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实纪(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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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集

卷一 储练通论(上)

关于商议储备培养将才的事务,依据此前巡抚都御史刘某的公文。前次公文提到,国家太平已久,不再谈论军事。天下危难的时候,就要重视将领,如今确实到了这个时候了。只是世家子弟,大多习惯于奢华的习气,不再有雄鹰猛虎般的勇猛气概。又有的是从士兵行伍中提拔起来的,足以胜任冲锋陷阵的职责,却不懂兵法谋略,终究不是全才。如今国家制度三年举行一次武科考试,凭弓马技艺和策论文章评定优劣,决定去留,选拔人才也已经很精细了。但培养人才的制度还不完备,朝廷多次颁布明诏,命令朝廷内外的官员,可以举荐自己所知的将才,各自把姓名上报,又命令闲置的将官,都加以甄别录用,任用将领的范围也已经很广了。但储备培养将领的制度却没有讲求,不在平时积蓄人才,指望在某一天取用,那就难怪临事时常感叹缺乏人才了。近来本院调取所属遵化等卫所的应袭舍人,亲自到演武场,略作考核,得到年富力强、骑射娴熟的三百多人。我私下想把这些人集中在武学,挑选设立师长,传授《武经总要》、孙武吴起兵法、《六壬》、《百将传》等书籍,让他们各自学习诵读、讲解其中的含义。还要在骑射之外,比如矛盾戈铤、钩弩炮石、火攻车战的战法,各依所长,分门别类,让他们各自精通。等他们逐渐熟练后,再定期考核。有的派到边境,让他们熟悉山川地理、士兵情况;有的暂时留在军营,让他们熟悉旌旗金鼓的号令节度。边教导边任用,任用后效果不好,就再教导,像这样几年之后,必定会有真正的人才。

但事情要在开始时谋划妥当,规章制度还没确定,一切教育培养的方法、供给赡养的待遇,应当共同商议,以便上奏请示。为此行文蓟州、永平、密云、昌平、灞州各兵备道,会同商议以下事项:各卫所的应袭舍人是否应当选入密云、遵化等地的武学培养?应当由哪个衙门总领提督?由什么官员担任师长?应当学习哪些书籍?应当学习哪些技艺?如何考核?如何优待培养?是否应当比照儒生分为三舍等级?是否应当一并商议给予膳食粮米、优免赋役的成例,也要限定名额,以防泛滥?根据情理斟酌,务求可以长久推行。中间没有涉及的事务,都听凭逐一商议妥当,汇总呈报军门和军院,以便依照议题施行。为此特备公文前去,烦请查照前述事宜,一同商议施行。等公文到府,我看所商议的这件事,是本院培养人才、储备将才,为国为民的大好举措。

但如今可以教导的人才并不缺乏,难得的是缺少合格的老师。历观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必定有鬼谷子这样的老师,而后才有孙膑、庞涓的兵法剑术;必定有韩擒虎的勇武,而后才有李靖的兵法。所以说:“师道确立,贤善的人才就会增多。”如今能够担任教导将领的老师的,到底是谁呢?迫不得已,暂且开设学馆,挑选实心实意、有志于教授品行学业的人作为启蒙老师,文武兼教。等他们该读的书籍渐渐能诵读了,考核他们的学问品行,确实可以实用,就再多选拔熟知各种武艺的人,不拘泥于行伍出身或是江湖人士,甚至差役各色人等,有的担任武艺老师,有的作为练习伙伴,每学馆几个人,日夜教习演练,大约不过三年,各种技艺就都能精通,然后分派到各个实战军营中,学习教习阵法操法,等学习有成效了,再集中到一处考核。确实精通的,再分派到各地有军务的将领麾下,随营出征,学习临敌实战的真本领,等见到成效再量才提拔任用。这种集中学习的做法,就算是孔子,也必定会说:“各种工匠都要在作坊里才能完成他们的工作。”

当今的办法,先挑选年龄、体力、资质都合适的人,每道组成一会,都附设在各道驻地的学宫之内,排在儒生之后,统一由学官管理调度。另外挑选合格的师长,选老成的儒生,曾经历过边境事务、出身将门的尤其合适。有号房就在号房里学习,没有多余的房屋就另外找馆舍来教导他们。等一年期满,就分为三个等级,以后每季度考核一次,根据进步的等次进行赏罚。每季度放假一次,体恤他们的辛劳,每人酌给食宿费用。等到考中一等的,依照生员的标准另外发给一石廪粮,而原本的食宿费用和其他人一样照常发给。如果因为调练不方便,听凭他们在原籍就读学习,那不过是敷衍了事罢了,必定不会有成效。为什么呢?他们分散在各个学宫,孤陋寡闻,这是其一;不能轻易找到那么多合格的老师,这是其二;监督责任不专一,这是其三。至于提调这件事,每年必须由抚院总领,每年约定日期,将抚属地方各道所属的培养中的官生,全部调到遵化,会同总兵官统一考核并进行赏罚。在各道则按月按季度制定章程执行,储备培养的方法如此周密,那么学习的成效,应当立竿见影了。我的浅见就是这样,深愧自己无能,对这一时的盛举少有帮助,辜负了您下问的美意。另外撰写了储练七段,为此备公文前去巡抚右佥都御史刘某处,烦请斟酌施行。

储将

戚子说:将领对于军队,就好比人身体里的心脏。心脏依附在胸膛里,运思灵动的机理,应对千变万化的情况;将领依附于法度而以本心为根本。灵动的运筹,是用来指挥三军的。心脏被外物蒙蔽,将领被私心蒙蔽,道理是一样的。有人说:做军队的将领,是有才能的武官,是有技艺的武士。有技艺又有才干,将领的职责就到位了。使用贪婪的人、使用狡诈的人、使用愚笨的人,都可以。你专门从心性上来说,不会是书生的迂腐之谈吧?

戚子说:果真像这样,那文武就是两回事了。人没有两个身体,文武也就没有两种道理。才干技艺的完善,必定要有专一的心志,才能成就其才干。如果有人凭着专一的心志,投身于事业,日夜为公,就算只有一尺的才干,也必定能发挥一尺的作用。至于那些多才的人,有的巧于为自身谋划,有的精于算计祸福,用起来都出于私心,就算有张良、陈平的智慧,诸葛亮的谋略,我又能依靠什么呢?所以说:有将才而没有将心,只是徒有将领的名目;没有将心就没有将德,没有将德却任用他的才干,这就是世上有骄横的将领、有叛逆的臣子、有骄矜怠惰的行为、有自满招致的灾祸、有郁郁不平的神色,不能建立功业、保全名节,不能保卫国家、守护家庭,成为始终完备的人才的原因。孔子说:“可以托付年幼的君主,可以寄托国家的命运,是君子吗?是君子啊。”托孤寄命这样的大事,必定要称君子。谁说把战场的重任交付给他,把兵权授予他,而狡诈、愚笨、贪婪的人,可以任用吗?如今之所以不得已而任用有才干的人,不得已而任用匹夫之勇,不得已而使用贪婪、狡诈、愚笨的人,都是因为培养的方法不对,选拔的方式失当,坏的习气积累已久且根深蒂固,不得已而退求其次罢了。

怎样才能得到良将呢?想当初太祖高皇帝,在濠梁起兵,统一华夏,北到沙漠,南到瀚海,没有不归顺臣服的。朝廷之内有禁军团营,边疆之外有九边海防,以及武官世袭授职等各项政务,都归兵部掌管,和文官由吏部掌管一样,体制对等。所有这些都是用来蓄养武官,为选拔将领而设的,就像在深渊里张开大网,希望能网罗到所有的人才。祖宗设立武科,制度到今天更加完备,渐渐和文科相当,就算是民间九流人物,都允许参加考试,所有这些都是用来搜求人才技艺,为选拔将领而设的,就像在深林里布下大网,希望不漏掉一只飞鸟。武官的培养已有二百多年,可武官中却选不出合格的将领;武科设立也有七十多年了,可科举出身的人里也选不出合格的将领。中间寥寥无几有名声,能为边疆效力、称得上名将的,不过几个人。大多出于特别提拔,没听说都是靠培养出来的,科举出身的,也只有这么几个人。还往往凭着清廉就傲视他人,夸耀功劳就压过别人,要找他们始终忠心不二,明辨道义与欲望,忠贞纯粹、节操刚劲,像周公那样尽善尽美的,实在没见过这样的人。戚子我应当探究其中的缘故。唉!任用的不是所培养的,培养的不是所任用的,教导的和实际施行的不一样,施行的人又不遵从所教导的,天天鞭挞却想求得人才,是不可能的啊。

如今培养将领该怎么做呢?戚子说:不分是武官子弟,不分是民间百姓,也不分是生员儒生。选拔那些有志于军事的人,集中起来督导管理,首先教他们立身处世,抵御外界的诱惑,明晓忠义的道理,让他们的心胸足以充塞天地之间,明白声色财利都是害人的东西,以此端正他们的心术。他们先要读的书,是《孝经》《忠经》《论语》《孟子》原文、《武经七书》原文,依次记诵;先要讲解的,是《孝经》《忠经》《论语》《孟子》《武经七书》,不要牵强附会地解释,不专在字句上推敲。每一章都务必亲身领会、心领神会。其中的道义真的能体现在自身吗?其中的道理真的能铭记于心吗?揣度而后钻研,钻研而后揣度,从模糊懵懂到有所领悟,从有所领悟再到融会贯通。等这些读完了,就读《百将传》,将传记中各位将领的人品、心术、功业,谁为什么胜?谁为什么败?谁是奸诈?谁是仁义?谁是忠臣?谁是贪利之徒?谁是烈士?谁是逆臣?谁如何保全名节?谁如何身败名裂?谁并非有罪却遭祸?谁为何侥幸活命?谁能坚守正道?谁能随机应变,逐节对照比拟,把自己当成对方,把当今当成古时,设想自己处在那个位置遇到那件事,该怎么做才对。等他们的志向确立了,再像之前一样,把祸福利害的道理、成仁取义的原则,都一一确定主见,不被危害阻挠,不被灾祸震慑,不因为有功就骄傲,不因为有过就颓废,常常保持警醒。然后再加上《春秋》《左传》《资治通鉴》,拓宽他们的才学,再传授《大学》《中庸》的要义,让他们懂得心性的本源,源头洁净水流自然清澈,就能体悟到天地万物的生机,心境常保活泼了。就像医生学医,先学习药性、脉诀、药方,然后再深入学习《岐伯》《难经》《素问》,所以才能掌握医方的精髓而不拘泥于成方,领悟医理而不墨守成规,这样就能具备纯臣的品性、贤士的才干了。然后再让他们学习各种兵器技艺、行伍事务,在实战指挥中加以运用,那么将才就培养成了。

练将胆

像这样教育培养之后,道理就明白了;道理明白,见识就坚定;见识坚定,就不会被利害动摇;不会被利害动摇,胆量却还不雄壮的,是从来没有的事。

练将艺

像这样教育培养,是培养将领的品德,培养将领的才干,培养将领的见识,还没有培养将领的武艺。有人说:照你所说,那么武艺不是大将最急需的了。

戚子说:不是这样。将领是用来统率三军的。三军的武艺有实战正法,有表演花法。在山林险阻的地方,用几个人和几个人作战,是一种用法;在平原旷野,用上万人和上万人对阵,又是一种用法。所以武艺本身是一样的,但运用的场合不同。山林险阻地带,敌兵少我军多,那么人人都可以施展武艺的精巧,进退转身,各随其便,只要提前明确号令,让后面的部队都知道规则,不会因为前面的部队后退侧身,就误以为是败逃,大家不要一起乱动,就差不多了。如果面对几万敌军,敌兵像蜂群一样密集冲过来,一步都不能后退躲闪,一个人做出进退的动作,旁边和后面的士兵就会以为是败退,进而导致全军士气崩溃而逃跑。所以用法不同,训练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样。主将不了解各种武艺的训练方法,怎么能知道哪种是实战正法?势必会让花法混杂在里面。花法混进来,正法就会被模糊,紧急情况下难以应变,其中的关系难道还小吗?主将率领三军冲锋在前,没有武艺怎么能鼓起勇气,没有勇气怎么能身先士卒?所以做将领的,不管三军的各种武艺、长短兵器,都要一一学习,就算不能样样精通,也必须精通一两种,其余的也要了解大概。至于火器这类装备,是军中的利器,而且种类繁多,一种兵器的使用,涉及多种配件,最难做到样样精通、件件完备,不是将领自身真正了解、熟悉掌握的,就不能灵活运用。就算是很小的一件东西,不亲自查验比较,也不能适用。至于战车的运用、制作的规范,战马的调练、饲养的方法,都是将领分内的事。一件事不懂,就有一件事办不好,就少了一件事的功用,做将领的可以不懂武艺吗?应当和读书学习的功课分开日子同时讲授,而且讲论明白之后,一定要亲自去看、亲自去练这些兵器武艺。不断练习,直到熟练,那一门技艺就精通了。再学下一门,懂了之后再实际练习,就能发挥它的作用,武艺的妙处就在这里了。

正习讹(此当开导于蒙,故厕诸篇之中)

学习武术的人都离不开孙武、吴起的兵法。那么学习孙吴兵法的,就都是孙吴的门徒了。自从世风喜好不同以来,读书人在研习文章之余,每每在文章里肆意诋毁讥讽,对孙吴极尽嘲弄。假使让如今这些诋毁先师的人,承担国家平定祸乱的重任,能像孙武、吴起那样外安边境、内定国家的,有几个人呢?从事人家所从事的事业,却诋毁人家的短处,这是心中没有师道。心中没有师道,却能懂得忠君爱国的道理,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武官子弟,在父母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嫡长的伦常次序,承袭官职,这是朝廷用来养育我们、让我们投身武事的原因。和那些生长在民间,从事礼乐文教,却放弃本业,去谈论王霸之道,本可以不做却非要去做的人,是不一样的。等到长大成人,在军队中任职,那么朝廷二百年来的国恩,就指望他们自身来报答,不拿起兵器平定叛乱,就无法尽责。尽到职责的是荣耀,失职的依法当死,连同祖父辈的功绩也一并废弃,不予录用。

有些将领却说:“军旅之事不值得学,春秋五霸的功业也羞于提起,反倒靠着朝廷供养的俸禄,用心追逐世俗的末流,讲求人品,在宴会上高谈阔论,极力追求文辞、佛老之学,盗取高人的名声,混迹于士大夫之列,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荣耀。”可是朝廷豢养武夫,正是为了如今对将才的需要,如今学的不是本职的事,练的不是能用的本事,紧急关头,从武官中找将领,找不到合适的人;从民间找将领,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战场的大事,只能无可奈何地交付出去,这辜负的只有君父啊。这类人在当今,说他们是叛臣也可以,说他们是贼臣也可以。加上不忠的罪名,他们又有什么话可说呢?虽说如此,如果选拔出来的人文武兼备,难道不是全才吗?

练真将

像这样教育培养之后,如果不亲身经历实战环境,就好比盲人谈论五色的丝线,就算有离娄那样的好眼力也比不上他,可等到把丝线交到他手里,让他说出哪根是什么颜色,他就还是个盲人了。战争是凶险的事,校场、营地的阵法操练,固然是必经之路,不可废弃,但也不过是入门的基础,还不是融会贯通的境界。必须无论南北,只要是有战事的地方,就把储备培养的这些人才,分派到军队里,出战时就让他们站在战阵后面,在真实环境中试炼。试炼得真切了,再先交给他们小任务试一试,试过之后没有问题,然后才可以重用。

分将品

像这样教育培养之后,能做到以上几点,品行纯粹到极点,再加上通晓文义,气度宽宏有德量,就是大将之才。能做到以上几点,武艺出众,善于鼓舞士气,但文才不足的,就是偏裨之才。才干有余但志向不足以担当,勇气有余但志向不足以承受的,都只能做小将。像这样教育培养之后,有的人虽然愚笨、狡诈、贪婪,但都有一技之长,就把他们收在麾下,根据具体情况,偶尔任用一次,多给金帛财物,不要轻易授予爵位,一件事办完就回到闲散位置,有事情了再暂时任用,有事的时候就厚待他们满足其欲望,没事的时候就约束他们严格管理。这是养鹰的方法,也是驾驭将领的要诀。这样指挥偏裨将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如果问:“对待大将的方法是怎样的?”像这样培养出来的大将,功绩按次序晋升,品德和功绩相称,尤其要谨慎选择,务必选用清廉、没有私欲的人。不刻意追求什么却能做好事,功绩越高姿态越谦卑,地位越重志向越坚定,真正是忠心不二的纯臣。就推心置腹地对待他,摒弃猜疑离间来信任他,把权力交给他,让他放手去安排,说的话必定执行,献的计策必定采纳,钱粮物资不问出入,只要总体上对国家有用就行。军机要务不牵制他,只求能取得成功。不听信谗言离间,只因为他一心向着王室。供养他让他充分发挥才干,倾听他的意见让他畅所欲言,务必让他施展千里之才,驰骋于宽阔大道,国家有这样的良将,军队出征却不能建功,是从来没有的事。

练心气(此成材之将,练兵之要,故次于末)

人有这副身体,首先要有这心气。气显露在外面,根源却在内心。没有心,气怎么会产生?所以从内心发出来的是真气,被外物触发而产生的是客气,锻炼内心,气就会雄壮。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其实就是修养内心。又说:“意志专一就能影响气,气专一就能影响意志。”如今那些跌倒奔跑的,都是气的作用;但反过来也会牵动内心,这是因为心是内在的气,气是外在的心。所以从内心发出的是真气,那么由真气产生的就是真正的勇气。因此在校场走阵,向师傅学艺,用金鼓来统一视听,用刑罚来整肃勇怯,都是军队里的具体事务,就像人的五官、十指、四肢、皮毛,各有各的轻重缓急的职能,总之少了一样,固然不算完人,但少了一样,也不妨碍做人,也和性命无关,为什么呢?因为不足以影响整体。就像三军的政务,行伍号令、旗鼓技艺这些事,少一样固然算不上万全之师,少一样也未必不能打一次胜仗。所以性命攸关的在于气,而气本源在于心;心的作用,是来自精神的感应、自然的呼应。所以杀一个人就能让千万人顺从,是因为震慑了人心;赏一个人就能让千万人奋发,是因为激励了人心。不发怒却有威严,哪里是靠斧钺的力量?不说话却有信用,哪里是靠金帛的恩惠?视死如归,是因为内心认同;视敌如仇,是因为心志相同。如果不从内心着手,只追求表面的气,就算北方的士兵骁勇强悍,谁的气能比得上他们?往年到东南征讨,一败之后就再也振作不起来,大概是因为他们表现出来的勇敢,只是浮在表面的虚气,不是扎根于内心的真气。气扎根于内心,就算百次失败也不会受挫,天下就没有能抵挡父子同心的军队的了。

戚子我在东南督兵的时候,各营当中,有士气积蓄得太盛却长久没参战的,不让他们当前锋。因为他们积蓄的气太满太浮,敬畏之心渐渐被掩盖,不重视号令,必定会落入贼寇的计策。所以军队作战只怕士兵不勇敢,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勇敢过头也不能用,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善于带兵的人,该怎么锻炼士兵的心气呢?不外乎以身作则的道理罢了。倡导忠义的道理,每每身先士卒,用真诚感召真诚。又好比对待婴儿哑子,饮食替他们安排,疾病替他们体恤,患难和他们共度,甘苦和他们同尝,因为有真情在。就像婴儿不能说出自己的心思,哑子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善于带兵的人,不等他们心里想什么,就先替他们安排好;不等他们说出口,就提前替他们谋划好。反复讲解忠君的道理、祸福的分别、性命的长短、生死的真谛,让他们熟习忠义,足以无愧于此生,这就是他们的荣耀和利益。

世上的事情,有比死亡更重的,有比生存更甚的。在人心的感受下,积累的感念久了,感受到关爱,就会爱戴君主、爱戴将领,而不顾自身安危;感受到道义,就不忍心落在君主、将领后面,而把私利放在前面;明白了祸福的分别,患难就不值得恐惧,而亲近主上的志向就坚定了;懂得了生死寿命的定数,水火存亡都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心。万人一心,心齐了气就齐,气齐了万人就都成了敢拼命的勇士。这样我们凭着一条心的万钧之力,去对抗各怀异心的万钧之力,用一万个敢死的人,去抵挡对方一万个惜命的人。孔子说:“教导百姓七年,就可以让他们去作战了。”孟子说:“仁德的人无敌于天下。”拿着木棍去攻打秦楚的坚甲利兵,不是因为得到民心、士气齐一,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所以感召的神力,能让孟贲失去勇武,张良、陈平失去智谋,不用疾行却能快速到达,不用行走却能抵达目的地。百姓可以让他们赴汤蹈火,向往仁德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何况三军将士,再加上不时的奖赏、斧钺的威严,在其中施行我们的仁义,这才是有根本的治理啊。有人说平时操练的套路,真的能用于临敌吗?而真正操练中赏罚的精妙之处,也在这里面吗?

戚子说:操练军队的方法,不只是拿着旗帜在校场走阵才叫操练,就算闲居、睡觉、嬉戏的时候也都是操练。善于操练军队的人,必定要让士兵的性情活泼,有时让他们闲散放松,有时让他们劳累休息,都没有固定的模式。有时观察他们的精神状态,察看他们的动静,来加以调节。所以操练手脚号令容易,操练心性气质难;有形的操练容易,无形的操练难。能操练到让士兵性情活泼,又必须能收住他们的心,让他们有所敬畏、兢兢业业。又有一种看似操练的情况,是操练的最大危害。为什么呢?喧哗散漫,看似性情活泼;懈怠疲惫,看似内心兢兢业业,做将领的辨别这一点最为紧要,能做到这样,就可以谈论兵法的奥秘了。猎人养鹰犬,本来是小事,和带兵难道没有相似之处吗?况且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带兵的方法,要让人乐于赴死而不贪生,是违背人情的。必定是其中有求生的道理在里面,众人都明白,因而不畏惧死亡,去争取生存的机会,不是真的厌恶生存而一心求死。所以所谓恩赏,不只是金帛的恩惠,就算一言一动,也可以成为恩惠;所谓威罚,不只是刑杖的威严,就算一语一默,也可以成为威严。在校场里操练的,算不上真正的操练,只是入门的工具罢了。而士兵就算安住在民间,也都是操练,那才是真操练。微妙啊微妙,妙不可测;神奇啊神奇,玄之又玄。这是圣贤的精深义理,经典的精华所在,是儒者的本事,哪里是寻常的章句之学可以相比的呢?何况还推托说:“弓马只是粗鄙的技艺,武夫的血气之勇,有什么了不起?”有人说:“你用兵特别讲究节制,所以取得成效。节制的功夫,从哪里下手呢?”

戚子说:从编制队伍开始,其次是教号令,其次是整备器械,其中微妙的权谋是最重要的,是无法言传的。应当从经籍中汲取精华,效法它的精神而不拘泥于形式,在实事中积累知识,结合自身的体会灵活变通,不断推进,在军事上达到上乘境界。孔子说“我作战就必定胜利”,就是这个道理。不要说士兵愚昧,不能感召相通,只凭着没才干的匹夫之勇,侥幸靠诡计取胜一次。唉!

正选练(此责不在将,故以终篇)

像这样教育培养之后,但倡导带动的关键,在于上位者,如果不加以引导转变,就算有好的将才也得不到。所以说:“士人在家修养品德,却在壮年出仕的时候败坏了”,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国家南北选拔将领,喜好不同、风气各异,最受重视的莫过于西北了。那里选拔将领,对上级俯首帖耳、卑躬屈膝的,算品德合格;阿谀奉承、看脸色行事的,算才干合格;圆滑趋炎、不立名分的,算度量合格。大言不惭,把没学问当作美事,嘴上喊着奋勇杀敌,暗地里钻营巴结,单骑斩敌、按剑怒视的,被当作将领的上等人选。其实单骑是假的,斩敌也是假的,在众人面前按剑作态,其实根本没碰过剑。统领几万大军,耗费三千营的粮饷,只用来供养百余家丁,小偷小摸,夸大其词当作功劳,就算是大将也是靠这样爬上去的。至于那些被当作耳目、负责选拔将领的人,又都是没经历过世事的年轻人,见识不同,喜好各异,就是所谓的不懂三军事务,却承担三军重任的人。况且将领靠的是士气,士气表露出来难免有不合分寸的地方,一旦不合上位者的喜好,就算有孙武吴起那样的才干,也会被扣上不好的名声,招来大祸。将领也是人啊,中等才能的大多避世隐居,独立不惧的人极少,有多少能不被世俗喜好所改变呢?在东南一带,从武官中选拔人才的风气,崇尚文雅,鄙视粗鲁武夫,一定要是峨冠博带、高谈阔论、能写诗作文的人,下面的人看了,觉得不这样就不能迎合世俗、窃取名位。他们对于军队编制、刑罚法令,都看作多余的累赘。而且凡是有战事的地方,正是多事之秋、缺乏人才的时候,有时用人的一技之长,有时容忍他任劳任怨,稍稍让他施展才干,可一件事刚办完,之前的功劳全忘了,旧怨却冒出来了,追责的人纷纷而来,清算以前的恩怨,有的说不合时宜,有的说如今该反过来了,只怕把他罢免得不够快,认为是士大夫的耻辱。唉!选拔人才来加强边防,为君父尽心办事,能像这样吗?所以这问题不在将领,而在于驾驭将领的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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