似乎应该用土著之兵。比如在白茆,就用白茆本地的百姓充当白茆守港的士兵,再用白茆有才干的大户统领。加重他们的责任,提高他们的职权,尊重他们的身份,严明赏罚。

按照现在水兵的人数发给工食,常年一半在田耕作,一半在船值守,轮番出哨。无事就耕作操练,遇警就一鼓而集,合力作战。

他们生长在这里,熟悉地理,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家眷在这里,有所牵挂,不会退缩逃跑;首领在这里,有所管束,不会跋扈劫掠;产业在这里,又能把收入用作农耕本钱,一定会死守力争,不肯轻易丢给敌人。

世道乱就当兵,世道平就务农,这叫不用聚集的聚集,不用遣散的遣散。这就叫用当地的百姓,解救当地的危难。和用外地的将领,带领四方互不相识的人相比,人情事理、顺逆难易,怎么能同日而语?

有人问:内地险要的地方,这办法可行吗?

答道:有什么不行?向来团结乡兵难以推行,是因为:名字登记在官府,就像签了一重苦役,听候差遣,家里不得安宁;守闸防汛,不能耕种自己的田地;还有很多无名费用,不能安生过日子。

人已经被官府团结了,官府又因为不是召募的兵,不发工食,和没团结的人一样出海防养兵的银子。大户怎么会心服?小民怎么肯卖命?

又有人问:小的险要地方,这办法当然可行。像吴淞江、刘家河这类地方,哨船数以百计,水兵数以万计,本地百姓够充数吗?

答道:利害关系到一方的,就用一方的力量抵御;关系到一县的,就用一县的力量抵御;关系到一府的,就用一府的力量抵御。吴淞、刘河、七丫、福山这些地方,是关系到一府利害的,不能只靠一方的力量。

但这类地方有限,如果以土著百姓为主,再用沙耆民、沙船、沙兵辅助,贼船哪能进得来?

又有人问:照你这么说,耆民和土著兵,既给工食,又免他们的海防养兵税,不是太过分了吗?

答道:不是的。法令要灵活,太死板就推行不下去。就说白茆这个地方,有多少户、多少田,海防银多少,养兵银多少,扣除相应的数目,和当地耆民自己算清楚:

有田的士兵,查他交的税和工食是否相当,相当就免了,不另发钱,也不征税;不够就补,多了就减。

没田的士兵,查对应出的人户银两,要么拿来发给他们,要么让他们直接支取。

有生在本地、不愿当兵的,只要照常交纳海防养兵的银子给耆民就行。

耆民承担辛劳,官府掌握大权,专门督察耆民徇私的弊端。这就叫用一方的粮食,养一方的军队;用一方的军队,抵挡一方的祸患。耗费百姓,百姓没有不甘愿的;劳累百姓,百姓没有不信服的。

不这么做,只愁粮食不够,严刑峻法去催收,唉,难啊!

水操法论

有人问:古今谈论操法、战法,都详细讲陆地,忽略江海。如今你著书,大略也是这样,为什么?

答道:是有说法的。陆地可以操练,江海难以操练;陆战可以人谋为主,江海之战不能以人谋为主,所以不同。

问:为什么?

答道:操法讲究分合进退,江海之中全看风潮。风有顺逆,潮也有顺逆。船行海上,有风顺潮也顺的,有风逆潮也逆的,有风顺潮逆、风逆潮顺的,还有横风横潮的。

顺风而去,逆风就回不来;顺潮而去,逆潮就回不来。如果想队伍整齐、连结成阵,遇到大风船会被击碎,没法并列;如果想各自散开、各认旗号,又参差不齐,不成阵势。

就算驾船技术再好,转舵调向、快慢疏密,也难保证事事如意。所以说江海难以操练,就是这个道理。作战也是一样。

问:那么江海御敌,难道没有取胜的办法吗?

答道:有。斗船力,不斗人力,这就是取胜的方法。

遇到贼船小的,就用我方大船犁沉它;遇到贼船大的,就调戗抢上风,用火器攻它。率先冲敌的船上,所有人都受赏;观望不救援的船上,所有人都处斩。赏罚尤其以督哨人员和舵工为重。

每船必须设两名副舵,以防意外;每个舵工必须配两三个人手,以防减员。这是作战的方法。

平日的时候,把船放在陆地上,集合水兵演练教习:兵器火器怎么布设,金鼓旗帜怎么号令,前后左右怎么列阵,饥饱劳逸怎么轮换,昼夜风雨怎么防守,山岛沙碛怎么停泊,号令约束怎么传递。在平地上练熟,再用到江海中。这是操练的方法。

我郑若曾常记得小时候,听乡老奚秋蟾说:我从前当医生,跟着太仓卫的官员征剿东山,一直追到广东东南的大洋,又出去几千里,历时五个多月,深知海船的利弊。

我仔细问他,他说:海上有风的时候多,无风的时候少,船只容易分散,难以聚集,而且顺着潮势走。风大水平,就以风为主;潮大风小,就以潮为主。风潮都逆,就掉头往回走;风潮都顺,就一泻千里。每天走多少路,方向是东是西是南是北,都没法预料。敌船也是一样。

所以我们走多少里,敌人也走多少里,越追越远,越求战越打不成。何况兵船分散在茫茫大海,有的能望见,有的望不见。黑夜举火为号,隐隐约约能看见,也分不清是贼船还是我兵船。

有时遇到贼船想打,可同哨的船离得远,势单力薄只好作罢;有时邻哨离得近,敌船又远,难以攻击;有时我兵凑巧会合,敌船也近,可以打了,可风又大作,船在浪谷里上下颠簸,正想仰攻敌人,眨眼间我船忽然升起一两丈,敌船反而到下面去了。

船出浪谷的时候船头朝天,落进浪谷的时候船尾朝天,士兵站都站不稳,何况作战?

也有风不算大、可以打的时候,可怒涛汹涌,两船相撞就碎,也不敢打。只有靠舵工技术好,能抢到上风,撞碎贼船;或是乘风火攻;或是扬灰沙迷敌人眼睛,才能取胜。

怕就怕一条船冲上去,别的船不到;一哨接战了,别的哨不支援。打仗的时候,我兵四散,远远地摇旗招他们,不理;吹号叫他们,不听。战败了就再也聚不起来,战胜了就凑过来分功。问起理由,就推说风潮不便。唉,真是可恨!

如今人都说海战靠火箭、铳炮、弓弩,其实不对。火箭只有微风时能用,没风烧不着,风大又会吹灭,都没用。铳炮弓箭,因为船身摇晃,射不准,都白扔在浪里。枪钯之类也没用。

只有镖枪、钩枪、铙钩三样有用:船在上风的,用铙钩钩住下风的船;用钩枪钩扯敌人的脚;用镖枪射敌人的身体,都是管用的兵器。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不是瞎说。

我刚听到的时候,不知是真是假。后来出定海关,航行海上,正赶上岛寇刚来,才知道军中利弊,秋蟾的话,一丝一毫都没错。

水战陆战不同论

有人问:操练水陆战法,哪种更有实效?

答道:如今士大夫都说,把贼寇挡在海上,不让登岸,是上策。谁说不是呢?但水战难,陆战易。

为什么?大海茫茫一望无际,贼寇来的时候,必然顺风顺潮;我们去迎击,必然逆风逆潮,前进不难吗?贼寇退的时候,也必然顺风顺潮;我们顺着追,越追越远,能保证追得上吗?就算追上了,逆风逆潮,回来不难吗?

何况贼寇看见我军,能保证不远远躲开吗?出海太远,谁来接济?同队的船不互相救援,拿风潮不便当借口,岂不是势单力薄难打仗?

海上剿贼,全看风潮,人的谋划、号令、进退、分合,都做不了主。做将领的难处,就在这里。

将领怕出大洋,躲在近洋山边;或是出了大洋,遇贼不战;或是战败了,就说被风潮打翻了。谁去查?功罪赏罚怎么定?

有人说:兵宪亲自督师出洋,可以保证没弊端。不知道文臣下海,呕吐眩晕,不懂水性,还要顾及体面,这不是又一层难处吗?做督抚的难处,就在这里。

陆战就不一样了。瞬息之间决生死,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将士没法作弊。

何况海上杀贼,就算灭掉几艘船,对贼寇来说不过像失了点风,损失不大,总抱着侥幸心理。陆地上打仗,他们要全军覆没,能不害怕吗?

做将领的,平时能训练,临敌能节制,那么我军望见敌人就不逃跑,拼命作战,何愁不能成功?

一是督抚容易掌权,一是权力难以施展,所以说讲水战不如讲陆战好。

又有人问:贼寇如果登岸,自然是陆战了。他们来的船在海上,是烧掉还是留下?

答道:烧掉船只,断敌退路,那是闭门打狗,反受其害,贻害地方,怎么行?

兵法说:围师必阙。阙,就是留一个缺口,放敌人跑。放他们跑,敌人就有破绽而我军坚固,敌人胆怯而我军勇猛,敌人疲敝而我军安逸。

所以善于用兵的,留着他们原来的船,放开他们的归路,我军攻击驱赶,或杀或赶,这才是上策。

如果一心想着全胜立功,那我们的心术先就违背了上天好生之德,怎么能得到上天保佑、平定祸乱呢?

所以水兵放纵贼寇登岸,然后才有陆战;陆战,实在是万不得已的事。

御海洋论

御海洋的策略,有人说可行,有人说不可行,该以哪种为准呢?

我郑若曾曾亲自到海上,了解情况。向来定海、奉化、象山一带的贫民,靠海为生,常常划小船到陈钱、下八各山,采贝壳肉、紫菜,人数不止上万。

每年倭船入侵,从五岛开洋,刮东北风,五六昼夜就到陈钱、下八山,分路进犯福建、浙江、直隶。这些百姓总是先遇到,有被杀的,有被掳去当向导的。因此各山荒远萧条,没有居民防守,贼寇得以深入。

这就是总督梅林胡公(胡宗宪)与赵工部尚书倡议设防的由来。国初以来,从来没人提出这个主张,自从二人上疏之后,没人不佩服他们的远见卓识。

但道理虽然周全,却没经过实践检验。后来将领遵照执行,才发觉有不便之处:

离内地太远,声援接不上,接济不方便;风潮有顺逆,停泊有难易;还有蛟龙惊扰、触礁的危险,设伏截击的困难,将领的性命危如累卵。难怪他们争执,认为难办。

但自从御海洋的办法确立,贼寇一来就能预先知道,做好防备也容易得多,不像甲寅、乙卯年以前,倭船到岸了,人们还没察觉是贼寇。

如果因为将领不愿执行就废止,那不是因噎废食吗?

以我之见:在远洋侦察贼寇,不固定驻守;在近洋打击贼寇,不让他们靠岸。这才叫善于体会梅林诸公立法的本意,而且可以长久推行。

海程论

有人问:海上行船,以望山为准。要是黑夜没星星,或是白天起大雾,不会迷路吗?

答道:惯走远洋的船,有绝妙的祖传办法,哪会迷路?

问:是指南车、信香之类的吗?

答道:不是。也不过就是针、舵、更三样罢了。

海船上关键的人有三个:火长掌罗盘针,长年掌舵,香公计时。三样缺一不可,必须三人专心致志,配合行动。

舵柄总是和罗盘针对齐,随着针位转动。如果风不顺,就用舵顶着风推,让船不漂走。所以针经上说,南风大而针向寅卯方向走的,就是调戗的方法,不是让人横着走。

什么是“更”?一天一夜定为十更,以烧几支香为标准。船在大洋上,风潮有顺逆,行驶有快慢,水路里程难测算。把木片从船头扔到海里,让人从船头快速走到船尾,看木片漂到哪里,来验风的大小,确定这风这潮算一更的标准。

必须木片和人走的速度差不多,这样算的一更才准。如果人走到船尾了,木片才到船腰,那香就算烧到某个位置,也还是半更;如果木片漂过船腰,就算大半更。

就算船快如飞,或是逆风,也用这方法测算船后退了多少,然后再前进。所以走了几更,船到了什么山地界,都能坐着算清楚。

但这技术,得到真传的人很少。福建、广东走远洋的人,不惜重金寻访招募,哪里只是防大雾?

沿途经过的海岛,哪个能停,哪个不能停;哪个有蛟龙窟,不能放炮作战;哪个能作战;哪个风信要来;哪个潮势急缓——尝尝水的味道就知道。船到某处有没有暗礁浅沙,雇了这样的人,就能安稳航行。

如今的将领,带着水兵鲁莽出洋,指望不沉船,难怪他们不敢远涉穷追,深入征讨啊。唉!

洋山记

洋山,是苏州、松江御倭海路的上游要道。从前听说这山周围水浅,不能停船,只有娘娘庙西南有点泥滩,可以临时停泊。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

因为海船必须找到山岙才能停泊,没有岙的山,没法躲避飓风,怎么敢停?

洋山在两头洞西北,高一百多丈,周围约七八十里,形状像环形的树林,里面有十八个岙,像一个大湖,能藏几百艘船。湖口朝北,娘娘庙就在那里。

海水咸不能喝,只有山岭上有一池泉水,淡的,可以打取。倭船和我兵船,都必定靠岸取水。

庙东边有巡检岙的旧址,山口有座山叫陆家市,山脚都是白沙,像粉一样,不是泥滩。

近年当道建议,浙江、直隶的哨船,汛期在这里会哨,交牌验证,很有见地。为什么?洋山往南到定海,往北到吴淞,都是一个潮期,正好在浙江、直隶交界的中间位置。

我郑若曾曾出定海关,乘小船踏勘海防形势,深深感慨上天设下险阻,分隔华夷。

舟山各山,是两浙的屏障;崇明各沙,是三吴的屏障。

定海海外不止一山,舟山是最大的。舟山东北有灌门、长涂、岱山、衢山;西北有马墓、两头洞;东南有沈家门、乌沙门、石牛等山。

衢山东北有马迹山,马迹山东边有陈钱、壁下二山。陈钱,是中国海山的尽头。倭船破浪而来,万里风涛茫茫无际,望见陈钱就高兴,知道快到中国了,有山可以停泊。

到了陈钱之后,就南北分路进犯。如果经马迹、大衢往西,过舟山,两浙就受害;如果不经大衢、舟山,往洋山西边绕北走,就经过淡水门、大七小七,往西冲宝山,往北冲高家竹箔二嘴,或是往东北冲三爿、扁担二沙,那么苏州、松江江北一带就任由他们劫掠了。

崇明各沙,我已另外写了总论,又有《黄鱼船议》说得很详细。志同道合的人合起来看,浙江、直隶御寇的方略,就明白大半了。

潮候利害论

倭性狡猾,最善于设下埋伏、用计谋引诱我军。如果将领得人,不轻易和他们交战,先派探兵搜索埋伏,不中他们的圈套,贼寇的计谋就没用了。向来我军失败,大多因为这个。不过这还有人知道防范。至于潮候这一节,要不是生长在海边的人,和贼寇较量为什么有的军队没有因潮汐覆灭失败呢?因为苏州、松江一带的海滩,与温州、台州、福建、广东一带截然不同。温州、台州、福建、广东等地海水深阔,直抵海岸,大型战船可以直接靠岸停泊。苏州、松江一带却并非如此:它的内洋之中遍布潜伏的沙洲与暗滩,随着潮水涨落时隐时现。若非熟悉本地洋情的沙船与常年行船的百姓,船只往往容易搁浅。一旦搁浅,船篙、船橹、桅杆全都派不上用场,船只无法移动;要么遇上狂风被怒涛冲翻,要么风平浪静时苦等下一次潮水才能漂走,没有比这更凶险的祸患了。

这一带的海滩,泥滩平坦开阔,向海面逐渐低缓。潮水上涨时,小船可以靠岸,大船必须在稍远处停泊;潮水退去后,滩涂全部显露,岸线与海水之间相距远的有二三里、六七里,甚至十余里。原先停泊的船只高高搁置在干滩上,必须等下一次潮水才能浮起脱身。

至于潮候规律,一昼夜之间潮水涨落各两次,时间早晚不一。潮水涌来之时,转眼之间干滩就变成汪洋,比奔马还急促,比雷霆还迅猛,人都来不及躲避。所以苏州、松江一带的百姓,离海稍远就不懂潮候,更何况是外地调来的客兵呢?

往年朝廷命将平定倭寇,参将许天伦带兵从河南赶来,按察副使周臣带兵从山东赶来,曹、许两位游击将军带兵从真定赶来,在海上集结军队,约定在柘林以南的平沙地带交战。那里滩涂平坦开阔,如同陆地,军队猝然遭遇大潮,倭寇事先知晓并及时躲避,而四路官军全部陷入潮中,仅剩将领生还。这固然是客兵不熟悉地理的缘故,也是四位将领远道而来,不肯任用本地人作为耳目和向导的过错;我们吴地守土管港的官员坐视不告知情况,也都有罪。唉,这是距今不远的前车之鉴啊!

潮汐,是天地的呼吸。万古以来都有潮汐,潮候的规律,哪里只是水兵、海战应当知晓?在海岸行军作战,恐怕也绝不能忽视。

开互市辨

考察如今议论抵御倭寇的人,一类说应当开放市舶,一类说不应当开放市舶。我认为两种说法都有偏颇。为什么呢?贡舶与市舶本是一回事,把它们分开看待就错了;市舶与商舶本是两回事,把它们混为一谈就错了;商舶与寇舶最初是两回事,中间合为一体,如今又一分为二,笼统看待也错了。

为什么说贡舶与市舶是一回事?凡是外邦前来朝贡的,我朝都设立市舶司管理。在广东的市舶司,专门掌管占城、暹罗等国的朝贡;在福建的,专门掌管琉球的朝贡;在浙江的,专门掌管日本的朝贡。外邦使者前来时,允许携带土产,设立牙行与百姓贸易,这叫做互市。所以有贡舶就有互市,不是正式朝贡就不允许互市,这是十分明确的制度。西番、琉球前来,从未侵扰边境,它们通贡互市自然不必多说。日本狡诈多变,叛服不定,所以唯独限定它十年一贡,人员二百,船只二艘。后来虽然放宽了人数,但十年一贡的期限从未改变。如今如果只说市舶应当开放,却不区分是否在贡期、是不是正式朝贡,就是把朝贡与互市拆成两件事,不必等朝贡就常年可以前来互市,这不是扰乱祖宗的典制吗?

为什么说市舶与商舶是两回事?贡舶是王法所允许、市舶司所管理的,属于公开的官方贸易;海商是王法所不允许、市舶司所不经管的,属于私人贸易。日本原本没有商舶,所谓商舶,是西洋原先朝贡的各国夷人载货停泊在广东的私人港湾,官府抽税之后进行贸易。后来他们为了逃避抽税、省去陆运,福建人引导他们改泊海沧、月港;浙江人又引导他们改泊双屿,每年夏季前来,入冬离去,怎么能和贡舶混为一谈呢?

为什么说商舶与寇舶原本是两回事、中间合为一体、如今又一分为二?海商常常担心遇到海盗,海盗却唯恐遇不到商船,就像昼夜、阴阳截然相反。做商人的,何尝有做海盗的念头?自从甲申年闹饥荒,双屿港货物滞销,而日本贡使恰好到来,海商就贩货随船售卖,雇请日本人自卫,官府禁止也无效。西洋的船只照旧返回私澳,东洋的船只遍布海上,原先的商船全都变成了寇船。

但日本人有贫有富,有善有恶。富有的日本商人暗中与福建人勾结,改聚南澳,至今没有停止【日本倭商只用白银买货,不像西番那样载货交易。福建人贪图厚利,逃避抽税,打造尖底船到外海接驳转运】,就算赶他们去做海盗,他们也不愿意。这本来就不用开放市舶,而互市实际上一直在进行。贫穷的日本人肆意劫掠,每年侵扰边境,就算允许他们互市,他们本来就没有本钱,也不愿意。这不是开放市舶就能制止的,也不该反过来给他们冠以通商的名义。

所以不明事理的人说,倭寇的祸患起因于市舶不开,市舶不开是因为不许入贡;允许入贡、开放市舶,中外都得利,倭寇的念头就打消了。明白事理的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并非如此。

朝贡,是国王派遣的,有固定期限,有金叶勘合、表文作为凭证。假如他们按时而来,核验无误,我朝从来没有不许的。朝贡从未被禁止,市舶就从未不通,谈什么“开放”呢?假如他们来无定时,核验没有凭证,假借入贡之名,行入寇之实,就算想允许,能行吗?朝贡尚且不能允许,市舶难道就能单独开放吗?

有人说,日本国王号令不行,山口、丰后等地互相攻伐,金叶勘合早已毁于兵火,如果拘泥于期限和凭证,那他们终究无法朝贡,市舶也终究无法开放,应当展现包容的度量、昭示无外的仁德。这也不对。没有凭证的朝贡,是招引贼寇的诱饵;没有期限的朝贡,是放松武备的阶梯。放宽期限、放松核验,防备尚且艰难,更何况频繁朝贡却不加核验呢?

大致来说,善于施恩的人,要在威势伸张之后施恩,人们才会感念恩德。如今倭寇犯顺多年,虽然屡次大举征剿,但祸患尚未平息,倭寇还不知道畏惧。必须等海疆肃清之后,等他们请罪求贡,或者像永乐初年擒斩对马、台岐倭寇的旧例那样,打服他们之后再允许。这样,安抚下属的仁德、事奉上国的道义,两方面都兼顾到了。

论屯田

如今屯田的弊端已经到了极点。古代之所以实行屯田,是因为两军对垒,敌寇经常侵扰百姓,百姓无法耕作,所以就让屯军耕田来补足军粮,边塞地区就是这样。在中原和南方,粮食本来就不缺乏,何必要屯田?况且用军户余丁耕种,军田又四处分散不便管理,就召百姓代为租佃,每年收租,这难道不是有名无实吗?我认为朝廷清理田赋,应当尽快将屯田统一纳入官田、民田体系,一体征收赋税,不必空存屯田的虚名。

守城论一

同样是城池,有的关系到一方的利害,有的关系到数十里、数百里的利害。关系一方利害的,一位知府、知县谨慎防守就足够了,这是守令的职责。关系数十里、数百里利害的,怎么能只靠一位守令支撑?身为将帅,必须统领重兵镇守,会合各路兵马驰援。这座城池安然无恙,敌人就不敢越过它去攻打别处;就算攻打别处,也无关大局,不是敌人一定要夺取作为巢穴的地方。所以所守的虽然只是一座城,所庇护的却不知有多少座城,这是将帅的职责。

如果做将领的,不论城池的轻重缓急,随意驻守,自己驻扎的地方就全力救援,自己不驻守的地方,即便地位重要也任凭贼寇攻打。万一失守,要害被贼寇掌握,其余驻守的城池就都没用了,这能算是善于守城吗?

就拿海防来说,从广东到辽东绵延数千里,贼船无处不能停靠,港口堡垒无处不该设防。如果一处一处都要照应,将帅的精力有限,分散用到无关紧要的地方,紧要的地方反而会顾及不到。只有预判贼寇来路,在远洋哨探,在近洋截杀。贼船在海上先后而来,分散航行,风涛惊扰他们的心志,局促疲惫他们的身体,我军以众击寡、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以有备攻无备,这是最简便易行的办法。

等到贼寇靠近岸边,只选择险要之处设立水寨、陆寨,扼守要道,阻挡他们深入。其余港口堡寨,只需坚壁清野,让贼寇进不能攻、退无所掠,自然就无计可施了。【郑若曾按】听闻议论守城的人很多,大多局限于一方一隅的见解,所以详细阐述这些,作为将领的参考。

守城论二

自古以来城池被攻破,强攻而破的占十分之一,偷袭而破的占十分之九。偷袭破城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在城中埋伏奸细,放火作乱,守城的人跑去救火,敌人就乘机登城;另一种是暗中约好奸细,在城防疏漏处用云梯爬到垛口,挥刀杀人,守军惊散,贼寇就从这里上城。

所以守城的方法,必须安排一支兵马专门负责救火,不许守垛的士兵下城;守垛的士兵各持一把斧头,分班专门注视城下。贼寇登城大多在下半夜,趁人疲倦的时候;也多在黎明时分,趁守军换班的时候。把守严密,贼寇怎么能偷袭我们?

难的是盘查奸细。因为奸细都是本地百姓,贼寇扣押他们的家属,胁迫他们做内应,我们怎么能察觉?如今盘查大多在城门以内,贼寇假装成百姓,趁机击杀守门人,城门哪能及时关闭?又或者闭城太早,只留一两座城门通行,出入的人越多,盘查越困难。不如大开各门,在门外盘查,而将兵士布置在城门之下,这样才妥当。

守城论三

【郑若曾按】自古以来议论守城的人很多,看他们所说的,不过是守城上的雉堞、堵门盘查之类,从未有人提到护城河。如果护城河不用防守,古人只建城就够了,又何必挖护城河?

在城外设置护城河,是用来护卫城池的;防守护城河,正是为了防守城池。守城的方法,要分清内外。善于守城的人,防守在城外;不善于守城的人,防守在城内。堵城门、守城垛,都是守在城内,是最低等的守城方法。

有见识的人实行坚壁清野,贼寇深入我方境内,进不能攻,退无所获,饥饿时就围困打击,休整时就骚扰疲惫,撤退时就设伏袭击,列阵时就出奇冲击。就算打开城门诱敌深入,敌人也不敢进犯,这是最高明的守城。

挖深拓宽护城河,在羊马墙下布置人手,埋伏弓弩,穿插火器;巡逻船沿着护城河内侧岸边行驶,日夜巡游。再恢复古代钓桥的形制,移近城门,贼寇来就把桥吊起,作为城门之外的屏障;贼寇退就放下桥方便百姓出入,或者平时吊起,遇有军队出城就突然放下,我军冲出攻敌不备。这叫做防守护城河,是次一等的守城方法。以上都是防守在城外的做法。

如果等贼寇渡过护城河、架好云梯才去阻击,攻到城门才去抵御,那就太晚了。这就是守在城内的方法不足取的原因。

不过,这还只是说县令、知府一级的守城。至于巡抚、巡按、兵宪,他们所要防守的,又岂止这些?必须根据时势缓急、利害大小,守住一座城就能庇护众多城池;诸城告急,就亲自带兵驰援;有的城小力弱难以支撑,就调兵协助防守;有的兵宪督率将领直捣贼巢、冲击贼阵、劫营袭敌,让被围困的城池自行解围。这些都是巡抚、巡按、兵宪的职权,也是守令赖以守城的依靠。如果避危就安,不能督率将领,只会代替守令登城防守,那就太低劣了。

但还不止于此。贼寇前来,必定从海港进入,从海岸登陆,在大江一带也是如此。副总兵、游击将军,就是江海的长城。巡抚严格督率这些人,察查弊端,在贼寇刚到江海之时就抵御,不让他们深入内地,使得城门不用关闭、商铺不用停业,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墩台堡垒,就是城池的城堞;江海,就是城外的护城河。这是守边将领应当防守的;守边将领守不住边境,然后守令才来守城。所以巡抚应当留心的,守边是上策,守城是下策。

无城堡而守之之法论

有人问:守城的方法,我已经听过了,没有城堡的地方怎么办?

我说:【郑若曾按】善于防守的人,不在乎有没有城堡。为什么呢?城池不过是用来设置险阻的罢了。如果我们善于防守,有城固然可以,无城也可以;如果不善于防守,就算有城池也会陷落。所以防守的难易,固然在于有没有城堡;但防守得好不好,在于人,不在于城。

问:什么叫善于防守? 答:就是主动作战。

问:战和守是两回事,把作战作为防守,我从没听过。 答:不对。能作战然后才能防守,没有不能作战却能谈防守的。抵御敌人关键在战,贼寇前来,本意就是攻城略地。我们在四郊预判贼寇来路,扎下野营,做好野战准备,器械精良锋利,士气高昂勇猛,粮饷充足完备,号令严肃整饬,赏罚分明守信。贼寇冲锋我军不动,贼寇诱敌我军不贪,贼寇退去我军不追。贼寇远道而来,求战不得,劫掠不能,我们常用计策骚扰他们的休整,让他们饿了没饭吃,累了没法休息,多方设下陷阱,布下疑兵惊扰他们,设下伏兵截击他们,以饱待饥,以逸待劳,用不断增援的兵力对付他们有限的人马,他们必定闻风丧胆,望而却步。再在街市中演练巷战的方法,怎么会不能自保呢?

问:巷战的方法失传很久了,从哪里学呢? 答:这不难。有的爬上屋顶扔瓦,有的埋伏在两旁门屋中横向冲击,都是巷战的方法。但必须在巷口全力阻击,如果让贼寇冲进巷子,他们先爬上屋顶或者放火,就难以抵挡了。街道宽阔的地方,作战士兵不能堵住自己的退路,每人持长枪单列,要么在街左,要么在街右,依次排列,都斜向前方站立,枪头都朝外,始终空出半边街道,等贼寇进来再进攻,贼将自然不敢前进。

问:这个方法只适合陆地,水乡村镇怎么办? 答:陆地用木城作为野营,水乡用水兵船只作为野营,以战为守的核心道理是一样的。

问:假如贼寇猛攻,逼得我们不得不战,敌强我弱打不过怎么办? 答:所谓防守,不只是堵门守垛;所谓作战,不只是戈矛刺杀。堵门守垛,敌人轻视我军,我军士气先怯,是庸碌无能的将领束手无策,只盼贼寇不来进攻,一攻就破的做法。戈矛刺杀,凭勇力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安危难保,也是庸碌将领拿三军性命碰运气、容易失败的做法。

我听说古代善战的人不是这样。他们作战,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以分合变化为手段,以有备攻无备,以有意制无意。无形者胜,有形者败。作战离不开金木水火土五种兵器,而五种兵器之中,各藏着三种作战的奥妙。

问:什么叫三战? 答:天战、地战、人战。戈矛刺杀,不过是人战中的一个方面罢了。所以不通晓天文、不了解地利、不熟悉人情物理,不能做将领;不任用通天文、知地利、谙人情物理的人,也不能做将领。将领,就是战必胜、守必固的人。所以说,将领是三军的司命。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相关文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