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经略(白话文)

目录

《江南经略》卷八下 全文白话译文

杂著

营阵论一

【郑若曾按】古今谈论兵法的,都把诸葛亮八阵图、李靖六花阵之类奉为首位,却不知这只是营垒驻扎之法,不能直接用来作战。为什么呢?营是营,阵是阵,战是战。军队如果没有营垒,收兵就没有归宿之地,万一战败,凭什么退守?所以作战必须有阵、有营。行军时是阵,驻扎时是营。营垒,就是三军的家。安营得法,军队无论多少都能容纳驻扎、休整饮食、防备御敌,就像住在城堡里一样;善于防守营垒,与贼寇对峙,进退都没有忧患。

如今人们见武侯、卫公百战百胜,谁不认为奥妙在阵图之中?却不知阵图所列,只是队列的固定格局而已。与敌人交战,必须逐队逐伍调遣,就像演戏一样:八阵图、六花阵是道具,演出的时候不是整台戏一起上,而是逐次轮番上场,这就是战阵的道理。说到底这也只是粗浅的形式,取胜的关键全在于心中随机应变、神妙无形。人如果不能学到那无形的奥妙,只死守阵图的形式,那就大错特错了!

历来将官与倭寇作战,大多没有稳固的大本营,失败的原因正在于此。我所以阐发说明这个道理。

营阵论二

布阵要稀疏,接战要密集。

什么叫稀疏?队伍士兵相邻站立,每人占地六尺,身体两旁各留出空路,可容一人进退。这就是所谓“阵间容阵,队间容队”。所以善于布阵的人,让弓箭手在空行之内放箭;如果队伍不直,前队就会被自己人误伤。

什么叫密集?前队接战,第二队从空隙处上前接应,没有空隙。如果队伍不稀疏,就会前面遮挡、后面拥堵,作战的只有前排少数人,后面的都打不上,作战的人反而稀疏了。所以必须布阵稀疏,然后作战才能密集;布阵就很密集的,作战没有不稀疏的。

如今收兵时队伍混乱,也是因为这个毛病。军士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如果不是逐队后撤,常留一半兵力防备敌人,敌人从背后袭来,回军应战,阵势怎么能重整?

营阵论三

问:古代的阵法形态不同,哪种最好? 答:阵法不必多求,只要懂得五人起数的要义就行。从武侯开始增加人数,以九人为一队,其中的义理也更为精密。六花阵、鱼丽阵之类,都是随人变化、因时制宜的。总的来说,布队成阵,最重要的是节制。节制严明,五人也行,九人也行,纵横曲直都行。所以要加强团结,不必先追求阵形,关键在于重视节制。

节,就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地制约,就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上级统领下级,下级服从上级,脉络分明而不乱,统摄涣散而不遗漏,赴汤蹈火也不躲避,这就是所谓“握奇”。化零为整,是兵家最重要的诀窍。

问:古代阵图,以四为正,以四为奇,说法不一,是什么意思? 答:奇正二字,最应该灵活看待,不必死板地认为四正合战、四奇取胜。为什么呢?承受敌人攻击的一方就是正兵。敌人攻我没有固定方向,比如敌人攻我前方,那么前哨的部队就是正兵;左哨作为左翼进击敌人左侧,右哨作为右翼进击敌人右侧,后哨绕到敌后攻击后方,这些都叫做奇兵。敌人攻我左右后方,也是同理。

正兵合战,就是明明白白与敌人交战,双方都有防备,怎么能保证我军必胜?如果在不与敌人正对的方向,抽调部分兵力,或者横冲,或者后击,或者用疑兵设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智谋高超的一方获胜,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说“以正合,以奇胜,以分合为变”。

选将论

历来诸位先生议论选将的方法很详尽,但似乎不够明晰。为什么呢?将领有不同类别,有大将,有偏将;偏将也有不同,有先锋、有哨援、有守营、有奇伏。必须先明确将领的名目,再议论选拔方法,这样才能言之有物,方法不致混淆。

什么叫大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虚心纳谏、广采善言,量才用人、各当其任,就是古人所说的善于驾驭将领的人。

什么叫偏将?体恤下属而不苛刻,临敌不惧,奉令不违,沉稳不露,应变无穷,就是古人所说的善于统领士兵的人。

总的来说,上通天文、下知地利、中谙人事,必须兼备这三者,才能称得上将领。否则,不懂得太乙、六壬、禽遁之术,不懂得驾风驭雷的方法,哪里是胜地该据该争,哪里是要道该守该伏,敌情的缓急难易该如何攻打,阵势的奇正分合该如何运用,鲁莽出战,就是拿士兵去送死。

大将以发号施令为职责,如果见识不足以统筹全局,才干不足以驾驭诸将,诸将肯奉行吗?偏将以执行成算、不擅自决断为职责,如果带兵远征,不能随时出奇制胜,事事都要禀报主帅,能成功吗?

当年王晋溪在兵部任职,宸濠之乱时,他谈笑自若,有人惊讶,王晋溪说:“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王守仁有大将之才,我把他安置在赣州就是。”不久捷报传来,人们都佩服他。我认为选大将,应当以王晋溪为榜样。

仇咸宁的祖父做百户时,敌寇数万骑兵突至,都御史李忠宣知道他能干,让他率兵抵御。仇某毅然说:“兵不用多,容我自选五十人就够了。”李忠宣同意了。仇某预判敌寇必定驻扎的地方,挖好地坑,让二十人埋伏,盖上芦席,掩上浮土;三十人登山瞭望,用火铳为号。敌寇到了果然扎营,半夜火铳响起,坑中伏兵的地雷也爆发,敌寇疑心大军来袭,自相践踏死伤过半逃走。天亮后,五十人回营报捷,中军派人割取首级,于是立下奇功。可见胜敌不在人多,命将也不必拘泥资历,只在于知人善任。我认为选偏将,应当以李忠宣为榜样。

慎调募论一

如今议论抵御倭寇的,有三种主张:调客兵、练乡兵、募土著之兵。我认为募土著之兵可行,调客兵与练乡兵不可行。为什么呢?

客兵性情骄悍,不受我方约束,既然不肯受约束,又怎么肯出死力为我们杀敌?所以客兵有害无益,这是不可调的原因。

要练乡兵,必须筹措钱粮供养。如今钱粮很难筹措:让百姓自备吧,百姓本就贫穷才去当兵,怎么能自备?官府供给吧,无依无靠的百姓恐怕都会前来应募,怎么支撑得起?按田亩均派吧,田多的人家恐怕一开始雇勇夫充数,后来就用无能的家丁顶替,人员不固定,怎么能练成武艺?况且防春正值农忙,荒废农事来组织乡兵行不通。乡民各自保卫家乡,调到别处就不愿意。所以乡兵保甲之法,只能用来防备夜间小警,从古到今,没听说靠它抵御外寇的,这是不可练的原因。

只有募兵这件事,掌握利权来引导百姓,选拔精细,训练勤勉,赏罚严明,一切都由我方掌控,大有实效。但招募远方百姓是不明智的,加赋养兵是不仁道的。应当遵照奏行的新条例,让贫民补实卫所军额,清查各州县民壮、弓兵的名额,分为三份,留一份给地方官自用,调两份集中到府城;沿海的弓兵也集中起来。总计这三项,每省若干人,选用精壮的,替换老弱的,大约以三千人为标准,合并军伍、民壮、弓兵三者,难道还凑不够数吗?

军粮每年九石六斗,以一卫计算,就有五万石;民壮、弓兵每年工食银七两二钱,以一府计算,就有几千几百两。这都是国朝定额,如今实际支出的费用。用这笔实际支出的费用,办实实在在的事,分开训练各精一技,合练就让他们懂得分合进退的方法。平时就在府城团练,有警就分调各州县,岂不是精壮之兵常在官府,不必调兵而兵自足,不必扰民而饷自充?这就是应当招募土著之兵的原因。

不过,要恢复祖宗的军额,必须恢复祖宗的粮额,凡是卫所缺伍而被当作盈余的,不奏请清查是不行的。要团练民壮、弓兵,必须命令各州县按季解送民壮、弓兵的工食银,如果听任州县自行支取,也是不行的。浅陋之见,不知对不对。

慎调募论二

募兵的方法,只应当在本地招募选拔。为什么呢?家在本地,所得工食银方便寄回家,防春间隙方便回家耕种,人品好坏容易担保核实,召之即来,散之即归。

但不必限定名额,就像收钱一样,每天积攒几文,慢慢积累到一贯。谁有勇力,谁擅长技艺,选拔精干的,淘汰怯懦的,这样才能募到合格的人。如果四处广泛招募,那就是乌合之众、无赖之徒,招来容易,遣散很难。今天的兵夫,明天就可能变成盗贼。因为离家久远,钱财不能寄回,酗酒赌博,就失去了安分守己的心;一旦裁撤,不靠抢劫怎么生存?唐荆川先生说“远募不如近募”,也是这个意思。

调湖兵议

湖广土兵,永顺的最好【彭翼南统领】,保靖的次之【彭荩臣统领】,他们的兵力天下最强。近年曾调三千人,后来调六千,这是官方上报的数字,实际上私加一倍,共一万二千人。

他们的阵法:每司设二十四名旗头,每旗一人站在最前面;其次三人横列,是第二重;又其次五人横列,是第三重;又其次七人横列,是第四重;又其次七人横列,是第五重;其余都在后面,呐喊助阵。如果前排战败,第二重中间的人补上,两翼也是如此。胜负以五重为限,如果五重都败了,剩下的就没指望了。每旗二十三人,二十四旗共五百五十二人,都是精选的士兵。

他们的调法:起初发檄文到所属地方,按壮丁拣选。宣慰使祭天,用白牛祭祀,牛头放在几案上,旁边放银子,下令说:“诸位有敢冲锋陷阵的,拿这银子,吃这牛头。”勇者报名,汇集起来,盟誓之后分食,这就是各旗头手下的二十三人。

他们的节制很严:只许击刺杀敌,不许割首级报功,违者与退缩者都斩首,所以每战必胜,没人敢抵挡。但沿途劫掠,人们都说不能用。殊不知劫掠的原因,一是调来的不止一支,有过错互相推诿;二是小头目哄骗宣慰使,说不能擅自杀人,杀了就会被言官弹劾、朝廷治罪,宣慰使就听信了。

如果把保靖、永顺分为两班,每年轮换调遣,每次定额一万二千人,每人每月给工食银一两,每年十四万四千两。先拿四万两交给调官,作为土兵路费,不必惊动地方官府、拖延行程。到来之后,派一名按察副使督率,宣慰使专门负责驻扎管理,每晚不许船只乱停,必须等调官举旗,然后依次停泊,次日一早出发,不许登岸。

到了军门之后,派两千人到温州、台州,两千人到宁波、绍兴,两千人到杭州、嘉兴,两千人到苏州、松江,两千人到淮安、扬州,各由一名头目将官统领;剩下两千人,由宣慰使亲自统领,听候军门调遣,随处策应。有功的照常按每级赏银三十两,发给本人,不许土官克扣;宣慰使等土官大加升赏。回去的时候,按察副使与调官仍按前法护送,那么兵将都会感激,闻风自励,哪里还会有劫掠?

担心的是土兵没有鸟嘴铳,需要军门派三千名熟练使用的士兵分派协助,他们的战力就十全十美了。

有人说夷人本性难驯,万一发生变故,怎么制服?这恐怕不对。曾听两位宣慰使说:“我家祖宗传下来的土地、官职,远自隋唐,从未改姓,正是因为世代谨守忠义。如果依仗兵勇图谋不轨,朝廷下一张纸,命令邻邦分取我们的土地,早上下令晚上就灭亡了,能有今天的富贵吗?”又曾见过他们的门帖写道:“心恋九重,跬步敢忘燕阙北;手提三尺,英风长镇楚天南。”另一帖写道:“节欲可以延生,何必辽天寻洞府;守分便是享福,却来平地作神仙。”由此可见他们内心明达,怎么会不守本分、肆意妄为呢?如果两司轮换调遣,各展才能,各图报效,各求爵赏,比一起调遣好处更多。

调狼兵记

倭寇之乱,东南百姓被焚杀劫掠殆尽。皇上命南京大司马半洲张经统领八省兵马,限期剿灭。张公说:“敌强民弱,非借狼兵不可。”上疏朝廷,派南京车驾司主事阮文中前往调遣。当时是甲寅年九月十日。

十一月初一,阮文中到梧州军门,调取左江田州、归顺州,右江南丹州、那地州、东兰州的土官、土目,各率所部听用。十一月十九日,兵备副使陈诏儒清点人数,与籍册不符,查出虚报粮饷的情况,而狼兵性情桀骜,又难管束。于是酌情裁减:田州官妇瓦氏与其孙岑大寿、岑大禄所统领的头目钟南、黄仁等,领兵四千一百余名,战马四百五十匹;归顺州土目黄虎仁等领兵八百六十二名;南丹州官弟莫昆、莫从舜等领兵五百五十名;那地州土目罗堂等领兵五百九十名;东兰州土目岑褐等领兵七百五十名。共计六千八百七十三员名,其中还有虚数,大约不到十分之一。瓦氏带了四十多名女随从,不在此数。

瓦氏是已故岑猛的妾,年过六十,儿子死了,孙子年幼,一向因丈夫受戮、职位卑微、邻封族人欺侮而感到羞耻,听闻调遣,踊跃前来,希望立功自振。起初以一万三千人应调,兵备不许,只准四千余名。她曾对张司马派来的官员说:“此行,誓不与贼共生。”这是发自肺腑的话。

田州之兵与右江三州素来不和,聚在一起就会仇杀。军门奏请皇上,命游击白泫、邹继芳分别管辖。各路兵马都在十二月十四日出发。两位游击请求先后分批出发,以免争道。陈兵宪担心难以防范,又想统一事权,就让他们合兵而行,不分开隶属二将。二将只能管好自己,各带一百名亲兵而已。

乙卯年三月初一,兵马到苏州。知府林懋举按祖宗旧制,狼兵不许入城,在枫桥造营安顿土目,柴米鱼盐等物资发给士兵的数量比其他地方加倍,就在营中待命。张司马从嘉兴到苏州,对知府说:“这些土人仰慕苏松的风光很久了,万里而来,是为了平乱,应当推诚相待。如果像防贼一样防备他们,怎么能让他们尽心?”于是下令入城驻扎五天,然后出发。

张公曾总督两广,熟知狼兵性情,不能用威势胁迫,而能用恩义感化。狼兵也一向感念他的恩德,愿意报效,所以才有这样的安排。军门让白泫专门统领田州之兵,邹继芳专门统领右江三州之兵,归顺州的兵马并入邹继芳麾下。归顺本属左江,该归白泫统领,因为右江兵少,所以合并过去。

当天,陈兵宪把兵马交付二将后返回。二将到松江,恰逢皇上命工部侍郎赵文华祭海,军门就一同前往海望祭祀。亲自分派:田州兵驻扎金山,归顺兵驻扎乍浦,右江三州兵驻扎八团、九团。北方官兵水陆各守要冲,以防倭寇逃窜。

当时倭寇万余人也挖设地坑等工事自守,我军不敢轻易出战,想稍作休整,等麻阳兵到了合力作战。麻阳兵在四月初三过龙王关,初十到丹阳,十六到松江,勇敢与狼兵相当,而残忍野蛮更甚。人数虽号称六千,实际一万二千人。因为额定六千名是钦命调来的,另外六千名是保靖宣慰彭荩臣、永顺宣慰彭翼南希求功赏,私募而来的,所过郡县支应工食比照狼兵之例,私募的部分官府不核定人数,也不发给粮饷。

狼兵之中也有很多不能作战的。问其中缘故,岑氏家法:七人为一伍,每伍生死与共,四人专门负责击刺,三人专门负责割首级与助攻,斩获的首级七人平分。割首级的人虽然有掩护击刺者的责任,但不一定武艺精绝。我朝军功按首级核验,实际上杀敌的人顾不上取首级,取首级的必定不是杀敌的人,兵家坏事往往因为这个。狼兵这个方法,可以作为用兵的要诀,不能说是浅见而不效法。

两位游击只有统领狼兵之名,没有生杀狼兵之权,因为狼兵只服从自己的土官、土目。所以军门拿两本册子分给二游击,让他们记录不听命的人,等回去后听军门治罪,实在是不得已而保留这个形式。

狼兵驻扎在此,不服水土,暑热天大军聚集,常常流行瘟疫。议事的人想查照海州王道士治理盐场瘟疫的方法,用百两银子购置苍术施治,最终也没实行。

狼兵共经过十八个郡,每名士兵每到一府给米五升,鱼、盐各二斤,柴十斤,折合牛肉银二分,酒银二厘。土目每人一口猪,折合银七钱。瓦氏与两个孙子加银三钱。巡抚、巡按犒赏的花红、银牌之类,也只给到头目,士兵得不到。

兵马从梧州出发到南雄,共十五站,官府派六百艘三板船运送。过了赣州再上船,也用六百艘三板船送到南昌,换四百多艘大赣船送到京口。京口以东恰逢水浅,士兵都想到丹阳休息,正好丹阳开河,县令避而不出,居民又闭门不纳,士兵愤怒,因而抢掠,步行到奔牛镇。常州派民船接应,送到嘉兴。

这次行程,各县的船只都由府里统一调度,每船给银一钱就出发,所以沿途没有滞留,也没听说抢夺。只有供应的鱼米酒银之类,头目可能克扣。狼兵生性贪婪淫逸,只是迫于主上的威势,含恨从军,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他们难以成功。

这次行动,阮主事深得狼兵之心,所过之地也无不感念他的恩惠。陈兵宪沿途稳扎稳打、不轻率冒进,有人非议他。至今海滨没有良将,言官交相推荐贵州总兵沈希夷智勇绝伦,且有家兵两千可依仗;又说四川名将何卿,都还没试过。张司马委派蒙主政在滨州募兵,由闲住都司张国威统领,人数虽有一千四百余人,听说都是流落无赖之徒,每人已经花了三两工食银。这是最差的客兵,和山东、邳州所募的差不多。

耗费巨资远道征兵,岂是出于本心?实在是因为我兵不足以依靠。然而倭寇作乱,兵力已经不支,万一四方多事,难道都要靠湖广、狼兵、山东兵来戍守吗?贼寇未灭,客兵的欺凌已经屡屡出现。如果用征调的费用训练土著之兵,难道不会有秦楚般的勇悍、燕赵般的慷慨,又何必远道征调?所以调兵是权宜之计,练兵是长久之策,执政者不能不审慎。【郑若曾再次记识】

僧兵首捷记

国家太平日久,百姓不熟习兵事,东南文教之地,武备尤其废弛。嘉靖癸丑年春天,倭寇入侵,按祖宗制度,不奏请不得擅自调动军队。地方官仓皇不及上报,临时征发民兵抵御。苏州、松江海滨的倭寇不满二百人,挥刀冲杀,小民畏怯,遇之即败,像这样打了三十七仗都败了。操江都御史蔡克廉招募僧兵剿灭倭寇。此后我军与倭寇作战多有胜利,胜利是从天员和尚这一仗开始的,此前五个月都没有过。

此前,倭寇首次进犯黄陂,杭州知府孙公想预先防备却无兵可用,与都督万鹿园在昭庆寺养了二百名僧人。三司官员调侃万鹿园说:“和尚有什么本事,你这么看重?”万鹿园说起这些僧人能文能武。三司想打赌试试,万鹿园就在涌金门设席,三司官员到齐后,暗中安排八名教师,催万鹿园召一名高僧来比试。万鹿园请孤舟和尚前来,孤舟不知是计,扬扬而来。八名教师从旁边跃出,各持棍棒乱击孤舟。孤舟毫无防备,用偏衫衣袖挡棍,一棍被衣袖裹住,随手夺过,反击八人,八人应棍而倒。三司击节赞叹。孤舟直闯上堂,推倒宴席,大呼道:“诸位与我何仇,派人设计杀我?”万鹿园告诉他缘故,孤舟才作罢。从此外地僧人深受三司钦佩。

倭寇进犯杭州城,杭州闭城,倭寇屯驻鲊山。三司带领四十名僧兵抵御,将领是天真、天池二人,天池是少林僧人。当时天员还没出山。天真等交战,大破倭寇,倭寇逃走,袭击上海、太仓。

蔡公驻节苏州,听闻僧兵之名,派千户王茂、生员盛之化带金币前往聘请。杭州正戒严,不肯放人。万鹿园在西山中,收到蔡公书信,无以回报,派人请月空等十八名僧人出城。三司认为这十八人本来就不是御寇四十人之列,就放行了。

万鹿园对月空说:“你们去见都院,应该说明僧兵寡不敌众,缴还礼币婉言辞谢。如果不答应,就推荐少林僧人天员为将。天员正在天池山讲《楞严经》,是将才,你们归他统领,可以抵挡倭寇。”

月空到苏州,蔡公接见他,月空推辞不掉,就推荐天员。天员因此受聘出山,当时是五月初十。蔡公安置他在瑞光寺,与月空同住。天员招募选拔四方僧人八十四名,准备设立将领。杭州僧人认为自己原本就在吴地,有守土之义,月空从杭州来,是客人,应当让自己为将。天员说:“我是正宗少林僧人,你们有什么本事,想在我之上?”十八名僧人推出八人,愿意与天员比试武艺。

八人突然挥拳打向天员,天员当时站在露台上,八僧从台阶下冲上来,天员见状挥拳击退,他们上不来。八僧绕到殿后,持刀从殿门出来砍天员。天员急忙取下殿门长闩横击,众人无法靠近,反被天员击中。月空服气求饶,十八僧于是伏地称服。左右飞报蔡公,蔡公亲自到寺中,对天员说:“听说你骁勇,果真能以灭倭为己任吗?”天员答应。蔡公当场下令比试武艺,天员又以寡胜众,蔡公大为惊奇,于是批文说:月空统领杭州僧兵十八名,天员统领苏州僧兵八十四名,协力征剿。这是看重万鹿园的情面,也为了平息争端。

天员于是在五月二十一日从苏州起兵,二十六日到松江,又选蛇山兵十八名,与月空合为一支,共一百二十人,在普照寺扎营。秘密雇皮匠造皮甲、竹匠造毛竹甲,皮甲在内,竹甲在外;铁匠造钢叉二十四把、钩枪二十四把、铁棍十二条。秘密向松江府领取靛青带在身上,封闭营门,分为十营,分派兵器演练。

六月初四发兵,到闵行镇。蔡公传令,僧兵为前哨。初八到新场镇,次日到南汇嘴中后所扎营。初十派骑兵往六团巡哨,听说有一百多贼寇在那里,奋力追击,贼寇逃走,只剩下五只母子船,钻木取火烧了三只,以绝巢穴,剩下两只也被风浪打翻。

十一日黎明,天员与指挥朱某正商议前往八团迎敌,留提管僧无极等在六团下营。恰逢韩都司玺派朱指挥往八团巡哨,朱指挥先到八团,被贼寇杀伤,部兵二十九人阵亡。当时六合知县董邦政的士兵先前被贼寇杀死的也有四十人。

当晚僧兵到八团,驻扎在监生乔镗的庄园里。有杨指挥、樊指挥先前在庄前扎营,天员让他们进来,自己带兵在外抵御贼寇。贼寇派人窥探僧兵多少,庄里人说:“人数我不知道,只知道煮粥用一石米,每人分吃两碗。”贼寇听说,连夜逃走。

次日哨探,贼寇在二团、三团。天员于是带兵南返,到一团的翁家港,与敌人相遇,已经是申时了。天员说:“天还没黑,还能作战。”率二十五名骑兵在前哨探,大军随后。倭寇有两人登上屋顶瞭望,天员率各哨骑兵为先锋,月空等在后排阵。见贼寇下屋,天员察觉他们设伏,就冲上前堵杀,不让他们埋伏。贼寇匆忙换计,把衣包做成八扛,引诱我军。天员下令:“如有抢倭寇财物、耽误大事者,斩!”众骑兵不敢拾取。

月空、无极横列成长蛇阵,韩都司、王守备等跟在后面,相距约一百多步。阵法:两人持长枪,夹着一名钩枪手,稍退一步;钩枪旁边、长枪之后,铁棍、砍刀相间排列,弓弩、火器左右交错。

阵形摆好,每人含一丸靛花在口中。倭寇见僧兵列阵,估计不能伏击,他们的头目号称赵大王的,就举扇子招贼回战。众贼扯去衣袖和内外衣襟,让人抬着一扇板门,朝西立住,用枪支稳,两名善射的人躲在门后,两个小倭在旁边递箭。贼酋四十人都穿绿衣,排成一字形在前,其余六十人都穿红衣,列在左右,各持兵器仰天作揖。揖毕,命刀手驱赶掳来的百姓抬着之前的八扛衣包,撒在地上就跑。僧兵知道他们是无关的人,不迎击,也没人敢越阵趋利。

天员带骑兵左右闪开,诱敌前进。贼寇先射箭,僧兵也射箭。天员传令停射交锋,无极摧阵,高呼三声“伽蓝”,大喊“杀!杀!”长枪手奋勇向前刺杀,贼寇舞刀乱砍,钩枪手随长枪突进,从缝隙钩贼寇的脚,箭手放箭,铁棍随钩枪进击,杀死被钩倒的贼寇,刀手跟上。贼寇一面要抵挡长枪,一面要躲避箭支,没料到钩枪从地面袭来,顾不上脚。

僧兵临战时,暗中约定用靛青涂脸,贼寇见青脸红布蒙头,以为是神兵,胆已吓破。交战时左右弓弩火器齐发,天员带骑兵绕到敌后,韩都司的家兵和铳箭手三四十人跟上,把贼寇围在中间。贼寇大败,斩首四十多级。贼寇拼死突围,骑兵放开一角让他们逃走,贼寇躲进王氏屋中。僧兵包围,用火攻贼,贼寇穿墙逃跑,一半掉进靛坑中,长枪手刺杀。只剩二十多人逃入老营,加上守营的共五十多人。

僧兵猛攻,一名倭妇逃出,是赵大王的妻子。有位不知名的僧人骁勇绝伦,持铁棍跳过壕沟击杀了她。当时天已昏黑,不能再战,于是收兵,走了若干里,到中前所扎营。贼寇连夜逃往柘林,杀了一名巡检、两名弓兵,就往金山去了。

十四日,天员等坚壁不出,调养刀箭所伤的人,再选七十名壮僧,加上韩都司家兵张忠等三十多人,再做征剿打算。当天,韩都司等官员都到营中致谢,用银牌祝贺。

十五日,天员再带兵到金山,贼寇逃往嘉兴白沙滩,躲在王家庄。十六日,僧兵追上,恰逢汤总兵的兵马也到,合力火攻,贼寇烧死二十多人,逃出被杀的又有二十多人。翁家港逃出的贼寇和老营的贼寇,至此剿灭无遗。

二十一日,天员再率兵在八团等处搜索一天后返回。

起初蔡都宪传令说:僧兵骁勇,不按首级论功。天员据此约束部众,不许违犯宪令。韩都司见僧兵人数少,常常提心吊胆,在阵后半里地大呼众兵接应,所以一战只牺牲了了心、彻堂、一峰、真元四名僧人。僧兵取胜,韩都司协助的功劳不可埋没。

如今论武艺,天下都推少林,其次是伏牛山。其实伏牛众僧也是因为要抵御矿徒,向少林学的。再其次是五台山,五台山的枪法本出自杨氏,就是世上流传的杨家枪。这三处,寺院数百,僧人亿万,内平盗贼,外御蛮夷,朝廷下征调之命,无往不胜。

但看翁家港之战,天员的智谋纪律,有古代名将之风,不只是技艺过人。我曾拜访过他,天员正和高僧翻阅藏经,三藏无所不读,有经、有论、有律,三才之理无所不包,用兵的诀窍散见其中,不是心闲气定的人不能从容领会。天员学有渊源,难怪他临戎作战变化无穷,大大为少林增光。未必少林武僧个个都有天员这样的胸襟。

我们儒生讲求圣贤之道,精忠为国,倘若不鄙夷他的技艺而兼通之,姜太公、诸葛亮也不是不能企及的。

公赏罚论

【郑若曾按】历来诸位先生所论的,都是赏罚的常格,没有说透其中的奥妙。为什么呢?如今卫所的官员,都是纨绔子弟,连武艺大多都不懂,更何况肯捐躯建功业?卫所的军余,太平日久,不经训练,一旦临敌,没有技能依仗,胆寒气怯,不败就逃。用常规的赏罚对待他们,怎么能锻炼激励出良将劲兵?

赏罚,就是荣辱。大到官爵任命,小到言语褒奖,都叫做荣;重到斩杀断足之刑,轻到斥责辱骂,都叫做辱。施恩而能被预料,不算真正的恩荣;只有施予不可预测的恩,人们才会感念而努力。施威而能被预料,不算真正的威严;只有施予不可预测的威,人们才会畏惧而戒惧。

所以有今天还是普通士兵,明天就提拔为将领的;有早上还身居上位,傍晚就降为差役的。褒贬予夺,大公无私,起落变化让人摸不着头绪,那么谁肯甘心受辱而不思奋发?《周礼》说“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正是这个意思。

在上位的人能明白这个道理,就能化懒惰为勤勉,转软弱为刚强,不必只用卫所官员,民间自有良将可选;不必调湖广、广东的客兵,乡里自有勇夫可练。

勒功三誓

自从倭患兴起,吴地人论功有三件不平的事。我辨析伸张,立下三誓。

为什么说有三件?

乙卯年秋天,五十三个海贼从浙东到杭州、严州,再到南都、毗陵,一直到苏州,被提督都御史曹邦辅剿灭。有人议论说:贼人数不多,算不上大捷。我认为不对。这五十三个人,如果都是普通贼寇,那不过五十三个首级,功劳确实小。在我看来,他们狡猾有谋,勇猛善战,是贼寇中的精锐,不是普通贼寇。他们转战八郡,行程三千多里,对各地的人力物力、地形了如指掌,不杀人、不掠财、不奸妇女,长驱深入,他们的意图深不可测。

曹公不过是一名提督,他统领的兵力,哪比得上南都四十八卫之多?他的谋略,哪比得上南都府部、操江、巡按之众?贼寇经过南都,官军兵败、城门紧闭,无人能挡。若不是曹公忠义感人、纪律严肃、限期剿灭,他们就会回到海滨老巢了。

当时徐海拥众十万,如果让这五十三人回去做头目,分统贼徒五十三支,分道并进,苏、松、常、镇、杭、嘉、湖七郡十八县,无处不放火劫杀,各地就会只顾救城,各路官兵隔绝不能相援,乡村百姓无处逃生,不是死就是被迫从贼,七郡地方岂不是岌岌可危?七郡危急,南都也会大受震动。如今都没有发生,实在是曹公歼灭这五十三人的功劳。歼灭这五十三人,贼寇才不敢轻视内地、轻率深入。这场胜利,不仅造福百姓,为朝廷节省的兵马钱粮,更是不可估量。

按如今制度,斩普通首级按级升赏,斩真正贼首另行论功。曹公所斩的,应当按贼首论处,不该视为普通贼寇;曹公的歼敌之功,应当以千万人的功劳来衡量,不该拘泥于五十三人这个数字。

当年吴地百姓感恩至深,想建生祠报答,后来被督察赵甬江忌恨,不但不表彰他的功劳,反而用别的事弹劾他罢官,这难道不是天地间一大不平吗?如果写史的人含糊其辞,就是欺骗朝廷、欺骗上天。我之所以立誓要辩明,这是第一件。

己未年夏天,毗陵唐顺之公奉旨到吴地,巡视海上。倭寇到来,不能登岸劫掠,屯兵在三沙。唐公率兵围困,贼寇逃往江北,被李遂中丞消灭。有人议论说:六月兴师,劳民伤财,不能捣毁贼巢,反而放他们逃走,看不出唐公的本事。我认为不对。

倭船前来,不是一年了,每次一到就登岸,没有不满载而去的。如果不是唐公与熊兵宪亲自出海,严督将士,谁肯卖力把贼寇驱赶到沙洲上?

当时巡抚、巡按、巡江都空缺,唐公本来没有提督之权,又没有可战之兵、可调之粮,换了别人,必定坐在省城,传檄将官敷衍塞责,而将官又沿袭旧套,只击退去的贼,不打新来的贼,数郡百姓荒废耕作、尸填沟壑,就像甲寅、乙卯年那样,哪里能让一千三四百贼寇,三个多月只困在一处沙洲,不能渡海、不能流窜内地、不杀人焚劫,饿着肚子仓皇逃窜?

从此倭寇失意,至今不敢进犯吴地,唐公保障的功劳实在不小。按新条例,在海上御贼、不让登岸的,即使没有斩获,也按超格叙功。唐公积劳成疾,转任后去世,吴地百姓暗中受他的恩惠,反而非议嘲笑他,这难道不是天地间一大不平吗?如果写史的人含糊其辞,就是欺骗朝廷、欺骗上天。我之所以立誓要辩明,这是第二件。

癸丑年春天,倭寇初到,天下太平已久,无兵可御。操江都御史蔡克廉命少林僧人天员领僧兵灭贼。有人议论说:僧人是异教,打了一仗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我认为不对。

国家供养的武臣,在东南的不少,倭变突发,连战败了三十七阵。如果不是天员游寓天池,蔡公聘请任用他,倭寇就会轻视中国无人,我军视倭寇如雷电鬼神而不敢抵挡,长驱深入,焚杀之惨恐怕等不到次年就遍及内地了。

天员一战于翁家港,再战于白沙滩,二百五十多名倭寇被斩杀无遗。从此以后,我民才知道倭寇可以抵挡,士气逐渐振奋,捷报逐渐增多,实在是天员这一仗开了头。他安定中国的神勇之功,难道小吗?

班师之后,当权者没人替他奏功,只赏了银牌,让他退回山寺。吴地人也没有感念他的,这难道不是天地间一大不平吗?如果写史的人含糊其辞,就是欺骗朝廷、欺骗上天。我之所以立誓要辩明,这是第三件。

曹公是去任的官员,荆川先生是已故的人,天员是远方的僧人,我难道是有什么目的而故意称赞他们吗?不过是唤醒天理人心,希望消弭怨恨非议罢了。当年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我不才,愿意效仿他。

御寇说

倭寇进犯,百姓被杀的不计其数,流离失所,村落为之一空。地方官闭关自守,任凭贼寇在四郊杀掠,本意只想保全仓库城池,以免罪责,实在是万不得已。纷纷抽调壮丁、民快,都是素不训练的百姓,驱赶着去杀贼,以致一人被杀,千人溃散,徒长贼寇威风。

我朝在辽阳、山东、江浙、闽广沿海设立卫所,镇戍相连,每年风候时节调发舟师出海,又设都指挥一员统领诸卫,专门以防倭为名。如今倭寇猖獗,各地束手无策,当权者拘泥文法,动不动就以“擅调官军”为借口。

按《大明律》“擅调官军”条其中一款:如果敌兵猝至,前来攻袭,事有紧急,以及路途遥远的,都允许从速调拨军马,乘机剿捕。如果贼寇势大,应当会同剿捕的,邻近卫所即使不是所属,也可调发策应。如果不立即调遣会合,或不立即申报上司,以及邻近卫所不立即发兵策应的,与擅调官军同罪。这是各卫可以自行调拨策应的明文。

如今贼寇杀害百姓,震动京畿,苏州、松江等内地城门整月不开,百姓危迫。各卫拥兵自重,坐耗国家粮饷,贼寇在近郊,不发一箭,忍心拿百万生灵喂贼,这难道是妥当的计策吗?

靠沿海卫所本来足够防御,却既不能扼守外海,让贼寇突入内地,只靠民兵支撑,玩忽职守、养寇自重,等到势不可挡,才请兵调发大军,这是白白设置沿海数百万军队啊。况且等朝廷命令下达,动辄十天半月,我百姓早已被豺狼吃尽了。贼寇听说大军集结,倏忽逃走,就算雄兵百万,也只能望空兴叹,徒然让百姓受骚扰。

应当遵照祖宗设立备倭的本意,并按《大明律》军政调拨策应的条款,督令卫所将校精加训练、谨慎侦察、勤于巡哨,等贼寇来时在海中截杀。因为贼寇在海中,舟船、火器都不如我军,又多饥饿困乏;一旦登陆,就像螃蟹出筐,难以抵御了。

务必严立条例:在海外御贼的,为上等功;能扼守海口、不让贼寇登岸的,也按功论赏。贼寇从哪个港口进入,就是哪个卫所的汛地,该将官一律处死。地方官闭城坐视四郊百姓肝脑涂地的,按失守城池论处。这样才能人人效死,贼寇不敢进犯。

复当道问兵务札子

承蒙下问用兵事宜,我才疏学浅,愧不敢当,姑且就耳闻目见的一点浅见作答。

吴越之地,东临大海,北枕长江,中间汇聚震泽等湖泊。每逢春汛,倭船乘风而来,沿海一带无处不能登陆,这是从外部来的贼寇。平时则有盐盗出没于三江五湖,纵横勾结,甚至多达千人也难以剿灭,这是从内部兴起的贼寇。昔日吴中兵患,不过这两种。如今却不一样,新出现一种凶徒,白天当兵,夜里为盗,吃着官粮,劫掠百姓,就是所谓的“水兵”。这是本来为了抵御外寇而设立,反而酿成的祸患。

医家论病,有外因、内因、不内外因。江海来的贼寇是外因,湖泖的贼寇是内因,都容易治,因为可以预判防备。水兵这类是不内外因,形迹隐秘,身份难辨,裁撤他们就无法御寇,任用他们反而祸害百姓,这种贼寇最难治理。

我静夜深思,三种贼寇虽然不同,一言以蔽之:都是兵政不整肃导致的。请为您详细说明:

我朝太平日久,百姓不熟习兵事,倭患突发,攻守无方,当权者暂时调各省客兵应急,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比倭寇还厉害,而且耗费巨大,迎送纷扰。于是议论用土兵为长久之策,调客兵为权宜之计,兵船、勇夫听任人投效雇佣,习以为常。

然而自嘉靖三十二年以来,养兵的费用不算不多,民力已经枯竭,可每次贼寇来,就登岸焚劫,从未听说兵船在海上拦截、不让他们入港;贼寇流窜,也从未听说勇夫在陆上阻击、不让他们越境。可怜啊,百姓何罪,要交赋税养这些兵?

间或任用客兵,客兵残暴劫掠,也从未听说土兵出一分力为民捍御。之所以这样,不是客兵敢于肆虐,而是因为轻视我兵,知道我们制不住他们;我兵也不是故意放纵倭寇,而是因为作战无能,自知打不过。

如今土兵做贼,也正是看透了自己是当下倚仗的力量,管束稍严,就会激起哗变之祸,这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唉,说到底,都是因为兵政不整肃。

所谓兵政不整肃,大概有六条:一是不择将领,二是不慎选募,三是不谙训练,四是不明赏罚,五是不惜财用,六是不核图籍。

一、择将领

什么叫择将领?将领是三军的司命。如今的武职,生于优裕环境,有的只会舞文弄墨不懂武略,有的只会死读兵书从未实战。四方招募的人里,反而有谋勇过人的,用这样的将领去统领,谁会心服效死?这是将领不能成功的第一个原因。

近年当权者曾奏调各地名将来此统兵,风气不适,地理不熟,情意不投,号令不信,这是将领不能成功的第二个原因。

自古国家用兵,常缺将材,民间盗贼兴起,多是豪杰所为。我认为选将之法,何必拘泥旧规?只应当在所练士卒之中,集合几十人比试,组成一队,其中谋勇技艺被全队佩服的,就提拔为队长;集合三队比试,组成一总,其中谋勇技艺被全总佩服的,就提拔为百长;集合三总比试,组成一营,其中谋勇技艺被全营佩服的,就提拔为千总。

做头领的,平时就能服众,教武艺就必定听从,临阵就必定奉命,手足相卫的道义自然彰显。当年欧阳修说:每百人编成一队,教他们武艺,其中最勇猛的,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用为裨将;集合十名裨将再教,又在其中选有见识、知变通的,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用为大将。这一个人的智勇,是万人之选。推行这个说法,求贤若渴的心思不就可以稍缓了吗?

武臣之中,有曾立战功的,有退休、因事去职、应袭舍人而勇略出众、堪为将领的,您甄别提拔,驾驭历练,统领民兵攻守,所得的都是真才,何愁不能克敌制胜、平定祸乱?

二、慎选募

什么叫慎选募?如今议论御寇的有四种:动官兵、调客兵、练乡兵、募土著之兵。我认为募土著之兵可行,其余三种都不可行。为什么呢?

我朝养军二百多年,徒费粮饷。平时多被役占,不按兵法训练;遇变又怕违法,不敢擅自调动,逃亡的不计其数,大多跋扈难制,这是官军不可靠的第一点。

近年倭变突发,无兵可御,曾调客兵:山东兵调了,无救于败;狼兵、广兵调了,无救于败;土兵又调了,无救于败。他们性情骄悍,不受我方约束,所过残虐无人能管,何况指望他们出死力杀敌?这是客兵不可靠的第二点。

要练乡兵,必须筹措钱粮。如今钱粮很难筹措:让百姓自备吧,百姓本就贫穷才当兵,怎么能自备?官府供给吧,无依无靠的人都会赶来应募,怎么支撑?按田亩均派吧,恐怕一开始雇勇夫充数,后来就用无能的家丁顶替,人员不固定,怎么能练成武艺?况且防春正值农忙,荒废农事组织乡兵行不通。乡民各保家乡,调到别处就不愿意。所以团练之兵,只能用来共保家室,小警就虚张声势盼贼不来,大警就预先收敛免受惨祸,仅此而已。从古到今,没听说靠它抵御外寇的,这是乡兵不可靠的第三点。

只有募兵这件事,掌握利权引导百姓,所募勇夫由我们挑选,人人精壮可用。如果把调客兵和充实军伍的费用,转用在招募勇士上,好处不是更多吗?

然而自甲寅年以后,勇夫、水兵,苏松四郡不下万人,每亩田加税若干来供养,名叫“海防养兵银”,花费超百万,却从未得到捍卫的益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掌管选人的官员贪污昏昧,一概滥收,聚集的都是无籍贯的乌合之众,没有统领的规矩。入伍之后,白白耗费粮饷,聚散无据,甚至今天刚招进来,明天就不知去向,虚报册籍,实际没人,怎么不被这些人玩弄、反过来作乱呢?

以我看来,远募不如近募,募多不如募精。为什么?本地招募选拔,家在本地,工食银方便寄回,防春间隙方便回家耕种,人品好坏容易担保核实,召之即来,散之即归。

但不必限定名额,就像收钱一样,每天积攒几文,慢慢积累到一贯。还要让队长自行挑选本队的人,谁有勇力,谁擅长技艺,选忠良的,汰奸猾的。只有将了解将,只有兵了解兵,哪有做队长的却不能精选几个人的?遇有胜负,不仅考核本人,保举的人一同赏罚,这样才能募到合格的人。

如果四处广泛招募,水土不服,路途盘费大,有家业的不肯应募,应募的多是无赖狡猾之徒,心思不在作战而在掳掠,不受约束只想逃跑。所以募兵是可行的,远募和滥募不可行。

有人说:兵的强弱,只在于得人不得人。齐桓公用一个管仲,推行内政、寓军令,就称霸天下。如今如果有人能仿照这个办法,在保甲法中抽选,比如每甲中一家出丁,九家不出丁的出银津贴,就不愁没有兵和饷了。再从中选一班精锐,专门听候调遣,叫做游兵,岂不是攻守都有准备?

三、谙训练

什么叫谙训练?所谓训练,不只是在教场上执旗列阵、演练花架子、演习进退的虚文。关键首先在于练心,方法首先在于节制。节,就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制约,编制要分明,头目要充足,威令要守信,情意要融洽,出入行止、聚散坐卧,管理都有成法,让士兵心志耳目齐一不乱,转弱为强,临敌时就用平时练的去打。这才叫操练,练一天有一天的成效,熟一件有一件的用处,才能常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平时操练是一套,临阵作战是另一套,选兵的不是练兵的人,练兵的不是领兵的人,就算练千百年,又有什么用?

依我之见,必须从曾经战阵、立过战功的官员中,选最优秀的做将帅,从募士到练兵到作战,都责成他负责。再分水兵、陆兵制定训练方法。

训练陆兵:要从客兵中选技艺最出众的各数人,给优厚的工食,让他们教所募的士兵,以一教十,以十教百,以百教千,以千教万,不到半年,民兵就和客兵一样善战了。所以说募兵作战,不如募兵教练;与其花钱募未经训练的百姓,不如把募战卒的钱转用在募教师上。

做将帅的还要定好期限,每几天到教场集合,演练分合进退之法,严守信赏必罚的权力,每十人中选拔一人做冲锋,这样陆战哪有不胜的?

训练水兵就不一样了:有的可以操练,有的不可以操练。沙船、艟船、苍山船、八桨船等,都是可以操练的;广船、福船等大船,是不可以操练的。为什么呢?海上以风潮为主,水操之法,要进能进,要退能退,要转折能转折,回翔如飞,横风、逆风都能调戗,只有沙船能做到。其次是苍山船、艟船之类,帆橹并用,也可以操演。像广船、福船都不设橹,只靠船帆,船身重大,顺风能去,逆风就回不来,乘潮能去,逆潮就回不来,进退转折都不方便,怎么能操练呢?

海战与舵工之议

至于内港作战,港道地形十分狭窄,潮势又极为迅猛,操控兵船的人手众多;大船顺风行驶时快如飞箭,向前冲击的话,其他船只遇上就会被撞碎,因此在内港动用大船绝对行不通。只有招募得力的舵工,才能占据上风、施放火器:或是迎头冲撞敌船,或是从船尾追击,或是合力围堵,或是横向突击。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等将领,务必要留心选拔舵工,明确赏罚制度,就能奏效。

然而广东、福建、浙江的舵工常常临阵怯敌、卖阵求活,任用他们恐怕耽误战事,不用他们又没人能操控船只。必须用原船的水手,与太仓、崇明的沙民混杂在一起操练;熟练的人逐渐增多后,原船的水手就可以逐步裁减。等到士兵都能自行驾船,广东、福建、浙江的外籍舵工就可以全部裁撤。照这样去做,海战怎么会不胜利呢?

明赏罚议

什么叫严明赏罚?从来评定战功,只看重打击回撤的贼寇,不看重打击来犯的贼寇;从来论功行赏,只问斩获首级的数量,不问冲锋陷阵的表现。至于施行惩罚,对临阵退缩躲避的人不惩处,对临阵脱逃的人不惩处,对坐视友军危难不肯救援的人不惩处。有的赏赐过时才施行,和没有赏赐一样;有的惩罚过后才执行,和没有惩罚一样。还有过时不赏、事后不罚的情况,这样怎么能凝聚人心、振作士气呢?

大概海上作战,打击来犯敌船与打击撤退敌船的情形截然不同。撤退的贼寇士气已经懈怠,抢掠的物资已经装满,攻打他们比较容易,士兵也乐于出击;但就算杀死一名贼寇,也只是除去一个敌人而已。来犯的贼寇士气正盛,船上还没装载抢掠的物资,士兵不愿主动出击,攻打他们难度也大;可杀死一名来犯的贼寇,不知道能保全多少百姓的性命。这是赏格应当明确的第一点。

两军交战,战机瞬息万变,容不得半点迟疑,哪有时间去割取首级?如果只顾割取首级,就没法继续作战,反而会被敌人抓住战机,被后续敌军攻杀。所以除非贼寇大败奔逃,否则绝对没法割取首级;而那些割来的首级,大多也不是真的。冲锋陷阵的人必定没法割取首级,也就大多得不到赏赐。这是赏格应当明确的第二点。

历来将官害怕获罪,每逢贼寇入侵,就谎称率兵追击,实际上根本不敢靠近贼寇,连贼寇的虚实都不知道;等到贼寇退出境,又捏造战报,说血战之中淹死、烧死的贼寇不计其数,只斩获贼首一两颗。这是罚典应当明确的第一点。

西北两边的军务由武臣掌管,军法向来严明;东南的武将没有实权,由文臣主持军务,只靠文书牌票传令,空说“按军法处置”罢了。前进的人会死,退缩的人能活,人何苦要冒进,自己去寻死呢?这是罚典应当明确的第二点。

自古以来,孤军独自作战没有能成功的;城邑被围困,必须依靠外援。如今各位将领都只考虑自身利益,不顾唇亡齿寒、竹破瓦解的道理。这是罚典应当明确的第三点。

如今的对策,不如申明条例:将领能让贼船无法靠岸,并且在海上擒斩贼寇首级的,按特殊规格升迁;各级军人立下的战功,标准也与内地不同。打击回撤的真倭,斩获一级的,赏给若干银两;打击来犯的真倭,斩获一级的,加倍赏给若干银两。这样或许能让士兵心悦诚服,主动迎击来犯敌船的人渐渐多起来,贼寇登岸的情况自然就少了。

临阵之时,核实愿意冲锋的士兵,每人发给一面小木牌,让全军都知道他们是冲锋队,这样他们就算想退缩也不行了。冲锋的士兵不许割取首级,违犯的杖责一百,并且不准领赏;助阵的士兵才允许割取首级。如果一场战斗斩获若干首级,对应赏银若干两,七成发给冲锋的士兵,两成发给助阵割首的士兵,一成留给验伤的人。这样就不会争抢功劳,人人都会奋勇作战了。

上报追敌的情况,务必据实征剿。如果贼势猖獗,我方兵力单薄支撑不住,允许直接说明情况,另做打算。如果穷追贼寇数月,却没打过一仗,等贼寇退走就欺骗上级、蒙蔽视听的,罪名与临阵退缩相同。这样就能改掉临阵躲闪的旧习了。

如今的士兵一看见敌人就逃跑,是因为上级不懂得把握战机的缘故。把握战机的方法,采用“三九”编制:八个人为一队,由队长统领;三队为一总,由百长统领;三总为一营,由千总统领;九军为一哨,由把总统领。

那么士兵怎么选拔呢?命令每个队长挑选八名士兵,让他们立下保证书,担保这八名士兵临阵不逃跑;如果跑了一个人,就将队长处死,绝不赦免。如果队长战死,八名士兵不救援的,八个人都要处死。

队长又怎么选拔呢?每个百长挑选三名队长,让他们立下保证书,担保这三名队长临阵不退缩;如果跑了一名队长,就将百长处死,绝不赦免。如果三名队长抛弃百长不去救援,导致百长战死,三名队长也都要处死。

千总挑选三名百长,把总挑选三名千总,办法也和上面一样。这样一来,上前杀贼的人未必会死,后退的人却一定会死,哪还有人敢不向前呢?这是平时制定的军法。

到了临阵的时候,还要施行出人意料的号令:指定哪一队做先锋,哪两队做两翼后援。先锋为主力,两翼后援为辅助。如果先锋想撤退,两翼后援三队的长官就喝令士兵杀掉他们,先锋这一队难道能逃得掉吗?如果先锋全队覆没,两翼后援的将领责无旁贷,也都要处死。两翼后援接替先锋成为主力,再由其他部队补充为奇兵,办法也是一样。

有时战斗正激烈,胜负未分,我下令某队前去替换先锋,先锋撤下来;有时敌人冲击我军侧翼,或是攻击我军尾部,都以接触敌人的部位为正面主力,相邻的两队为侧翼、为奇兵。

大约三千士兵分为六营,每营五百人。服饰用青、黄、赤、白、黑、蓝六种颜色区分,每营派一人举着本营颜色的旗帜,和千总待在一起。千总所属的士兵,靠服饰颜色自行识别,比如穿青衣,搭配黄裙、红裙之类。百总所属的士兵,又在本色基础上再加标识区分,比如青衣黄裙,再加上青团花、红团花之类。我下令打出什么颜色的旗,官兵贻误战机的,就拿下该营千总;千总又靠旗帜颜色辨认是哪裙的队伍,百长又靠裙色辨认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的队伍,各自都想免于死罪。这样功过分明,赏罚清晰,士兵就没有不拼命效力的了。

至于军心涣散的问题,又该怎么凝聚呢?以我的愚见,应该在分属各位将领的部队中,常常用一支队伍抵挡敌军,另一支队伍休息,轮番交替前进,以安逸替代疲劳,互相救助支援,以饱食替代饥饿,让作战的人不至于疲惫,休息的人也没法逃避。

在城邑防守的话,就是攻打一个省,各郡都要救援;攻打一个郡,各县都要救援;攻打一个县,邻近的县都要救援。所谓救援,不一定非要撤走守城的部队赶过去,率领游兵的将领各自带领轻锐部队出击,让贼寇腹背受敌,惊惶溃败无法支撑就行。如果该救援却坐视不管,就一律按失机罪论处。这样一来,互相支援的人多了,气势雄壮,贼寇哪有不害怕的呢?

惜财用、汰冗兵议

什么叫爱惜财用?就是裁减冗余的士兵。大概军队不在于数量多,而在于精锐。如果士兵精锐,就能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以百当千,以千当万。如果士兵不精锐,就算招募得再频繁,军需粮饷再充足,征收的田赋再多,也只是白白耗尽百姓的血汗,唉,有什么益处呢?

如今议论的人都担忧军粮不足,我考察苏松四郡,现在有水兵若干、陆兵若干,每年该发的饷银口粮若干,这笔费用不能说不多了。如果还拿军粮不足当借口,那这笔开销花的难道不是粮饷吗?

夏、商、周三代以前,兵农合一,没有专门养兵的费用;养兵制度是从宋朝开始的,所以宋朝建国之初就发愁财政匮乏。我朝国家开支常常不足,也是因为养兵的缘故。孙子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国家养兵两百多年,不管有没有战事,每年耗费额定粮饷四百多万石,这是没有一天不在维持军队开支啊。

天地间能产生的财富是有限的,百姓的血汗让人怜惜,像这样花在无用的冗兵身上,不也太可惜了吗?不过建国初期用军队作战,耗费虽大也还值得。向来漕运的士兵,被役占、逃亡的人很多,缺额严重;民壮、弓兵都不练习武艺,倭寇作乱以来,从没见过用正规官兵作战,用的都是另外雇佣的勇夫、水兵罢了。官兵虽然不用打仗,粮饷额度却和以前一样,俸银照旧,这可惜的程度又该怎么说呢?

勇夫、水兵的工食钱,不是从官府常规钱粮里出的,每每在每石米之外,加征海防养兵银若干两来雇佣他们。百姓缴纳田赋来雇佣这些人,就是指望他们抵御祸患。如果不加训练,雇佣他们有什么用呢?所以一天不训练,就一天白白浪费几百两银子,不能说一天没什么损失;一个月不训练,就一个月白白浪费几万两银子,不能说一个月耗费不多。

何况倭患已经十年了,招募的勇夫、水兵还是一看见敌人就逃跑,海防养兵的银子花了和没花一样,这可惜的程度又该怎么说呢?何况当兵的不仅不能捉拿盗贼,反而自己做起盗贼来,海防养兵的银子还不如不发的好,这可惜的程度又该怎么说呢?反复思量,真让人痛心。

现在想裁撤军队让百姓休养生息,又怕贼寇来了没有防备,内部发生变乱,断然不能马上停罢。想裁减军队节省粮饷,又怕裁掉一个兵,就多一个盗贼,也不能轻易裁减。

以我的愚见,应当把汰兵的办法融入选兵之中。按照军籍审查,年老的不用,年幼的不用,残疾的不用,懦弱的不用,愚笨呆傻的不用,没有一技之长的不用,点名不到的不用。这样一来,淘汰的人必定有一半。

然后在留下来的人里再甄别分类,除了愿意做间谍、探子的,其余的分派队伍:先锋为一等,助阵为一等;谁当铳手,谁当箭手,谁当枪手,谁当牌手,谁当刀手,都让本队立下保证书,担保这一队人不会做盗贼;再让相邻的队伍也互相担保,如果有一队做盗贼,邻队连坐。还要让每个士兵的歇家(留宿店家)立下保证书,如果歇家的人做盗贼,按知情论处。

白天分派各个教习训练武艺,每逢三、六、九日,领兵官集中到教场操练;夜里就派几队人持签突击巡查,查验士兵是不是都在歇家,不在的就追查去向,责罚队长和房主。对于水兵,也仿照这个办法管束。

这样一来,士兵不仅不敢做盗贼,也没工夫做盗贼了。淘汰的都是不堪任用的人,留下的又都切实训练,没工夫为非作歹,那么军队就都是精兵,军费也不会白花。何况把淘汰下来的工食银,加给留下训练的士兵,士兵都会感念恩德,就算被淘汰的士兵想作乱,我方的兵力难道还制服不了他们吗?

由此可见,军队不用担心人数少,粮饷不用担心匮乏,盗贼不用担心兴起,关键只在于精选士兵和切实训练。只要精选并切实训练,对付内外的盗贼,还有什么难的呢?

核图籍议

什么叫核察地图户籍?军事行动难以远距离揣度,战阵没有固定形态,战术的奇正分合,全要看地理形势如何,在瞬息之间把握战机做出决策,这是兵法最精妙也最关键的地方。

历来上级官员大多忽视这一点,虽说也发公文让各州县绘制地图、附上说明,但画的图只靠画工描摹,沿袭旧的虚套;附上的说明也不是懂军事的人填写的,根本不能用。所以倭寇入境,掳掠我们的百姓当向导,往来十分便利;而我方军队反而不熟悉地理,就算贼寇败逃,也不知道他们往哪去了,更别说设伏和搜剿伏兵了。

如今的办法,应当重视哨探人员的选派,每个县精选几名机灵聪敏的人,分派到各自负责的地段,从优发给工食银。趁着现在没有战事,命令他们绘制详细地图,标注清楚水陆道路:比如倭船到海滨某处停靠登陆,这里陆路有几条,从哪条路能到某州,从哪条路能到某县,哪条是大路,哪条是小路,沿途经过的村落、桥梁、险要关隘,里程多少,都详细标注清楚。

遇到警报就火速飞报内地。只要得知贼寇登陆停靠的地点,就一方面发下文书,严令当地各路将领合力防守抵御;如果一支队伍抵挡敌军,邻近将领不从小路赶来支援夹击的,按失机罪论处,还要计算时间,核查救援的快慢,如果贼寇都过去了,邻兵才赶到,也按失机罪论处。另一方面派遣别的将领率领游兵出击贼寇。

负责哨探的差役,能及时准确禀报贼情的,按斩获首级的标准记上等功。这样一来,贼寇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提前知道,运用奇兵设下埋伏,领兵将领也没法临阵退缩,破坏我们的既定计划了。

与当道论积米

我私下考虑,年成不好闹饥荒,粮食价格高涨,万一盗贼突然来袭,全城穷苦百姓引发内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何况富户囤积粮食不肯出售,能保证不会生出劫夺的祸端吗?趁现在粮价还不算太高,如果不储备粮食,将来城池难以防守,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但想储备粮食,又苦于没有银两,擅自动用官库银两,又是冒险的做法,两者都有祸患,这实在不是我敢轻易提议的。以我的愚见,应该多方商议筹备,拨出十几万两银子,储备十五万石粮食,专门用来防备荒年【每人发给一石米,可以接济十五万人三个多月的口粮】。

如果没法筹措这笔银两,应该借留金花银之类的银两十几万两,从大户人家买米储存在粮仓里。明年世道太平了,就用卖米的银子归还,或是还给大户人家粮食【常年米价冬天便宜夏天贵,价低的时候买入,价高的时候归还,大户也乐意】;或是减价官方出售,保证不亏原本的银两数。如果世道动乱,就把米分发给百姓,避免他们劫夺粮食,然后自己向朝廷请罪,甘愿承受假传圣旨的罪名。朝廷难道不会体谅实情而宽恕吗?

再说就算世道太平,如果百姓断粮,饿死的人遍地都是,也应该像刚才说的那样,先开仓放粮再请罪,用自己一个人的祸患,换取众多百姓的生命,留下这颗爱民之心光耀青史。比起内部发生变乱,祸乱难测,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两者的得失相差太远了。希望主事的人能重视这件事。

论东南水利一

《尚书·禹贡》记载“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尔雅》也说吴越之间有具区泽。大概就是现在的镇江、常州、苏州、湖州等七郡之地,中间包含太湖,向东延伸到海边。上游承接杭州、睦州、宣州、歙州天目山各山的水流,下游从三江排泄出去。从汉代以来,这里都蒙受水利的益处。

大概古人治理水患的方法,必定从源头考察,追溯到下游。在上游的溧阳一带修筑分水、银林等五座堰坝,节制水流,让发源的山水向西流入芜湖;下游疏通三江,让汇聚的湖水向东排入大海。所以从吴江到华亭青龙港,汇入三江的水流虽然有二百八十里远,但上游水流迅疾,大海的潮沙没法淤积阻挡,水势怎么会不顺畅呢?

为什么到了唐末,商贩运木材从宣州、歙州到两浙,嫌五堰阻隔不便,就哄骗官府废弃了五堰。于是金陵、溧阳等数郡的水不再向西流入芜湖,反而向东灌入太湖了。到了宋朝庆历年间,李禹卿又在太湖修筑四十里长堤,方便漕运,从中截断水流,让湖水不能向东下泄。

这样一来,五堰废弃之后,上游来水更加迅猛;湖堤修筑之后,下游泄水又变缓慢,水势怎么会不淤塞呢?从此三江的水流,上游不受湖水的冲刷,下游又有潮沙淤积,就此壅塞了。单锷曾经说过:从五堰到湖堤,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五堰是头,荆溪是咽喉,百渎是心脏,震泽(太湖)是腹部,连通太湖的各条河道是脉络孔窍,吴江是腿脚。如今上游废弃了五堰的坚固屏障,下游又有江岸的阻隔,就像捆住了人的手脚,堵住了全身的孔窍,却往嘴里不停灌水,水灌个不停,就会腹部胀裂而气绝身亡。

后来吴执中、郏侨等人都议论过这件事,但当时的执政者全然不放在心上,于是江口被豪强侵占,江尾长满了茭白芦苇,淤塞成的田地、村落不计其数。湖水一天天上涨,江河一天天淤废,渐渐成了天大的祸患。

我朝永乐年间,夏原吉公因为擅长水利,来到这里治理,当时也说治理成功了。可惜他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从昆山开凿夏驾浦,引吴淞江水到刘家河,排泄吴江北面的来水;从华亭开凿黄浦,引三泖之水到范家浜,排泄吴江南面的来水。至于湖堤这个积弊,却毫不在意。

正统年间,巡抚周忱修复三江,又把淤塞的湖沙开垦成田,沿袭旧制,没有根治。谁知道湖堤不拆除,终究不是水利的本源;三江不复旧貌,终究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如今的办法,正德年间修复的五堰,继续修缮完好就可以;下游泄水的关键,应当从吴江挖开堤岸,通过堤岸疏通三江的淤塞,让水流从华亭、青龙、顾泾等各水港排入大海。其他淤浅的地方,比如宜兴的百渎、吕城的三堰、昆山的至和塘,都恢复旧有河道,那水患还怕治理不好吗?

论东南水利二

东南的水利,像天目山、荆溪、百渎,不都是上游水源,最终汇入太湖的吗?像三江、泖湖、淀山湖,不都是分流的湖水,最终奔入东海的吗?

如今上游各条水流都汇聚到太湖,夏秋季节连降大雨,雨水大量汇集,作为排泄通道的就是三江。自从白茆港淤塞,向北流的水无处可去;自从娄江变浅、吴淞江淤塞,向东流的水无处可入。像松江府的水流,顺着檇李流入黄浦,向南流的水又路途遥远,不能直接入海。干流都成了这样,支流的陈淀、三泖和黄浦合流向东注入大海,怎么能排泄上游的百川之水呢?

吴淞江是干流中的干流,甪直、三义一带被人占垦得利,导致河道本身变得狭窄,这能不管吗?宋家渡口淤塞塌陷,能不疏浚吗?把河道挖深挖宽,让支流汇合向东下泄,水势就能减弱五分。

新洋江是支流中最湍急的,向南引吴淞江的水分流到娄江,向西引昆城湖的水一同注入娄江。刘河口的淤沙随潮水冲刷,保持河道顺畅下泄的态势,水势就能减弱三分。

白茆河是干流中的旁支,把阳城湖、巴城湖的水分别引向东流,开闸泄放,水势就能减弱两分。

像这样,上游的水汇聚,下游的水排泄通畅,各条溪流、百渎的水就都能顺利流淌了。干流水流顺畅,支流也畅通,南北东西的水流就都能顺着旧道走了。

论东南积储

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命脉,天下事务中,储备粮食是最重要的;而说到储备粮食,东南地区尤其重要。我朝的财政赋税,从东南地区征收的是其他地方的十倍,所以天下只有东南的民力最疲困,而东南百姓中,又以种田的人最困苦。

平日里就因为赋税徭役繁重,把田产看作累赘,想抛弃田地逃亡的人占了大半。何况水旱灾害不定,土地荒芜,粮食越来越少,百姓越来越穷困,民间没法维持生计,体弱的必定饿死在沟壑,强悍的必定聚集起来做盗贼,不能不早做打算。

现在应该仿照古代常平仓的办法,秋收之后,命令各府州县动用正项银两收购粮食,收购价比市价二十分里略高一分,雇人运进城储存在粮仓里;如果没有空仓,就寄存在空的寺院里。第二年夏天粮食紧缺时,售价比市价十分里略低一分卖出。专门委派一名贤能的官员掌管粮食的进出。

这件事一旦施行,有六大好处: 第一,粮价平稳,农民不受损失; 第二,城中储备充足,突然有变故可以凭借防守; 第三,粮价稳定,饥民有饭吃,不会被逼去做盗贼; 第四,农民耕种没有本钱的,可以适当借粮给他们,等到秋收再还,新粮旧粮衔接,谋生的源头不会断绝; 第五,遇到严重灾荒,开仓赈济,百姓的性命可以保全; 第六,冬天米价必定便宜,夏天必定昂贵,收购时加价也还是低价,卖出时减价也还是高价,官府还能盈余不少。

这是东南地区如今最紧要的事务,应该命令各府州县早做准备,让百姓有依靠。将来田地丰收,百姓乐于缴纳赋税,充实国家、富裕百姓的关键就在这里了。用这个来安定内部、抵御外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苏松浮赋议

《尚书·禹贡》说:“淮海惟扬州,厥田惟下下。”苏州、松江是古代扬州的地域,东边濒临大海,三江环绕,毗邻太湖,水多地湿,所以田地被列为第九等,也就是下下等。可如今赋税额度之重,却以苏松两地为最,我不能不对此有所议论。

按大禹的时候,根据土地等级制定赋税,分为九等,扬州的赋税是下上等,杂出第六等,也就是第七等为主,夹杂第六等。夏商周三代的井田制度,现在没法再讨论了。从秦朝以后,大都是按田亩征税,汉代是三十税一。从晋朝到唐朝,赋税增减不一,大体也不过以升来计算。

宋代重新制定江浙的税法,每亩征税不到一斗。当时苏州府额定征米三十多万石,松江府额定征米二十多万石,都记载在史书里,可以考证。

元朝初年沿袭宋朝的制度,到了延祐年间,赋税增加没有限度,苏州府多达八十万石,松江府多达七十万石。张士诚占据江南的时候,肆意搜刮,又给苏州府加了二十万石的税额,百姓很少能缴得起的。

我朝太祖高皇帝登基,平定天下,制定田赋制度:官田每亩征税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三升三合五勺,芦地每亩五合三勺四抄,草塌地每亩三合一勺。后来因为张士诚负隅顽抗,苏松两地久攻不下,太祖恼怒百姓依附贼寇,就没收了富豪的土地,把他们私人收租的簿册当作征税额度,一下子加了税,有的一亩征税达到七斗以上。于是苏州府税粮总计二百八十多万石,松江府总计一百三十多万石,还下令苏松两地的人不能在户部做官。

洪武七年,太祖知道百姓困苦不堪,下诏苏松、嘉湖等府的田地,每亩征税七斗五升的,减半征收。洪武十三年,再次减免苏松、嘉湖四府的重租粮额:旧额每亩征税七斗五升到四斗四升的,再减十分之二;四斗三升到三斗六升的,减十分之一,都以征收三斗五升为标准;三斗四升以下的,照旧额征收。

建文二年,皇帝下诏说:“国家有正常的赋税,田赋不均,百姓就没法治理。江浙的赋税唯独偏重,而苏松按私租标准征税,只是为了惩戒一时的顽民,怎么能当成固定制度,让一方百姓长期困苦呢?应该全部减免,比照各地标准,每亩征税不超过一斗。田赋平均之后,苏松人仍可以在户部任职。”

成祖文皇帝登基后,全部推翻了建文帝的政令,苏松的赋税额度最终没能得到全部减免的恩典。

宣德五年,宣宗在南斋宫,召见大学士杨士奇,商议推行宽恤的政策。杨士奇上奏说:各地官田征税标准不一,而原先的税额都很重,百姓困苦,苏州尤其严重。郡县上报情况,户部却坚持不肯减免,百姓很多都抛弃田地逃亡了,这事应当尽快减免。宣宗说:“你说的这些对国家对百姓都有好处,马上草拟诏书,尽早颁布施行。”于是每亩旧例纳粮一斗到四斗的,各减十分之二;四斗一升以上的,各减十分之三。

正统元年,听从巡抚周忱的请求,下令浙江嘉湖、直隶苏松等府的官田,比照民田标准征税:每亩旧额四斗一升以上的,减为二斗七升;二斗七升以上的,减为二斗;一斗一升到二斗的,减为一斗。苏州府因此减了秋粮七十多万石,松江府减了秋粮二十多万石。

但减归减,征收的额度还是很重,苏州府还有超额的赋税二百万石,松江府还有九十多万石。如今按照弘治十五年的统计:

  • 苏州府 夏税:小麦五万三千六百六十三石九斗一升一合二勺零【每石折银二钱五分,麦子成熟时征收】;丝绵折绢六百九十七匹,三丈三尺五寸七分;税钞三千二百六十七锭七百一十五文九分;农桑丝折绢一百六十七匹,二丈一尺六寸一分六厘。 秋粮:米二百零三万八千三百二十三石一斗五升一合七勺【谷物成熟时征收】。
  • 松江府 夏税:大小麦九万二千二百五十八石六斗一升九勺;丝绵折绢六百九十七匹,三丈一尺五寸七分;税钞三千二百六十七锭七百一十五文九分;农桑丝折绢一百六十七匹,二丈一尺六寸一分六厘。 秋粮:米九十三万九千二百二十六石二斗三升二合七勺。

这就是实际征收的数额。唉,苏松的百姓困苦到极点了!就算说太祖恼怒吴地百姓不早点归附,所以加赋税以示惩戒,可这一惩戒就持续两百多年,也实在让人不忍心说下去了。

我曾经考察地图,湖广是公认的大省,地域辽阔,沃野千里,物产丰富,谚语说“湖广熟,天下足”。按《赋役志》记载,湖广布政司: 夏税:米麦一十三万一千四百石四斗七合二勺零;绢二万二千九百八十九匹,七尺七寸四分二厘九毫零;农桑丝折绢四千九百九十二匹,一丈九尺九寸二分七厘零;棉花折布一十二匹,二丈二尺。 秋粮:米、豆、芝麻二百零三万六千一百零二石一斗六升四合九勺零;赁钞一百七十五贯八百七十一文;商税苎麻折米五十七石一升五合零;棉布七百三十八匹,八尺八寸。

总的算下来,每亩征税才几升几合。又如福建八闽也称得上繁盛,按福建布政司额定征收: 夏税:麦子七百零六石五斗九升二合六勺零;钞一万零七百七十八锭三贯一百七十二文五分六厘;丝绵折绢二百八十匹,一丈九尺五寸五分三厘;农桑丝折绢三百一十九匹,一丈二尺七寸八分零;丝绵一百九十四两五钱九分;土苎六十五斤一十三两一钱六分。 秋粮:米八十五万零四百四十七石七斗七升四合五勺零;钞二贯二百六十四文;鱼课米三万一千九百六十石六斗七升八合。

总的算下来,也是每亩才征几升几合。

苏松两地方圆几百里,山地水泽占了十分之二三,古称这里的土地是“涂泥”,常有水涝的隐患。而且其他省种庄稼一年两熟,苏松两郡一年只有一熟,一旦遇到灾荒,百姓免不了饥寒交迫,饿死在路边。想不到苏州一州七县的税粮,反而比整个湖广十五府、十六州、一百零七县的赋税还多;松江两个县的正供,比整个福建八府一州五十七县的缴纳还多。

再看南直隶所辖的各府:

  • 应天府(下辖八县) 夏税:大小麦一万一千六百五十四石四斗四升五勺零;丝绵折绢一千二百一十四匹,一丈六寸九分二厘八毫;农桑丝折绢一百四十三匹,二尺七寸三分四厘四毫。 秋粮:米二十一万五千一百五十九石八斗四升七勺零。
  • 凤阳府(下辖五州十三县) 夏税:小麦九万九千三百五十八石七斗七升五合八勺零;税丝折绢一千三百八十匹,一丈八尺七寸五分零;农桑丝折绢一千零三十五匹,四尺一寸五分。 秋粮:米一十一万三千五百零八石六斗五升九合一勺零。
  • 扬州府(下辖三州七县) 夏税:小麦三万九千九百二十二石二升七合零;农桑丝折绢八百四十一匹,二丈四尺;农桑零丝六十四两五钱。 秋粮:米二十万六千六百零三石八斗六升五合零;租钞五千二百零四贯七十一文;牛租米二石五斗。
  • 淮安府(下辖二州九县) 夏税:小麦二十二万八千八百七十二石二斗九升八合七勺;农桑丝折绢一千四百六十一匹,一丈九尺七寸七分九厘。 秋粮:米一十六万六千四百二十三石五斗八合四勺。
  • 庐州府(下辖二州六县) 夏税:小麦九千八百七十二石一斗四升三合九勺零;农桑丝折绢六百八十七匹,一丈三尺三分六厘零。 秋粮:米六万六千八百三十七石二斗一升二合零。
  • 徽州府(下辖六县) 夏税:小麦五万一千四百九十八石七斗一升二合一勺;人丁丝折绢八千七百七十九匹,四尺三分三厘零;农桑丝折绢一十五匹,一丈四尺七寸。 秋粮:米一十二万零一百三十三石八斗六升三合三勺。
  • 宁国府(下辖六县) 夏税:小麦二万九千零五十二石三斗六升六合;农桑丝折绢三十匹,二尺;农桑零丝三十三两三钱;税丝三百四十斤一十两七钱四分二厘六毫。 秋粮:米七万四千二百六十二石六斗七升一合九勺。
  • 池州府(下辖六县) 夏税:小麦六千八百二十四石七斗五升七合八勺零;税丝折绢一十五匹;税丝零丝一两一钱九分七厘;农桑丝折绢一百九十八匹;农桑零丝三斤一两八钱五分。 秋粮:米六万一千三百七十二石八斗九升五合八勺;山租钞二百四十四贯二百七十九文。
  • 太平府(下辖三县) 夏税:小麦一万六千二百七十六石五斗六升;丝绵折绢一百零二匹,九尺六寸四分二厘。 秋粮:米三万三千六百三十六石七斗四升七合一勺。
  • 安庆府(下辖六县) 夏税:小麦一万八千九百零九石三斗七合二勺;农桑丝折绢三百五十三匹,二丈九尺。 秋粮:米三万三千六百三十六石七斗四升七合一勺。
  • 常州府(下辖五县) 夏税:小麦一十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七石一斗四升九合六勺;丝绵折绢一千五百七十三匹,一丈一尺一分零;麻布二千零七十七匹,二丈六尺六寸五分零;农桑丝折绢三百二十四匹,二丈四尺六寸。 秋粮:米六十万六千九百五十四石三升三合三勺;租钞二十四锭四百六十五文。
  • 镇江府(下辖三县) 夏税:小麦五万四千九百五十八石七斗五升五合八勺;丝绵折绢二百零五匹,二丈八尺六寸二分零;农桑丝折绢一十三匹,二丈七尺六寸三分。 秋粮:米一十三万四千八百七十六石五斗七升三合。

把南直隶十二府、十二州、七十八县的赋税加起来,还赶不上苏州一个府的多;拿凤阳府五州十三县的赋税来说,还赶不上苏州府一个小县的多。更不公平的是,苏州府下属的崇明县,每亩征税也才以升合计,而长洲、吴县、昆山、太仓等州县,却是好几倍。

疆域田地从古到今就这么多,苏松的户口并没有比前代增加,苏松的田亩难道比以前多了吗?一个百姓的劳力有多少?一年的收入有多少?国家有大臣、军队的开支,百姓也有父母妻子的生计;国家有朝会、宴饮的用度,百姓也有婚丧嫁娶的花费。夏税秋粮之外,再加上官吏的损耗、额外的摊派,百姓怎么承受得了?

议论的人还说,苏松是富饶的地方,货物云集,游玩享乐每天花费无数,朝廷的正供就算多收一点也不算苛虐。他们不知道苏松的风俗,外表看起来富足,内里其实空虚。那些开店铺做买卖的,大都是各地旅居在这里的人,不是有田地的本地人;那些穿华服、乘画船,吹箫打鼓遨游山水的,都是商人、小吏,还有游手好闲的子弟、倡优仆役之类,也不是有田地的人。

那些有田地的人家,被赋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哪有闲工夫经营生计、游玩享乐呢?

凭着《禹贡》里第九等的田地,如今却要承担天下第一等的赋税。我期望能减免赋税,就算不能恢复唐宋时的旧额,怎么能比元朝还增加三倍呢?就算不能比照其他省和本省各府中最轻的标准,或许也可以仿照邻近的府县,比如常州、镇江二府……【原文此处有阙文】

百姓都要饿死了,用几两银子买一亩田,获利还不到百分之一,性命却朝不保夕,还不如游手好闲的人:去当一名弓兵、民壮,就能白白耗费朝廷的粮饷;去当一名府里的差役小吏,就能搜刮百姓的膏血。

于是百姓不敢怨恨君王,只能怨恨天地:为什么要生为苏松的百姓?不敢怨恨官长,只能埋怨父母:为什么要留下这赔累的田产?唉,民间困苦的境况,到这步田地算是到极点了,真像贾谊所说的“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的事啊。当年进献的流民图,恐怕也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谋国的大臣只说江南财赋天下第一,苏松财赋又居江南第一,提议减免就怕影响国家开支。我私下想,版图这么辽阔,苏松的地盘不过是尺幅之地,普天之下都是王土,按土地出产进贡,完全能满足军国所需,何必要靠苏松两郡的额外征收呢?

何况筹划财政,务必要讲求实际效益,不要图虚名。近年以来,两郡累积的欠税动不动就几十万,白白担了重税的名声,实际上却收不上来。朝廷屡次下诏减免旧欠赋税,怎奈黄纸诏书说减免,白纸公文却照旧征收,上面有宽免的意思,下面百姓却得不到半点实惠。

不如减少额定的赋税,定为固定制度,让所有百姓都蒙受浩荡的皇恩,世世代代永远感念圣朝的恩德。

孔子对鲁君说的话真好:“减轻赋税,百姓就会富足。”曾子解释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说:“财富聚在朝廷,百姓就离散;财富散在民间,百姓就凝聚。”有若讨论彻法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

做君主的,恭俭节约,向百姓征税有法度,百姓就会财力宽裕,衣食丰足,自然乐于缴纳赋税,供给公家。如果横征暴敛,侵夺百姓的财物,民力耗尽了,再用刑罚威逼,百姓势必流离失所,逼不得已就去做盗贼,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以前的海上倭患就是前车之鉴。唉,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

所以鹿台的钱财、钜桥的粮食,商纣王聚敛起来,就失去了民心;周武王散发出去,就得到了天下。汉魏的时候,徭役赋税很轻,还频频下达免租的诏书,当时百姓安居,物产丰饶,国家开支也从没不够过。到了唐宋以后,一天天给百姓加税,国家开支也从没见宽裕过。

杜佑《通典》说:“家庭富足,不在于逃税;国家富足,不在于重税。逃税的话,百姓就不定居,人人贫困;重税的话,就要养很多冗员,国家贫穷。”

《大学衍义补》说:“治理国家,不能不向百姓征税,也不能征税过重。不向百姓征税,就没法维持国家;征税过重,也没法安顿百姓。善于治国安邦的人,必定建立固定的制度,作为养民富国的根本。所谓固定的制度,就是《禹贡》记载的贡赋标准罢了。”

唐代陆贽的奏议说:“国家制定赋税,必定先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然后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征收的时候,要估量人力,根据土地的出产。又说:设立官职、建立国家,是为了养育百姓;征收赋税、获取财富,是为了供给国家。贤明的君主不会为了增加国家收入,而损害百姓的生计,所以必定先顾百姓的生计,再借用剩余的劳力;先让家庭富足,再征收多余的财物。借用劳力要有节制,征收财物要按时节。有节制,百姓就不觉得劳苦;按时节,百姓就容易缴纳。这样公事不会荒废,民力也不会枯竭。如果法度错乱,本末倒置,只想着搜刮百姓充实国库,不想着建设国家养育百姓,不仅徭役赋税繁多,丝毫没有减免,就连征收的期限都步步紧逼,毫不体恤。蚕事刚忙起来,就要交绢税;农活还没结束,就要催缴田租。上级催逼得严,下级官吏就更加凶暴。有粮食的赶紧贱卖,只得到半价;没粮食的去借高利贷,要还双倍的利息。其实早收晚收,差不了十天半个月,晚收没什么妨碍,早收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翱《平赋书》说:“人们都知道重税能得到钱财,不知道轻税得到的钱财更多。因为重税会让百姓贫困,百姓贫困,流亡的人就不会回来,土地虽然广阔,也有荒芜不种的,就算耕种,地力也得不到充分发挥。百姓越来越穷困,财政越来越匮乏,就算想征讨叛逆、威震四方,能做得到吗?轻税就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百姓安居乐业,定居的人就不会流亡,流亡的人也会纷纷归来,土地没有荒芜,桑麻日益繁盛,人人尽力耕种,土地产出更多,百姓越来越富足,兵力越来越强盛,百姓爱戴君主如同父母,就算想赶他们走,能赶得走吗?”

储备粮食是天下的命脉,民间的储备,其实就是国家的外库。百姓没有死亡流离,国家就没有拖欠的赋税;百姓有富余的财物,国家就有富余的税收。

与其竭泽而渔充实国库,做损下益上的打算,不如藏富于民,做耕九余三的长远规划;与其遇到灾荒才商议减免、赈济,不如统一土地等级,制定长久可行的制度。

前些年我曾经把这些浅见禀告给大中丞、定陶人曹邦辅公,曹公谈到这些,也不禁感慨叹息,马上就想草拟奏疏上报,因为战事兴起耽搁了,没能成行。从那以后,贼寇侵扰越来越频繁,东南的财力更加枯竭,百姓的困苦越发严重。

实在应该把这赋税偏重的弊端奏报给皇上,让圣明天子知道苏松的百姓已经困苦到极点,动恻隐之心,特地下令户部,将两郡的赋役大致比照元朝旧额,再参考各省以及本省各府现行的征收标准,下达宽缓的诏书,清理滥征的弊端。这样民间的创伤就能平复,推行法外的仁政,纾解百姓的困苦,军中的士气也能振作。

眼看着两郡的百姓,道义上能挺身而出,勇毅上能奔赴战场,一旦有变故,必定拼死保卫家乡。百姓都可以当兵,不必有征调的麻烦;兵力可以寄寓在民间,不必有转运粮饷的耗费。这就是所谓的“不募兵而兵足,不筹粮而粮足”,不只是延续苏松亿万百姓的性命,更能增添国家亿万年的福祚啊。

什么得什么失,何去何从,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应当深思熟虑啊。【赋税额度详见《防典》】

江南经略卷八下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相关文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