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李卫公问对
卷上
太宗说:“高丽屡次侵犯新罗,朕派遣使者前往晓谕,高丽却不遵奉诏命。朕打算讨伐它,你看怎么样?”
李靖说:“据探察得知,盖苏文自恃通晓军事,认为中原没有能力讨伐他,所以违抗诏命。臣请求率领三万军队擒获他。”
太宗说:“兵力少而路途遥远,要用什么战术去对付它?”
李靖说:“臣使用正兵。”
太宗说:“平定突厥的时候用的是奇兵,现在却说用正兵,这是为什么?”
李靖说:“诸葛亮七擒孟获,没有别的方法,不过是用正兵罢了。”
太宗说:“晋代马隆讨伐凉州,也是依照八阵图,制作偏箱车。地域开阔时,就用鹿角车营;道路狭窄时,就把木屋装在车上,边作战边前进。确实如此啊,正兵是古人所重视的!”
李靖说:“臣讨伐突厥,向西行军数千里,如果不是用正兵,怎么能深入远方?偏箱车、鹿角营,是用兵的关键要领:一是能保持战力,二是能向前抵御敌人,三是能约束队伍,这三者交替配合使用,可见马隆对古代兵法的领悟十分深刻。”
太宗说:“朕击败宋老生的时候,刚一交战,义军稍有退却。朕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从南原奔驰而下,横向冲击敌军,宋老生的军队后路被截断,全线崩溃,于是擒获了他。这是正兵呢,还是奇兵呢?”
李靖说:“陛下天生圣明英武,不是靠学习就能达到的。臣按照兵法来看,从黄帝以来,都是先用正兵,后用奇兵;先施行仁义,后运用权谋诡诈。况且霍邑之战,军队是为正义而起,这是正;建成坠马,右军稍稍退却,这是奇。”
太宗说:“当时军队稍稍退却,几乎坏了大事,怎么能说是奇呢?”
李靖说:“大凡用兵,以向前进击为正,向后撤退为奇。况且如果右军不退却,宋老生怎么会率军前来呢?兵法说:‘用利益引诱敌人,趁混乱攻取敌人。’宋老生不懂用兵,依仗勇猛贸然急进,没料到后路被截断,所以被陛下擒获。这就是所谓的变奇为正。”
太宗说:“霍去病的用兵之道暗合孙武、吴起的兵法,确实是这样啊!当右军退却的时候,高祖大惊失色;等到朕奋力出击,反而转为对我军有利,这与孙、吴兵法暗中契合,你确实说得很对。”
太宗说:“凡是军队退却,都能称之为奇吗?”
李靖说:“不是这样的。军队退却时,如果旗帜参差不整齐,鼓声大小不呼应,号令嘈杂不统一,这是真正的败逃,不是奇;如果旗帜整齐、鼓声呼应,号令统一,表面上看起来乱纷纷的,虽然向后撤退,却不是战败,其中必定有奇谋。兵法说:‘敌人假装败退,不要追击’,又说:‘明明能打,却装作不能打’。这些说的都是奇谋。”
太宗说:“霍邑之战,右军稍稍退却,是天意吗?宋老生被擒,是人力所为吗?”
李靖说:“如果不是正兵变为奇,奇兵变为正,怎么能取胜呢?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奇正的运用全在于人罢了。变化达到神妙的境界,所以才被推说是天意。”
太宗低头表示赞同。
太宗说:“奇和正是平时就区分好的,还是临战时随机制定的?”
李靖说:“按照《曹公新书》的说法:‘我方兵力是敌方的两倍,就用一半兵力为正,一半兵力为奇;我方兵力是敌方的五倍,就用五分之三的兵力为正,五分之二的兵力为奇。’这说的只是大概情况。只有孙武说:‘作战的态势不过奇和正两种,但奇正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奇正相互转化,就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和结尾,谁能穷尽它呢?’这才说到了根本,哪里有平时就预先区分的道理呢?如果士卒还没熟习我的战法,偏将还没通晓我的号令,就必须先做好奇正两种战术的区分。训练作战时,让士卒各自识别旗帜和鼓声,交替进行分合演练,所以说分合变化,这只是训练作战的方法罢了。训练检阅完成之后,众人都熟习了我的战法,然后指挥军队就像驱赶羊群一样,全凭将帅的指挥,谁还能分辨出奇正的区别呢?孙武所说的‘让敌人暴露形迹而我军不露形迹’,这才是奇正运用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平时区分奇正,是为了训练;临战时随机应变,才是无穷无尽的。”
太宗说:“深刻啊,太深刻了!曹操肯定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只是《新书》是用来传授给众将的入门内容,并不是奇正的根本法则。”
太宗说:“曹操说‘奇兵就是从侧面攻击敌人’,你认为怎么样?”
李靖说:“臣查考曹操注释的《孙子》说:‘先出战正面交锋的是正兵,后出战的是奇兵。’这和‘奇兵旁击’的说法不一样。臣认为,大部队正面与敌交战是正,将帅根据时机派出的机动部队是奇,哪里有什么先后、侧面攻击的固定说法呢?”
太宗说:“我军的正兵,让敌人误以为是奇兵;我军的奇兵,让敌人误以为是正兵,这就是所谓的‘让敌人暴露形迹’吧?变奇为正,变正为奇,变化莫测,这就是所谓的‘我军不露形迹’吧?”
李靖再次拜谢说:“陛下圣明神妙,远超古人,不是臣所能比得上的。”
太宗说:“通过分合来变化战术,奇正体现在哪里呢?”
李靖说:“善于用兵的人,无处不是正,无处不是奇,让敌人无法揣测。所以用正兵能取胜,用奇兵也能取胜。全军将士,只知道打了胜仗,却不知道为什么能打胜仗。如果不是精通变化之道,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运用分合变化来出奇制胜,只有孙武能做到,吴起以下的人,都比不上他。”
太宗说:“吴起的兵法怎么样?”
李靖说:“请让臣简略地说一说。魏武侯问吴起,两军对阵时该怎么办。吴起说:‘派地位低下但勇敢的人前去进攻,刚一交锋就假装败退,败退之后不要惩罚他们。观察敌人的进退行动,如果敌人举止有度,对败退的我军不追击,说明敌人有谋略;如果敌人全军出动追击,行止杂乱无章,说明敌人没有才能,立刻攻击不要迟疑。’臣认为吴起的兵法大多是这一类的,不是孙武所说的以正兵正面交锋的战法。”
太宗说:“你的舅舅韩擒虎曾经说,你可以和他谈论孙武、吴起的兵法,说的也是奇正的道理吗?”
李靖说:“韩擒虎哪里懂得奇正变化的极致,他只是把奇当作奇,把正当作正罢了。他并不知道奇正相互转化、循环无穷的道理。”
太宗说:“古人临阵出奇兵,攻其不备,这也是奇正转化的方法吗?”
李靖说:“前代的战斗,大多是用小计谋战胜不懂兵法的,用一点长处战胜没有长处的,这哪里够得上谈论兵法呢?比如谢玄击败苻坚,不是谢玄善于用兵,而是苻坚不善于用兵罢了。”
太宗回头让侍臣查阅《谢玄传》。看完之后,说:“苻坚哪些地方做得不好?”
李靖说:“臣看《晋书·苻坚载记》说:‘前秦各路军队都溃败了,只有慕容垂一支军队完好无损。苻坚率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劝慕容垂杀掉苻坚,没有成功。’从这里可以看出前秦军队的混乱,慕容垂的军队唯独保全,说明苻坚显然是被慕容垂陷害了。被人陷害还想战胜敌人,不也太难了吗?所以臣说不懂兵法,苻坚就是这类人。”
太宗说:“《孙子》说‘谋划多的胜过谋划少的’,由此可知,谋划少的胜过没有谋划的,凡事都是这样。”
太宗说:“黄帝的兵法,世上流传叫《握奇文》,也有人叫《握机文》,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靖说:“‘奇’的读音和‘机’相同,所以有的传写为‘机’,它们的意思是一样的。考察其中的文辞说:‘四部分为正兵,四部分为奇兵,剩下的机动兵力由将帅掌握,叫做握机。’奇,就是剩余零头的意思,因此读音同‘机’。臣认为,用兵无处不是机谋,哪里只在于‘握’这一个说法呢?应当是剩余的机动兵力才是关键。正兵是秉承君主的命令部署的,奇兵是将帅根据战机自主调遣的。兵法说:‘平素能严格执行命令,以此教化民众,民众就会服从。’这说的是秉承君主命令的正兵。又说:‘用兵的具体战术不能预先规定,君主的命令如果不适应战机可以不接受’,这说的是将帅自主调遣的奇兵。大凡将帅,只会用正兵不会用奇兵,只是守成的将领;只会用奇兵不会用正兵,只是好斗的将领;奇正都运用得当,才是国家的栋梁之臣。所以握机和握奇,本来就不是两种法则,在于学习的人能够融会贯通罢了。”
太宗说:“阵数有九种,中心的空位由大将掌握,四面八个方向都要以它为准。阵与阵之间可以容纳小阵,队与队之间可以容纳小队;前可以作后,后可以作前;前进不急速奔跑,后退不仓促逃走;阵有四头八尾,敌人碰到哪里,哪里就是阵首;敌人冲击中央,首尾两头都来救援;阵数从五开始,到八终结,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靖说:“诸葛亮用石头纵横排列成八行,方阵的阵法就是这个图式。臣曾经训练检阅军队,必定先演练这个阵法。世上流传的《握机文》,大概只得到了它的粗略轮廓。”
太宗说:“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这八个阵是什么含义呢?”
李靖说:“这是流传的人搞错了。古人把这个兵法秘藏起来,所以故意虚设了八个名称。八阵本来是一个整体,分为八个部分罢了。比如天、地,原本是旗号的名称;风、云,原本是幡帜的名称;龙、虎、鸟、蛇,原本是队伍的区别。后世误传,附会成各种物象,又何止八种呢?”
太宗说:“阵数从五开始到八终结,说明不是附会物象,确实是古代的制度。你试着说说其中的道理。”
李靖说:“臣考察黄帝最早创立丘井之法,据此建立兵制。所以一井分为四条道路,八家居住在周围,形状像‘井’字,划分为九个方块。中间五块是布阵的区域,四周四块是空地,这就是所谓的‘数起于五’。空出中心的位置,由大将居住,环绕四面,各部队连接环绕,这就是所谓的‘终于八’。等到变化阵型迎击敌人时,看起来纷纷纭纭,战斗混乱但阵法不乱;混混沌沌,阵形浑圆但阵势不散,这就是分散开来成为八个部分,合拢起来又成为一个整体的道理。”
太宗说:“黄帝的建军制度真是深邃啊!后世即使有天纵的智慧、神妙的谋略,也不能超出它的范畴,在此之后,有谁能继承它呢?”
李靖说:“周朝刚兴起的时候,姜太公完善了这套制度:从岐都开始,建立井田制度;拥有战车三百辆,虎贲勇士三千人,确立了军制;用六步、七步的间距,六击、七击的动作来训练作战方法。在牧野陈兵,姜太公以百夫长为单位统率军队,成就了武功,用四万五千人击败了商纣的七十万大军。周代的《司马法》,原本就是太公的兵法。太公去世后,齐国人继承了他遗留的兵法。到齐桓公称霸天下时,任用管仲,重新修治太公的兵法,称之为有节制的军队,诸侯都归服了。”
太宗说:“儒生大多说管仲只是霸主的谋臣罢了,却不知道他的兵法本源于周代的王制。诸葛亮有辅佐帝王的才能,自比管仲、乐毅,由此可知管仲也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只是周王室衰微时,周天子不能任用他,所以他借助齐国来兴兵治世罢了。”
李靖再次拜谢说:“陛下圣明,如此知人善任,老臣即使死去,也无愧于古代的先贤了。臣来说说管仲治理齐国的方法:把齐国分为三部分,建立三军;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编为一伍;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编为一小戎;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编为一卒;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编为一旅;五乡为一师,所以一万人编为一军。这也就如同《司马法》里‘一师辖五旅,一旅辖五卒’的含义。其实都是继承了太公遗留的兵法。”
太宗说:“《司马法》,人们说是司马穰苴撰写的,是这样吗?还是不是?”
李靖说:“根据《史记·司马穰苴列传》,齐景公的时候,穰苴善于用兵,击败了燕国、晋国的军队,景公任命他为司马,从此称他为司马穰苴,他的子孙也以司马为氏。到齐威王时,整理研讨古代的司马兵法,又记述了穰苴的军事学说,于是有了《司马穰苴书》数十篇。现在世上流传的兵家流派,又分为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种,都出自《司马法》。”
太宗说:“汉代的张良、韩信整理编排兵法,总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繁就简选取精要,最终编定著录三十五家。现在这些兵法大多失传了,是什么原因呢?”
李靖说:“张良所学的,是太公的《六韬》、《三略》;韩信所学的,是司马穰苴、孙武的兵法。但大体上都不出三门四种的范围罢了。”
太宗说:“什么叫‘三门’?”
李靖说:“臣考察《太公·谋》有八十一篇,讲的是隐秘的谋略,不能用言语穷尽;《太公·言》有七十一篇,讲的是治国言论,不能用军事穷尽;《太公·兵》有八十五篇,讲的是用兵之道,不能用财力穷尽。这就是三门。”
太宗说:“什么叫‘四种’?”
李靖说:“就是汉代任宏所论述的分类。大凡兵家流派,权谋是一种,形势是一种,再加上阴阳、技巧两种,这就是四种。”
太宗说:“《司马法》开篇先记述田猎活动,为什么呢?”
李靖说:“顺应农时举行田猎,并且用祭祀神灵来彰显它的重要性,是为了表示对武备的重视。《周礼》中把它作为最重要的政务:周成王在岐阳举行蒐礼,周康王在酆宫接受诸侯朝见,周穆王在涂山会见诸侯,这些都是天子的大事。到周王室衰微,齐桓公在昭陵出兵,晋文公在践土主持盟会,这些都是诸侯代行天子的职事。其实都是用九伐的法度来威慑不恭顺的诸侯。借朝会的名义,趁巡狩的时机,训练军队,意思是没有战事不轻易兴兵,一定要在农闲的时候进行,不忘记武备。所以开篇先记述田猎,含义不是很深远吗?”
太宗说:“春秋时楚国的二广之法说:‘百官按照旗帜的标识行动,军政不用戒令就能完备。’这也是承袭周代的制度吗?”
李靖说:“根据《左传》的说法:‘楚王的亲兵广车有三十辆,每广有一卒的兵力,每卒分为两偏。军队行进时,战车靠右辕为标准,以辕为准绳,所以士兵夹着战车作战,这都是周代的制度。’臣认为,一百人为一卒,五十人为一两,这样每辆战车配备士兵一百五十人,比周代的制度人数多。周代一辆战车,配步兵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甲,共三甲,合计七十五人。楚国是多山多水的国家,战车少而步兵多,把军队分为三队,那就和周代的制度一致了。”
太宗说:“春秋时荀吴讨伐狄人,放弃战车改用步兵阵列,这是正兵呢,还是奇兵呢?”
李靖说:“荀吴用的是车战的阵法,虽然舍弃了战车,但阵法的原理还在其中。一队为左角,一队为右角,一队为前拒,分为三队,这是一辆战车的阵法,千辆万辆战车都是这样。臣查《曹公新书》说:‘进攻的战车配七十五人,前拒一队,左右角各一队;防守的辎重车配一队,炊事兵十人,保管装备的五人,饲养马匹的五人,打柴取水的五人,共二十五人。’进攻和防守两种战车各一辆,总共一百人。起兵十万,用战车一千辆,轻重战车共二千辆,这大概就是荀吴遗留的战法。再看汉、魏时期的军制:五辆战车为一队,设仆射一人;十辆战车为一师,设率长一人;战车满一千辆,设将吏二人。更多的也都仿照这个比例。臣参照现今的制度加以运用:跳荡队,就是骑兵;战锋队,是步兵骑兵各占一半;驻队,是配合战车行动的部队。臣向西讨伐突厥,跨越险阻数千里,这套制度从未敢更改。可见古代兵法的节制有度,确实值得重视。”
太宗巡幸灵州返回,召见李靖,赐他坐下,说:“朕命令李道宗和阿史那杜尔等人讨伐薛延陀,铁勒各部落都请求设置汉族官员,朕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薛延陀向西逃走,恐怕成为后患,所以派李勣讨伐它。现在北方荒漠地区都平定了,但各部落蕃人和汉人杂居在一起,用什么办法能长久治理,让双方都相安无事呢?”
李靖说:“陛下下令从突厥到回纥部落,一共设置了六十六处驿站,用来传递侦察情报,这已经是很好的策略了。但臣认为,汉族戍军应当有一套管理办法,蕃人部落应当有一套管理办法,训练教育各不相同,不要让他们混同。如果遇到敌寇来犯,就秘密命令主将,临时变更旗号、改换服装,出奇兵攻击他们。”
太宗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李靖说:“这就是所谓的‘用多种方法迷惑敌人’的战术。蕃兵装作汉兵,汉兵装作蕃兵,敌人分不清蕃兵和汉兵的区别,就无法揣测我军的攻守计划了。善于用兵的人,先让自己的行动无法被揣测,那么敌人就会迷失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太宗说:“正合朕的心意。你可以秘密教授边境将领,只用这种蕃汉互变的方法,就能体现出奇正的兵法了。”
李靖再次拜谢说:“陛下的谋略是天生的,闻一知十,臣怎么能把其中的道理说透呢?”
太宗说:“诸葛亮说:‘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使将领没有才能,也不会战败;没有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有才能,也不能取胜。’朕怀疑这话不是最精辟的论断。”
李靖说:“武侯这是有所针对而说的。臣查《孙子》说:‘训练教育不严明,官兵没有固定的规制,列兵布阵杂乱无章,这叫做乱。’自古以来,自己混乱的军队导致敌人取胜的,数不胜数。所谓教道不明,是说训练检阅不遵循古代的法度;所谓吏卒无常,是说将帅官吏的任职不固定;所谓乱军引胜,是说自己的军队溃败,不是敌人战胜了它。所以武侯说:军队有纪律,即使是平庸的将领也不会战败;如果军队自己混乱,即使是贤能的将领也会有危险,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太宗说:“训练检阅的方法,确实不能忽视。”
李靖说:“训练方法得当,士卒就乐于为所用;训练方法不当,即使早晚督促责罚,也无济于事。臣之所以尽心研究古代制度,都编纂成图册,就是希望能训练出有纪律的军队。”
太宗说:“你为我挑选古代的阵法,都绘制成图进献上来。”
太宗说:“蕃兵只会用强劲的骑兵奔驰冲击,这是奇兵吗?汉兵只会用强弓劲弩形成犄角之势,这是正兵吗?”
李靖说:“根据《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依靠有利的态势取胜,而不苛求于人,所以能选择合适的人才,利用有利的态势。’所谓择人,就是根据蕃兵和汉兵各自的长处来作战。蕃兵擅长骑马作战,骑兵适合速战;汉兵擅长弓弩作战,弓弩适合缓战。这是自然而然各自发挥其优势,但不是用奇正来划分的。臣之前曾说过蕃兵汉兵要变更旗号改换服装,那才是奇正相生的方法。骑兵也可以用作正兵,弩兵也可以用作奇兵,哪里有固定不变的道理呢?”
太宗说:“你再详细说说其中的方法。”
李靖说:“先制造假象迷惑敌人,让敌人按照我们的意图行动,这就是方法。”
太宗说:“朕明白了。《孙子》说:‘用假象迷惑敌人的最高境界,是让敌人看不出一点形迹。’又说:‘根据敌情变化采取制胜的策略,众人却不知道是怎么取胜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李靖再次拜谢说:“深刻啊!陛下的思虑,已经领悟了大半了。”
太宗说:“近来契丹、奚都归附朝廷,设置了松漠、饶乐两个都督府,隶属于安北都护府。朕任用薛万彻,你觉得怎么样?”
李靖说:“薛万彻不如阿史那杜尔、执失思力、契苾何力,这些都是通晓军事的蕃族大臣。臣曾经和他们谈论松漠、饶乐一带的山川道路,蕃部的人心向背,远到西域的数十个部落,他们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真实可信。臣教给他们阵法,他们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希望陛下放心任用他们。至于薛万彻,有勇无谋,难以单独担当重任。”
太宗笑着说:“蕃人都能被你差遣任用。古人说:‘用蛮夷来攻打蛮夷,这是中原的有利态势。’你深得其中的精髓啊。”
卷中
太宗说:“朕看各种兵书,没有超过孙武的;孙武的十三篇,没有超过《虚实篇》的。用兵打仗,能认清虚实的态势,就没有不胜利的。现在众将之中,只会说避开实的、攻击虚的,等到临敌作战,就很少有人能真正认清虚实了。这是因为不能调动敌人,反而被敌人调动的缘故。怎么办呢?你为众将详细讲讲其中的要领。”
李靖说:“先教给他们奇正相互转化的战术,然后再告诉他们虚实的形态就可以了。众将大多不知道变奇为正、变正为奇的道理,又怎么能懂得虚就是实、实就是虚呢?”
太宗说:“‘通过谋划分析,就能知道敌人作战计划的得失;通过挑动敌人,就能了解敌人行动的规律;通过示形诱敌,就能探明敌人所处地形的生死利弊;通过试探性较量,就能掌握敌人兵力的强弱虚实。’这样的话,奇正的运用在我方,虚实的情况在敌方吗?”
李靖说:“奇正,是用来调动敌人、摸清敌人虚实的手段。敌人兵力充实,我军就必须用正兵应对;敌人兵力空虚,我军就必须用奇兵攻击。如果将帅不懂得奇正的运用,即使知道敌人的虚实,又怎么能调动敌人、战胜敌人呢?臣遵奉诏命,只教众将奇正的运用,然后虚实的道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太宗说:“把奇兵当作正兵用,敌人以为是奇兵,我军就用正兵攻击它;把正兵当作奇兵用,敌人以为是正兵,我军就用奇兵攻击它。让敌人的态势经常处于空虚,我军的态势经常处于充实。应当把这个方法传授给众将,让他们容易明白。”
李靖说:“千言万语,都超不出‘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这句话罢了。臣就用这个道理来教导众将。”
太宗说:“朕设置瑶池都督府,隶属于安西都护府,那里的蕃兵和汉兵,该怎么管理处置?”
李靖说:“上天生养百姓,本来没有蕃汉的区别。但因为地处偏远荒漠,人们必须靠打猎为生,因此熟习战斗。如果我们用恩信安抚他们,供给他们衣食,他们就都和汉人一样了。陛下设置这个都护府,臣请求把汉族戍卒撤回,安置在内地,减少粮草的运输,这就是兵家所说的‘治力’的方法。只挑选熟悉蕃部情况的汉族官吏,分别驻守各个堡垒要塞,这样就足以长久治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再调汉兵出击。”
太宗说:“《孙子》所说的‘治力’是怎么回事?”
李靖说:“‘用自己的靠近战场等待敌人的远道而来,用自己的安逸休整等待敌人的奔走疲劳,用自己的粮草充足等待敌人的饥饿困乏。’这只是大概说说要点罢了。善于用兵的人,从这三点推演出六种方法:用引诱等待敌人前来,用沉稳等待敌人躁动,用持重等待敌人轻佻,用严整等待敌人懈怠,用有序等待敌人混乱,用防守等待敌人进攻。反过来的话,兵力就会跟不上。不懂得治力的方法,怎么能领兵作战呢?”
太宗说:“现在学习《孙子》的人,只会背诵空洞的条文,很少能推衍扩展它的含义。治力的方法,应当遍告众将。”
太宗说:“老将老兵,差不多都凋零不在了,各军都是新组建的,没有经历过战阵。现在用什么方法训练最为紧要?”
李靖说:“臣曾经训练士卒,分为三个等级:首先练习伍法,伍法练熟之后,再教给他们军校的战法,这是第一等。军校的战法,是从一人扩展到十人,从十人扩展到百人,这是第二等。然后教给副将,副将汇总各军校的队伍,组合成阵图,这是第三等。大将军考察这三等的训练情况,然后举行大规模检阅,考核制度执行情况,区分奇正部署,当众申明赏罚。陛下登高观看,没有什么战术是不能施展的。”
太宗说:“伍法有好几家,哪一种最为重要?”
李靖说:“臣查《春秋左氏传》说:‘先有偏师,后有伍列’;又《司马法》说:‘五人编为一伍’;《尉缭子》有《束武令》;汉代制度有尺籍伍符。后世的符籍都用纸来制作,于是就失去了原来的制度。臣斟酌这些古法,从五人扩展为二十五人,从二十五人扩展为七十五人,这就是步兵七十二人、甲士三人的编制。舍弃战车改用骑兵,那么二十五人对应八匹马,这就是‘五兵五当’的制度。所以各家兵法,只有伍法是最关键的。小列五人,大列二十五人,参列七十五人。再把五个参列的人数加起来,得到三百七十五人。其中三百人为正兵,六十人为奇兵,也就是一百五十人分为左右两正,三十人分为左右两奇,左右是均等的。司马穰苴所说的五人为伍,十伍为一队,到现在还沿用着,这就是伍法的要领。”
太宗说:“朕和李勣谈论兵法,大多和你的说法一致,但李勣不探究出处。你创制的六花阵法,出自哪种兵法?”
李靖说:“臣所依据的是诸葛亮的八阵法。大阵包含小阵,大营包含小营,角落边角相互勾连,曲折回转彼此对应。古代的制度就是这样,臣绘制阵图沿袭了它。所以外面画成方形,里面环成圆形,就形成了六朵花的形状,俗称六花阵。”
太宗说:“里面是圆的,外面是方的,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方形源于正兵,圆形源于奇兵。方形是用来规范步伐的,圆形是用来衔接回旋动作的。所以步伐的尺度根据地形确定,队列的回旋呼应天象。步伐固定、回旋整齐,那么变化就不会混乱。把八阵改为六阵,是武侯旧有的法则。”
太宗说:“画方形是为了体现步伐,画圆形是为了体现兵力。步伐训练脚上的功夫,兵器训练手上的功夫,手脚都灵活便利,取胜的把握就有一大半了。”
李靖说:“吴起说:‘队伍被隔断却不脱离,向后退却却不散乱。’这说的就是步法。训练士卒就像在棋盘上摆棋子,如果没有画好的格子,棋子怎么摆放呢?孙武说:‘地形产生度数,度数产生容量,容量产生数量,数量产生权衡,权衡产生胜利。胜利的军队相对于失败的军队,就像用镒称铢一样占绝对优势;失败的军队相对于胜利的军队,就像用铢称镒一样处于绝对劣势。’这些都源于对方圆的度量。”
太宗说:“深刻啊!孙武的话。不度量地形的远近、地势的广狭,怎么能控制军队的行动节奏呢?”
李靖说:“平庸的将领很少能懂得掌握节奏的道理。‘善于作战的人,所造成的态势险峻,所掌握的节奏短促。态势就像拉满的弓弩,节奏就像触发的弩机。’臣研习这个战术,凡是部署队伍,每队之间相隔十步,驻队距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设置一支战队。前进五十步为一个节奏节点。吹一声号角,各队都散开站立,间距不超过十步。到第四声号角响,士兵收枪跪坐。然后擂鼓,士兵三次呐喊、三次击刺,前进三十步到五十步,以应对敌人的变化。骑兵从阵后出击,也以五十步为临时的节度。前面是正兵,后面是奇兵,观察敌人的动向。再次擂鼓,就变成前面是奇兵,后面是正兵,再引诱敌人前来,伺机攻击敌人的空虚之处。六花阵的大致用法就是这样。”
太宗说:“《曹公新书》说:‘布列战阵对抗敌人,必须先设立标杆,率领军队按照标杆列阵。一支部队遭受攻击,其余部队不前去救援的,斩首。’这是什么战术?”
李靖说:“临敌作战时才设立标杆,不对,这只是平时训练作战的方法罢了。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只教正兵的用法,不教奇兵的变化,指挥士众就像驱赶羊群一样,让他们进就进,让他们退就退,不知道要去哪里。曹操骄傲好胜,当时众将奉行《新书》,没人敢指出他的短处。况且临敌的时候才设立标杆,不是太晚了吗?臣私下看陛下所作的《破阵乐舞》,前面排列四个标杆,后面跟随着八面幡旗,左右回旋,踏着鼓点前进,各有各的节奏,这就是八阵图四头八尾的制度。世人只看到乐舞的盛大,哪里知道其中蕴含着这样的军容法度呢。”
太宗说:“当年汉高祖平定天下,唱道:‘怎么能得到勇猛的将士啊,守卫四方疆土。’大概兵法只能靠意会传授,不能用言语完全传达。朕创作《破阵乐舞》,只有你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后世的人会知道朕不是随便创作的。”
太宗说:“用五种颜色的方形旗帜代表正兵吗?用幡麾指挥冲锋代表奇兵吗?通过分合变化战术,队伍数量多少才合适呢?”
李靖说:“臣参照古法,凡是三队合一,旗帜相互靠近但不交叉;五队合一,两面旗帜交叉;十队合一,五面旗帜交叉。吹响号角,展开五面交叉的旗帜,一队就重新分散为十队;展开两面交叉的旗帜,一队就重新分散为五队;展开相互靠近而不交叉的旗帜,一队就重新分散为三队。军队分散时,合拢就是奇;军队合拢时,分散就是奇。三令五申,三次分散三次合拢,最后回归到正兵的状态,四头八尾的阵法,就可以训练了,这就是队伍编制的适宜方法。”
太宗称赞说得好。
太宗说:“曹操有战骑、陷骑、游骑三种骑兵,现在的骑兵怎么和它们相比呢?”
李靖说:“臣查《新书》说:‘战骑在前面,陷骑在中间,游骑在后面。’这样只是各自立了名号,分为三类罢了。大概骑兵一队八匹马,相当于战车步兵二十四人;二十四名骑兵,相当于战车步兵七十二人,这是古代的制度。车兵和步兵通常按正兵来训练,骑兵部队通常按奇兵来训练。根据曹操的兵法,军队分为前、后、中三军,也就是“三覆”,没有提及左右两翼,这是只举其中一个方面来说的。后人不懂得“三覆”的要义,就认为战骑一定要排在陷骑、游骑的前面,那该怎么运用呢?臣对此法运用得很纯熟,当军队回撤、变换阵形时,就让游骑在前,战骑在后,陷骑则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分合,这都是曹操传下来的兵法。”
太宗笑着说:“世上多少人都被曹操的说法给迷惑了。”
太宗问:“车兵、步兵、骑兵三者,是同一种用兵法则吗?运用得好坏,全在于人吗?”
李靖答道:“臣考察春秋时期的鱼丽阵,战车在前,步兵伍队在后,这种阵形只有车兵和步兵,没有骑兵,称作‘左右矩’,意思是只用于抵御敌人,并非用来出奇制胜。晋国的荀吴讨伐狄人时,舍弃战车改用步兵行阵,这是因为骑兵多更便利,一心追求出奇制胜,而不是单纯防御。臣将这两种方法融合起来,大体上一名骑兵的战力相当于三名步兵,车兵和步兵也按这个比例折算,混合成一套统一的用兵法则,运用得如何全在于人。敌人又怎么能知道我方的战车从哪里出击、骑兵从哪里赶来、步兵从哪里进发呢?用兵可以像潜藏于九地之下一样隐秘,像震动于九天之上一样迅猛,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只有陛下才能达到,臣哪里能完全领会呢。”
太宗问:“太公的兵书中说:‘布阵的区域方圆六百步,或是六十步,用十二时辰来标示方位。’这种方法是怎样的?”
李靖说:“画出长宽各一千二百步的区域,是正方形的阵域。每一部队占据二十步见方的地盘,横向每五步站一人,纵向每四步站一人。一共两千五百人,分布在五个方位,留出四处空地,这就是所说的‘阵间容阵’。周武王讨伐商纣时,虎贲军各统领三千人,每阵六千人,总共三万部众,这就是太公画地布阵的方法。”
太宗问:“你的六花阵,画地布阵的范围有多大?”
李靖说:“大规模阅兵时,阵域长宽各一千二百步,内含六个小阵,每个小阵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中间留出一千二百步的空地作为操练作战的场所。臣曾训练三万士卒,每阵五千人,用其中一阵作为营阵的基础范式,其余五阵分别布成方、圆、曲、直、锐五种阵形,每阵有五种变化,总共二十五种变化为止。”
太宗问:“五行阵又是怎么回事?”
李靖说:“本来是依据五个方位的颜色起了这个名字,方、圆、曲、直、锐这五种阵形,其实是根据不同地形来布设的。但凡军队不预先熟练掌握这五种阵形,怎么能临敌作战呢?用兵是诡诈之道,所以才硬给它安上‘五行’的名号。用术数相生相克的说法来文饰它,其实用兵的态势就像水一样,顺着地形决定流向,这才是它的本意。”
太宗问:“李勣说起过牝牡、方圆伏兵之法,古时候有这种兵法吗?”
李靖说:“牝牡之法出自民间传说,其实不过是阴阳两种含义罢了。臣查考范蠡的说法:‘后发制人用阴,先发制人用阳。要耗尽敌方的阳刚锐气,蓄满我方的阴柔潜力再去夺取胜利。’这就是兵家运用阴阳的奥妙。范蠡又说:‘把右翼设为牝(阴),补强左翼作为牡(阳),早晚的行动都顺应天道规律。’这是说左右两翼、早晚时机,临场情况各不相同,关键在于奇正的变化。左右之分,是人事上的阴阳;早晚之别,是天时上的阴阳;奇正之变,是天与人交相变化的阴阳。如果拘泥不变,那么阴阳的作用都会失效,还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死守牝牡的形式罢了。所以布设阵形,是用奇兵来迷惑敌人,并非我方的正兵;克敌制胜,是用正兵来打击敌人,并非我方的奇兵。这就叫奇正相互变化。军队设伏,不只是利用山谷草木来隐蔽藏身。之所以要设伏,是因为正兵像山岳一样沉稳,奇兵像雷霆一样迅疾,敌人就算面对面,也摸不清我方奇正的所在。到了这种境界,还有什么固定的阵形可言呢?”
太宗问:“四兽阵,又用商、羽、徵、角四种乐音来象征它,这是什么道理?”
李靖说:“这是兵家的诡诈之道。”
太宗问:“可以废除吗?”
李靖说:“保留它,正是为了能真正废除诡诈的滥用。如果废除不用,诡诈的手段反而会更泛滥。”
太宗问:“这话怎么说?”
李靖说:“假借四兽阵的名目,以及天、地、风、云等称号,再配上商金、羽水、徵火、角木的五行对应,这些都是兵家自古以来的诡诈手段。保留这套名目,其余的诡诈花样就不会再增多了;如果废除它,那些驱使贪婪、愚弄敌人的手段又从哪里施展呢?”
太宗沉默了很久,说:“你应当把这事保密,不要泄露出去。”
太宗问:“实行严刑峻法,让士卒畏惧我军却不畏惧敌人,朕对此很疑惑。从前汉光武帝凭借孤军抵挡王莽的百万大军,也不是靠严刑峻法来约束部众。这是什么缘故呢?”
李靖说:“兵家的胜败,情况千差万别,不能用单一的事例来推断。比如陈胜、吴广打败秦军,难道是陈胜、吴广的刑法比秦朝更严苛吗?汉光武帝起兵成功,是顺应了天下人怨恨王莽的人心,再加上王寻、王邑不懂兵法,只知道夸耀兵力众多,所以才自取失败。臣查考《孙子兵法》说:‘士卒还没有亲近依附就惩罚他们,他们就会不服;已经亲近依附却不能执行刑罚,这样的军队就不能用来作战。’这是说凡是做将领的,先要对士卒施以恩德、凝聚人心,然后才可以施行严刑。如果恩德未施,只一味使用严刑峻法,很少能成功的。”
太宗问:“《尚书》里说:‘威严胜过仁爱,事情就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事情就不会成功。’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要先施行仁爱,后树立威严,不能颠倒这个顺序;如果先施威严,事后再用仁爱去补救,对事情没有好处。《尚书》这句话是告诫人们在最终关头要保持威严,不是说一开始就要用威严来谋划。所以《孙子兵法》的法则,是万世都不可更改的。”
太宗说:“你平定萧铣的时候,众将领都想抄没萧铣手下伪官的家产来赏赐士卒,只有你不同意,还说汉初刘邦没有诛杀蒯通。不久江汉地区就都归顺了。朕因此想到古人说的:‘文才能使众人归附,武功能威震敌人。’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吧?”
李靖说:“汉光武帝平定赤眉军时,亲自进入敌营中巡视。赤眉军的人说:‘萧王把一片赤心都推到别人肚子里了。’这是因为他事先料到人心本不是生来就作恶,怎么会不预先考虑呢?臣不久前讨伐突厥,统领蕃汉各部兵马,出塞千里,从来没有杀过一个违纪的将士,也只是推心置腹、秉持大公无私罢了。陛下误听人言,破格提拔臣。至于说文武双全的评价,臣哪里敢当!”
太宗说:“从前唐俭出使突厥,你趁机发兵击败了突厥。有人说你把唐俭当作死间,朕到现在还心存疑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靖再次叩拜说:“臣和唐俭一同侍奉陛下,臣预料唐俭的劝说肯定不能让突厥归服,所以才趁机发兵进击,这是为了除掉大患而不顾及小的道义。人们说臣把唐俭当作死间,这不是臣的本意。按《孙子兵法》所说,使用间谍是最下等的策略。臣曾在论述兵法的末尾写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有人靠用间成功,也有人因用间而败亡。如果人从年少时就侍奉君主,在朝堂上品行端正,尽忠守节,竭诚守信,就算有高明的反间计,又怎么能得逞呢?唐俭这件事不过是小义,陛下有什么可怀疑的?”
太宗说:“说得对啊!不是仁义之人就不能使用间谍,这哪里是见识浅薄的小人能做的事?周公尚且能大义灭亲,何况只是一个使者呢?朕现在完全没有疑虑了!”
太宗问:“用兵贵在为主(在本土作战),不贵为客(深入敌境);贵在速战速决,不贵旷日持久。这是为什么?”
李靖说:“战争是不得已才发动的,怎么能深入敌境还旷日持久呢?《孙子兵法》说:‘远道运输粮草,百姓就会贫困。’这就是在敌境作战的弊端。又说:‘兵役不第二次征发,粮草不第三次运送。’这就是战争不能旷日持久的明证。臣衡量过主、客两种态势,还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的方法。”
太宗问:“这话怎么说?”
李靖说:“‘从敌国就地获取粮草’,这就是变客为主的方法;‘敌人饱足能让它饥饿,敌人安逸能让它疲惫’,这就是变主为客的方法。所以用兵不必拘泥于主客、迟速的分别,只要行动都恰到好处,就是最好的。”
太宗问:“古人有这样的先例吗?”
李靖说:“从前越国讨伐吴国,派左右两军击鼓进军,吴国分兵抵御。越国却让中军悄悄渡河,不击鼓,突袭打败了吴军,这就是变客为主的验证。石勒和姬澹交战,姬澹的军队远道而来,石勒派孔苌为前锋,迎击姬澹的军队。孔苌假装败退,姬澹率军追击,石勒用伏兵夹击,姬澹的军队大败,这就是变劳为逸的验证。古人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太宗问:“铁蒺藜、行马,是太公创制的,对吗?”
李靖说:“有这回事,但它们只是用来阻挡敌人的。用兵贵在调动敌人,而不是单纯阻挡敌人。太公的《六韬》里说的是防守御敌的器具,不是用来进攻作战的。”
卷下
太宗问:“太公说:‘用步兵对战车兵和骑兵,一定要依托丘陵、坟墓等险要地形。’可孙子又说:‘天隙这种地形,以及有古墓、旧城的地方,军队不能驻扎。’这两种说法矛盾,该怎么理解?”
李靖说:“指挥大部队作战,关键在于军心统一;军心统一,关键在于禁止迷信、消除疑虑。如果主将心存疑忌,那么军心就会动摇;军心动摇,敌人就会乘虚而入。安营扎寨、占据地形,不过是为了便利行军作战罢了。像山涧、天井、陷阱、狭缝这类地形,以及像牢笼、罗网一样的地方,都是不利于行军作战的,所以兵家要避开这些地方,防止敌人趁机攻打我们。而丘陵古墓、旧城遗址,不是绝险的地方,我军占据它反而有利,怎么反倒要离开呢?太公的说法,是用兵最重要的原则。”
太宗说:“朕想,天下最凶险的东西没有比得上战争的了,用兵只要有利于战事,怎么能因为阴阳忌讳而犹豫不决?今后众将领中如果有因为拘泥于阴阳忌讳而贻误战机的,你要反复告诫他们。”
李靖再次叩拜说:“臣查考《尉缭子》说:‘黄帝靠仁德来守护天下,靠刑罚来讨伐叛逆。’这就是所谓的刑德,并不是指天文星象、时日吉凶那一套。不过诡诈之道,可以用来行事,却不能让一般人知道其中的道理。后世平庸的将领,拘泥于术数吉凶,所以大多战败,不能不引以为戒。陛下的圣训,臣立刻传达给众将领。”
太宗问:“军队有分兵有合兵,各有各的适用情况。前代的战例中,谁最擅长运用分合之道?”
李靖说:“苻坚统领百万大军,却在淝水战败,这是军队只会集中不会分兵导致的。吴汉讨伐公孙述时,和副将刘尚分兵驻扎,相距二十里,公孙述来攻打吴汉,刘尚出兵合击,大败公孙述,这是军队分兵后还能协同合击导致的。太公说:‘该分兵的时候不分,就是被束缚的军队;该集中的时候不集中,就是孤立的军队。’”
太宗说:“是啊。苻坚当初得到王猛,王猛确实懂兵法,于是苻坚夺取了中原。等到王猛去世,苻坚果然败亡,这就是所谓的‘縻军’吧?吴汉被汉光武帝任用,带兵在外不受朝廷遥控,吴汉果然平定了蜀地,这就是所谓的不会陷入‘孤旅’的境地吧?这些得失的事迹,足以作为万代的借鉴。”
太宗说:“朕看兵法千章万句,都超不出‘用多种方法来迷惑敌人’这一句话罢了。”
李靖沉默了很久,说:“确实如陛下所说。大凡用兵打仗,如果敌人不失误,我军怎么能取胜呢?就像下棋,双方势均力敌,一步棋走错,就再也无法挽回。所以古往今来的胜败,大多都是因为一次失误罢了,更何况多次失误呢!”
太宗问:“进攻和防守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种法则吗?《孙子兵法》说:‘善于进攻的,敌人不知道该守哪里;善于防守的,敌人不知道该攻哪里。’可没说如果敌人来攻我,我也同时进攻敌人;如果我军防守,敌人也防守。攻守双方相持不下,这时该用什么战术?”
李靖说:“前代像这样相持攻防的战例很多,人们都说:‘防守是因为兵力不足,进攻是因为兵力有余。’于是就认为不足就是弱,有余就是强,这是没弄懂攻守的法则。臣查考《孙子兵法》说:‘不能取胜的时候,就防守;可以取胜的时候,就进攻。’意思是敌人还没有可乘之机时,我军暂且防守;等到敌人露出破绽可以取胜时,就进攻它,并不是以强弱来划分攻守的。后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本该进攻的时候却防守,本该防守的时候却进攻。进攻和防守是两种不同的作战方式,所以不能用同一种方法。”
太宗说:“确实如此!兵力的有余和不足,让后人误解了强弱的本质。殊不知防守的要领,在于向敌人示弱,假装兵力不足;进攻的要领,在于向敌人示强,假装兵力有余。向敌人示弱,敌人就一定会来进攻,这就让敌人不知道该真正进攻哪里;向敌人示强,敌人就一定会防守,这就让敌人不知道该真正防守哪里。攻守本来是统一的法则,对敌我双方来说却分成了两件事。如果我方策略得当,敌方就会失败;如果敌方策略得当,我方就会失败。得失成败,全看敌我双方谁能掌握攻守的统一之道。攻守其实是一回事,掌握了这个统一之道,就能百战百胜。所以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说的就是懂得这个统一的道理吧!”
李靖再次叩拜说:“深刻啊!这是圣人的兵法。进攻是防守的契机,防守是进攻的策略,最终都是为了取胜罢了。如果进攻时不懂防守,防守时不懂进攻,不只是把两者当成两回事,甚至还分由不同的人掌管,就算嘴里背诵孙吴兵法,心里却不领会其中的奥妙,关于攻守相持的道理,又有谁能真正明白呢!”
太宗问:“《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好战就一定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战就一定会有危险。’这也符合攻守统一的道理吗?”
李靖说:“执掌国家的人,何尝不讲求攻守之道呢?进攻,不只是攻打敌人的城池、冲击敌人的阵形,还必须有瓦解敌人军心的策略。防守,不只是修完壁垒、巩固阵形,还必须保全我军的士气来等待时机。从大的方面说,是做君主的道理;从小的方面说,是做将领的法则。瓦解敌人的军心,就是所谓的‘知彼’;保全我军的士气,就是所谓的‘知己’。”
太宗说:“说得对!朕每次临阵,先判断敌方的谋划和我方的谋划谁更周密,然后就能知道敌方的虚实;观察敌方的士气和我方的士气谁更旺盛,然后就能知道我方的强弱。所以知彼知己,是兵家的关键。现在的将领们,就算不能完全了解敌人,只要能做到知己,又怎么会打败仗呢?”
李靖说:“孙武所说的‘先创造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就是知己;‘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时机’,就是知彼。又说:‘不被战胜,主动权在自己;能够战胜敌人,关键在于敌人露出破绽。’臣时刻不敢忘记这个训诫。”
太宗问:“《孙子兵法》说,三军的士气可以被挫败,方法是:‘早晨士气旺盛,中午士气懈怠,傍晚士气衰竭。善于用兵的人,避开敌人旺盛的士气,趁敌人懈怠衰竭时攻打它。’这话怎么理解?”
李靖说:“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鼓起勇气战斗,就算面临死亡也不退却,这是士气使然。所以用兵的法则,一定要先考察我方士卒的状态,激发我军的必胜士气,然后才可以去攻打敌人。吴起提出的‘四机’,把气机放在首位,没有别的道理。能让每个士卒都奋勇作战,那士气就锐不可当。所谓‘朝气锐’,不是专指早晨这个时刻,只是用一天的早晚来打比方罢了。如果三通鼓之后,敌人的士气还不衰不竭,又怎么能让它一定懈怠衰竭呢?大概学习兵法的人只会死记硬背条文,反而会被敌人引诱。如果能领悟挫伤敌人士气的道理,那就可以带兵打仗了。”
太宗问:“你曾说李勣精通兵法,他能长久任用吗?不过如果不是朕亲自掌控,就不好任用。将来太子李治即位,该怎么驾驭他?”
李靖说:“为陛下考虑,不如先贬黜李勣,等太子即位后再重新起用他,他一定会感恩图报,这在道理上有什么不妥呢?”
太宗说:“好!朕没有疑虑了。”
太宗问:“李勣如果和长孙无忌共同执掌朝政,将来会怎么样?”
李靖说:“李勣为人忠义,臣可以担保。长孙无忌有辅佐开国的大功,陛下把他当作心腹至亲,委任他做宰相。但他表面上礼贤下士,内心其实嫉妒贤能,所以尉迟敬德当面指责他的短处,后来就隐退了。侯君集怨恨他不念旧情,因此谋反,这都是长孙无忌造成的。陛下问到臣,臣不敢隐瞒实话。”
太宗说:“这事不要泄露,朕慢慢考虑怎么处置。”
太宗问:“汉高祖刘邦善于驾驭将领,可后来韩信、彭越被杀,萧何被关进监狱,为什么会这样?”
李靖答道:“臣看刘邦、项羽,都不是真正善于驾驭将领的君主。秦朝灭亡的时候,张良本来是为韩国报仇,陈平、韩信都怨恨项羽不重用自己,所以借着刘邦的势力,为自己建功立业罢了。至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汉高祖靠着他们才得了天下。假如六国的后代都重新复国,人人都怀念旧主,就算刘邦有驾驭将领的才能,这些人又怎么会为汉朝所用呢?臣认为汉朝能得天下,靠的是张良运筹帷幄的谋略,萧何转运粮草的功劳。这么说来,韩信、彭越被杀,和项羽不重用范增,本质是一样的。所以臣说刘邦、项羽都不是善于驾驭将领的君主。”
太宗问:“汉光武帝中兴汉室,能保全功臣,不让他们处理具体政务,这算是善于驾驭将领吗?”
李靖说:“光武帝虽然凭借前朝的基业,容易成功,但王莽的势力不比项羽弱,寇恂、邓禹的才能也超不过萧何、曹参,唯独光武帝能推心置腹,用柔和的方式治理国家,保全功臣,比汉高祖贤明多了!从这一点来说驾驭将领的道理,臣认为光武帝做得对。”
太宗说:“古时候出兵任命将领,君主斋戒三天,把钺授予将领,说:‘从这里往上到天,都由将军节制。’又把斧授予将领,说:‘从这里往下到地,都由将军节制。’又推着将领的车毂,说:‘进退全凭时机决断。’军队出发后,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君主的诏令。朕认为这种礼仪已经废弃很久了,现在想和你商定任命将领的礼仪,怎么样?”
李靖说:“臣私下认为古代圣人制定这套礼仪,在宗庙斋戒,是为了借助神灵的威严;授予斧钺、推毂,是为了把权力托付给将领。现在陛下每次出兵,都一定要和公卿大臣商议,祭告宗庙后再派遣,这已经是借助神灵的威严了。每次任命将领,都让他们有临机决断的权力,这已经是赋予他们重权了。这和斋戒、推毂的礼仪有什么区别?完全符合古礼的精神,意义是一样的,不需要再另行商定了。”
太宗说:“好!”于是命令近臣记下这两件事,作为后世的准则。
太宗问:“阴阳术数,可以废除吗?”
李靖说:“不可以。用兵是诡诈之道。假借阴阳术数的名义,可以用来驱使贪婪的人、愚弄愚昧的人,所以不能废除。”
太宗说:“你曾说过,天文时日这些东西,贤明的将领不会效法,昏庸的将领才会拘泥它,那废除它也是应该的。”
李靖说:“商纣王在甲子日灭亡,周武王在甲子日兴起。天文时日都是甲子这一天,商朝混乱周朝大治,兴亡却完全不同。还有宋武帝在‘往亡日’起兵,军吏认为不吉利,宋武帝说:‘我前去,敌人就灭亡。’果然战胜了敌人。从这些事来看,阴阳时日是可以废除的,这是很明显的。但是田单被燕军围困时,找了一个人装作神,跪拜祭祀他,神传言说:‘燕军可以被攻破。’田单于是用火牛阵出击燕军,大败燕军。这就是兵家的诡诈之道,天官时日的作用也就和这个一样。”
太宗问:“田单假借神怪打败燕军,太公焚烧占卜用的蓍草龟甲来灭掉商纣,两件事做法相反,为什么?”
李靖说:“它们的机理是一样的,不过一个是反向利用,一个是顺势而行罢了。从前太公辅佐周武王,到牧野时遇到雷雨,军旗和战鼓都被毁坏了,散宜生想先占卜吉凶再进军,这是因为军中人心疑虑恐惧,必须借助占卜来询问神灵,安定军心。太公认为腐烂的草、枯干的骨头不值得询问,而且以臣子讨伐君主,怎么能再占卜求神呢?不过看散宜生先提出占卜的念头,太公后来顺势坚定军心,做法虽有逆顺之别,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臣之前说术数不能废除,是为了在事情还没显露时保留这种权谋手段,至于最终能不能成功,全看人的作为罢了。”
太宗问:“当今的将帅,只有李勣、李道宗、薛万彻。除了李道宗是宗室亲属,谁更能担当大任?”
李靖说:“陛下曾说李勣、李道宗用兵,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如果不大胜,就一定会大败。臣琢磨陛下的话,不求大胜也不会大败的,是指挥有法度的军队;要么大胜要么大败的,是靠侥幸取胜的军队。所以孙武说:‘善于打仗的人,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同时不会放过任何击败敌人的机会。’说的就是指挥的法度掌握在自己手中罢了。”
太宗问:“两军对阵,想不交战,能做得到吗?”
李靖说:“从前晋国军队讨伐秦国,两军各自撤退。《司马法》说:‘追击逃敌不要太远,跟踪撤退的敌人不要太近。’臣认为‘绥’就是驾驭马的缰绳。我军指挥有法度,敌军也阵容严整,怎么敢轻易交战呢?所以才有双方对阵后各自撤退,撤退时也不追击,各自防备失败的情况。孙武说:‘不要攻打阵容严整的军队,不要拦截旗帜整齐的敌军。’如果双方势均力敌,一旦轻率冒进,被敌人抓住机会,就可能大败,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用兵有不战的时候,有必战的时候。不战的主动权在我方,必战的主动权在敌方。”
太宗问:“不战的主动权在我方,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孙武说:‘我军不想交战,就算画地而守,敌人也没法来和我军交战,因为我们让敌人搞错了进攻方向。’如果敌方有贤能的将领,那么双方对峙时就不能轻易图谋取胜。所以说不战的主动权在我方。至于必战的主动权在敌方,孙武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人,摆出假阵形,敌人就会信从;给敌人一点好处,敌人就会来夺取。用利益引诱敌人,用重兵等待敌人。’如果敌方没有贤能的将领,就一定会来交战,我军就能趁机打败它。所以说必战的主动权在敌方。”
太宗说:“深刻啊!指挥有法度的军队。掌握了法则就昌盛,失去了法则就灭亡。你替我编纂历代善于治军的事迹,配上阵图呈上来,朕要挑选其中精妙的内容,流传后世。”
李靖说:“臣之前进献的黄帝、太公的两种阵图,以及《司马法》、诸葛亮的奇正之法,这些已经很精详了。历代名将,只要运用其中的一两点,就能建功立业的有很多。只是史官大多不懂兵法,不能记载下他们的真实事迹。臣怎敢不遵诏命,一定编纂好呈给陛下。”
太宗问:“兵法中哪一种是最深奥的?”
李靖说:“臣曾把兵法分为三个层次,学习的人应当循序渐进。第一是道,第二是天地,第三是将法。‘道’的学说,最精深最微妙,就是《周易》里所说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嗜杀’的境界。‘天’讲的是阴阳变化,‘地’讲的是地形险易,善于用兵的人,能用阴柔夺取阳刚,能用险要攻击平易。就是《孟子》所说的‘天时地利’。‘将法’的学说,在于任用贤才、精良武器,就是《三略》所说的‘得到贤士就能昌盛’,《管子》所说的‘兵器必须坚固锋利’。”
太宗说:“对!朕认为不战而使敌人屈服,是上等的兵法;百战百胜,是中等的兵法;挖深沟、筑高垒来防守,是下等的兵法。按这个标准来衡量,孙武写的兵法,三个层次都具备了。”
李靖说:“研读他们的著作,考察他们的事迹,也能看出差别。像张良、范蠡、孙武,功成身退,飘然远去,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如果不是领悟了‘道’,怎么能做到呢?像乐毅、管仲、诸葛亮,打仗必定胜利,防守必定稳固,如果不是洞察天时地利,怎么能做到呢?次一等的,像王猛保全前秦,谢安镇守东晋,如果不是选贤任能、修明内政、巩固自身,怎么能做到呢?所以学习兵法,一定要从下等开始,再到中等,再到上等,这样才能逐渐深入。不然的话,只会说空话,死记硬背,是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的。”
太宗说:“道家忌讳世代为将,说兵法不可随便传授,但也不能不传授。你要慎重对待这件事。”
李靖再次叩拜后退出,把自己的全部兵书都传授给了李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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