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登坛口授
我戚超、陈守仁等人,以平庸低劣的才质,在蓟镇任职待罪,常常惭愧自己能力不足、难当重任,深怕败坏军务、负罪在身。到任以来,承蒙总督、巡抚、巡按筹划方略,总镇、司道共商军机,首先兴建敌台工程,来巩固天险,同时开展军事训练,来振兴萎靡的风气。边防的惯例和机要,虽然也多有见闻,但每每谈起都扼腕叹息,也曾私下为我们总镇大帅担忧。至于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身家性命,根本不值得计较。
时值庚午年夏六月,各边的新敌台,已经修建了一多半,于是接到制府会同抚院上奏,奉旨暂停修建,来开展练兵事务。随即在六月下旬,接到大帅的檄文正要执行。我私下思量这次练兵之举,从前总镇安居三屯治理,各路的利弊兴革,彼此疏远得像秦国和越国一样,已经很久了。所辖的部队只有三屯标下的精壮家丁大约五千多人,能让军容整齐,就算是尽心尽职,算得上上等水准了。
我们忽然接到前面的檄文,又高兴又忧虑。高兴的是,我们大帅联合十一路全镇的兵力,深得抵御大敌的方略;忧虑的是,众将领积习已久,不是几句话就能转变的。而一两天登坛口述训导,想要治好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老毛病,不是容易的事。
六月二十一日,东路协守陈守仁、西路协守戚超、遵化标下游击孙朝梁、张士义、三屯标下游击史宸、王通、王抚民、中军都司谢惟能、分守山海参将管英、石门寨参将李珍、台头营游击谷承功、燕河营参将史纲、太平寨参将罗端、松棚谷游击张拱立、马兰谷参将杨鲤、入卫固原游击刘葵、延绥游击侯服远,以及密云标下参将李如檟、蔡勋、游击王禄、墙子岭副总兵张臣、曹家寨游击王旌、古北副总兵董一元、石塘岭参将陈勋,各自因为路途遥远、西路防务紧要没有到,就派提调等官张应时、宁潮、刘尚仁、章延廪、方相、李天爵、朱维藩等人代为赴会,连同各将官部下的中军官、管操书记、掌号吹鼓手,都聚集在三屯镇城。
这天辰时鼓响戒严,我们大帅衣冠整肃,仪仗威仪盛大,升帐打开辕门。我们这些人穿着军装按次序上前跪拜,恭敬地谒见完毕,退了出来。换了衣服再进去,大帅迎到厅堂正中,请我和守仁到庭内,向北行揖礼,在西边按次序站立。众将在廊下行两跪礼,大帅面朝南接受。
随后各都司、提调、中军等官员参见完毕,关上大门,大帅才和颜悦色,拱手请我们到止止堂,面朝南坐下。我和守仁侧身坐下,离大帅只有一尺多远。众将按次序分别坐在东西两边,在我们身后;接着都司、提调都依次就坐;然后中军等官员站在东西墙下;旗牌、营操书手、掌号吹鼓手都环绕站在厅门之外。礼仪完毕。
我们知道大帅的教诲必定谆谆详尽,不止万言,怕大家听不全记不住,辜负了登坛授教的盛举,于是和守仁以及各将领预先各选了一名聪慧的文书跟随,悄悄带着文具,安排在厅堂西墙下,每个书记官记一句,各自编号排序,周而复始。因此大帅三天的训话,虽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却句句合乎条理。那些文书记录整理,也不敢有错字,编排合度,就像事先写好的一样。
坐了一会儿,天气正热,众将士汗如雨下,没人敢擦一下。大帅拿出上千把吴扇,从我往下直到吹鼓手,每人发一把,让大家扇着擦汗;又拿出园子里的瓜,给我们这些将领每人三块,军士往下每人一块。大帅说:“职位有贵贱,身体没有贵贱,从我往下直到军士,都是两块瓜。”于是将士们不知不觉间就不觉得热了,都认为是特殊的恩典。
吃完瓜,大帅屏气凝神,过了很久,众将都站起身来。大帅说:“话还长,都坐下。”又问:“诸位觉得今天我们一起坐的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众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敢回答。
大帅说:“这不是三间房子,这是一条船,而且还漏着水,又处在风浪之中。如果睡的自顾自睡,坐的自顾自坐,仇人反目,各怀异心,船被风浪冲打碎裂,到那时候不分贤愚、不分恩仇,全都得淹死。遇上这种时候,就算是有过节的仇人,既然在同一条船上,就顾不得平日不认识,顾不得往日的仇怨,都得拿出共患难的心来。只是不知道五十年前将领阵亡的时候,临阵脱逃的那些人,如今还在不在?”
众将说:“还有的今天逃回来,明天就死在家里了。”大帅说:“死是免不了一死,只不过多活几天,做个带罪的鬼罢了。当时偷生在世,自以为占了便宜,直到如今,忠臣立庙祭祀,上天报答忠臣,子孙兴旺发达,到底是谁占了便宜?”众将都沉默了。
大帅又接着开导说:九边虽然都是防御敌人,但只有蓟镇的情况和其他八边不一样。我先说说蓟镇的形势,再说说将领们的积习。比如宣府、大同、山西、陕西,没有属夷阻隔,而且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敌兵入侵没有定时,几千人来,几百人来,甚至几十人也来。将领一有警报就出去追剿,紧急关头迅雷不及掩耳,哪来得及集合大部队?所以专门有家丁的设置,正所谓兵在精不在多。家丁和将领守在一起,人不离营,马不离鞍,一声炮响,早就出了营门,才能追得上敌人。还有偷袭敌营、劫马劫帐之类的小仗,平日靠这些功劳作为资本,等遇到大敌,就说众寡不敌,就算厚颜无耻,也还能保全身家性命。
蓟镇靠近京城,议论就多,山川交错,有天险可守,外面有属夷阻隔,让我们很难施展。平时没有零散的敌人敢进来,让我们没有立功的机会;从前就算有本事也没地方试,三五年才来犯一次,每次来必定东西合力而来,动辄号称十几万人,战线绵延一百多里,有时候声东击西,分头进攻、集中突击,必定有一处会被突破。打进来之后又用精兵扎营固守,他们知道各地援军没多久就会赶到,所以从进来到出去最多不超过十天。这就是蓟镇的形势。
我们蓟镇的将士,平日既没有半点功劳可以自保,遇到敌人大举进犯就说众寡不敌,只靠着几百名家丁窥伺,零星杀几个首级,怎么能掩盖罪责?甚至没有敌人可剿,就掳来平民、割下死士兵的脑袋来报功,希望能免罪,甚至靠说谎骗取功劳和奖赏。就拿今天来说,说谎行不通了,假首级不准报功,如果小功不多,或者根本没功劳,敌人从进来出去连面都没见着,总不能一仗都不打吧?
众将回答说:“绝对不行。”
大帅说:“既然知道不行,为什么不研究作战?诸位之所以不研究作战,病根在于公理和私欲不能并存,实事和虚文不能并行,因为虚文套路过惯了,所以不讲究实战。众将平日还怕总督巡抚,如果总镇操守清廉严明,也还多少有点怕。等到警报一来,就不怕总兵了,因为知道兵马不由总兵调度,政令出自多门的缘故。
等到敌人打进来,连总督巡抚也不怕了,就算有小过错,料想督抚拘泥于老规矩,怕临阵换将影响大局,必定会姑息。而且总兵不但不能做主将,反而被众将牵制,甲说往左,乙说往右,七嘴八舌,弄得主将无所适从。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大家都料定,敌人还没退出边境,锦衣卫的官校就已经到了。总督、巡抚、总兵,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逮捕进京,到那时候谁还跟他们算账?就算想追究众将的过失,谁又会听呢?等到接任的上司来了,不但不追究,反而预先为自己留后路,对大家更加好言安抚,希望大家感激他,必定为他尽力,殊不知奸猾的人,骗过了多少上司。这就是众将不肯听命的原因——有所依仗。
还有将领接到调令随军出征的时候,本人还没动身,先派人分布在进京的路上,还有兵部衙门、内府各处,算着某天能追上敌人,不等战报到,就到处扬言:‘某将官追上敌人了!’殊不知三千人马里,还没到两三百。还有相距一二百里的,谁去查究?还没见到敌人,等约定的日期将近,又是这帮人到处宣扬:‘某官在某处被围,如何奋力冲杀。’那些嫉妒别人功劳、想报私怨的,就说:‘某官在某处扎营,为什么不去救援。’过会儿又说:‘本官如何冲杀突围出来了。’甚至惊动了皇上,还有得到像王全斌那样赏赐的。那些人这条路走熟了,觉得可以侥幸过关,还肯出死力打仗吗?平日结交这套门路,不知用了多少心机,花了多少金银,又怎么肯拼命呢?
诸位大多是西边来的将领,都把家丁当作精锐,绝对不能用这种眼光来看蓟镇。家丁的设置,本来是因为士兵战斗力弱,分散驻守各地,突然遇到小股警报,一时间集合不起来,将领冲在前面,必须有平时恩养深厚的人来保护救援。如今诸位每人统领一支军队,两三千人不等,本来是要各将领把这两三千士兵训练精锐,再召募两三百名家丁,厚加供养充当先锋。现在却顾此失彼,因小失大,拿士兵的马给家丁骑,拿士兵的人给家丁当差,拿士兵的粮饷养家丁,这样只得到两三百人的欢心,却失掉了部下两三千士兵的心,把有用的军队放在没用的地方。耗费朝廷两三千士兵的粮饷,却只得到两三百名家丁的战力。本为求精兵,反倒成了浪费;本为增多兵力,反倒变得更少。
既然把两三千士兵看成多余的,又认为他们根本没法训练使用。这样一来,仆役差人越来越多,越发满足了私欲。众将又觉得这样有利,习以为常,靠偷袭敌营、劫马立功,把这当成守边的上策,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就说绝对不能正面交锋,不能堂堂正正对阵,只要能神出鬼没,偷几个零散敌骑,挖壕沟自保,就算好汉了,这就是牢不可破的积习。而蓟镇的将士,又被敌人兵势强盛的积威所震慑,也说绝对不能谈作战。
我今天不妨说说:如果说打仗很容易,那当然是骗人,但强敌来犯,也不是没有打败过。苻坚六十万大军,东晋谢玄用八万人就打败了他;金兀术的拐子马,岳飞用五百人就打败了他。汉武帝时用卫青、霍去病横扫匈奴王庭,我朝太祖用中山武宁王徐达等人把元兵全部赶到沙漠,恢复了中原。这些难道都是不能战胜的吗?卫青、霍去病、谢玄、岳飞、中山武宁王,难道是神仙吗?难道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凡人吗?蓟镇必定会遭遇敌军大举进犯,必然要打大仗。打大仗的核心在于我方,必须集结十一路全镇的兵马,将众人的心合成一条心,将众人的力量凝成一股力量,至于如何凝聚众人的心力,另作别论。
“若要谋划大战,试问诸位,打大仗的方式有三种:有算定战,有舍命战,有糊涂战。什么叫算定战?就是谋划周密、胜算在握,或是谋划不足、胜算寥寥,便是此意。什么叫舍命战?只说凭着一腔热血报效朝廷,敌人来了只管往前冲,却对军队编制、训练等事务,平日里全然不知整顿,便是此意。什么叫糊涂战?既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便是此意。兵法说‘多算胜,少算不胜’,今日就与诸位在这里算一算。
敌人只以弓箭为长技,我军也靠弓箭,况且还比不上敌军。就算我军射杀敌兵一百人,敌军也能射死我军七八十名官兵。敌军近身作战只有马上短刀、钩子,我军也只有短刀,况且还不如敌军。两刀对砍,我军砍杀敌军一百人,敌军也能砍伤我军七八十人。我军砍杀敌军百人,敌军不退不动;敌军砍伤我军十人,我军就败走了。
敌军一名骑兵能牵带三四匹马,而且马匹常年不常骑乘,喂养得膘肥体壮;我军每军只有一匹马,平日里差役操劳,瘦弱不堪,临时要驮运盔甲加上士兵本身都承受不住,若要与敌军马匹对冲,绝无可能。如果下马步战,要舍命抵挡,就需要盔甲。如今我军的盔甲,外表看起来崭新光鲜,里面的铁叶却一片有好几个孔洞,锈烂得只剩个铁的轮廓,就算是完好的,也空疏得像筛子一般,敌人的箭能射透,刀能砍破,这盔甲也不如敌军。
只有火器,是我军的长处,但火器也有诸多弊端。比如三千人编为一营,就算一营全是火器,也不过三千杆,临阵必定要四面布营,每面只有六百杆,何况一营绝没有这么多火器;又不敢把六百杆火器一齐放完,得考虑后续怎么办,只得分为五班,每班不足百杆。
临阵的时候,生死就在眼前,人人面黄口干,心慌手颤,有的先装了铅子,有的忘了装铅子;铳口本来就歪邪不一,铅子本来就和铳口不匹配,也尖斜大小不一,临时有的装不进铳口,有的只放在铳口边上,有的铳口大铅子小,发射时就掉出来了;有的药线捻不进去,用手指蘸唾沫去捻,反而把火线弄灭了。像这类打不响的情况,就有二十杆了。
打出去的弹丸高低不准,火药受潮打不燃的,又有四十多杆。能打中目标的,不过二十多杆。其中打中腿和马腿的,不是致命部位,又不能打死敌人。其中打中要害致死的,不过十几人。
敌军数千人冲过来,难道只打死十几个人,就能让他们退走吗?所以如今我和诸位还没出门,还没见到敌人,先就已经算输了。样样不如敌人,样样杀不了敌人。明日敌军来犯,却要昧着良心,稀里糊涂和诸位上阵去求胜,诸位觉得可行吗?
天下的道理,只有平日里样样都算准胜过敌人,件件都比敌人强,到了战时,尚且不知道地利敌情如何,有打不胜的可能;如今却一件事都不上心,只想着单凭一己之力靠天侥幸取胜,世间没有这样用兵的道理,没有不靠谋划多少、单凭上天就能获胜的。诸位今日回去,可用心想想,明日来件件详细答复我。今日把利害关系都告诉诸位。”
“敌军若是攻入内地,从入境到出境,必然要堂堂正正血战一场,必须要有数千真正的战功首级,才能应付差事。如果做不到,必定是大家舍弃性命,战死沙场,以报国恩。诸位就算想偷生,本镇绝无活着回去的道理。
我还知道,如今的军门、抚院,心怀报国之志,决意死战。诸位若是不信,我在军门身边周旋军务已有十五年,军门平日临阵,总是单骑当先,为诸位做表率。军门平生的抱负志向,我深知得很,若不能以战功报国,必定杀身成仁,绝不肯被文官小吏羞辱。他曾告诫本镇说:‘这张脸没脸进城。’
抚院和军门是同心一体的,到那时司、道等衙门,谁敢不听从督、抚的命令前往?督、抚、司、道都在军中,就是记功的人,我不担心功赏不明,我只担心诸位平日里的老套路没地方用,平日里怯懦的人没地方躲。军法在前,没有遮掩的地方。
就像往日调兵的火牌,军门只是发下文书,部队星夜兼程往敌军方向赶,将官怕误了期限,军法严厉,刚出发时,挑选壮马健兵,三千人中不过二千余人前往,饭都来不及做,急如星火地奔驰,一昼夜就走二三百里,也不管军队队列如何,士兵有没有跟上。一天之内,沿途人困马乏,兵力就少了一半;第二天又少一半,等到了敌军所在地,多不过二三百人,就声称某人已经追上敌军了。至于有没有得胜,又含糊其辞。
军门和各位上司也不查本官带了多少兵、到了多少。如此一来,就算十一路主官将官二十多员,总共也不过五六千人。兵法说:‘弱小的军队如果只知硬拼坚守,就会被强大的敌人俘虏。’所以以往才挑壕沟自守。如今奉旨行事,定有限期,期限到了还没赶到,失事的罪名就落到本官头上;期限内赶不到,又会被安上拖延推诿的罪名。
所调的援兵,都是从三个人里选两个,又用其中一部分,临时听任将官自己在沿途补充疲乏的人员充数。到了敌军所在地,必定要找主将,各路军队都要在规定时间内赶到会合,到那时各路兵马到不齐,又有什么话说?”
“还有往日因为没有固定的行伍编制,没有区分各营,没有左右前后的营阵布局,所以到了一个地方,任凭众将各自挑选方便的地方,各自为营,因此对面友军危急存亡也不救援,甚至陷害主将也不顾。
如今将十路人马分为东西各五路,主兵客兵援兵,务必各自合成一营,每营都有固定的方位、颜色和旗号。比如远远望见一片白色从东边过来,就知道是某营;到了主将驻地,某一方位对应白色旗号,就往该方位扎营,一丝一毫混乱不得,一尺一寸的好地形也不能随意挑选。
又比如某营奋勇前进,本营旗号颜色一致,不等本营通报,就知道是某位将军的人马;若是一起败退,只要望见一片某色的旗帜,就知道是某位将领先逃了。
上阵的时候,本镇居于阵中,众将各领一路,将官的家丁在前,军士在左右排成雁行阵,都看本镇的大旗指挥。如有退缩的,只需将官预先命令旗牌官等候,直接绑了押走,这时候哪有工夫捆打,只用一匹马驮着送到车营督、抚所在的地方。任你如何辩解,就由同营的另一位将官代管他的部众。
所以每一支援兵,必定设主客将官两三员,就是为了临时抓了一个,还有一个代替,更说不出临阵换将的话。
还有散布流言、谎称要入京奏报的事,但凡遇敌军入境之时,所有将官,只报总兵,各道转报军门、抚院、巡按,不许派一个人入京乱报。同时预先请各衙门,派人在沿京大小道路和九门兵部门口守候,只要有上述人员,立即拿下,本官日后就算有功,也要从轻论处。
再者朝廷的法度,往往只行到督、抚、总兵这一层,因为朝廷总揽大纲。驾驭将领的方法,就应当这样。偏将、裨将以下,常常有很多爱说谎的人,守边不稳固、退缩先逃的人,常常能漏网,最后总镇阵亡。与众将若不加约束,何曾连坐过一个人?至于手下的军士,从来没见过事后追究查处的,因此众人不肯效命。
本镇如今奉敕令:‘自副总兵以下,违抗练兵命令的,听凭以军法处置。’何况临阵呢?我必定先在练兵的时候就试行。临阵杀人,知道的人害怕,不知道的人不怕;仓皇之间,也杀不了许多人。平时操练的时候,军士不守法,就杀;参将、游击不守法,就捆;人便知道害怕。
去年军门写了一册文书,说得很严厉,只等有事的时候就施行。我也写了一册在这里,也等有事的时候施行。都是针对众将滥派人入京,以及一向不曾连坐、只顾偷生、坑害向前奋战之人的种种言行。反复思量,老套路用不得了,军法必定落到身上,没地方耍奸躲死。
所以说:‘活人去走死路,死人去走活路。’为什么呢?凡是将士若肯拿出真心,爱护士兵是真心爱护士兵,操练是真心操练,上阵是真心上阵,必定会想出战胜敌人的办法。军火器具,件件用心精制,把性命豁出去,用心竭力,爱惜光阴,抓紧整顿军队;倘若得一天无事,我便活一天。一旦有事,父母妻子身家,都预先打点妥当,出门便和他们永别,只抱着必死的打算,才能得胜。打了胜仗,又能活着回去,才是大家挣着命驾着这只漏船过海。这就是死人走活路。
如果不这样想,不是战败被敌人杀,就是被军法处死,都是丢了生路,却是自己等着走无可解救的死路。这就是活人走死路。大体上今日最要转变念头,换副心肠,最为要紧。”
众将连声答应。
兵主又说:“不只是希望诸位相信我而改过图新,还要让部下的部曲相信诸位而改过图新;不只是部曲相信诸位而改过图新,还要让士兵相信部曲而改过图新。要达到这个成效,不只是我谆谆告诫诸位,还希望诸位以此谆谆告诫部曲,部曲以此谆谆告诫士兵。使上下同心,人人知晓,个个改过。必须让数万人异心同念,聚少成多,合寡为众,才是胜算。”
众将默然。
兵主说:“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比较省力的办法。”
众将又请教。
兵主说:“蓟镇山川险阻,防守最为容易。若能守在边墙上,击退敌军,有现成的先例,各升世袭三级,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将说:“是。”
兵主说:“可为什么二十年来,只见过一两次守得住的?那时想来敌人正好大兵集结在一处,是防守的一种策略,也很难靠得住,也不敢担保一定守得住。”
一位将领说:“比如城在平地,又四面受敌,尚且能守,何况边墙在山上呢?”
兵主说:“不对。城小,法令容易传达;平地,耳目灵通,谁敢先逃?一城中人的身家性命都在里面,谁忍心先走?出城之外,再没有保全身家的地方,能往哪里逃?而且一垛墙有许多人,官府人员多,头目层层约束,因此防守必定坚固。
边墙远近高低,十一路绵延近二千里,虽有山险,墙在高处,却不能有许多头目节节管控。高山之上,沿着边墙走只有十里,山内绕行却有二三十里,应援的部队很难及时赶到。将官督察的时候,步行走不到,马不能登险,乘车又太慢,所以把数十里的山防,交给军士,人自为守。他们没有身家在墙下,没有督责在墙上,就算军士效命,谁能知道?就算有人先逃,谁能看见?
何况边墙高不过一丈多,厚不过五尺,敌军数万人,借着山梁的地势,直冲墙下,箭像刺猬毛一样密集,墙上就算几十人守一垛,人挤人,抬脚都能掉下去,也没法动手,何况用少数军队孤立抵挡重兵,势力相差悬殊。又指望军士在无赏无罚的地方效命,怎么可能呢?
如今既然奉督抚之命修建空心敌台,各台依墙对峙。军士凭借敌台防守,正面可以抵御山梁上蜂拥而来的敌军,两侧可以打击攀墙的敌兵;就算敌军马匹从敌台之间的空隙突进,拆墙而入,两座敌台上的士兵暗中认准敌军首领,数铳齐发,纵然敌军人马骁勇强悍,一时间也都要死在我空心敌台的铳炮乱石之下,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但要达到这个效果,关键在于训练有节制,使贵贱尊卑上下相维。十人就设一个队长,十个士兵看队长,就像怕大将一样。这样处处有节制的队伍,高山僻岭,就像主将在上一样,士兵才会效命。所谓作战要训练,防守也要训练。能打胜仗的军队,没有防守不坚固的。
何况如今敌台都设在敌军冲锋的要道,垛上的士兵,都在台上官员的眼皮底下,屈指可数。哪支军队有功,哪支军队先逃,都可以记下来。山下各路,又设有游兵,专门抓逃回的逃兵,立刻斩首示众,这样才能守得坚固。所谓‘全军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第一等的策略,是最上策。”
兵主于是拿出奉督、抚方略,与司道商议拟定的条文,特意编成两册:一是明哨,防备敌军袭击;二是暗哨,防备敌军哨兵截路;三是架炮,敌军到边境就靠它抵御;四是烽火,用来调度援兵;五是台墙,敌军到了就据台凭墙攻打;六是关寨,每次调兵出战之后,要防备敌军偷袭。于是逐句宣读,字字讲解,给众将士听。这六项哨守的详细缘由,另有守哨专书记载,这里不再赘述。讲完之后,看着众将。
众将说:“遵命。”
兵主脸色一沉说:“连声答应,是蓟镇的虚套,是诸位的老毛病。对于切身的实际事务,全没放在心上。我试为诸位说说。今日之事,正所谓‘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我和诸位共聚一堂,开诚布公,议论不下数万言,只为改掉老毛病,誓干实事,图实战实功来报效国家罢了!
近年蓟镇习以为常的老套路,凡是上司有话,不论对不对,只是连声答应奉命,甚至还添油加醋。俗语说‘马上房子’,什么叫‘马上房子’?就是当面奉承应付,心里根本不认同这些话,刚一出门,就非议嘲笑。凡是对自己不利的,不顾对国家大事有益,要么造谣,要么反对,要么散布到京城,要么托付亲戚同乡,要么鼓动士兵告状,一定要让上司改变主意,顺从自己的私欲才罢休。
也不坚守防务,也不训练作战,也不精良器械,只想着苟且偷安得利,什么都不做,束手享太平日子。就算他日十一路敌军来犯,不过只打进一路,知道是谁的防区放进来的,背个黑锅,大不了把督、抚、总镇丢给朝廷法办罢了。
如今之计,利害责任,我已经说尽了。有什么不便议论的事,只管直言无隐,一一当面说清,事必求可行,功必求能成,大家都保全,难道不好吗?本镇闻过则喜,两年以来,诸位都知道督、抚爱惜有才勇的将领,说老实话、办实事的人,都视同子弟手足。这套老毛病不除,边防怎么好转?绝没有守固战胜的道理。”
众将这才开始有人请教防守方略,有人请教战车方略,有人请教器具,有人请教哨守,虽然人人说的不同,总之都是为守战实事谋划。兵主随问随答,有时查阅督、抚下发的公文文书,和他们反复讲论,最终都归结到守固战胜的道理上,直到众将都明白才作罢,又不止数百万言。
当时有人向兵主说起士兵的困苦。
兵主说:“主兵发月粮,客兵发行粮,这是朝廷兵粮的定制,不敢妄议。但要靠诸位随事抚恤节省。本镇往日的柴薪,都派给近路的各军采办。如今已经改了,都是派自己的家丁采买。十二月里天寒,柴薪缺乏,全家都揭不开锅,到夜里才弄到柴,像这类的事还有很多。军士虽然没受多少恩惠,也尽了我的心了。”
众将说:“退役的都归队了,减少随从都补充到战兵里了,革除柴炭补贴来供给军队,诸位将官连一尺布都不敢上门求取,这是兵主爱护士兵的地方。诸位虽然不聪敏,近日改过办事的人也多了。上司如督、抚谆谆教诲,无非是要诸位爱护士兵。
但月粮要在二百里外发放,抚赏的银两,十成里到不了一成。士兵每月既要修守边防,又要被督促采柴换钱,来充当军中费用。而且采柴只有两三个地方有货,深山穷谷,偏僻寒村,就算有柴也卖不出去。虽说是采柴的名义,实际上是扣了月粮来充数,每个士兵一个月只能领到一钱银子。其他像差役的繁重,小吏的刁难,凭着礼貌恭敬来定是非好坏,更是数不胜数。”
兵主说:“守边将士的苦处,恐怕诸位说的还不够。我且尽我的心,只以教练守战为目标。我若是做得好,堂堂正正大战一场,尽到职责,以上这些苦处,本镇保证为诸位将士解决。若是不能尽职,不实实在在练兵杀贼,临阵逃跑,死无葬身之地,那时分文钱粮都是白费朝廷百姓的,还敢说苦?别找别的借口,掩饰自己的过错。”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兵主于是命厨师准备饭食,和众将一同饮酒。傍晚,众将都闷闷不乐地退下。这一天登坛谕令的礼仪完毕。
次日天刚亮,兵主又升帐,众将拜见完毕,登坛和昨日一样,众将肃然。
兵主问道:“昨日说的多算之策,诸位必定有高见,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众将无话可答。
兵主说:“我之所以千言万语谆谆告诫,无非是要诸位转变念头,舍身拼命,实实在在打一仗,不是真的驱赶数万将士立刻去送死。这正是为诸位和将士们求生路啊。我军将士要保全功名性命,正在于此。
人处在天下变局之中,肯舍弃,没有舍而得不到的。兵法说:‘抱着必死的决心就能生还,心存侥幸就会败死,置诸亡地而后存。’都是这个意思。
敌军骑兵远来,五十步内外,不过是弓箭射我;我如今有鸟铳、快枪、火箭、虎蹲炮、佛狼机,射程都比弓箭远,威力都比弓箭大,打中敌人也比弓箭多,用这五种火器抵挡敌军的弓箭,诸位想想,谁胜谁败?
敌军近身只有短刀,长不过三尺;我如今有钯、棍、长枪、钩枪、大棒,都有七八尺长。兵法说‘短不接长,一寸长,一寸强’,用这五种长兵器抵挡敌军的短刀,诸位想想,谁胜谁败?
敌军以数万之众,势如山崩河决,直冲我军;我有军营战车,车上有火器,终日发射不断,不用挖壕沟而壕沟的险势在我,不用依城而城池的坚固已在营中。要行就行,要止就止,诸位想想,谁胜谁败?
敌军人人各自为战,万人齐力;我以节制刑名约束,使万人齐力,让人不得不战,还能伺机攻击敌军的怠惰之处,便利得多了,诸位想想,谁胜谁败?
还有敌军刚来时,百余里外,节节险要……”这一算策属于机密,不敢写下来。
兵主又说:“凡是我的标兵,先赴信地应援的时候,各标下的车营,只可调鸟铳手到边墙上,战车停在就近的大路城池,沿城护卫,重型火器还应该放在车上,城车互相依仗,先保无虞。若能抵御击退敌军,就是万全之胜。
万一敌军溃入,车兵退回依附战车,马兵退回依附营垒,各路援兵见到烽火传来,不等调遣,就驰赴主将处合营,率众迎敌。中间的临时方略,今日虽然口授给诸位,但变化不可预料,诸位耳中可以听,口中不可外传。
先是各路派出的尖兵、夜不收,听候调遣援兵,只要敌军攻入某处,各山沿边的部队赶来……”这也是机密,不敢写下来。
“兵法说:‘攻击撤退回归的敌军。’车营在后,督、抚坐镇,渐次前进,本镇和诸位……”这也是机密,不敢写下来。
“若是功不抵过,还有一着……”这也是机密,不敢写下来。
总计五种方略,正所谓多方误敌,必有一中。大抵用寡兵和用众兵的方法不同,况且如今边兵寡弱,本镇不是不知道兵在精强不在多。当道设置将领,也只要个个都是孙武、吴起那样的将才,个个都能用寡兵击众。但众寡之势不同,主动不在我而在敌。敌军攻入蓟镇,动辄十数万人,蓟镇主客兵也有十万余,不是其他镇兵少可比的。就算随机应变,对等治军,也须要五六万以上。
兵到一万以上,就用不得散兵游勇的法子,就用不得将领家丁的老套路,就要堂堂正正对阵,就要以全军取胜,一点亏都吃不得。如果用和敌军相等的战法,绝对讨不到便宜。比如敌军用弓箭,我也用弓箭;敌军用短兵,我也用短兵;敌军马匹多,我也马匹多,就算先胜一阵,最终也要败。为什么?器械军马相同,必定要对砍对杀,交手才分胜负,数万人的堂堂大战,岂是等交手之后才决胜负的?
必须在未战之前,件件都算定全胜,让敌军寸刃伤不到我,一交手就能占敌军的便宜,这才是用众兵的方法。本镇虽然不才,但二十年前,就在蓟镇任职多年。后来十几年,在东南沿海任职,身经百战,山川敌情伎俩,虽然有所不同,但兵家的道理,没有不一样的。
如今的谋划,比如敌军用弓箭来,我必须让敌军的弓箭射不到我身上,我先伤到他;敌军用刀来,我先让敌军的刀砍不到我身上,我先伤到他;敌军用马冲来,我先让敌军的马冲不动我,我先杀他。件件事事都如此,因此一交手就胜。众人合力不屈,众军胜而不怯,才是堂堂正正用众兵的道理。
由此想来,正是我所说的用五种火器对敌军一种弓箭,用五种钯棍长兵器对敌军一种短刀,用车营对冲敌军骑兵之类的战法。
又有人说钯棍等兵器太长,使用不便。这不是钯棍不便,是人们练得不熟,用得不久,不能得心应手罢了。何况挂在马上,自然看着不堪用,因为用一只手拉缰绳,只剩一只手用兵器,怎么能用好几尺长的长枪钯棍这类重兵器作战?确实不便。如果双手用兵器,又没人牵马,也显得不便。
殊不知这些都是步下用的兵器,马只是用来驮运盔甲和士兵行路,临阵必定下马,只管步下使用。到了阵上你们只怕短不怕长,才知道我说的对。如果平时把器具做短小,图马上奔驰便利,到了临阵,马上又站不住,退下来下马列阵,那马上用的兵器,又都没用了,和空手有什么区别?诸位将士好好想想!
只要肯真心相信,整顿军马,振作志气,临阵照我说的做,没有不胜的。不是本镇硬逼诸位舍身拼命,实在是立功扬名的计策。到了这个地步,是让诸位死呢?还是为诸位求生呢?是教诸位立功做豪杰呢?”
兵主谕令完毕。于是众将豁然开朗,喜形于色,都勇气倍增。兵主又再三谦让,虚心请教,特意请诸位指出自己的不足。又设案执笔,凡是诸位有一句好的建议,都记录下来;凡是各路有一件没兴办的事务,都记录下来,准备依次兴办。这时已过中午,大雨如注。
兵主又说:“连日和诸位所议论的,虽然都是军中急务,但要让万人同心的根本,还不在这些。正好碰上下大雨,没别的事做,试和诸位论一论练守战的根本在哪里。”
说着用手指着胸口说:“在这里面,就是心。心里所对应的就是志向,就像树种入土。哪怕两粒种子微小,日后有长成参天合抱大树的,有长不满一把就枯萎的,有只长几尺的,它的种子早就定了,就像人的志向早就定了。
这志向就是至诚,诚心到了才干就不会不足。就好比好种子播下去,就算土地不肥沃,也比普通种子强。如果没有诚心,就算听了万言教诲,也像秋风过耳。这就是用劣等的种子却指望长成参天大树的道理。
班超立志在万里之外,竟以三十六人收服西域三十六国。古人没有尺寸的根基,都能成大功。如今我们统领现成的军马十余万,号令之下,莫敢不服,这哪里是我们的本事,都是仗着朝廷的纲纪。秉持忠义来号令三军,如今全镇的将官,不少于班超那三十六人。孟子说:‘舜是人,我也是人,有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只要我们志向坚定、种子优良,本镇纵然不才,地位是诸位之长,责任在诸位之先,今日之事,只要相信我的话,没有不见效的。若肯舍死,决然得生;不止得生,决然立功。”
兵主于是拿出《纪愚愚稿》一册,逐章讲解给众将听,都是谈兵的秘诀,治心做人的鉴戒。众将这才心悦诚服,不敢再有异议。
到了下午,又留众将吃饭。把各路军数的文册放在案上,众将轮流到案前,命他们坐下。按各营实际军数,逐款询问本营将领,亲自批注。先定墩台烽火的规制,当时各路废弛的情况,有十几里没有一个墩台的,烽火怎么传递?于是拟定墩军数量,传授传守的方法。再拟定尖兵、夜不收的队伍训练法,分明哨、暗哨、架炮的次序规定;有马的援兵,不派去守台垛,而是专一驻守信地应援,遇急听候调遣。其次拟定尖兵与帮尖兵的团练、步下听调援兵的办法;其次拟定派守墙垛的办法,前军都布防守台墙,敌军入境再调遣;其次拟定路将自练部下军队,专守台墙,不听调遣;其余数百人,用来应付老弱事故,仍旧派守台垛。凡是杂差调取的人员,全部清除。众将无不乐于服从。又制定十一路援兵的调度方略,大多属于机密,不可预先泄露,我不敢详细记载,另有专行条例。
第二天在教场设大宴。中午时分,兵主身着锦袍临席,众将在台下迎接。兵主举杯授给副将、参将,然后是众将,然后是提调官,都行四拜礼。兵主对副将等人说:“今日疆场大事,同舟共济,患难与共,都托付给诸位了。计策奏效愿意奉行,那么诸位都是麟阁凌烟的功臣;计策违背、阻挠坏事,那么我们都是一时翻船的冤鬼。愿诸位共勉。”
兵主面朝南居中而坐,副将、参将东西向,和兵主座位相近;参游左右,坐在厅内;都司、提调,坐在檐外;中军官坐在台下;旗牌书记、吹鼓手,都坐在旗鼓之下。兵主逐人敬酒,加以教诲,完毕。各就各位,酒过三巡,艺人扮演《三国传》。
兵主说:“三人同心,就能立国,我们三十人同心,还不能报效国家,不为三人羞愧吗?”
接着拿出缴获的倭寇盔甲枪刀、铳具之类,众将看了都咋舌说:“一向只说倭寇容易杀,今日看来,骁勇还在如今的敌军之上,如今只是势大罢了,若论军器,十不当一。”
这才拿出新制的御敌飞枪之类,众将都知道是可依靠的利器。又将各项新制军器,比如快枪、佛狼机、大刀、腰刀、长枪、钩枪、火箭,都是蓟镇原有但不精良的,虽多却没什么实用。如今制作件件都有法度,比如旧日的毒虎大炮,粗劣不堪使用,必须放在军马营垒几十步外。如今加以改进,名叫虎蹲炮,在阵内就能发射。其他一切杂物,无所不备,无所不精,都是兵主件件亲手试验,来教给众将。每路发一副作为样式,委派官员分头督造。
兵主每次召来一位将领,又在案边共同商议,叙说心里话,询问家中子弟之事,为他们的子弟考虑,也无微不至。众将无不愿为国效死。
兵主又问众人说:“如今各项事务都节省开支,军士或许能稍许好过些了吧?”
众将又详细陈述军士的困苦,兵主流下数行眼泪。至于众将受压抑的情状,乃是自卑屈从,本来不足为奇。但沿袭日久,就算有豪杰,也不能一下子振作起来。兵主低头叹息,众人也都挥泪。
酒罢,兵率领众将向西北叩首然后散去。
次日,兵主升帐,仍和往常一样,众将入内谢恩,同时告辞回信地。
兵主说:“日本镇和诸位,一以恩胜,一以法胜,一以信胜。”
有人请教说:“承蒙教诲‘短不接长’,诸位愚钝,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恳请再演示一下。”
兵主就在公堂,命一名官员骑马执刀,从仪门沿驰道奔到面前,兵主手持军士长枪迎上去。马高三尺,人在马上也高三尺,腰刀仅三尺,马颈又长三尺,果然刀碰不到兵主身上,而兵主的枪尖已经刺到马腹和人喉了。每一种兵器都这样演示,众将士欢呼踊跃,认为敌军必定可破。
副将等人又请教说:“初登坛那天,承蒙教诲万人一心的道理,大略已经说了上万言,我们还有疑惑。临阵的时候,数万人一拥列阵,迎敌时就退缩不齐。临阵也斩不了许多人,如果先斩退缩的人,兵众喧乱,尘土飞扬,必定是敌军逼近伤到士兵了,才退走,哪里认得清谁先走?何况退的人里,既有敌军逼得紧的原因,自家也要躲箭石刀枪,哪有工夫拿人?就算拿住一两个不顶事的人正法,万众奔逃,又拿谁问罪?”
本镇说:“这些都记载在练兵条约里,而且很完备。诸位没去想罢了,本镇试为诸位再讲讲。自古至今,大将统领的军队,动辄数十万,如果都临阵乱跑,没个法子管束,怎么指挥他们?如果人人都利害不沾身,谁肯效命?任凭你几十万人,我所诛杀惩罚的不过几个人,不怕你几十万不顶用,这正是节制的道理。
就像竹子有节,节节相连。以一人管十人,以十人管百人,以百人管千人,以千人管万人,这是以简约驾驭繁杂的方法。加上如今规定援兵三千人为一营,都是统一颜色旗号,比如白旗是某营,分左中右三部。临时远望一片白色向前,就知道是某营冲锋。如果片刻之间,一片白旗不分左中右一齐后退,只拿本营内的参游等将官一二人斩首示众,其余的不再追究。如果是左部先动,或右部先动,或中部先动,只拿该部的千总斩首,别的就不问了。”
副将说:“如此,只处罚一两个人,和众人退走有什么关系?”
兵主说:“就像刚才说的,全营后退,必杀本营主将,主将不敢走,必然阵亡;主将阵亡了,营里的千总都要杀头。中军千总临阵思量起来,退走必定要问主将在哪里,若见主将不走,阵亡了要连累自己斩首,中军千把总就会拼命护着主将,站在阵中。
中军千总和主将才四五个人,岂能抵挡敌军,必然阵亡。中军部下的士兵,千总部下的把总,退的时候必定看本营千总在哪里,看见他在阵上不走,各自寻思:我们走了,千总阵亡,我把总必定要偿命,不如死在阵上,护着千总站住。
百总看见把总不走,但自己管的旗队军退走,百总恐怕阵亡了把总要杀他,也护着把总站在阵上。百总不走,旗总怕阵亡了百总被杀,也不走了。旗总不走,队总怕阵亡了旗总,无功赎罪,也是杀头,必定护着旗总站住。队总不走阵亡了,只查队下九个兵杀了偿命,九个兵见队总不动脚,哪敢先走。
如此推下去,就是三千人,个个像刀架在头上,个个像绳子绑住脚,一节一节,互相顾瞻连坐牵扯,哪一个还能动身?这难道不是万人一心、万人齐力的妙方吗?所以兵法说:‘强者不得独进,弱者不得独退。’”
副将说:“弱者不得独退,对了;强者不得独进,为什么?”
兵主说:“这就是用兵抵挡大敌的方法,数万人合成一股力气,一齐拼命挡在阵前。所以金兀术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就是明效大验。
连日以来,我的话已经说尽了,我的心你们也看透了,只是你们的心,还不知道怎么样?你若肯用心听,只这几日就够了;你不用心听,就算留你们住一年,和你们讲一年,有什么用处?
大体上如今的事,我们受朝廷疆场重任,只有以死报效朝廷,这是千真万确的念头。但只是白白送死,于国事无益,不如死中求生。这死中求生的功夫,全在万人一心上。
如今敌军来犯,我有墙可据,有台可守,哨探明,号令明,法度明,在墙上堵回去,这是大功。万一堵不住,敌军进了墙,就要作战。如今对比敌军的手段伎俩,我的器具法令,件件都已经说过了,不再重复,只是要万人一心!
万人一心,功夫虽多,本镇所说的连坐法,也是一件平日的功夫。有个要领,就是听信军门、抚院、本镇众将的号令便是。就像佛经佛法,说天堂地狱,说轮回报应,人便听信他,天下人走进庙里的就怕他。你们如今把我的号令当佛经佛法一般听信,当轮回报应一般惧怕,人人遵守,个个敬服,这便是万人一心了。
只如今说敌军来,定要与他战,战不过便是死。往年好逃跑,如今没地方逃,逃跑的按之前说的连坐法办。跑也是死,战也是死,只是死里拣便宜,就有生路。这万人不一心,就不能取胜,这便是地狱了,这便是恶报了。
你们如今真的万人一心,敌军来时一齐守,务必要守得住;万一进来了,一齐战,务必要打得过他。我如今有这些胜过敌军的器械,何怕他大举进犯?那时节成了功,升官荫子,这便是天堂了,这便是喜事了,岂不是万人一心的报应?
你这管文书的书记,很是辛苦,我自有重赏。你这鼓手,不比寻常的鼓手,你要用心,你一声鼓,几万人都要进;一声金,几万人都要退,这号令一丝差错不得,你的干系不小。
你们这一回去,只是要把话传给军士,要人人信服,要字字遵守,万人一心,这便是报效朝廷的大事。
今日蓟镇之事,惟有堂堂正正决一大战。大战的要诀,只是万人一心,数万人共赴一死。若是要学往年的老套路,不见敌面,杀平民的头充数,绝对成不得。杀了村落平民,冒称敌兵首级,伤天害理,绝灭子孙,你我都在这刀尖上挣功名,还好做没天理的事!
我跟着军门在东南身经百战,全是凭着天理报应,所以才有今日。如今我宁可无功受罚,也绝不听任你们做这种事。若是首功没有上千的数量,我绝不与敌军罢休,这就是立志。我如今只恐怕自己一时气衰,你们如日方升,如川方至,没有志气怎么鼓动三军?话已至此,勉之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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