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练将第九
第一条 端正心术
做将领的根本，在于心术。人有千万种，各有不同，但与生俱来的，都是这一颗心。近到四海之内，远到外邦异域，贵为王侯，贱如平民，多如三军，能不言而信、不令而行、不怒而威，古今同理；能让万人同心的，都是这颗心互相感召的缘故。因此不必刻意做作，自然能彼此信服。 做将领的，对上要报答君父之恩，中间要和睦同僚之谊，对下要收服三军之心，难道靠奉承阿谀、财物收买就能做到吗？唯有端正心术，光明正大，以实心办实事，纯忠纯孝，时时刻刻想着忠君、敬友、爱军、恶敌、强兵，无论多难都坚持去做，尽己所能。不因为生死难易改变信念，坚持久了，格局就大；格局大了，事理就通；事理通了，就能化育万物，可以感动天地、改变鬼神。君父宠爱他，同僚敬重他，三军乐于服从，没有异议，众人都尊重亲近他。 谚语说“皇天不负好心人，皇天不负苦心人”，就是这个道理。《尚书》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这不是外来的，全是自己心术招来的。善与不善，吉祥与灾祸随之而来，鬼神也随之而来。 所以说“心”，又叫“心神”；又说心里的神明，是欺骗不得的。俗语骂人说“欺心”，古语说“自作孽不可活”，是因为鬼神不在庙宇里，只在我们心上。心神的“神”字，就是鬼神的“神”字。善报恶报、地狱轮回，难道真的实有其处吗？轮回也在我们心上，地狱也在我们心上。 试问我们人：白天做了不好的事，夜里睡觉颠三倒四，这正是欺了心神，所以心神就现出这般模样。比如一个人出门在外，梦里依然在家和妻子同眠，他在外的肉身不曾回家，在家的妻子也不曾随行，这正是心神所造。因为平日恩爱深厚，所以梦里俨然就是平日的景象。 又比如心术不正的人，平日身居将位，偷生谋利，避难耍滑，不干实事，不忠君父；夜深人静良心发现，思虑惊恐，只怕事情败露。久而久之养成惊恐畏人的状态，心心念念被这事缠绕，解脱不开，恶梦就从这念头上生出来。所以白天做官风光，夜里已经如同下了地狱；死后就和做梦一样，堕入地狱轮回受苦，再没有出头之日。 如果能心术光明正大，心中没有私心杂念、忧思算计，睡梦之中的样子，死后在冥府依然还是这般作为。正直无私，扬眉吐气，我不怕人，人皆敬我，就都是天堂快乐之境。这是做将领的根本，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一道通天符契。
第二 立志向
这志向，就是人的本心。本心的本体是精神灵明，本心的发用就是志向。好比花草树木的种子，小的像沙粒、像尘埃，大的像鸟卵、像拳头，内里空寂没有一物，可以说是微小沉寂到了极点。可一旦埋入土中，趁着春天就会萌芽，刚破壳露头的时候，细小的蚂蚁就能把它啃食殆尽。等到它长成参天合抱的大树，开出五彩绚烂的花朵，全都是从这颗种子生发出来的。
做将领的最怕没有志向，志向确立之后，就像种下这颗种子，再加上日积月累、竭力践行的功夫，自然能让上下信服，对于行事施为大有裨益，成为国家的贤臣良将，平定祸难、建立功业，名垂青史，全都源于这份志向。只要按条理坚定去做，没有不见成效的。
但我们刚立志向的时候，不能事事都顺人心意，难免会遇到困顿、阻挠、摧残的忧患，就好比树种刚发芽时蚂蚁就能把它吃掉一样。如果在这时候就觉得立志没有用处，觉得做好人、行善事没有效果，便改变了最初的志向，这个人最终也就只能止步于此，终究沦落为庸常之辈罢了。就像种子刚长出嫩芽，见它难长就放任牛羊去踩踏糟蹋，生机一断绝，根种就永远死了。如果爱惜它、护持它，不计较岁月长短，等到它根基稳固、枝繁叶茂，竭尽这颗种子全部的生长潜力才算罢休。
唉！世上有立志向上却遭遇不顺、不能显达的人，却从来没有不立志就能成就事业、成为将领的人。凡是古代的忠臣义士，当今的名将大丈夫，所有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所成就的事业，比如有人忠心耿耿侍奉君主、百死不悔，有人分文不取、廉洁奉公，有人爱护士兵如同爱护自身，有人待人温和恭敬、恪守礼节，有人练兵有方、治军有道，这些事若是没听见没看见也就罢了，只要听见看见，就该反问自己：“他也是人，他能做到这样，我也是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像这样奋发振作、立下志气，把所有的艰苦、利害、生死、患难都抛在一边，一心要学到和先贤一样的境界，哪有做不成的道理？这才叫立志，这才叫上好的种子。
第三 明死生
人来到世间，在天地混沌自然之中忽然有了这副身躯；而生死之事，一旦逝去就再也不能返回。所以生死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事了。因此凡是有血气的生灵，没有不贪生怕死的。
但生死自有定数，不只会发生在水火、战乱之中。试看城池之内，富贵人家，既没有公务缠身的烦难，也没有劳役差遣的苦楚，不曾当兵、不曾上阵，如果人都不会死，到现在该有几千岁的人了。可现实是有早上出生晚上就死的，有几岁就夭折的，有二三十岁就去世的。那些富贵人家，什么欲望不能满足？稍微得点病就请来几十个医生，名贵的药物堆满屋，却也常有救不回来的。难道只有水火战乱才能让人丧命？一定要上阵受苦才会死？那天下就没有将领和士兵了。
再看哪个将领不是从年少做小官的时候就上阵杀敌，一级一级升到大将的？如果战场上真的轻易就会死，如今也没人能活着熬到大将的位置。还有的勇士身经百战，刀疤遍布全身满脸，却依然能享高寿。所以谚语说：“人是苦虫，我命在天。”
况且死得其所，后人立庙祭祀、百世供奉，那是身死之后精神仍存；地方上的百姓口口传颂，那是一天天地活在世人心里。如果生前默默无闻，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你们这些将士临阵只想退缩，不过是看见战场上有杀伤，就觉得上阵就得死。哪里知道退缩未必就能活，反倒不想想，乱了阵脚人人都可能死；如果同心协力奋力作战，我军胜过敌军，让敌军退缩，我们又怎么会死？就算生死自有定数，为什么不想想，总有人能活下来，怎么就知道不会是自己？何必只怕死到临头，却不去找一条求生的路？
还有更愚蠢的人，苟且偷生、担着罪名，千方百计贪恋这副肉身，却不想想，神仙、佛陀、老子、圣人、贤士、王侯将相，哪个人的肉身到今天还留着？做将领的不必计较生死，只要做个忠臣义士，这副肉身受苦受难也不过几十年，舍弃它换来万古流芳、立庙受祭，哪一样更划算？看透这一关，就能真心任事，上阵也不会畏惧了。
第四 辨利害
如今军中普遍的弊病，都是把眼前虚浮的俗套、奉承讨好换来一时的欢心当作利益、当作本事，却把敌寇来犯时贻误战机的重大军法轻忽怠慢，无可奈何地觉得蒙混一时就能免祸，全然不想公理和私欲不能并存，实际事功和虚浮名声不是一条路。
平时习惯了弄虚套，把军务荒废松弛，一旦敌寇打来，城池失守又无力作战，别说平时奉承的上级不会留情，就算父亲是上级、儿子是将官，也免不了追究查办，逃不过公众舆论和国家正法，也靠不了私人恩情和旧交情。
如果恪守正道、尽忠职守，不合世俗喜好而惹怒了上级，太平时候不过是免官，最重也不过是提审问罪，和失事之后被判死罪比起来，哪个更严重？提审问罪也不过是被诬陷侵占钱粮，这类罪名必定要核查审问。如果我平时钱粮收支的案卷清清楚楚，士兵都是足额在伍，怎么会完全没有公道？就算立下战守的功劳不被记录，也不至于反倒加罪于我吧？舍弃了功业还要再加罪名，有这个道理吗？
就算不能立功报国，轰轰烈烈血战一场、马革裹尸，就算有旧仇想报复，也不能追及死后的抚恤恩荫；人死之后，难道还能再加罪名吗？死后再加罪名的，必定是叛逆，世间没有阵亡的叛徒！
做我们将领的，只应当把礼义当作衡量利害的标准，只看道理的是非，不计较别人的诋毁赞誉，一心一意踏踏实实干，不贪占钱粮，不越轨行事，时时检点自身，事事光明正大，尽自己的本分。既不能委屈自己迎合别人，也不能自负欺瞒他人；分内该做的事，绝不违背常理来讨好别人，也绝不违背礼节来欺压别人。别人用不合道理的事指责我，随他去就是；别人要加害我，只要道义上无愧，这副身躯可以受辱，志向不能受辱；这条命可以舍弃，气节不能舍弃。就算把灾祸加在我身上，我把性命交付给天命，把是非交付给天下万世的公论，凡是比死亡轻的事，都不值得吝惜。
古语说：“早上听闻正道，晚上死去也值得。”何况未必就会死，何况公论自在天下呢？懂得取舍的人要仔细分辨这个道理。
第五 做好人
做将领的，有的立了功却不被酬劳录用，有的做了好事却不被人知道，有的操守清廉却被诬陷贪腐，有的尽心职务却暂时被贬斥驱逐，有的任劳任怨却被谗言诋毁，有的一心向上却仕途不顺，于是就心生怨怼，或是改变自己的操守，或是怨天尤人，最终放纵自己、变节失德。
殊不知好官容易做，好人却难做；做官受到非议，不过一任之后就调任别处，只要能再次励志向上，还能称为好官。可好人一旦变节，就毁了一生，就算晚年再想树立德行，世人的非议已经在那里，没人会再相信。就算能侥幸避开祸患、顺顺利利，也要想想：坚守了一辈子的好人品，一旦全部改变，以前立身的艰难都付诸流水，哪里比得上用不死的名声，去换这短暂易逝的肉身呢？不只是将官，就算是官绅百姓，恐怕也难免犯这个错。
凡是我们做将领的，必须学做好人。上天赋予我们的本性，原本就是有善无恶，照着这个本心去做，别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看见别人心术不正，贪图一时的顺利快活，随他去快活，我只守好自己的本分，到最后巧诈虚伪败露，终究有我受益的一天。宁可先难后易，也不要先易后难。就算到头来终究不顺利，也是命数如此。
公众舆论不会抛弃好人，这和私情结党、扶持奸邪的小伎俩比起来，分量是相当的，这都是已经验证过的道理，不是欺骗我们这些人的。
第六 坚操守
士人的廉洁就像女子的贞洁，这本来是修身立己的本分事。况且朝廷用俸禄供养我们，做官不用耕种就能吃饭，不用养蚕就能穿衣，本来就不该贪取军中财物、克扣粮饷赏赐。何况将领要让士兵拼命效力，立功扬名、保全官位、免除祸患，本来就该这样做。
所以“廉”这个字，全都是分内本该做到的。士兵每月一石的粮饷，也是他们分内本该得到的。只要不搜刮剥削，士兵就会像感念父母一样感念你，像爱戴骨肉亲人一样爱戴你，就算用严刑重法约束他们，他们也不会怨恨。用士兵应得的财物，守将领分内的操守，就能换来士兵的信服之心、拼死报效之力，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呢？
但也有说法：人生在世，父母妻儿不能让一个受冻挨饿，自己的衣服饮食，样样都要体面享用，这都是人之常情。况且看见同僚富贵人家，肥马轻裘，很难不动心；眼前得过且过、蒙混遮掩，也未必就会触犯刑法，顺着欲望走很容易，坚守自身却很难。
可不想想，军中牟利，无非是侵吞官银、搜刮士兵。士兵人多口杂，比如每个士兵克扣几分粮饷、罚取一刀纸，看似只有百金的收入，却是从几十人手里刮来的。他们难道没有朋友、父母、亲戚、邻里互相转告？一张嘴传扬，就能牵动几十张嘴，哪里能掩耳盗铃、永远不败露？就算一年下来搜刮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还不如有权势的人开口一句话得来的多。为了这一点点不义之财，为什么不下定决心、克制欲望呢？
穿粗衣、吃粗饭，不过求个饱暖，父母妻儿不至于冻饿就足够了。日后日子久了名声显扬，人人都知道我是节操清廉的有德之人，三军都佩服我是爱护士兵的贤明将领，建功立业、官位高升，自然足够享用。做官久了自然会富足，难道不是这样吗？就算不能大富大贵，落得个好人品，日后有意外的祸患，别人也会同情我。况且平时令行禁止，做个清官，上级来巡察时也会对我刮目相看，又没人敢来告发检举，行事之间气度昂然，这就是俗话说的“半夜敲门心不惊”。
那些贪污的人，平日里轰轰烈烈享受一切，上级一来巡察，就怕仇人告发勒索，半夜有人敲门就吓得魂不附体，披衣起来摆酒送礼、退还赃物，跪着哀求哭告，怕被揭发。等到事情败露，身败名裂，那时候披枷带锁坐牢受刑，不知道还有没有往日享受的快活？只剩羞耻和苦难罢了。曾有没出息的人说：“就像借债要利息，到时候还了就是！”还有人甘心等到事败身死，后悔都来不及，才说：“活该！活该！”
唉，真要是命运安排，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可这都是没出息的人自己败落的。这种人本就不值得可惜，还有些人操守像黄柏一样清苦，持身像处女一样谨慎，可以说是完美的人才了。但往往仗着自己廉洁就傲慢待人，专门盯着别人的短处，冒犯上级、欺凌下级，毫无顾忌。几年前那些贤能的边将，大多免不了这个毛病，最终功名官位不能保全，没法善始善终。
唉，上天虽高远，对清官的子孙却看得很近。为什么不反省自身，把廉洁当作本分职责，踏踏实实做个有德的人？上天未必不会厚报他的子孙，何必要傲慢待人呢？廉洁却傲慢，还不如不那么廉洁的人，至少能迎合世俗、保全自身。
第七 宽度量
事情无论大小，都以度量为主。度量能容下一个人，就能做一个人的首领；做一家之主，度量必须能容下一家人。所以父子兄弟、亲戚姻亲，没有不称赞他贤明的，和睦带来吉祥，行事没有不顺利的。何况做三军的统帅，统率千万热血男儿，没有度量宽容，怎么能让他们各得其所、没有怨言呢？
做将领的，上面有主帅、上级，都是我们的父辈、师长、尊长，我们顺从他们容易，要他们顺从我们就难。同僚之间权势地位相当，朋友往来的事，常有双方不合的情况；三军之中，愚钝无知的人最多。我们做将领的，自己心里要时常清净，不能先存一丝私心，不能先指望别人来迁就我。
凡是同僚的事，就闭上眼睛仔细想：如果我是他，他的事我该怎么处理才合适？遇到不通情理的人，不能动不动就发脾气和他争执，且看事情发展。常退后一步，常把后手准备好，自然会受益。就算是手下的士兵，犯了公私过错或是各种大小罪责，也闭上眼睛坐下来想：如果我是这个人，遇到这事心里会怎么想？
比如要打别人十板，打到六七板就停下来再想想，或者就饶恕了他再思量。对待那些无礼冒犯、一定要报复的事，也要想想：恐怕是对方说得过分了，恐怕是我发作得太凶了；或者别人确实有道理，是我自己性情见识有偏差。再三核查反省，自然就能包容有过错的人，错处如果在自己，自然度量宽宏。先让别人一步，自然不会做错事。受益无穷、少有后悔，确实是这样。
但为将之道贵在严明，国家法度必须坚守。上级虽然尊贵，事情有该争的就一定要争，不争就对下属不利；同僚虽然亲近，法令必须执行，不执行就会在中间被扰乱。如果一概用宽容忍耐来处理，就是所谓的萎靡、疲软，这种人做一个人的首领、一家的主人都不合格，何况统率三军、统领将领呢？
唉，法令如果确实有利于民众，该争就争，这是处事的力量，不是傲慢抗上；号令如果确实该执行，何必避讳诛杀，这是治军的威严，不是狂妄自大。这中间的分寸，我们这些有志向上的人，要分辨清楚、审慎对待，审察之后努力践行，行动合乎正道，功业自然能成，既不失为有度量的人，又能避免萎靡疲软的祸患。
第八 声色害
靡靡之音和美色最容易动摇人心，人凭着血气之躯，本来就容易被情感牵动，迎合情感的喜好，怎么会不容易动心？古往今来因为这个身败名裂的人，数不胜数。
可靡靡之音听过耳朵，就像大风吹过，吹过就散了。哪里比得上读些好书、练些武艺、教导士兵？书记在心里就不会忘，武艺练到手年年都能用，士兵练熟了就不会生疏，这些都是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古人尚且珍惜每一寸光阴，听一会儿靡靡之音，就耽误了多少光阴。
美色与人相伴，本是阴阳之道、人之常情，但不想想人的精神有限，一旦心念沉迷在这里，那么责任利害、士兵甘苦就都不放在心上了。守边的将领一有疏忽，就是死罪；临阵的士兵不能作战，也是死罪。这副身躯死了之后，还能再享受美色吗？为什么不兢兢业业跳出这个关口？等到退休还乡的时候，谁还会管你？
我常常见到沉迷于此的人，什么事都没心思做，一身颓废之气。三军的强弱都取决于我，怎么能带着颓废之气治军？甚至还有败坏伦常、强占士兵和仆役妻女的，最终全家遭祸，身败名裂，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清。要警惕啊！要警惕啊！
第九 货利害
货利，就是钱财珍宝。这些东西虽然是天地生养来供人使用的，能接济人的困乏、供养人的身体，但天地鬼神又忌讳过度贪取。有聚就有散，而且财物和怨恨是相连的，利益到手，怨恨也跟着来了，子孙依仗财富，只会消磨志向、增加过错。
何况天地间气运流转，没有一直富而不贫、盛而不衰的。谚语说：“富贵人家出饿殍，贫寒人家出公卿。”况且军中的财富从哪里来？不是士兵的血汗，就是朝廷的国库。本朝士兵的粮饷，每月只有一石，经过官府和私人的克扣，十成里只能得到五成。可有些人还巧立名目，搜刮千万贫困士兵的钱财，供自己一家享用，饱食美味、宴饮作乐，贪图眼前的口腹身体之欲，致使精神萎靡荒废，耗掉有限的年华来满足一时的欲望，这还算是轻的。
况且因此积聚怨恨，失去士兵之心，败坏边防大事，最后身败名裂，想做个普通百姓都做不到；甚至奴仆谋害主人，部下反叛上级，乐极生悲，死于刑罚之下。阴间的报应，六道的轮回，远的祸害殃及子孙，被万世唾骂。与其这样，哪里比得上舍弃货利换来清名呢？
只有知止知足，以淡泊节俭为追求，才能没有贪欲；没有贪欲，就会心清神爽，智慧谋略自然产生。秉持职责做将领，就能大得人心，防御周密。古人说“武将不怕死，文官不爱钱，天下就太平了”。所以不怕死是从不爱钱里来的，不爱钱是从没有贪欲里来的。平时可以延年益寿，做将领可以成就大事，上天的回报，会让子孙昌盛，这才是万世长久的打算。
如今我们做将领的，不要把心思放在货利上，不要想方设法积聚财富。谚语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又说：“上天不会降生没有福禄的人。”都该放下这个念头，用心处理职务，施恩给士兵，让他们为我所用，拼命保卫我度过危难，建立我的功名，做天下的大丈夫，难道不好吗？
第十 刚愎害
意志坚定、敢作敢为叫做刚，刚健是人的美德；依仗强势、自以为是、不听劝告叫做愎，刚愎是危害刚正品德的祸害。我们都怕自己不够刚健，这是当然的，但刚健却刚愎，还不如不刚健的好。
所以做将领的，一旦有了自以为是的心思，不体察士兵情况，人人人心涣散，不了解敌情，像聋子瞎子一样信息闭塞，那丧身败家的结局，很快就会到来。
善于带兵的人，对于古今名将成败的事迹，一时山川地形的特点，敌我双方细微的变化，一定会广泛咨询探访，集中众人的智慧，采纳各方的计策。虽然不被无礼的事屈服，但能灵活地听取采纳意见。别人有才干，就像自己有一样；就算他的为人不足取，只要话有可取之处，就忽略他的为人采纳他的话，学习他的说法却不必任用他这个人。
这样我们的言行虽然都力求完善合理，难道就没有一两处错误吗？应该放下追求尽善尽美的执念，赶紧找出自己的一两处错误，改正过来归于正道，凭着刚强奋进的志向前行。这样，刚健才能成为我们的美德，进而通晓下情，知晓敌情变化，招来各种善行良策，成就功业，转凶为福。
第十一 胜人害
古人教导士人立志，只以不如别人为耻。以不如别人为耻，正是想要胜过别人，这怎么会是祸害呢？
那些以不如别人为耻的人，看见别人的长处，就自己努力去追求，全力去践行，日积月累、持久努力，超过了对方，对方自然会佩服我们，我们自然胜过对方。如果忘了自我修养的功夫，心里只存着“不许别人胜过我”的念头，看见别人有才能，就想着怎么嫉妒他；看见别人有功绩，就想着怎么埋没他，还觉得别人不如自己。
照这样推及到有才能的下属，只要别人做事有一点长处，就一定要嫉妒埋没才罢休；别人有微小的才能，就一定要占为己有才甘心。这样下去必定损人利己，不顾天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必定会结怨，怨恨深了，灾祸就来了。
天地鬼神本来是赐福给善人的，可善人却被这些争强好胜的人歪曲伤害，天地鬼神会容许吗？所以上天降下灾祸、世人谴责，很快就会到来。要警惕啊！要警惕啊！
第十二 逢迎害
将领，是时刻面临死亡的官职；军队，是充满危险的事务。一旦处理不当，就关系到安危存亡。为什么如今九边的将领，不顾安危存亡、是非利害，凡是面对上司权贵，当面唯唯诺诺，不管事理通不通顺。就算问“能把山挟起来吗？”也照样答应说：“我遵命去挟山。”
这不但是自己欺骗自己，还会把祸患留给上司，因为逢迎而昏乱误事。还以为自己这个举动，是为千百年谋划，可以兴利除害，殊不知背后已经非议纷纷了。
逢迎的人更不想想，日后地方事务出乱子，导致贻误军机，灾祸必定殃及自身。不用承担责任，靠逢迎取悦自己，尚且不应该；身上担着责任还要去逢迎，就是把自己出卖给祸患，不也太错了吗？
我们守着边防的职责，遇到上级的命令、掌权者的询问，一定要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某事不该做就说不该做，某事没能力执行就说没能力，直截了当地说明。就算一时违背了上级的心意，最终对自己也没有损害。日后事情办成功了，上级反而会感激我们。所以忠心有德的将领，一定会倡导正直敢言的风气，绝不靠逢迎讨好别人。
第十三 萎靡害
人生来本性正直，萎靡，是正直的反面。做将领却萎靡不振的，一定是平日里贪财枉法、谋求私利，虚报冒领军饷，临阵贪生怕死、不肯拼命的人，这种人本就不值得一提。
还有些人操守廉洁、行事谨慎，却也萎靡不振，为什么？实在是因为兵事凶险，容易被人借机构陷，而世人公然报复，都把过度恭谨当作贤能，于是就把军务当成了迎合人情的工具，把打探消息的事托付给亲信，全看别人脸色行事，柔媚讨好、过度恭顺，不顾身份名分，不顾廉耻，互相学习效仿，只知道奉承巴结、钻营谋求，费尽心思专搞虚浮俗套。这就是所谓的不尊重朝廷官府，官府没有权力，小吏反倒有权。
他们以为这样可以免祸，可以得到好名声，却不想想，在这个地方做官的人，难道都是喜欢你们奉承的人？一旦有豪杰之士掌权，你们的底细就全都暴露，平日里的卑劣行径比粪土还让人厌恶。万一地方出了事，他会念着往日柔媚讨好的情分就饶恕你吗？我怕他不只会怪罪，还会落井下石。
人最看重的，就是这条性命。将领本就该把舍弃生死作为本分，性命都可以舍弃，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却要做出萎靡不振的样子？萎靡就会号令不行，就算赏罚三军，士兵也不会感念、不会畏惧，日后败坏事情是必然的。多么愚蠢啊！多么愚蠢啊！
说到底，萎靡的人，可以辜负君主，可以出卖国家，可以抛弃父母，可以把妻妾送给别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唉！世上有这样的将领，连禽兽都觉得羞耻，还能算人吗？
善于做将领的人，要刚健，不说软弱的话，不拘泥于俗礼。体念我遵循旧制，如果确实和制度法规冲突，绝对不能依从的，就酌情折中处理。别人对待我太过分，我也保持本分；别人厚待我，我也保持本分。军中的名分可以稍微调整，只要可行就行；如果没什么可调整的，也只安守和平的常态。但有绝不能宽容的原则，坚守原则的同时，又让人感受到可以亲近的仁慈。君子处世也不过如此，何况是将领呢？
第十四 功名害
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创立学说。功名本来是上等的追求，为什么说是祸害呢？
因为功名有定分，天地最忌讳过度贪求。如果我们确实尽了全力，实力有十分，功名得到七八分，那么接受它不算过分，享受它不算奢侈，天地鬼神也会安心地赐予我们。如果只想着多方搞虚套，求取名利，专门粉饰表面，实际事务却跟不上，实际的劳苦也不愿承受。事情最难瞒的是长久的时间，一旦败露，上天怨恨、世人憎恶，鬼神也会暗中剥夺你的福分，甚至连寿命都不会长久。
我们只应当尽力报效朝廷，功名的事，安于命运等待它自然到来。就算有功却没得到对应的俸禄，就该说：“我的命数也就只有这些了。”有功却得到了超过本分的俸禄，就该兢兢业业，更加勤奋劳苦来匹配它，免得被上天所忌。
谚语说：“按常规升迁的官好做，家常的饭好吃。”我们应当让劳苦和功业，超过自身的功名。宁可发达迟缓、挫折压抑多，就算自身没得到好处，也一定会惠及子孙。别人有功，就赞扬他；别人想争我的功劳，就让给他。积累深厚了，委屈困顿久了，真实的功绩自然会显现，公众的评论自有定论。
只有懂得暂时粉饰没用、过度贪取有害，才能做到不抢功劳，功劳却终究属于自己；不求别人知道，却没有人不知道。
第十五 尚谦德
谦虚，是美好的品德。不只是士人君子应当努力践行，做将领的身处功勋征伐之间，担当危险疑难的重任，不虚怀就不能受益，不谦虚就不能长久保全声誉、自身和名节，这是最好的策略。
如今将领的通病，宁可把萎靡当作美德，却把谦虚看成萎靡。其实谦虚和萎靡大不一样：谦卑地自我修养，有功劳却能忘记，有劳绩却不夸耀，这叫做谦虚；采纳别人的长处，收聚人心，这叫做虚怀。
凡是别人有德行，我一定仰慕并效仿他；一言一行的长处，我一定学习并采纳。凡是面对上级、同僚下属，都恪守礼节、尽到职责，建功立业，看作是分内本该做的。辛勤劳苦，要知道是臣子本该如此。这样上级会喜爱你，下属会拥戴你，这就是所谓的称颂感念，福分就会降临，善人自有上天保佑。
说话没有怨言，行事没有悔恨，就算万一遭遇战场上的灾祸，别人也会同情你，身死而名存。《周易》里只有谦卦没有凶兆的爻辞，古代的名将也只有谦虚的能得到善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第十六 惜官箴
箴，就是规谏告诫。明白做官的准则，时时用它来警诫自己。为什么世上的武官，从小时候父母溺爱，就说“就算不读书也有官做”？父母的过错，已经说不尽了。等到长大懂事了，自己也说：“我有俸禄，不用怕贫穷；我有世袭的官职，不用怕丢了地位。”于是就无所顾忌，不但不能光耀门第，连祖传的官位产业也弄丢了。
朝廷授予一个官职的托付，就要想着怎么发号施令。一级官职之上，必定有相应的体统。何况做将领的，是三军命运的主宰，要做千万人的表率，想让他们为我尽力，我就要凭借这个职位报效国家，期望让他们赴死也不怨恨，让他们获利也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如果自己不珍惜做官的准则，恪守正道立身处世，各项事务都整顿好，用来统领下属、侍奉上级，以自身作为众人的榜样，以官位作为众人仿效的标准，否则就会人心涣散。各种法令纷繁杂乱，不知道刑罚的严厉，刀斧就在眼前，哪里只是保不住官职而已？
我们只要身居一职，不管官位高低，一定要让品行和官位相称。独处时无愧于神明，自问时无愧于心；对上无愧于上级，对同辈无愧于同僚；坐在公堂上无愧于自己的职位，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第十七 勤职业
古语说：“只有勤奋才能建立功业。”不论职位高低、技艺大小，商人勤奋就能致富，农夫勤奋就能丰收，工匠勤奋就能器物精良、家用充足，士人勤奋就能德行进步、学业有成，有官职的人勤于职守，就能把职务处理好、名声显扬。
何况为将之道，关系到边防的安危、三军的生死。就好比农夫种田，春天勤于耕地，按时播种，多施肥、多出力，夏季除草不误农时，秋天才能有收获。就算这样，还有天时、虫灾、水旱等不可预料的情况。如果有好田地，春天只播下种子，不耕地不除草，不施肥不出力，到秋天还想和别的农夫一样收获粮食，有这个道理吗？
军中的事务，都要预先勤奋刻苦地训练，各项都练到位，只等临敌使用。就这样还怕准备太久会损耗，士气久了会低落。如果不这样，还想防守稳固、作战取胜，那不就和不耕地不除草、指望地里长出粮食的人一样吗？
做将领的，要把所防守的疆域时刻放在心上。士兵有疾病困苦、困顿无依的事，要时时探访询问，只要听到了，立刻处理；兵器要时时检查验收，一旦有不能使用的，马上修理；队伍要时时清点整顿，一旦有混乱，立刻清理整编；烽火、哨报、城池、墙垣，稍有空闲就去巡查，眼睛看到的问题，立刻修缮；公文文书要时时检查办理，只要有一件事没办完，就忘了饥饿劳累，一定要办完它。不管是半夜还是辛劳很久之后，绝不让军事机要公文拖着等以后再办。
这样做熟练了，自然就忘了劳苦；大小事务，没有不兴办起来的，自然有备无患。如果各项事务荒废松弛，只顾眼前妻儿的享乐、宴饮的欢乐，导致事务耽搁，军队荒废败坏，突然遇到变故，束手待毙，成为街市上的死鬼，那就是自己招来的。
第十八 辨效法
古语说：“效法上等的，只能得到中等的结果；效法中等的，就没什么可取的了，那就是下等了。”何况军事必须讲求实际，怎么能不分辨效法的对象呢？
做将领的从哪里获取借鉴？一定要从经典中探求。前人的言行事迹，史书众多，哪里是武官都能查阅学习的？幸好有《百将传》这本书，人物的品行、心术、功业，都大略可见。我们应当仔细研读学习。
每一篇将领传记里，不只要学习他用兵的方法，凡是为人处世、居心行事，都要一一仔细体会。有忠贞不贰之心、纯粹忠诚品行的，我们就学习他的德行；擅长用兵谋略但德行有欠缺的，我们就学习他的谋略；某个将领最终身败名裂，是咎由自取，我们就引以为戒；某个将领忠诚廉洁、智勇双全，无愧于心却无故遭祸，我们学习他的行事，就算没有遇到他那样的灾祸，也是我们遭遇的时运好；就算遇到意外的变故，古人已经经历过了，我们又有什么可躲避、可避讳的？
像这样分辨效法的对象，真心向先贤学习，自然能保全名节，成就古人那样的事业，拥有古人那样的荣耀际遇，却没有古人那样的灾祸患难。这就像拿契约取物、影子跟随形体一样必定应验，不是空话。
第十九 习兵法
军队有兵法，就像医生有药方，必须学习之后才能掌握。但聪慧的人，自然能举一反三，学习它的精神，不拘泥于形式，才能百战百胜。但凡成为名将的，没有不学一点兵法、不识一个字、不经历一件事，就能开合变化、运用无穷的。就算有这样的人，也是在实战中经历见识多了，时间久了才能做到，否则我断定绝对不行。
但古人的兵法，比如《七书》这类，就像药店，各种矿物、草木、虫鱼药材，应有尽有。只是不知道病人的症状，该用什么药，必须医生诊断病情，确定该用某种药，再从药店里取来用，没有不见效的。如果误诊了病情，随便从药店拿药吃，吃了不好，就怪罪说“药不灵”。唉，药本来是灵的啊！
《七书》里各种兵法都具备，就是药店；做将领的，要先了解士兵的情况、山川的地形，侦察敌人的动静，这就是给病人诊断把脉的医生。稍有差错，用兵法就不会见效。
我们从小学习兵法，还要等到壮年的时候，追随名将门下，身处实际环境中，才知道兵法的用处，才能灵活运用兵法，落实到行事当中。至于现任将领，担负着边防的重任，每年都有桴鼓之举，可以说是在实际环境中学习兵法了。可有的人依仗自己勇猛，有的人因为幼年失学不识字，有的人不知道兵法有助于实战，就舍弃兵法不研究。
有条件学习的，没有实际任职的地方；有实际职位的，没有学习的条件，怎么能得到全才，成为保卫国家的栋梁呢？
以后识字的将士，在冬天夜长的时候，应该每天晚饭后限定看几页兵法、将传，然后或者处理家事，或者在庭院散步舒展心怀，睡在床上再细细体会琢磨。里面有不明白意思的，第二天再向懂的人请教，自然会有收获。
不识字的，就坐正心神，让文书或者文武生员、秀才高声朗读几页，了解大概意思，再让讲解几遍，睡下之后也像前面说的那样体会琢磨，自然会有收获。时间久了，开口就能议论兵法，谁能说这个人没学问？
古人说“开卷有益”“读书不会耽误人”，何况我们国家的边防大事，能靠糊里糊涂一个文盲来承担吗？担任这个职务的人，要好好想想。
第二十 习武艺
每一件事物，都有它的形态和法则。何况各种兵器的制作都有法式，自然有使用的方法。法就是标准诀窍，在武艺中掌握了正确方法，叫做“入彀”。
做将领的，身任统率之职，似乎不必把武艺看得太重，但士兵全靠兵器作为武器。古人说：“兵器不锋利，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利”这个字，不只是指刃口锋利，使用顺手便利也是利。想要用得顺手，一定要练得精湛。
就算练了，没掌握正确标准，到大阵之中，稍有失误，或是进退移动的时候，前面的队伍还没动，后面的就先乱了。如果是用少量兵力攻击多数敌人，兵力分散分头出击，就更看重武艺精湛。
做将领的，自己不先学会，怎么倡导别人？自己分不清花法、实法的区别，怎么辨别士兵练得好坏？如果只凭教练来评定好坏，士兵是不会服气的。
谚语说：“艺高人胆大。”将军要身先士卒，如果身上没有武艺，怎么能面对敌人不害怕？况且身在前队，凭着我的武艺，可以抵挡两三个人，左右的勇士紧紧跟随，人人胆子都壮，全看将军的气色。气度来自胆量，胆量来自武艺，这其中的关系非同小可。
要做全才的将领，各种武艺都要学习了解，做到都懂，但不必都精通。再专门精通一两种，一定要练到极致，或许才有实际用处，才能用来练兵。只要专心致志，不过一个月就能练熟一种。把各类教练留在身边，每天吃饭之余，没什么消遣的，就找一个教练练习武艺，当作消遣，不耽误其他事务，武艺自然就精湛了。
第二十一 正名分
天在上地在下，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高低排列开来，贵贱的位次就定了。君主建立准则来统率诸侯，诸侯统率大夫，大夫统率四民，秩序井然，不可紊乱。就像织锦一样，千丝万缕，有经线有纬线，一根丝都乱不得。
何况将领统领千军万马，纵横进退，如果名分不是平时就确定好，谁肯甘愿接受刑罚，不敢抬头违抗？孔子谈论治理国家，也只说“正名”。名分端正了，上下就会相安无事，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顺畅，没人敢违抗。
军中的名分，要从军礼开始确立。但军中的政务，要把联络感情道义作为首要事务。如果只死守名分，情义就会有隔阂。必须在名分之中融入联络维系的方法，在尊严的等级里加入共患难的情意。这样下属侍奉上级，就会既尊敬又亲近；上级指挥下属，下属就会既顺从又心悦诚服。三军之众，就可以让他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第二十二 爱士卒
将领是心腹，士兵是手足。将领就算再勇猛，凭力气对抗，也不过能敌几个人罢了。几十万大军，不是一个人能抵挡的，必须依靠士兵，誓同生死，奋勇冲锋。
兵法上说，爱护士兵像爱护婴儿一样，所以可以让他们奔赴深溪。古人为士兵吮吸脓疮，杀了爱妾给士兵充饥，投醪于河以共滋味，这是何等的胸襟作为！
如今的将领，不但不这样施恩，反倒让士兵抬轿子、烧火做饭、做奴仆的差事，死亡了也不体恤，冻饿了也不过问；甚至搜刮财物，克扣月粮，走到哪里先挑好地方休息睡觉。将领已经睡熟了，士兵还有在大路上哭喊饥寒的；将领夜里睡在漂亮的床榻上，甚至有侍女伺候，士兵却整夜睡在别人屋檐下，饿着肚子过夜。种种情形，数都数不清。像这样还想让别人和你同生共死，谁肯呢？
士兵虽然愚钝，却最容易被感动。生死虽然是大事，却有人因为一句话、一缕的恩惠，就甘愿去死也不推辞。反倒是将领头目们，千方百计忘恩负义，为什么？因为愚笨的士兵杂念少，又有军法约束，容易走上正道。
只是士兵这么多，我哪能每个人都施加恩惠？只要我真心有爱护士兵的念头，人们自然都会感受到。不必每个人都惠及到，不必每个人都受千金的恩惠、救命的恩德，才叫爱护，才能让他们感念。
仁爱施行，恩情交结，人人奋力，士气振奋，万人一条心，有什么敌人不能战胜？功成名就，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迅速到来。
第二十三 教士卒
士兵已经受到爱护，愿意和我们同生共死了，如果不加训练教导，也还是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古语说：“爱护却不教育，是像禽兽爱幼崽一样的爱。”
所以凡是礼义名分、行伍进退、营阵武艺，不教就不会懂。空有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心意，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就好比乳犬犯虎，伏鸡搏狸，虽然有争斗的心，紧跟着就是送死。这是白白让我们的士兵成为鱼肉。
一定要设立奖赏标准，用刑罚作为辅助，先端正名分，习威仪，上下秩序井然，然后教给号令，操之于场，练以武艺，早早教导，让人人都有勇有谋，人人都能独立作战，就没有不能战胜敌人的。
第二十四 明恩威
乌合之众，上下不亲近，没有赏罚制度，就算是孙武、吴起也做不了将领。
奖赏不只是金帛的恩惠，惩罚不只是斧钺的威严。有的赏赐千金却不能勉励人，有的没花多少钱却感深挟纩；有的奖赏一个人，万人都高兴；有的在前面斩杀一人，后面的人都不畏惧；有的只用言语的威严，却让人怕得像面对刀锯；只惩罚几个人，万人都知道畏惧。这里面是有诀窍的。
诀窍是什么？是人心。道理从心中产生，情感和道理相通。奖赏众人都喜欢的事，惩罚众人都厌恶的事。或者申明晓谕，耳提面命，一定要让人人都知道为什么受赏、为什么受罚。
感恩之心产生了，玩忽之心就消失了；畏惧之心产生了，怨恨之心就停止了。微妙啊，微妙啊！用得正，就是圣人所谓王道仁者之事；用得不正，就是圣人所谓五霸智者之事。
第二十五 严节制
军队有两种情况：用几十上百人随意野战，风雨之势不是刑罚能约束、法令能管控的，一句话传呼就能停止，看似没有节制，其实这本身就是节制。
如果统率数万之众堂堂正正列阵在原野之间，法明令审，动止有则，让强悍的不能单独前进，懦弱的不能单独后退；峙如山岳，不可撼摇，流如江河，不可阻遏；虽乱犹整，百战不殆，握定胜算，以全制敌。舍弃节制，绝对统率不了军队。
节制是什么？譬如竹之有节，靠竹节来制约支撑，所以竹子虽然中空，却能抽出数丈之笋而直立不屈。所以军士虽众，统百万之夫如一人。
节制的功夫，始于什伍，到队哨，到部曲，到营阵，一直到大将。一节相制一节，节节分明，毫不可干。
金鼓各有各的用途，发出的声音互不混杂；旌旗各有各的用途，颜色互不混淆。人人都要熟知熟习，人人都要严格遵守。宁可舍弃自身性命，也不敢不遵守号令；宁可舍弃生命，也不敢不重视气节。把死亡看得很轻易，把号令看得至高无上。像这样必定能收到万人一心的成效，必定成为堂堂正正、所向无敌的军队，百战百胜。用在边塞之上就能对外摧折强敌，用在中原之内就能对内平定叛乱，万里疆域没有危患，万次作战没有失误。哪里只是说“行军百里去求取利益”就算了呢，必将看到天下没有能抵挡这支军队的了。
第二十六 明保障
天地间的规律，只有阴和阳；治理国家的手段，只有文和武。文与武，就相当于阴和阳的含义。所以治世与乱世交替出现，本源于阴阳循环运行，必须文武并用，才能相辅相成、取得成效。考察三代以前，井田制兴起，兵农合一，五等爵位的分封制度下，文武没有区分。所以出外就是将帅，入朝就是师保，声气相通，功业与效用都有根基。到了春秋战国时期，百姓没有安居的处所，士兵有常年的征调，井田制逐渐废弃，兵与农就此分离。于是孙武、吴起这类人出现，创立自成一家的学说，专门设置军务，不与民政事务混同，因此文武分途，各自的门户逐渐确立。
秦朝推行郡县制，汉朝分封同姓诸侯王，唐朝设置藩镇，历代制度沿革，虽然都针对当时的弊端加以变通调整，戍守边防、抵御外侮的官制本来就各有不同。但那时文武职衔可以互相加授，名义上互相关联，分途还不十分明显，核查军事实力的官员，也都是在事情平定之后才加以问责，因此议论政事的权势常常不相上下，所以评判功绩、做出决断都能顺利达成。到了宋朝立国，根基本来就薄弱，儒家学说又分歧众多，因此原本该分的绝对不能合，原本该合的也被分开。到了本朝，凭借武功平定僭越叛乱，开拓疆域，一时间执掌兵权的人往往凭着战功自傲，不断滋生事端，因此朝廷防微杜渐、思虑深重，对军政多加牵制。太平二百年来，文书法度日益严密，不仅分党治理，而且还兴起攻讦之风，只有统率兵众、亲临战阵是将士的职责，而粮饷、赏罚、操控、予夺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由主管官员负责，就连兵器装备、军队训练、法令条教，也由士大夫参与制定章程，又不涉及实际利害，因此文武权势分离，背离了阴阳相辅相成的本义，原本互相配合的实效也就丧失了。
想来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守，地方上有百里之令、五百里之守，朝廷上有宣布政令的机构、督察纠举的职位，都是为了保护百姓。凡是我们这些将士，骑马食肉，掌兵守关，所统领的士兵，不耕种却有饭吃，不纺织却有衣穿，靠百姓和商人缴纳的赋税供养，不管风雨如何，安闲坐享俸禄，无非是要在某一天发挥武力平定叛乱、制止暴行，这样百姓生活才能顺遂，百姓生活顺遂国家根基才能安稳。所以文武的职位不同，所掌管的政务虽然有别，但保护百姓的宗旨是一样的。
可如今却反其道而行，有些人只知道军士是由自己统领，对于保民的宗旨全然不知，往往徇私情偏爱军士，每到一处地方，纵容士兵骚扰百姓，不肯约束自身。曾看到东南遭受战乱的地方，有民谣说：“贼是木梳，兵是竹蓖。”意思是木梳梳理还会有遗漏，竹蓖刮过就什么都剩不下了。等到有士兵惹出事端，百姓到官府告状，官府又往往偏袒军士、苛责百姓，导致军士放纵骄横，纪律涣散，百姓大失所望。等到临阵作战的时候，不仅不能平定祸乱，反而杀害平民来冒充斩获的敌首，抢劫躲避贼寇的人家来充作军粮，奸淫受难的妇女，捏造事实掩盖败绩，设下诡计假冒功劳。这类人就算不遭人为的灾祸，也必定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于是文官鄙视武夫没有才干，把军士看作仇敌，凡是军民之间发生纠纷的事，全都肆意刁难，一定要让武将吃亏，曲意庇护百姓以此作为仁爱，而百姓也只顾眼前的好处，哪管隐藏的祸患在后面。在上位的官员，只把苛刻压制将士当作得体、当作有风骨，互相效仿，稍有一些公允之见的人，众人就一起嘲笑排挤他，认为他同流合污。遇到警报的时候，对于钱粮、兵器、粮饷的供应筹措，全都不上心，一心只想着让军士杀贼，要驱赶没喂饱的马、没吃饱的士兵，不让百姓提供住宿，不管贼兵势力是多是少、战机如何，只要求一到就剿灭贼寇，才算差不多，这是多么不通事理啊！平日里军队的气势就被摧残压抑殆尽，将官的职权被牵制得无法施展，临事又得不到配合，再加上不懂军事的人强行指挥调度，怎么能剿灭贼寇？因此贼寇得以猖獗，践踏边关，掳掠人口，损害国家体面，造成的损失不知有多少，和平日里偏私纵容的小恩小惠相比，到底哪个得哪个失？就算将士们粉身碎骨，对百姓和国家又有什么补益呢？
今后做我军将领的，必须认清兵马真正是用来安定国家、保护百姓的工具，事事都要以报恩为根本，无论文武，各司其职、各展所长，无论难易都同心协力，从保全百姓、安定社会的出发点出发来推行整顿，务必以严格的军纪制度为要务。要严格军纪制度，必须先彰明恩威；恩威都不明确，教化就无法推行，士兵又该如何遵循行事？所以先要教育士兵。教育士兵的当务之急，莫过于端正名分，而这必须从自身做起。然后学习武艺，通晓兵法。自身带头练习武艺，还不是根本。根本不端正，所有的事务都会混乱。一定要先辨别古人的言行并加以效法，先勤于本职工作，效法古人就会有日日进步的益处；先懂得谦逊品德的好处，那么我为官谨慎自重，别人也会敬重我。但世俗之人只知道趋利，却不知道祸害也潜藏其中，因此要明察功名带来的危害。功名的危害小，萎靡颓废的危害大，所以先要明察萎靡的危害。萎靡从逢迎谄媚中产生，所以先要明察逢迎的危害。逢迎的危害比不上争强好胜的危害足以招致灾祸，所以先要明察争强好胜的危害。争强好胜的危害源于刚愎自用，所以先要明察刚愎自用的危害。大体来说，各种偏差带来的危害，没有比欲望更严重的，而财货、声色的危害尤其大。财货还能勉强克制，不像声色容易迷惑人，所以声色的危害比财货更要先警惕。能明察潜藏的危害而不去触碰，还要知道根本大事的先后次序，确定努力的方向，宽宏的度量是仅次于品德的，所以先要坚守操守。在外勉力做事，不如先做个好人来奠定根基。做好人却又常怀忧虑警惕，灾祸的走向就难以确定了。所以先要辨别利害。利害没有比生死更大的，明白生死的道理，利害自然就分辨清楚了。生死利害的道理，人往往因为志向不明而被迷惑，所以才会被外物左右；志向坚定，就算生死也不足以动摇他。所以说先要树立志向。然而志向源于内心，所以要以端正心术为首要？
因此心术端正，志向自然就会坚定而没有偏差；志向坚定，对生死就自然明了而无所畏惧；明白生死的道理，利害自然就能分辨清楚；能分辨利害，人品自然就会端正；做好人的，没有不懂得坚守操守的。坚守操守但心胸狭隘的人也是有的，所以其次要宽宏度量，做到心胸开阔、气宇轩昂。而最难遏制的就是欲望，欲望没有比声色和财货更甚的，真能根除难以遏制的欲望而崇尚德行，不能不谨慎。刚愎的危害、争强好胜的危害、逢迎的危害、萎靡的危害、功名的危害，都可以按照轻重次序逐一对照修正。只有各种危害都从身上去除了，美好善良的品性都具备了，这时如果产生骄傲吝啬的念头，也无法获得进益。所以要推崇谦虚的品德，一味谦虚而没有规戒，弊端就是软弱。勤于本职是为官的准则，懂得效法前人也是为官的准则。为官的准则端正了，或许对于将领的职责还不够完备。将领以平定叛乱为要务，平定叛乱有方法，兵法最为重要，武艺在其次；治理军队有章法，名分最为关键，教导训练在其次；教导训练有方法，所以其次要讲求恩威并用、军纪严明。总而言之，无非是以保护百姓为职责，所以最终要阐明保障的道理。用一句话来概括：“不过是端正心术罢了。”
啊！根本既已端正，各种行事就能顺利展开，贤能的将领纷纷得到任用，文治教化广布天下，这是王国的喜庆、国家的荣光啊。
以上每一条当中，多有言不尽意的地方，内容都不出《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储练通论》的范围，互相阐发，看似重复累赘。但如果说得太简略，恐怕无法启发学习者的思路，所以有的地方看重表述而不看重含义，有的地方看重含义而不看重表述，学习者可以自行选择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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