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储练通论(下)
一、原军礼
军队中能让士兵必定奋勇作战的,是军礼。军礼,就是名分。兵法上说指挥大部队作战就像指挥小部队一样,靠的就是刑罚名分。本意正在这里。士兵临敌拼命,源于平时讲求礼仪,礼仪不逾越规范,就懂得坚守气节、视死如归。如果事到临头才布施恩惠,阵前才处决人,都对成事没有帮助。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就像驱赶羊群,赶过去,赶过来,都是平时威仪训练有素的缘故。近来武道教化不彰明,军队纪律宽松放纵,都是因为上位者把这当作不急之务。再加上头目们只想多捞好处、没有刚正气节,一味敷衍度日,不肯任怨,军礼的衰微已经很久了。军礼不兴,名分就不正;名分不正,就好比鞋子戴在头上、宝剑倒着拿,手臂还怎么能支配手指呢?
当今的办法,应当在士兵编制队伍完成之后,再三申明号令,约定日期在校场集合,主将亲临现场,务必让士兵跪听队长的约束,命令一出就必须执行。稍有违犯的,就可以直接捆打,严重的就割耳示众。凡是有士兵控告队长的,必须先按军法捆打士兵,然后再查明是非,只有克扣军饷这一条不在此例;如果牵扯克扣军饷,是为了陷害本队队长的,按军法治罪。队里士兵犯法,队长同伙的,都一同治罪。而队长对待士兵,也必须尽到同甘共苦的情谊;队长听命于哨长,也像这样;哨长听命于哨官,也像这样;哨官听命于把总,也像这样;把总听命于偏裨,也像这样。像这样,威仪名分早就在平时明确了,一旦临敌作战,偏裨指挥把总,把总指挥哨官,哨长指挥队长,队长指挥士兵,都是抬手示意,赶过去,赶过来,谁敢不听从命令?稍有怠慢的,主将一发怒三军都畏惧,凡是比自己高一级的都带头执行。部众不敢背弃偏裨,哨官不敢背弃主将,士兵不敢背弃队伍,不仅不敢背弃,而且不忍心背弃。就像手指听从手臂指挥,手臂听从身体指挥,平时训练有素,习惯成自然。军礼对于作战的作用,难道不紧要吗?
二、原用人
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孔一样,实在难以了解,就像在深渊里找珍珠一样难。兵法虽说:“使用狡诈的人、愚笨的人,贪酒好色、逞性使气的人,都可以不弃用。”但前面这类人,只可以用在一时一事上,利用他们的迷误来激励他们,为我们发挥某一项技艺的作用是可以的。如果托付一支部队,担当战场的重任,涉及生死利害的交织,钱粮发放的经手,患难艰苦的共度,统一全军的视听,凝聚乌合之众的人心,让他们赴汤蹈火,听从我的指挥,哪里是贪婪、狡诈、奸邪、愚笨的人能够胜任的呢?
所以任用领兵的人,宁可选用过于诚实的。就是北方人说的“老实”,南方人说的“呆气”。那些伶俐的人,平时只顾自家性命,怠慢公务,自以为有才能足以应付紧急情况。到了战场上,先把利害看得清清楚楚,凭着能颠倒黑白的本事,必定不肯拼命在前,我的感召不能感化他们,我的号令他们不会信服,而我驾驭的方法也就行不通了。诚实的人,感念恩德就会甘心承受委屈,畏惧威严就不敢背弃职责,虽然才干有不足,但不会忍心遮掩过错,那么我的耳目就不会被是非迷惑。但又有一种能冲锋陷阵的人,却不能胜任管理训练、统领部队的职责;又有一种擅长调度谋划的人,却胆量不足,不能领兵冲锋。在这方面要处置得当,让偏于勇猛的人可以带兵,偏于调度的人可以冲锋,这确实要费我们良苦用心了。
哨官以上的将领,弓马技艺都是次要的,不足以决定轻重,但也必须各有一样技艺,然后才能凭着这个无所畏惧,或许可以身先士卒。而且平时教练头目,先要懂得这项技艺的优劣,才能给士兵指引学习的方向。如果两者不能兼得,宁可任用有胆量但武艺一般的。这么说贪婪狡诈愚笨的人不能用来统领部众,诚实的人足以托付一军,似乎是对的。那还要加上什么呢?必须是奉行主将的命令,宁可让下属埋怨也谨慎执行,不随意索取士兵的财物,和他们同甘共苦,略懂文字,有志向上,这样差不多可以做上千人的将领了。这就是所谓干实事的人。干实事的人,临阵不会舍弃部队独自逃命的情况是有的;奸诈伶俐的人,能驱赶他们去和敌人拼命的,从来没有过。
三、原性气
人出生时,禀受天地的灵气。天地有南北寒暖的差异,所以人的禀赋也有强弱、直诈、智愚的区别。南北的风气不可能相同,就像天地的寒暖不能统一一样。长江以北,大体上士气虚浮而轻躁,容易受挫却难以振作,这大概是一时急切的虚浮之气,不是真正的勇气。似乎应当先挫抑他们的虚浮之气,激发他们真正的勇气。南方士兵气质虽然平和但思虑周密,多有虚骄之气,却没有拼死决战的志气,似乎应当扫除他们的虚骄之气,振作他们真正的勇气。教导驾驭的方法,自然也各不相同。大体上江北地区,地势平坦水网稀少,兵法上说的十步之地相当于一名骑兵的战力,正是这样的地形。应当重视骑兵,但骑兵不适合近战,倭寇的火铳可以射得很远,因为骑兵目标大,更容易被击伤,所以必须步骑并用。但骑兵不能紧靠在步兵后面,步兵如果训练还没到位,也不能让他们挡在骑兵前面,骑兵从侧翼进攻,步兵正面出击,或许这样可以吧?骑兵除了弓箭之外,可以使用毒弩,平原旷野,骑兵横排散开,直冲贼营,用毒弩射击,威力尤其不是弓箭能比的。步兵凭借险要地势打火铳,再配合骑兵夹击,也不是不行。虽说如此,临机应变,根据敌情调整战术,又在于主将的判断,是不能预先料定的。
四、原感召
百姓看似愚昧却又很神明,不用政令的约束,不用诛杀的威严,画地为界就能坚守,不加奖赏就能劝勉,贵贱的生活不同,尊卑的地位有别,哪里全是靠智力就能驱使的呢?但古今的人无论贤愚,从王侯到平民,都有共同的东西,是明明白白不会泯灭的。只要拿出我全部的心意,和军队同甘共苦,军队就会同心相应,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所以就能站稳脚跟,赴汤蹈火也不推辞。凡是做主将的,这里的主将不只是说大将。一队之中队长就是主将,一哨之中哨长就是主将,以上都以此类推。用至诚之心对待下属,平日的时候,关心他们的疾病,体察他们的好恶,真心爱护他们,真的像父子一家人一样,又反复用忠义的道理感召众人;操练的时候,秉持公正之心,违犯军纪绝不宽恕,就算是至亲也不徇私,言出必行,行必有果;出征的时候,和他们同甘共苦,身先士卒;面对财物的时候,公平分配、讲究礼让。这样就没有私欲,没有私欲就能刚明正直,足以让人信服。士兵虽然愚笨,朝夕相处都看在眼里感受在心里,恩义爱护积累在平时,奋发的士气激发在战时,就会见到利益也不偷懒,被处死也不怨恨,把性命看得很轻,把恩威看得很重,自然而然地听从指挥,却不知道是谁在驱使他们。但将士们容易被声色财货驱使,很少能自己振作自立,必须我们上位的人谆谆教导,严格督查,随时防范过错,让他们步入正轨;不能教化悔改的,就处以重刑,加上连坐之法,万人一心,所向无敌,不就在这里吗?
五、原信
人没有信义就无法立足。而军队中的信义,就像冬天的皮衣、夏天的葛衣,是一刻也不能缺少的。孔子说:“去掉粮食、去掉兵器,百姓没有信义就无法立足。”当今的天下政务,记载在条例里,颁布在奏章中,堆积满架,堆满案几,都是变通、利民、实现太平的言论。可早上施行晚上就废止了,最终对治理没有一点补益,就是因为没有信义的缘故。所以如今的官府,告示张贴在大街上,大字写得清清楚楚,可以说是信令了。可抬头看一眼的又有谁呢?实在是因为官府不执行督察的法令,百姓都习以为常、不当回事。像这样,就算每天出一张告示又有什么用呢?如果真能切实推行,那么地方官只要一个“牧”字(治理)就足够用了。军队中的号令,更不能有一个字马虎。凡是聚集起来的军队,编制完成之后,首先检阅体统,整肃军容,军容不整的要受处罚。军容整肃之后,南方就用《纪效新书》,北方就用《练兵实纪》,挑选其中最首要的内容,每人一本,每次进入教场,先让每队里一个识字的人,读给大家听,每天限定一定的篇幅,抽查士兵背诵,读书声传到外面,甚至有士兵抱怨说:“我们要是能读书,早就去考秀才了,不来当兵了。”这难道是不得已吗?士兵心里觉得苦,就又给他们讲解明白,让他们知道学习的原因,像这样人人都知道我的号令了。但未必人人都执行我的号令,于是再约定期限,依次检查执行与否,怠慢公务的要受处罚。时间长了,习以为常,信义就树立起来了,人人都懂规矩,这才叫节制之师,这才叫人自为战。如今谈论军事的人,却认为不用节制,野战迎敌,各人按自己的想法打,就叫人自为战,真是大错特错!所以推行了就必须督查,督查了就必须执行,用简要的方法驾驭繁杂的事务,统领万众如同一人,先树立信义再加以运用,所以还没开战就在朝廷谋划中取胜的,就是这个道理。孙子把“信”放在五德的第二位,吴子把“果”放在核心,真能在这两个字上切实下功夫,差不多就能成为节制之师了。
六、原教
人的才干各不相同,但最终都要归于实用;人的作用各不相同,但最终都要归于赢得军心,这在于我们根据人才的特点加以造就,不带一丝一毫的主观成见。孔门七十弟子,问政问孝,孔子回答他们,从来没有一样的话,都是针对他们各自的不足来启发的。不足的地方补上了,和已经做到的人就都一样了。我斗胆用我营里一两件实事来举例:比如有一位把总,平时对头目以礼相待,对士兵却严格督查,凡是营里的士兵犯法,必定从轻处置,恩德遍及全军,有应当依法惩治的,也大多责成头目负责。又有一位把总平时宽厚爱护士兵,对头目却严格要求,凡是营里的士兵犯法必定从重处罚,威严遍及全军,遇到有应当连坐的,必定酌情宽免。那些擅长调度但不善于冲锋的,就委派他们负责策应,必定搭配精兵强将辅佐他们;那些胆量勇气过人但不擅长调度的,就委派他们打前锋,必定配备机灵的副手辅佐他们,授给他们明确的指令,这都是根据人才的特点加以培养造就。不论智勇,都可以建功,实在容不得一丝个人的好恶来增减。从把总管到哨官,哨官管到哨队长,队长管十个人,也应当根据平时这十个人的性情禀赋,分别对待。比如勇敢的人,要勉励他带动十个人一起勇敢,不能只靠他一个人的勇敢,勇敢的人未必都会送命,要让他们明白道义使命来激发他们的勇气之类,务必让十个人各展所长,改正短处,消除疑惑。这必须主将反复教导,刻印下发全军,明示赏罚,不时抽查考核,正所谓“等到三年之后,百姓既有勇气又懂得道义”,这就是懂得道义的教化吧?
七、原群艺
旌旗、金鼓、营阵,这些军中的各类技艺,就好比人身上的手脚、五官。手脚萎缩,五官失灵,固然算不上健全的人。然而元气和心腹,实在不是手脚、五官所能统领的;至于让手能舞动,脚能行走,眼能看,耳能听,鼻能闻,口能言,各自发挥功用、尽到职责,都是元气和心腹的作用。元气和心腹,统管一切,在军队中,从本体来说就是感召的道理,从成效来说就是让士兵站稳脚跟。虽说如此,技艺不精,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旗鼓号令不明,就是轻率作战;小阵不整齐,军纪从何体现?这些又都是必不可缺的,但也不能只依靠这些。
八、原练兵
不练习使用兵器,和赤手空拳一样。教习的方法,必须先重视师道。古人说:“师道确立,贤善的人才就会增多。”教师这类人,地位很低。但在士兵当中,就有师傅的尊严。士兵从来没学过武艺的,不知道武艺的好处;略懂一点皮毛的,心里有些成见却不透彻,还自恃旧习惯以为是好本事。师道不确立,说话就没人信,教导就没人听,学习也不肯练,练了也不乐意,师道荒废,教导就不会有成效。必须在士兵当中,尊崇师礼,给教师便宜行事的权力。凡是不听教导的士兵,教师可以直接责罚,再禀报官府按军法处置。将士头目都认真学习武艺,士兵看了就会说:“地位高的人都这么信服老师,我们该怎么做呢?”这样师教就能推行,士兵也很快就信服了。但教师这类人,都是意气用事的小人物,有一身技艺,就像藏了宝贝一样,不肯把全部方法教给别人,而且有的还索要供养,根据给的多少来决定用心不用心,这样士兵心里不服,学习武艺就成了表面文章。所以不授予教师权力,教习就推行不下去;可如果授予教师权力,又会生出额外的事端,就在于我们好好掌握驾驭的分寸罢了。
原火器
在五种兵器之中,火器的威力最为猛烈。古往今来水战、陆战,凭借火器取胜的战例最多。兵法上说:“用火辅助进攻的,显然火器对作战的裨益由来已久了。”但如今制造火器的,品类越繁多,越不实用;使用火器的人不得其法,反而常常因此误事。有精良的火器,却没有精锐的士兵来使用,这叫白费钱粮;有精锐的士兵,却没有精良的火器来辅助,这叫徒有其勇。必须让士兵站稳脚跟,那么就算拖着柴草都能击败楚军,何况是精良的火器呢?
各类火器之中,鸟铳的效用排第一,火箭次之。在南方,大炮、火箭、鸟铳都是锋利的兵器;其余的火器只可用于水军,守城时也大体适用,却不适合陆战。前面所说的这些火器,往往发射没有节制,敌人还没到,弹药就已经打光了;等敌人到了,手里空着没东西可打。这个弊端在于:平时操练的时候,没有按照实战情形进行实弹演练。等到对阵交战时,头目不在场,前排使用火器的士兵信不过前排杀手能站稳脚跟,中军又没有统一号令,来决定火器什么时候发射、什么时候停止。
火器都算是远距离作战的“长技”,长兵器要近距离使用,这一点已经记载在新的兵书里了。只要平时就用草人模拟实战的发射距离,教士兵像面对敌人一样操作;等到临敌作战时使用,就像在操练场上有叮咛一样,听从中军号令,才准许发射,擅自先发射的一律处死。凡是射程可达百步的火器,只在五十步之外使用,态势险峻而节奏短促,就没有打不中的道理。
北方的火器,只有夹把枪、快枪、神枪、佛狼机、碗口铳、大小将军炮等品类,名目还算不少。其中夹把枪的形制就是快枪,只是多了一个铁把,以备紧急时候当铁棍使用。因为制造火器的人,既很少懂得其中的弊病,又没有半分认真的心思,不过是卷成个铁筒罢了:铳管内部没有用钢钻打磨光滑,导致铅弹不能顺畅滑到管底,出口也不直;铳身只用一层铁皮卷成,经常炸膛损坏。士兵不敢用手托在铳身前部,只能用双手握住柄的后端,再用一只手点火。试想火药的威力连铁铳都能炸坏,岂是两只手的力量能抵挡得住的?火还没喷出来手先晃动,铳身已经歪了,铅弹怎么可能打得准?
再加上士兵不懂发射方法,官府发的铅弹大小不一:铅弹大而铳口小,就装不到底,刚出枪口就掉落;铅弹小而铳膛大,火药比铅弹先泄出去,铅弹就没了力道,怎么能射得远?要让铅弹射得远又有威力,是因为铳身长、铳膛内部光滑圆直,铅弹和铳口、铳膛严密贴合,火药气体不泄漏的缘故。火药有几钱重,铅弹就配几钱重;铅弹重而火药少,就没有威力;铅弹轻而火药多,铅弹就会在空中炸裂。
铅弹射出大多能命中目标,是因为击发时铳身不晃动;击发时铳身不晃动,是因为一只手扶住铳身前部,手在火药仓的前方,铳身不动,发射就必然命中。铳膛长,铅弹飞行轨迹就必然平直;后手不用明火点火,而是用手指扣动扳机,那么手一直握着铳,临发射时就稳当端正。这就是鸟铳成为利器的原因,这就是鸟铳的命中率即使弓箭也比不上的原因,这就是鸟铳能穿透厚重铠甲、没有坚物能抵挡的原因。无论是骑马作战还是步兵作战,只有鸟铳才是真正的利器。
至于在车上作战、守城防御,必须使用佛狼机。如今的佛狼机,铸造不得其法,甚至有母铳口径大、子铳口径小的情况,想让铅弹顺着母铳的口径射出去,子铳的推力却根本做不到。因为佛狼机分子铳、母铳两部分,子铳口边缘有缝隙泄漏火药气体,所以威力常常不足。如果按照子铳的口径做铅弹,那么弹丸小而母铳膛大,火药气体先跑出去,铅弹必定滚落,就算射出去也不远、打不准。再者子铳的口径大多和母铳的口径不匹配,击发时火药气体向后反冲,不能全部推着弹丸向前。
装填发射的方法,又常常用土石填实子铳,或者用木马(托弹木垫),把铅弹浮在表面,用轻的火药去推动重的弹丸,肯定射不远。要想用好佛狼机,必须把母铳的口径铸得和子铳口径相合,子铳要深深嵌合在母铳之中;发射时,铅弹必须和子铳口的一半贴合,用凹心铁送弹器把铅弹推送进子铳膛内,不用木马,这才是佛狼机的精妙用法。
碗口炮炮膛小、炮口大,炮身短、装药量少,弹丸又重,发射出去没有力道,不堪使用。如果要用它,必须炮膛长度在三尺以上,铅弹和炮口严密贴合,一直送到炮膛底部再发射,才能射速快、打得准。每五十人之中,可以配备一门,用来扼守要道、抵挡大举冲锋的敌寇,如今取名叫虎蹲炮的就是这种。
还有神枪,是开国初年的形制,发射木箭,箭身轻而火力猛,但这种箭射出去大多会翻跟头,有的箭头朝后、箭尾砸到目标,而且装填迟缓、费工夫,临阵作战不过能打一两发罢了。大小将军炮不适合野战使用,只可以守城,而且每次试射,大多会炸膛伤人,这是发射不得法的缘故。因为装药量太多,又用土石把火药捣实,炮膛内没有缓冲的空间,火药爆炸就横向炸裂炮身。
如今应当只装大约炮膛一半容量的火药,木马长三寸,放到炮膛口部,留出里面四五寸的空间,让火药有燃烧膨胀的余地;上面装上几百枚一窝蜂大小的弹丸,再用一块和炮口相合的大石子压住。如果没有大石子压住来助推,炮口大得像碗,小弹丸像栗子,刚出炮口就掉落,射不远也打不准,关键就在于炮膛要留出空隙。所以火药爆发后朝着空隙的方向一冲而出,就不会横向炸裂炮身了。
其他像千里胜、自发铳、鱼骨铳这类火器,巧立名目,随心所欲地胡乱制造,都不合规范。操练如果精熟,扔石头都能取胜;使用不得法,兵器再多也没用,何况是火器呢?只要不被五花八门的名目迷惑就好。
再者,最利于远战的,大概是火箭吧?最利于近战的,大概是喷筒吧?先说火箭:箭头必须用钢铁打造,锋刃要开双刃,刃口从箭脊延伸开来,箭头长三寸,中间用带疙瘩的箭杆,和火筒的轻重搭配得当;火筒上的钻眼必须直,眼不直射出去就偏斜;发射的准头、远近全看钻眼的好坏。火箭从空中落下,扰乱敌军后队,射中人和马都会穿透燃烧,直到火药烧完才熄灭。
再说喷筒:用缓性火药配明火,一具喷筒装三枚喷弹,用药线绑在一起,从喷筒口装进去,装进去必须圆紧没有破损;每枚喷弹下面用速燃火药,上面用缓燃火药。弹丸射出去像流星坠落,火光喷出化作烟雾,能张扬声势、惊乱敌马,是近战的利器。
原战器
如今强敌的兵器,远战只有弓箭,近战只有腰刀,另外还有铁钩枪,是趁我军阵形混乱时使用的。弓箭射不远,最近也就五十步,只要我军士兵敢于冲上前去贴身格斗,敌军最多射三箭,双方便短兵相接,弓箭就没用了,这根本不值得畏惧。腰刀是骑兵用的,前面有马头挡着,马头的长度已经超过了刀刃的长度,我军步兵列队向前冲,举刀砍马,难道马上的刀能砍得到我们的士兵吗?由此说来,敌人根本不值得畏惧。
可是边防士兵每每陷入混乱,把敌人看得像神出鬼没一样,这都是我军士兵武艺拙劣的缘故。凭什么这么说?蓟镇的防务,九边腹地都有入卫的军队,都隶属于本府点验,人马、兵器、技艺都要当面检阅,按人头核算。我们所依仗来取胜,既锋利又射得远、可以替代弓箭的,不就是火器吗?除了大炮、佛狼机、碗口铳等,已经在原火器部分详细说过了。鸟铳还没有传到北方,懂得使用的人少,临阵作战没有防护屏障;铳一次性全打出去就难以轮番发射,分散配备的话数量又太少,不足以击退敌军的密集队伍。手枪打造得铳膛、铳口不圆,铅弹不合规格,发射出去百发不中,那么火器就不足以和敌人的弓箭抗衡了。
何况使用兵器的法则,短兵器接不住长兵器的攻击。就说南方的狼土兵,土官军令严苛,人人拼死效命,本该战无不胜。当初调他们去剿倭,每次刚打了胜仗,很快就又败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用的都是长牌和短刀,而倭寇用的是长枪和重箭,这就是所谓的“短不接长”。等到短刀相交,刀法又远不如倭寇,这就是所谓的用不会打的去跟会打的打。
我于是从失败中想办法,从败局中求胜:钻研鸟铳的发射技法来替代弓箭,弓箭比不上鸟铳;步兵的短柄兵器,要像长枪一样使用,手握在兵器的根部。而倭寇握枪握在中间,枪法上只要比对方长一寸就能取胜,于是我们的枪比倭寇的枪长出五尺,这样倭寇的枪就敌不过我们的枪了。狼筅、钯、棍,长度都是刀的两倍,藤牌掩护身体前进,刀砍不进来,因此屡屡获胜,此后身经百战,没有一次挫败。这中间固然有恩义感召的治理、士兵站稳脚跟的功效,不全是靠兵器技艺,但如果没有这些,就好比赤手空拳去打老虎,不等于把士兵白白送给敌人吗?
如今的边防军、入卫兵,火器既然像前面说的那样靠不住,除了弓箭就只有短刀;弓的力道既不如敌人的箭强劲,又不如敌人临阵时镇定从容、近距离射箭必中,这方面又比不上敌人。等到近身交战,敌人在马上,我军也骑马交锋的话,马不如敌人的强壮,刀不如敌人的锋利。而且士兵的刀,平时用来砍树砍柴,刀刃早就卷了,就是一尺多长的白铁片,只剩个刀的名目,简直可以说是赤手空拳。如果徒步作战,敌人在马上、我军在地上,拿着二尺长的短刀,想仰头迎着马头,上去砍敌人的脑袋,就算刀长两倍,也够不着。所以如今用来抵御敌人的武艺和兵器,样样比敌人短,样样不如敌人,反倒让敌人尽占长处,还能谈什么作战呢?
如今的对策,单就作战而言,必须让各类兵器,每一样都比敌人的长一倍,双方对峙时,我方就能占好几倍的优势,这样才差不多能驱使胆怯的士兵、不稳固的阵形,去抵挡强悍的敌人。熟练掌握火器、火箭、鸟铳、喷筒,就能比敌人的弓箭射程远。长柄钯可以打可以刺,步兵用革刀向上刺,就能够到敌人的脸。骑兵就在腰刀之外再加兵器,夹刀棍可以打可以刺,步兵用它能刺马腹,骑兵用它足以抵挡敌刀、穿透铠甲,这样就比敌人的钩刀长了。
中原地区,兼防内地盗贼,可以用长枪和敌人作战,但长枪难用是为什么?敌人上万骑兵一齐冲锋,势如风雨般冲过来,枪身细长,只有一次刺击的机会,敌军马匹一拥而上,枪就折断了,这样一杆枪只能伤一匹马,之后就没法用了。只有双手长刀配藤牌最合适,但北方没有藤,就用轻便的木材制作,重量不超过十斤,也能用。用盾牌掩护身体,盾牌后面单刀滚进,只管低头砍马腿,这是步兵最有利的战法。
原用器
长兵器要近距离使用,短兵器要发挥长距离的效用,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势险节短”的方法。火器、火箭、弓箭,都是长兵器。往往敌人还在几百步之外,就已经发射出去了,等到敌人逼近,大部队一起冲过来,反倒说火药打光了、铅弹不够了,或者再装填已经来不及了,常常因此打败仗。究其原因,在于平时操练从来没有号令来约束,临阵时前排的杀手站不稳,火铳手排在最前列,每每被敌人冲击,这不是火器的正确用法。
如今应当先把火铳手交给杀手统领,临阵时发射不按规矩、违令抢先发射的,任凭杀手割下他的耳朵,回营后查验没有耳朵的一律处斩。火铳手如果战死,杀手要偿命。平时又要用固定的号令来操练,每当探报敌人将近时,火铳手虽然排在阵外,只专心听中军的号铳。中军主将亲自掌握号铳,看准敌人进到五六十步的距离,中军放一声号铳,朝向敌人的一面,才准许放铳,按次序轮番发射。每响一声长号喇叭,就放一轮铳;看中军放一支起火信号,才准许一齐放火箭。如果没有号铳号令,就算敌人打到营寨底下,也不许轻易发射。
如果违令放铳打敌人,就算一铳打死两个敌人,也要按违令处死。像这样轮番发射有章法,放铳必定能打到敌人,打敌人必定能多命中,敌人也就不敢冲我军的阵了,这是使用火器的第一要务。
至于叉、钯、枪、刀,都是短兵器,怎么能当长兵器用?用枪必须身法、步法和手法配合一致,手握在枪杆根部,就像掌舵驾船一样,而且要让整根枪杆都发挥作用,这都是短兵器长用的奥妙。
但平时在教场操练时,打铳就稳稳托着,对练兵器就从容地挥舞,都是一对一,眼前没有生死危险,就觉得武艺已经练得精熟到家了。临敌作战的时候,如果还能像从前那样从容应对,就像教场里比试一样,不用十分武艺,只拿出三分来也能无敌于天下。可惜每每见到敌人,生死就在呼吸之间,就脸黄口干、手忙脚乱,平时学的射法、刀法,全都忘了,只会互相乱打,就算是好汉了。
如果能拿出平时一分的武艺,就没有不打胜的;拿出两分,一个人能抵挡五个人;拿出五分,那就天下无敌了。虽然谚语说“艺高人胆大”,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必须本来就是有胆量的人,练好了武艺,胆量才会更大。没胆量的人,平时武艺练得再精熟,临阵时手软心慌,连兵器都举不起来,任凭怎么教习,也练不出胆量来。
火器尤其容易误事:有的朝天放,有的手往前举着铳,头却往后转着要跑,有的忘了装铅弹,有的先装铅弹后装火药,有的装完了却弄灭了火绳,有的弄湿了药线,有的自己引燃了火药。十支铳里只有四五支能打出去,四五支里只有一支能命中目标。这些都是我在无数次败局和胜局当中,亲眼观察、反复验证才知道的,真是难啊!
原将
克敌制胜的奥妙,就像圆珠转动一样灵活自如。做将领的有什么秘诀?大概有一种不能用言语说明,只能用心领悟的东西,就是恩义感召的治理之道。忠诚恳切,真心实意地做事,吃苦在士兵前面,得利在士兵后面;了解自己部下的情况,让众人服从命令却不觉得被驱使;了解敌人的虚实,让众人奔赴险境却忘记危险;驱使千万人靠的是思想引领,不在于刑罚的严苛或宽松;让千万人心悦诚服靠的是诚心相待,不在于财物赏赐的多少。人才有大有小,各有合适的用处,辅佐自己的人只要有决断、有信义,不厚此薄彼、没有私心偏见,这难道不是秘诀吗?
原练兵
编制、军礼、指挥约束的方法,占练兵成效的二十分之二;层级连坐的法度,占二十分之二;奖赏得当,占二十分之二;处罚公允,占二十分之二;每月粮饷能让士兵得到实惠、号令严明清晰,占二十分之一;兵器锋利好用,占二十分之一;营阵布列得法,占二十分之一;将领勇敢、士兵精锐,占二十分之一。这些都是练兵的某一个方面。
还有五分的关键,就在于让士兵站稳脚跟。前面那十五分,都是为了让士兵站稳脚跟这一件事服务的,虽然每一项都不可少,却不足以涵盖全部。所谓的这五分,就是将领实心办事,至诚对待部下,和士兵同甘共苦,体恤他们的患难,用恩义感召作为治理的功夫,让全军心悦诚服。平日就树立起恩信,到了要处死士兵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怨恨;给他们利益,他们也不会觉得是理所当然。
兵法上说“让民众和君主同心同德”,《论语》说“有勇气又懂得道理”,《孟子》说“可以让百姓拿着木棍去攻打秦越两国的坚甲利兵”,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
原器
人没有尖牙利爪,上天设置了五种兵器,长短各有不同,《纪效新书》里已经详细说过了。但倭寇抱着必死的决心,而且从孩童时候就拿刀练习,技法非常纯熟,所以擅长用短兵器。大体上短兵器接不住长兵器的攻击,我军士兵的必死决心和武艺的熟练程度,比倭寇差远了,所以必须多用长兵器来克制短兵器,这是不变的定论。
两方都用长兵器,懂技法的一方获胜;两方技法相当,有胆量的一方获胜。鸳鸯阵长短兵器搭配的道理,我的见解都在这里了。
原战
作战有秘诀,就像药方的火候一样,药方相同但火候不同,疗效就有差别。阵形要密集,这是平原作战的方法。凡是临阵作战,在距离敌人数里的地方列阵,必须顷刻间完成,列阵的时候不让敌人发现最好。
列阵完毕,火器排在前面,全军拔营前进。不管是敌人来冲我军,还是敌人列阵等我军进攻,等进到五十步以内,火器听从中军号令一齐发射,只打一轮,士兵趁着火药烟雾像云一样弥漫的时候,一齐冲锋前进,必须像飞一样冲过去,密布长兵器,像蜂群、蚂蚁一样一齐拥上去,不能有丝毫迟疑,短兵器紧随其后接应,就没有打不赢的。
这不是靠砍杀的力量,而是靠火药烟雾的声势、冲锋的威势,夺了敌人的心神;径直冲上去交锋,敌人自然就溃败了。兵法说:“态势险峻,节奏短促,开始像处女一样沉静,让敌人放松戒备;后来像脱逃的兔子一样迅猛,让敌人来不及抵抗。”难道不是这样吗?
军器损失赔补规制
关于军务事宜,查得各营各类兵器杂物数量很多,遇到损失的情况,如果体恤士兵贫困,全都由官府置办,那么军队就没有责任约束,越发不用心爱护保管;如果全都让军队赔偿,那么贫困的军队又无力承担。
除了将各项器械,在核算的时候,已经由三协督同各将领商议妥当,划分清楚:某类兵器由官府置办,遇到损失,依法追究责任,不让士兵赔偿;某类兵器初次由官府置办一次,以后再有损失,自行赔补;某类兵器全都由各军自行置办,官府不供给。商议已定,呈报批复前来,经查各类兵器都有官府编号字样。
如果遇到意外损失,官府供给的务必要及时上报官府;那些官府只供给一次的,以及士兵自备的,如果有损坏,各军也要立即自行置办完好。每月一次,分类上报本营,各将领填写字号,免于责打。如果是大部队一同损失,以及出征消耗掉的,临时另行筹备,或者动用官银,或者从罚没款项中补给,不在此例。
理应全军遵照执行,为此牌文仰仗本官,立即转发所属各营,按照开列的款项,传谕各军:如有损坏的军器,应当由官府修造的,立即上报,申请官银修造;应当由各军赔补的,各军立即赔补,永为定例。各将领仍每月分类上报本府一次,以备查考,各自遵照执行、报备核查,不得违误轻慢。
开列车、骑、步兵器具
一、盔甲、臂手、钩枪、镋钯、夹刀、大棒、鸭嘴棍、长刀、藤木牌、狼筅、腰刀、大将军炮、虎蹲炮、快枪、鸟铳、提炮、皮篓、锣锅、锣鼓旗、佛狼机、围幔。 以上都是重要兵器,遇到损坏,应当修理,根据情况估算费用,申请官银购买工料修造。如果是无故损失的,如果责令本军自行赔偿,不但打造得不合规范,而且花费颇多,军队无力承担;又不是市面上容易买到的东西,应当由损失的责任人赔出物料,听由该管官员呈报本将官处,派官匠打造补充。如果特别贫困拿不出的,从重责罚,以示惩戒;由官府出面处理,自愿自己出钱的,都可以免予责罚。
一、铁闩、铁锤、铁剪、铁锥、药匙、铁送弹杆、杖、锡鳌、火绳、木绑、车骡鞍屉、绳索、木枕、木榔头、驮架、油篓罩、木桶、柳筐、火镰石、铅弹模、木马子、铁镢锨。 以上器具,遇到损坏,由官府供给一次。以后再有损坏,花费的工料不多,军队可以承担,应当由本军按原样赔偿修理。
一、锃带、椰瓢、解手刀、弓、箭、弓弦、撒袋、火药袋、铅弹袋、药管、火线筒、铳套、灯笼、水袋、马鞍仗、夹板、料兜、绳绊、钉镢、解锥、草铡、蹋鞋、号衣、大帽、石子、铁斧。 以上器具,全都由各军自行置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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