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经略（白话文）

江南经略卷六上

子部·兵家类·江南经略 钦定四库全书 明郑若曾撰

镇江府总论

有人问：京口以西到石头城，绵延二百里，山峦都可以翻越，翻越之后就能窥伺留都南京；京口以东到孟渎港口，七十多里，盗贼的船只都能驶入，驶入之后就能进犯江南。镇江的江防实在太难了。郑若曾回应说：并非如此。南京临江的峭壁高达千仞，两山夹岸对峙，形如峨眉；山的南面天然开了一道缺口，江水从中穿流而过，这就是采石。从采石到太平共四十里，是南北战争时东南的第一关隘。贼寇如果攻入这里，绕到溧阳，那么宣州、歙州、东吴一带的声援就会彻底断绝。所以巩固留都的防御策略，采石是重中之重。京口到石头城之间，高峰紧逼江岸，宛如长城；内侧群山交错，没有城市可供掳掠；外侧江岸险峻，根本无法攀登进犯。古往今来，何曾有军队从这里进兵？京口到孟渎之间，沿江南岸，或是高峰横亘，或是江沙泥沼，或是江中有沙洲，长四五十里的有之，一二十里的有之，遮蔽两岸，一直到河庄才能深入。所谓的“二十八港”，水浅道窄，贼船难以通行。有见识的人只要固守河庄，江防的核心方略就完备了。又有人说：照你这么讲，留都的利害关键在采石，江南的利害关键在河庄，京口似乎无关紧要，还需要防守吗？郑若曾说：这是什么话！镇江，对上是留都的辅卫要郡，对下是吴越的咽喉要道，是江南第一重镇。天下有变，是奸雄必争之地。虽说占据此地未必就能进犯留都，但贼寇进犯江南时，我军要想保全留都、屏障江南，没有镇江就会处处受制。为什么？采石、河庄是朝廷重点关注的地方，戍守必定森严；贼寇狡诈多谋，怎会知道不从京口进军，从秣陵夹冈抄小路而行？万一贼寇占据京口，东风涨潮时，扬帆可直抵采石；西风落潮时，转眼可到达河庄，进退纵横，任其驰骋。执掌兵权的人，必须兼顾水陆防守，全力坚守镇江。

镇江府疆界考

镇江府在《禹贡》中属扬州地域，天文上对应斗宿分野。春秋时为吴国领地，吴亡属越，越亡属楚。秦统一天下后，分属会稽、鄣二郡：句曲以西属鄣郡，句曲以东属会稽郡。东汉属吴郡。建安年间，孙权从吴郡迁都丹徒，号称京城；后来迁都建业，又在此设置京督，作为重镇。《图经》记载：此地以山为堡垒，以江为边界。《尔雅》称“丘绝高曰京”，因此得名京口。《吴志》载，孙策派孙河领兵屯驻京地；又载魏将臧霸率轻船袭击徐陵，都是指这里。晋灭吴后，此地为毗陵郡境，下辖丹徒、曲阿、武进、延陵、毗陵、暨阳、无锡七县。永嘉五年，改为晋陵郡，治所迁至丹徒。晋元帝渡江建都建业，在京口侨置徐州；后来徐州治所或在下邳，或在盱眙，都在京口设留局，当时号称“北府”。南朝宋元嘉年间，以南徐州治京口，又设置南东海郡。隋朝废除州、郡建制，改为延陵镇，隶属蒋州。开皇年间改置润州，后又废州为延陵县。《寰宇记》载：开皇十五年，撤销延陵镇，以蒋州的延陵、永年，常州的曲阿三县设置润州，治所设在镇城，因州东润浦而得名。大业三年，废州，改为江都郡下属的延陵县。唐朝武德初年，恢复润州建制；天宝初年，改为丹阳郡；乾元年间，恢复润州，又升为丹阳军；建中初年，改号镇海军。宋朝开宝末年，改为镇江军，后又恢复润州；政和年间，因是徽宗潜邸，升为镇江府。建炎南渡后，高宗驻跸于此，在登云门外亲自检阅水军。绍兴三十一年，下诏在镇江设立行府。元朝改为镇江路，隶属江浙行省。明朝初年为江淮府，后改为镇江府，下辖丹徒、丹阳、金坛三县。府境东西宽四百七十里，南北长一百六十里。

镇江府城池考

镇江府旧城周长二十六里十七步，高一丈九尺。三国孙吴时营建为京城，孙韶代替伯父孙河镇守京城，曾修缮整治。晋、宋以来沿用未废。唐朝太和年间，观察使王璠首次开凿外城壕；干符年间，周宝从杭州移镇此地，修筑罗城二十余里。明朝洪武元年，命耿再成为帅，请求依照六朝旧城稍作收缩，用砖石砌筑城墙。从此城墙雉堞巍峨，号称“江南第一”；同时修建楼橹、营铺，开设四座城门：东为朝阳门，南为虎踞门，西为金银门，北为定波门；加上南北两座水关，共六座门。子城加东西夹城，总长十二里七十步，高三丈一尺。子城为三国孙权所筑，周长六百三十步，内外全用砖石砌筑，号称“铁瓮城”。晋朝郗鉴曾修缮，王恭加以改建，南唐刺史林仁肇再次重修。东西夹城为唐朝所筑。

府城规制

城垣：周长九里十三步，高二丈六尺。
护城河：从西门到南水关连通漕河，从北水关到拖板桥通行船只，其余河段都蓄有水。
陆门：四座，东南北三方都是二重城门，唯独西方是三重城门，各门均建有城楼。
水关：两座，南北各一座。
敌台：六座。
窝铺：一百二十座。
雉堞：三千八百五十五垛。

我认为这是江南第一城，虽濒临长江，却坚固难攻，只要善于防守，足以捍卫江南。

镇江府守城官兵考

镇江卫指挥使司

洪武初年设立，隶属于中军都督府。官署设在府治大市西侧。洪武十二年，指挥佥事宋礼主持创建。经历司在卫署左侧，镇抚司在卫署右侧，教场在府城北一里的北固山下。编制：指挥使一员，同知二员，佥事四员，镇抚司镇抚二员，经历司经历一员。下辖六个千户所：

左千户所营在道林寺后
右千户所营在北水关侧
中千户所营在万寿宫侧
前千户所营在表善寺侧
后千户所营在定波门内
中右千户所营在金银门内

千户共十八员，其中正千户六员、副千户十二员；百户六十员，每百户所设总旗二名、小旗十名。现统辖军舍余丁三千九百零三名，共屯田十一万七千二百二十一亩有余。

按语：明朝初年丙申年攻取镇江后，就以元朝上万户府改设元帅府统领士卒，先命黔宁王沐英为守将，后命缪大亨为统军元帅。洪武元年，耿再成为帅，修筑了如今的城池。不久废除元帅府，设置守御千户所，后又改为卫，设指挥使司，辖左右中前后中右六千户所。嘉靖九年，江洋大盗猖獗，特设提督沿江总兵官驻节本府，统辖九江、安庆、苏松、海口卫所官军，悉听节制，事平后裁撤。十九年，海寇秦璠、王艮窃据崇明南沙，势力大盛，复设提督江淮总兵官，改兵备道为总兵府，驻扎于此。近来因倭寇警报，又在本府设练兵指挥一员，常驻操练民壮兵勇共七百九十二名，另有快手四十九名、军余八十二名、丹徒等巡司弓兵四十名、机兵五十六名，总计一千零一十九名。由指挥督同领哨、千百户统领操练，每到春汛，每月分为四支：一支驻守大港，一支驻守埤城，一支驻守东津马头，一支驻守西津马头；无事时往来巡哨，遇警听候调遣截杀。镇江卫军舍余丁，听由该府掌印官调度守城。

巡江营官兵考

镇江府东西二马头，都紧邻大江、逼近城郭，是江防要地。设指挥一员，统领江操船只，分为两支：一支停泊焦山，防守东津；一支停泊金山，护卫西津。各军分批出哨：向北至瓜洲、仪真，防备江寇；向南至圌山、安港，防备海寇。

编制：总巡指挥一员，领哨千户一员，百户二员；统领军兵民壮四百八十名，沙唬、八桨等战船十六只。

镇江府守御论

镇江府城以砖、石、瓮三种材料砌筑，坚固宏大，足以据守。但城中居民多以经商为业，少有积蓄，中等以上人家也没有一月存粮，只靠银钱贸易，随时按市价买粮度日。一旦有警报，城门不能长期关闭，必须命府县设法处置：或是将一年结余的兵饷趁粮价低时买入，积存至几万石；汛期过后无警，再按时价卖给士兵，抵扣对应兵饷银两。同时将定期采买粮食定为常例，这样士兵口粮充足，荒年也有储备，这是镇江守御的长远之策。

镇江府备寇水陆路论

如今议论京口防务的人，都说应当水陆交防备寇，与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同等标准。殊不知三府州县水路居多，陆路每县不过十分之二三。水路多则必须依靠船只通行，陆地少则往来行踪易查，因此防备相对容易。京口则不同：从包港以西绵延二百多里，全是平原旷野，贼寇一旦到此，就会四散奔突，既无关隘可阻，也无道路可查。只有奔牛到京口的运河一带，可依靠舟船设防；除此之外，全是陆路。守御的核心方法：首先在大江中阻截贼船，其次在河庄、包港、圌山等贼寇可登岸停泊的地方严加堵截。如果放纵贼寇登陆，再想凭借险要遏制他们，就难上加难了。

丹徒县总论

丹徒是镇江府的附郭县。郑若曾说：过去听父老传言，此地地处南北往来要冲，天下有变，必先固守此处，贼兵才能进京口、犯江南。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靠陆路掳掠的，都是小股盗贼；攻城略地的大寇，动辄数万人马，必定依靠船只行动。丹徒以东、云阳以西，两岸高山对峙，称为“夹冈”，绵延数十里，随处可以堵截，贼船怎敢从此东行？又有人说瓜洲、京口是留都门户，严守此地，海寇就不能逆流窥伺留都。这也不对。长江的关隘，在京口以东：第一层是狼山，第二层是靖江。贼寇如果突破这两处，扬帆西下，绝非瓜洲、京口所能限制。为什么？狼山、靖江都矗立大江之中，可结水寨、屯重兵，南北两岸相互应援，遏制贼寇十分容易。镇江的金山没有避风良港，山小如拳石，容不下大量人马，并非用武之地。

丹徒县境考

丹徒县原本是吴国的朱方邑。据《春秋左氏传》记载，齐国庆封逃奔吴国，吴王将朱方封给他，后人考证朱方就是如今的丹徒。地理志记载：秦朝时望气者称此地有天子气，秦始皇派三千囚徒凿山挖坑，破坏地脉，“丹徒”之名由此而来。汉朝为丹徒县，属会稽郡；后汉属吴郡；三国孙吴改为武进县；晋太康二年恢复丹徒县名，在此设置毗陵郡；南朝宋为南徐州治所；隋朝并入延陵县，属江都郡；唐朝复置丹徒县，属润州；宋、元两朝属镇江府；明朝沿用旧制，编户二百七十里。县治附于府城，不另列城池考。

圌山险要说

圌山在镇江府城东北六十里。南宋末年张世杰与元兵在江中作战，失利后退保圌山，就是此地。它屹立江滨，向来号称要害，北面与周家桥相对，是镇江的咽喉、留都的门户。设有把总统领兵船，适合控扼险阻、严加哨守。详细兵务建议见后文。

圌山兵务议

圌山雄踞大江之滨，素来是险要之地。嘉靖三十二年，倭寇猖獗，抚按上奏请求设置把总一员，统兵控扼此地。部下兵船分为四支：

一支驻守黄山门，哨探至江阴、靖江二县边界；
一支驻守安港，哨探至黄山门、团洲、江北周家桥；
一支驻守圌山洪、北大洋，防备江北来犯，哨探至安港、顺江洲等处；
一支不分汛期，统领靖江乡兵与八桨网梭等船，由官员率领充当先锋，远出哨探直至狼山、福山一带，遇警则昼夜飞报总兵，以便发兵声援。

近来经操江都御史分拨：江操前哨兵船防守圌山隘口，中哨兵船防守大港，后哨兵船防守丹徒港；镇江卫江操指挥统领军船防守金山。该把总仍督率游兵、领哨官统领兵船，防区上至高资，下至圌山，北至三江防口，常年联络巡哨，防务可谓严密周全。又查该总防区，上至高资接句容县龙潭驿，下至安港接武进县孟渎河，沿江上下绵延一百二十余里，其中最险要的地段：中间是圌山洪，东面是安港，北面是顺江洲。按旧制，丹徒镇只守圌山内地，守内而忘外，并非万全之策。况且黄山门距圌山甚远，如果分兵驻守，江洋辽阔，首尾相隔，难免顾此失彼。如今调整部署：以一支兵船停泊安港，东哨至黄山门，西哨至大港，北哨至周家桥；以一支停泊圌山洪，但此地山险流急，江底多石，无法下锚移泊；大港防区东哨至安港，西哨至焦山，北哨至顺江洲；以一支停泊顺江洲，南哨至大港，北哨至三江防口，西哨至姜家嘴。巡江指挥统领江操官军船只，分为两支：一支驻守焦山，防守东津，东哨至大港，西哨至金山，北哨至瓜洲；一支驻守金山，防守西津，东哨至焦山，西哨至高资巡司，北哨至仪真。游兵官统领沙船，也分为两支：一支上至高资、下至大港，往来巡哨防江盗；一支东至黄山门、南抵孟渎河、北到三江防口、西回大港，往来巡哨防海寇。该把总驻守圌山大港居中调度。贼寇若从江北来，周家桥、三江防口为正兵，把总与孟河守军为奇兵；贼寇若从江南来，把总与孟河守军为正兵，周家桥、三江防口为奇兵，各部相互策应。按惯例，汛期把总驻扎圌山公署，每日调兵哨守京口；汛期结束后返回京口城外书院居住，调兵哨守圌山。镇江府两处衙门都已修葺完好，官兵安居驻守，险要之地有备，缓急无忧。

圌山营官兵考

编制：圌山把总一员，领哨千户一员，百户三员，宣号报操官二员；哨长三十六名，舵工三十六名，教艺哨长六名，兵勇七百二十二名，把截操江快手民壮一百三十八名。战船：大小四十七只，其中大沙船七只，中沙船二十五只，小沙船四只，座营船二只，四哨座营船四只，划船五只。

金焦二山险要说

京口是留都门户，金山、焦山分立京口东西，屹立大江之中，有左右防卫之势。金山在大江之中，距郡城西七里。长山自西北延伸而来，经五州山至下鼻浦，突入江中形成此山，原名浮玉。周必大称此山四面大江环绕，风涛汹涌，势若飞动，因此得名；又名互父山、获符山。晋朝击败苻坚后，将俘虏安置于山下，故又名伏牛山；《唐志》载伏牛山产铜，也名头陀岩。焦山在郡城东北九里的大江中，与金山对峙，相距十五里，因汉朝处士焦先隐居于此得名，又名谯山。《寰宇记》《通典》都记载有“谯山戍”，宋之问诗句“戍入海中山”即指此地；也名浮玉山，岩石上有古刻“浮玉山”字样。金、焦二山是天造地设的险要。贼船从东来，过圌山西行，必经二山；从江北来，也必经二山，是往来必由的咽喉要冲。必须设置两支兵船分守两山，相互策应，不仅能巩固京口锁钥，向南还可与下鼻浦遥相呼应，遏制贼寇西上，是拱卫留都的一大枢纽。

丹徒镇险要说

丹徒镇就是旧丹徒县治，宋朝雍熙四年置镇。西距府城十八里，北距长江也是十八里，东西二港都通大江，是盐船、盗船往来出没之地。贼寇从大江而来，乘潮突入十分容易，且此地富庶，可作为巢穴。镇江在金陵东北二百里，江山阻隔，声援难接；金坛、丹阳二县偏处东南，万一贼寇占据此镇为巢穴，东南道路就会断绝，郡城陷入孤立，比其他地方更为要害。应当特设重兵，增筑营堡。

下鼻浦险要说

下鼻浦在镇江府城西十八里，浦东西各有一座小土墩，长高二丈，形状像鼻子垂在口下，因此得名。此地北通大江，南通留都，所以孙吴时特别设置刺奸屯，又设幽州牧屯兵于此。晋朝郗鉴在此修筑浦西二垒，不仅与京口形成掎角之势，更能与石头城互通声援。后人因此地偏僻，认为古今情势不同，不必设防。我认为设防制胜之道，仍有可商议之处。

丹徒县巡司（附弓兵数）

丹徒镇巡司：在府治东十八里丹徒镇东港口，洪武元年设立，弓兵四十名，往来巡逻。
高资镇巡司：在府治西四十里高资镇，洪武元年设立，弓兵四十名，往来巡逻。
安港巡司：在府治东九十里安港口，洪武元年设立，弓兵四十名，往来巡逻。
姜家嘴巡司：在府治东六十里藤料沙，洪武元年设立，弓兵四十名，往来巡逻。

丹徒县倭患事迹

嘉靖三十五年（丙辰）

四月，贼寇进犯郡城：贼寇从下游而来，千户沈宗玉、王世臣率军迎击，战败阵亡，贼寇登岸进犯。
五月，官兵于孟河大破贼寇：贼寇从孟渎河深入，势甚猖獗，总兵徐珏率军迎战，大破贼寇，斩首三百余级。贼寇逃入江中，把总张成半路截击，再败贼寇，斩获甚多，贼寇畏惧远遁。
无为州同知齐恩战死圌山：贼寇进犯上游，齐恩奉檄率领子侄兄弟共十二人领兵赴敌，抵达圌山后身先士卒，击鼓冲锋，杀贼甚众，贼寇奔溃。齐恩乘胜追击，误入埋伏，与儿子齐尚文、齐尚孙，弟弟齐仲实、齐宝荣，侄子齐友良、齐大卿，家人钱凤等人力战不屈，全部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