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经略（白话文）

江南经略卷七上

<子部,兵家类,江南经略> 钦定四库全书明郑若曾撰

见行兵政一

戒谕将吏（共十条）

务实心

南北多战事，正是臣子报效国家的时候。将领肩负着一路百姓的生计，只要有实心任事的态度，什么事做不成？江南凭借百万之众，防守一隅之地，一旦立功，升官封赏、恩荫后代，荣耀无比。今后务必除去一切旧的陋习，同心共济，不要怀有猜忌畏缩的私心。就像旧时各位将领大多争功妒能，虚报冒功，掩饰过错，虽然与别的将领并肩驻守，侥幸没战败，反而互相倾轧陷害，这种人灭绝天理，如今都在哪里？旧时立功的人，一时虽然被人排挤打压，后来却跻身显贵，身家受用，天地鬼神何曾亏待过他们？凡是做将领的，应当深刻反省。

明纪律

年年防备倭寇，一切防守都有既定方案。平时爱护士兵，唯恐照顾不周；到了出兵的时候，就只有军法处置。阳明先生（王守仁）节制军队，一人后退就斩杀一伍，一伍后退就斩杀一队，看似过于严厉，但与其死于敌人之手，不如死于军法。所以说：士兵畏惧将领的就能胜利，畏惧敌人的就会败亡。

固城池

城池防守不能临时慌乱，要让百姓中疲惫体弱的上城值守，有势力的人家优免差役，不考虑百姓的负担，生计断绝，众人的僮仆都在前效力，自家的生计却抛在脑后，如果劳逸不均，必定会生叛离之心。兴化的事变可以作为前车之鉴。今后守城官员，依照最近颁布的《筹海图编》，斟酌利弊，妥善处置。务必文武同心，官民一体，以保万全，不许强横顽固的人阻挠坏事，如有违犯，直接按军法处置。

严哨报

往常巡哨探报只到近处，驻足一听到消息，不管真假就转身返回，误事不小。今后各领兵官，每天发送日常专报，同时派人探听虚实，禀报不实的从重惩处。而且瞭望是紧要事务，沿海每六里设一座墩台；在内地离海稍远的地方，往往贼军已经登岸还未察觉，应当命令海防官根据距离远近，逐步增设墩台，作为长久之计。

察寇情

早年我方百姓被掳掠后逃回来的，传说真正的倭寇很少，中国人跟着贼军的，被倭寇当作先锋，恐吓我军。我军也以为是真倭寇，获胜后赏赐很重，反而助长了他们的虚张声势，挫伤我军士气。况且倭寇渡海而来，势必不能久留，刀法虽然纯熟，怎能抵挡我方枪箭等长兵器？他们不过是以少击众、以逸待劳，或是挥扇成风，或是悬镜晃日，或是用牛角做头盔，兽皮做铠甲，怪状惊人，刀光夺目，设伏弃包，跳踉闪烁，这些伎俩不过如此。做将领的如果能知彼知己，用我之长攻彼之短，明确告知士兵，让他们心中有数、无所畏惧，那么强兵制胜的方法就在其中了。

收蓄聚

贼军渡海而来，粮草靠从我方掠夺。如果坚壁清野来对付他们，自然能制其死命。所以淮南的防御，杀死倭寇后剖开他们的肚子，里面全是青草。今后州县官员，一定要设法收聚粮食，富户有顽固不服从的，万一贼军到来，必定派兵在城外预先烧毁，运粮有失误的，州县官员按军法处置。

养威望

如今做将领的，谁不说自己有将才，无奈没兵没粮，不被专门委任，所以无功。这实在是不自量力。如今有兵有粮，又被专门委任，不知会有怎样的作为。就像一个大家庭，人口众多，见主人能干，就有依靠；如果主人无能，就只会哄闹。做将领的，如果能身先士卒，站稳脚跟，那么三军自然有所依靠而不畏敌。希望各位将官先涵养威望，三军的命运在于一将，一将的妙用在于一心，心能无欲，就是百战百胜之道。

收群策

古人用人不避恩怨，像盗贼、贪腐、狡诈的人都能收为己用。谚语说：“四裔不安定，防卒可为将。”如果还没任用就先指责他的过失，已经成功就忌惮他的功劳，谁肯尽心尽力报效我们呢？岳武穆（岳飞）是智勇双全的人，临出兵前，召集各位统领围坐饮食，先谋划敌军打败我军的原因，考虑到六七种可能，就必定不会战败。所以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兵书说：“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多请教就会宽裕，自以为是就会狭隘）

精器械

陆军的性命系于兵器，水军的性命系于船只。将领如果不时时检查防备，不只是疏忽士兵的性命，也是疏忽自己的性命。如今已经议定有定制，比如应当拨银修造，而有关部门吝啬经费，敷衍了事，延迟供给的，应当从重追究。

审机宜

倭寇刚到的时候，我军利于速战，因为他们渡洋日久，被风浪颠簸，疲劳饥饿，我军以精锐之师出击，万举万胜。等到他们深入内地，分散劫掠，靠掠夺我方粮食为生，那些人都是必死之徒，防守难以得志，就不会罢休。这时就应当出奇设伏，或是夜袭敌营，或是趁他们懈怠时出击，这就是敌进我退、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等到分散的贼军回营，我军就偃旗息鼓，收兵不战；等他们撤退时，用大部队跟进，另派精兵追击，把他们引到险地，挑选精锐冲锋，分兵迷惑他们，就可以决胜。

行军节制（共五十六条）

水陆官兵都经过分配，各有固定的防守区域。海上防御是上策，如果放贼军登岸，务必按军法严惩。如果有能跟随贼军方向奋勇截杀的，允许其立功赎罪。
临敌作战前一两天，先派探报跟踪贼军动静，摸清地形险阻，凡是贼军的一举一动，随时都要上报，禀报不实的从重追究。
官军进入防区，各要携带一应兵器以及雨具、针线之类物资，领兵官逐一检查，不得让物资缺乏。
沿海防塘可以使用马兵，如果见贼军登岸，马兵用鸟铳、弓箭盘旋射击，不但能壮步兵士气，也是全胜之道。今后本地有马匹的尽数派出，自成一队助战，出入军阵由领队押队。
五方旗号以方位颜色命名，出兵时难以辨识，只以左右前后中对应人身，以身体朝向为节度。红旗属前，黑旗属后，青旗属左，白旗属右，黄旗属中。无事时卷起，有事时展开。见林木展青旗，见水泽展黑旗，兵马展白旗，山险展黄旗，烟火展红旗。前队依次传递信号，掌旗人疏于瞭望的，按军法处置。
遇贼时，各军务必镇定，只要有移动一步及回头观望的，立即斩首。倭寇生性多疑，他们见我军不动，必定不敢轻易冲来；见到零散游走的贼军，也要持重相机行事，不可轻易出战。
道路多岔，必须分兵数路，全部占据要点，使我军散而不离，密而不乱。
军队行进中突然遇贼，如果道路狭窄，用勇士鼓噪冲锋，后面用短兵接战，再派兵据险夹攻。如果在街巷之间，众兵必定先登上屋顶，从高处往下攻击。
敌人一进一退，互换攻势，我军可以令两军布成前后阵，一军作疑兵，应急补空，使一军吃饭、一军进军、一军休息，即使遇敌昼夜不退，也不至于疲惫。又要摸清敌军多少。
营垒设置后，警备之外，再酌量分派游兵到营外四面要害地方，配备鼓炮，隐藏在偏僻之处。如果贼军来犯，营前伏兵就从炮鼓之处杀出，攻击敌军背后，贼军必定惊疑溃散。
鸟铳最利于防守，但苦于不能连续射击。贼军每次见铳射来就伏地躲避，等铳不能及时发射就冲过来。今后分为数层，不得早放，仍用短兵护卫。
或是四面金鼓不断，来分散敌军势力；或是各路设伏，出其不意，来迷惑敌军之心；或是在便道下毒，来断绝敌军粮食；或是告示贼军中有能斩杀贼首的，重赏官爵，来离间他们的党羽；或是在要地设险陷阵，来遏制敌军冲锋；或是结营放火，来震慑敌军士气。
凡是当先部队，一甲被围而二甲不救，一队被围而各队不救，一哨被围而各哨不救，导致失利的，都将哨队甲长处斩。
五人为伍，冲锋对敌，一人有功，五人同赏；一人失防，其余四人都无功，各按军法惩处。如果四人中斩获首级一颗，除本人受赏外，其余三人无赏罚；如果失防一人，斩获首级两颗，就按功抵过。一甲、一队、一哨都以此类推，由官目按首级论功。
凡是斩获首级不得争夺，违犯的，哨官阵前先行割耳，回兵后查验斩首。有获得一级首级就擅自离队报功的，同罪。
陆军以冲锋陷阵为上等，斩获首级次之；水兵以撞沉贼船为上等，俘获贼船次之。陆地能摧锋陷阵的，应当赏银三百两；海贼刚到能撞沉一船的，应当即时赏银一百两。其余赏格已有明确规定。
凡是作战时，贼军遗弃财物首饰，低头拾取的，立即斩首。如果全胜之后，所得俘虏物资，共同查验，犒赏全体士兵。
贼军到来，不拘地方，军民人等有能自行作战、出奇制胜的，破格提升赏赐。
队伍不齐，步伐错乱，擅自离队，鼓声不停却不前进，听到金声却不止步，见旗却不伏，举旗却不起，开旗却不接应，得令却不行动，传令不明，道路拥挤，言语喧哗的，领队官治罪，将官追究处分。
经过驻扎之地，不得强买货物、抢掠财物、索要酒食、砍伐树木、践踏庄稼、奸污妇女、饮酒喧闹、骚扰百姓、毁坏器物，违犯的按军法处置，将官连坐。
探报不实、泄漏军机、逗留观望、临阵脱逃、妄言祸福、假传军令等，都按军法处置。
有懂天文地理、六壬八门、能瞭望四方、洞察三军、深谋远虑的，务必随时接见。
将官呈报贼情的文书，必须明白简洁，只许写明贼军侵犯的日期、出没地点以及追袭胜负，大略说明缘由，简明直说，不得堆砌繁文、夸耀功绩。如有违犯，先将承办文书的识字军人追究问罪。
出兵前一天晚上，领兵官将路程远近、止宿地点禀报请主将，遵令而行。
每队设传令军人一名，得令后依次传递，其余人不得乱传。
官军出发，各须披甲戴盔，以便临敌轻便，不得用假甲虚饰。如果路远天热，得主将命令，才允许暂时解卸。
盔不在头，甲不在身，器械不坚，刀刃不利，箭矢无羽，弓弩无弦，枪筅无锋，只要有一样不备的，按军法惩处。
领哨官前行，凡遇大小事务，都要派人传报中军。清道旗手仍先期禁止人畜，不许搀入队伍、冲冒旗纛。如果遇到应该禀报的人员以及各处送来急报公文的人，官军不得拦路问答，带到中军核实，派人报知主将，才允许进见。倘有言语服饰可疑的人，送主将审问发落。
军队行进在路上，遗落器械什物，见到的允许随即收起，带到宿营地送中军招人认领。失物得物的人，酌情赏罚，隐匿不报的按军法处置。
军器弓箭什物，都要写上名字，如有丢失，容易查验。官军在途中遇到疾病，领兵官验实后随即禀请主将，传令所在地方派医调治，痊愈后即便随军。如有装病逃避的，按军法处置。
傍哨后哨，见有体弱人马不能前进，或是在路边潜藏的，随即收送中军发落。
所到地方，每队军兵各聚在一处住宿，以便查防呼唤。
军队行进，定委巡哨官一员；住宿时，委巡视官一员。只要有违犯军令的，即便指实呈报，隐匿不举报以及借此诈骗的，各依军法追究。
每队官目，将本营下兵丁的年龄、相貌、姓名，以及应带军火器械什物，登记在两本册籍上，开写明白，官目各收一册，以备查验。
文武将吏、主客军兵，如遇有警务，要协力谋划，互相传报应援，不得彼此争较私怨。如果应该防兵却不防兵，应该赴援却不赴援，趋利避害、损人利己，以致耽误军机的，虽有奇功也难掩罪过，应当按军法追究黜罚。
出兵以先锋为难，回军以殿后为难。所以说“既胜如始战”（打了胜仗还像刚开始作战一样谨慎）。凡是战胜回军，必须挑选精锐老练的官兵做后哨，持重缓行，以防不测。
行军时，每队定傍哨四名：两名在队外，专门探听道路消息；两名在队里，一人专门接收号令，一人照看前后队伍，不许拥挤、前后不均。
军队临近城境，过关山险隘以及三岔河口，先令游兵到最高处四面瞭望；或是路旁有深林幽谷、草木茂密的地方，必须令短兵入内搜索，确认没有埋伏后回报主将，依次整队而行。
军前有沼泽坑坎，我军应当占据平原等待，如果贼军到来，就从中速进兵攻击；如果贼军不来，就设伏退军来引诱他们。
贼军还没交战就无故收兵，半隐半现，佯乱佯退，挑战叫阵，必定有奸谋，我军应当严阵以待，不可轻动。
贼军如果占据险要，我军用利益引诱他们，或是退军来招致他们，等落入我军圈套，急派精兵攻击他们背后，夺取险要。
贼军进入隘口，等过了十分之四五，我军从旁截击，如果贼军惊乱，就奋兵攻击，必定取胜。
贼军如果趁着风雨天昏暗，故意派偏师来攻，等我军应战，他们必定假装败走，这是想引诱我军入伏。我军应当稳住阵脚，缓追，潜伏在军后，多选精兵，绕到贼军来路，截断他们的归路，密切侦察。如果他们有埋伏，就分军为三四队，潜入埋伏地点，互换攻击。如果敌军伏兵败走，我军就占据他们的埋伏地点，等他们来引诱我军，就起身攻击。
分兵数路，临出发时务必做好记号，如果在贼境相逢，不分昼夜，各驻队互举原定记号，来辨别真伪。
沿海守墩的人役，因瞭望失误，导致贼军侵入境内，因而误事的，按军法惩处，管墩官同罪。停止误接举炮火，不曾失事的减等处罚；如果失事重大的，按军法处斩。
探子夜间不收、探报不实，以无为有、以多为少，因而耽误军机的，按军法惩处。如果禀报贼情，调集兵马，畏惧艰险，在途中拖延，以致误事的，同罪。
头目旗官，纵容子弟倚势夺人首级报功，以及管军将官，将所部斩获的首级捏报给自家子弟，或是做人情送给权势之家的，被害人指实告发，先将所报之人按军法处置，仍照条例追究查办。
战后杀害平民以及投降人口报功的，先责打一百大棍，不死的仍坐罪抵命。
临阵奋不顾身，三次向前，众人共见，虽然没有斩获首级，也算奇功，即时赏赐大银牌一面，兵回后仍照例论功。不许贪图首级以致反败为胜，违犯的按军法处置。
把总官总计所部，功少过多的，到期计算发落。
军营夜间有事，派人密切禀报主将，主将有令，把总官分派懂事人员，逐队亲自告知，都不得高声呼唤。
官军临阵，敢有挟仇乘机互相残害的，同伍之人立即指实呈报，该管将领拿问究治。如果同伍知情却隐瞒包庇，按同谋罪论处。
临阵抛弃盔甲器械，毁坏神枪、大炮、鸟铳的，以及官旗临战调换军士器械的，各按军法分别惩处。
水陆各兵，贫寒者多，艰苦万状，口粮不足，日常用度不够。无知的官旗，假公私用，动辄克扣钱粮，或将应得银两扣归入己。今后做主将的，务必用心纠察，如果有分文克扣、侵吞军饷，经查实或是被人告发，先按军法重治，仍按律例问罪发落。将官明知故纵的，一体究治。
有警报时，除战兵外，另选膂力过人的，或二百人，或一百人，攒成大队，名为“掠阵之士”。凡是交战，每队分派两人或三人，各持长柄铁骨朵，跟在各队后面观阵。如有退缩的，官军允许他们摘取牌面，督促向前，前面有领队官旗，后面有押队之人，使士兵畏我侮敌，就可以变弱为强。

申饬海防事宜【嘉靖乙卯年答复曹子忠中丞，共十一条】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郡，接连遭受贼寇侵扰，都是因为土兵不训练，内地空虚，以致贼寇猖獗深入，如入无人之境。到现在还不训练，恐怕后悔莫及。应当命令各府州县掌印巡捕官，在农闲时节，根据当地人口多少，制定教演规程，亲自督促训练，务必使年富力强、技艺精熟，让城郭村镇都成为坚固的屏障，乡里宗族都能抵御贼寇。这样招募既省军饷，又寓兵于农，是很好的办法。所练乡兵，不许官府随意差遣，仍禁止粮里吏胥以开报为名，滋生骚扰勒索，并且禁止各保长在乡里把持生事。
当春汛时期，正值草木丛杂之际，扼险设伏是最重要的方法。各位将领的谋划不出于此，等贼军分兵共险，然后与之角斗，以众寡强弱来求必胜，即使获得奇功，终究不是上策。今后遇有警报，水陆哨守官兵，除了陈兵进剿之外，各处险要隘口，如何控扼来制止贼军溃逃，如何备御来防止贼军突击，又如某地紧急而兵少，某地缓和而兵多，或是移补，或是协守，务必预先谋划，以保万全。
海岛防务，贼军盘踞为患，多是因为港口兵船畏惧风浪，停泊在内地，官兵散漫无纪，贼军突然到来，仓皇失措，自顾不暇，又怎能上前迎敌呢？今后各位将领，务必严督各兵船，加派远哨，如果有警报，负责水战的就在海洋全力截杀，负责陆战的就在海塘列兵应援，务必使贼船一片帆都不能进入，贼军一人都不能登岸，这是首要功劳。如果玩忽职守殃及百姓，就按军法处置。
水陆战兵各有长处，相机截杀，贵在知晓要害。比如一条船中，能作战的贼首不过几人，纵横曲折全靠舵工指挥。两船冲突，要先击杀舵工，舵工一死，一船就混乱了。或是用毒灰顺风扬撒，迷乱他们的视线；或是用泥块抛掷敌船，让他们站不稳；再用神枪、药弩、火球、火箭、刀牌奋勇攻击，自然可以一鼓成擒。至于陆战的方法，也可以依此类推。
一处有警报，邻境官兵应当一面防守信地，一面分兵接应，或是彼此互相夹攻。近来各位将领，每次遇到贼船入境，不合力驱剿，只图赶出自己的防区就算了，殊不知海洋上下都是吴地，百姓都是吴民，怎能划界相守、各管各的？如果彼此不合力追剿，那么穷寇怎么肯久留海洋？东冲西突，势必流窜各郡县。今后各位将领，务必并力齐心，彼此声援，不要重蹈覆辙。如果袖手旁观，按失律之罪论处。
探兵是军中第一要务，哨探不实，进止就没有依据。凡是探兵船只，必须远到外洋，以免失误。游兵则从北洋巡到南洋，南洋巡到某处某把总哨船，比如从圌山巡到孟河，孟河巡到江阴之类。遇有紧急警报，就先探明敌船数量、贼军多少以及去向，以便迎敌，一面依次传报，堵截防御。如果畏惧偷安，不前往远探，一见外洋帆影，不辨多少，不分兵船渔船贼船，就妄自传报，以致真假不分，妨碍战守。今后必须严明赏罚，作为激励。探兵劳苦，不是众兵可比，如果探明贼船贼数去向属实，应当破格犒赏；如果官兵能防守海洋，探兵也随军功一体记录加赏。如果哨探不实不明，仍像从前一样怠惰误事，从重加罚。这样赏罚分明，三军思奋，用兵的进止就有依靠了。
邀击的方法，冲锋为上策，交战为中策，尾击为下策。海岛防务，贼军航海初来，断然不敢直接放船深入，必定先停泊在海岛，拦截中国船只来壮大声势，掳掠中国百姓来充当随从，又依靠奸民勾引接济，然后才敢乘风张帆深入内地。如果我军等他们刚到，饥饿疲惫、立足未稳之时，就多布战舰，先堵住要害，再派出劲兵，适时邀击，就能以逸待劳、以饱制饥，一举歼灭。如果先期不派哨探，临期不能堵截，直等他们登岸抢掠、满载东归，才在后面追击即使有功，也已抵不上地方所遭受的损失。各位将领身负武备重任，理应鞠躬尽瘁，平定贼寇。一听到警报，立即出海奋勇截击，观测水道形势，伺机出击，务必使贼船无法进港靠岸，才算得上奇功。如果有懈怠延误军机的，自有军法处置。

一、水陆官兵的器械必须锋利，火攻器具必须齐备，旗帜必须鲜明，队伍必须严整，船只、篷帆、桅杆等各类器物缺一不可。如果不能做到坚固锋利、旗帜鲜明，靠什么应对紧急情况、壮大军威？应传令各将官，立即核查上述各类器械器物，如有损坏不堪使用、需要修理或补充的，火速办理。

一、器械如果不精良，就算终日操练也都是虚文。器械之中，有长兵器、短兵器。长兵器指的是火器、弓弩；短兵器指的是枪、刀、棍。没有长兵器就无法掩护短兵器，没有短兵器就无法护卫长兵器。比如一队五十人，每队长兵器二十五人、短兵器二十五人。练习火器的人，必须备齐药线、铅弹、火绳、锤屑、流杖，缺少一样，火器就成了无用之物。练习弓弩的人，必须撒袋齐全，备两张弓、两条弦、一百支箭，还要腰悬短刀以备格斗，缺少一样，弓弩手就成了虚设的兵员。至于枪、刀、棍是否锋利，操练是否纯熟，若不达标，短兵器就都成了应景的摆设。如今所谓的士兵，不光人员没有固定编制，而且技艺没有专门所长，都是因为操练不得法。就像弓箭手，每人九支箭，就算终日演练，来来去去也不过射这九支箭，这样弓箭是练不熟的。何况火器、刀枪之类，大多放置而不加校验，就算校验，也只是临操演时胡乱比划一番，何曾分辨优劣？这样也是练不出真本事的。如今应当遴选各技艺的教习，在一个月内分别制定操练日程，轮番教习，比如某天教火器，某天教弓弩，某天教刀枪，某天教棍，某天再集合所有技艺总考核优劣。这样不光士兵能得到休整，技艺也能专精，随后再教习冲锋、设伏、进退的战法，才能有所成效。

一、用兵的方法，队伍编制是首要，八阵、五花阵都记载在兵书典籍里。东南一带自古称为泽国，地势多低洼泥泞，沟渠纵横，战车无法并行，士兵无法成列。万一有警报，必须熟知各种地形的应对之策，斟酌各种战术变化，或用奇兵，或用正兵，或奇正并用；或截击，或围剿，或先声夺人震慑敌军；如果敌众我寡，就布设疑兵分散其势；如果我众敌寡，包围敌军时要留缺口。同时下令各处戒严，各项战守机宜都应当预先筹划，不能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我们自己有充分准备。

一、五种用间的方法，各位将领想必都熟知。因、内、反、死、生五间，临机应变，不可远程遥控。至于“因间”（利用敌方乡人做间谍），倒是可以一试。因为海岛贼寇来犯，必定会找我当地百姓做向导，然后深入焚掠，肆意作乱，这正是可以利用的地方。我们可以招募敢死之士充当间谍，或离间贼寇核心，或瓦解其党羽，或暗中打探其消息，或张扬我军兵威，或引诱其进入埋伏，或诱导其陷入死地，务必让他们尽心效命。破贼之日，记为首功。这种间谍之法，是水陆作战都必不可少的。

禁革事宜【嘉靖乙卯年条陈，周观所侍御筹划四条】

一、设置哨船，本来是为了侦察报警、协助剿倭防贼。近来哨官、哨长不把操练演练当要务，反而把迎来送往当作正事。当然这些人里守法的固然有，但冒名舞弊的也很多。派出后就超期不归，护送时就趁机为非作歹；还有民间的三橹快船，假借哨船的名义暗中劫掠。应传令各府、州、县、卫所，今后派出哨船，要发放号票，明确写明某府、某州、某县、某卫所、第几号船只，现在执行某项公差，限定某日回销。各巡捕司凡是见到过往船只，必须查验真伪。各府、州、县、卫所务必核查回销期限，还要设立公差号簿，听凭各上级官员随时抽查。如有越界、超期的，一律追究惩处。这样出入都有稽查，盗贼自然就平息了。违反的，将首领官连同哨官、哨长一并治罪。

二、经查，太仓卫的军士，早年原额有五六千人，每年由苏州府供给军粮三万多石。历来逃亡的军士何止十分之六七，按原额征收的军粮，逃亡人员的份额每每被管粮吏胥勾结侵吞；而在册的士兵，粮饷拖欠无人追讨，军士得不到供养，奸猾之人从中牟利。不只是太仓一卫如此，各卫所都有这种弊端。应当调取苏州、太仓、镇海、金山、镇江等五卫，以及各卫所现在领粮的官军、舍余、军余，还有差操各项册籍，以及该府、卫所原额军储、屯粮的案卷簿册，全部核查。从嘉靖初年至今，要查明某卫所某年某月某日实际有官军、余丁多少，某府原额军储多少，每年实际发放多少，结余多少，结余的储存在何处、用作什么开支；实际领取的有没有批文，有没有被人拖欠侵吞。务必命令各府、卫所逐一查明上报，不得滋生弊端、遗留奸弊。如果确实是百姓拖欠，也要查明核定处理，不容弄虚作假。

三、各港口统领兵船的武职哨官，乃至防将、把总，有志上进的人，官职虽低也能洁身自好；庸碌自弃的人，职位虽高也难免贪腐败坏。比如每一名官员管辖的兵船数量不等，有二三十只的，每船有兵夫四五十名。近来听说各官员每船克扣虚额兵饷五六名甚至十多名，遇到核查时就责令舵工头目雇人顶替应付。至于实际在伍的士兵，每个月还要被索要一二钱银子的常例钱；又纵容无赖之徒赊欠士兵粮食物资，或者趁修船之机强行摊派，抬高油麻价格牟利。名义上每月发饷，除去剥削，士兵实际得到的能有多少？应当传令各位将领，上要体会朝廷豢养军队的恩典，下要体恤士兵卫护百姓的本意。今后发放各士兵月粮，必须预先呈报兵备道，不论文武官员，定要委派一名清廉官员，唱名监放，务必让每个人都得到实惠，这样士兵心悦诚服，奸邪之人也就无处容身了。陆军将领也应一体遵照执行。

四、衙门设置差役，固然有固定制度，但增减变革应当随时核查。经查，属下巡检司有七十多处，大约弓兵共二千多名，每年编列工食银二万多两，专为捕盗、保障地方而设。为何近年以来，官吏索要常例钱，纵容地痞流氓包揽侵吞，工食银耗费严重，弓兵没有实际作用，盗贼兴起却置若罔闻？何况近来因倭患，各地既有额定巡兵，又添募兵勇，村落还有团结乡兵，让这些士兵勤于缉捕，那弓兵就形同虚设了。如果主管部门严查冒名顶替，各种差役何至于包揽侵吞？应相应通行酌情处理，传令各府立即核查所属巡检司有几处、共有弓兵多少、工食银多少，或裁减一半，或酌情裁撤，将州县兵勇如数调拨，责令巡检统率巡逻。每年扣除弓兵的工食银，购置营田以充兵饷，积累几年，营田越多，百姓负担越轻。否则，就将这笔钱移作当年兵勇的工食银，以缓解目前的匮乏。这样一来，衙门的额定差役不缺，百姓的血汗钱也不会被地痞侵吞。此事是否可行，还请裁夺。元韶谨按：以上现行各条，都是伯鲁（郑若曾）商议后上报宪院施行的。这些对于防御的谋划极为周密，十几年来沿海太平，未必不是因为这些举措。禁革事宜中伯鲁的条议尤为详尽，元韶略删去了一两条，并非有优劣之分，只是因为那些和军务稍无关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