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十二 地形篇
孙子说：“地形，是用兵的辅助条件。所以用兵的地域有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这九种。
- 凡是诸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的地区，叫散地（在本国境内作战，士卒心意不专，有溃散的念头，所以叫散地）。
- 进入敌国境内不深的地区，叫轻地（进入敌境不深，军心还不稳固，容易退走，所以叫轻地）。
- 我方占据有利，敌方占据也有利的地区，叫争地（指山水险要的隘口，有险固的便利，是敌我双方必争之地）。
- 我方可以前往，敌方可以来犯的地区，叫交地（交地有好几条道路往来，交通无法断绝）。
- 和多个诸侯国接壤，谁先到达就能得到各国援助的地区，叫衢地（先到达该地，结交诸侯作为援助）。
- 深入敌境，越过很多城邑，难以返回的地区，叫重地（远离本国城郭，深入敌地，军心专一，所以叫重地）。
- 行经山林、险阻、沼泽等难以通行的道路的地区，叫圮地（难以固守的低洼泥泞之地）。
- 进入的道路狭窄，退回的道路迂远，敌人用少量兵力就可以攻击我方大军的地区，叫围地（入口险要，退路遥远，持久作战就会缺粮，敌人能以少击众）。
- 迅速奋战就能生存，不迅速奋战就会灭亡的地区，叫死地（前有高山，后有大水，进退两难，又粮草断绝，所以是死地。身处死地，应当趁士卒还饱食的时候，坚定决心拼死作战，就能保全性命）。
因此，在散地不宜作战（士卒顾念家室，不可轻易开战），在轻地不宜停留（军心未稳，不可恋战），遇到争地不宜强攻（先占据的一方有利，不可硬攻），遇到交地不宜断绝交通（道路相连，进退都方便，不可用兵阻断），在衢地要结交诸侯，深入重地就要掠取粮草（积蓄粮食，深入敌境军心稳固，可以掠取物资），经过圮地要迅速通过（不可停留），陷入围地就要善用计谋（施展奇谋，用诈术脱身），到了死地就要拼死作战（殊死战斗）。
所以，在散地，我要统一全军的意志；在轻地，我要使部队前后相属、连续不断（轻地回军，应当稳速行军，让队伍连贯，防备意外）；在争地，我要迅速进军到敌军的后方（有利地形在前，要进军敌后，争地先占据者胜，所以从后方跟进，互相接应）；在交地，我要巩固和周边的联系；在衢地，我要谨慎地和诸侯交往（衢地是四通八达的交易之地，外交是事变的开端。与诸侯结盟，要谨慎约定，不要懈怠，让诸侯争相与我交好）；在重地，我要保障粮草的供给（掠取敌国物资，深入敌境要保证粮运不断）；在圮地，我要快速通过道路（迅速前进不停留）；在围地，我要堵塞缺口，坚定军心（统一士卒意志，堵住缺口，不让士卒有逃跑的念头）；在死地，我要向士卒表明必死的决心（激励士气，烧掉辎重、扔掉粮食、填平水井、拆平灶台，表明没有活路，必定拼死作战）。”
又说：“地形有通形、挂形、支形、隘形、险形、远形六种。这是六种地形的名称，懂得利用就能取胜。
- 我军可以去、敌军可以来的地形，叫通形（都在平原地带，往来便利）。在通形地域，要先占据地势高而向阳的地方，保障粮道畅通，这样作战就有利（要主动调动敌人，不要被敌人调动。自己先占据高地，分兵把守归路，不让敌人切断自己的粮道）。
- 可以前进、难以返回的地形，叫挂形（进退相互牵绊）。在挂形地域，如果敌人没有防备，出兵就能取胜；如果敌人有防备，出兵不能取胜，又难以返回，就不利了。
- 我军出击不利，敌军出击也不利的地形，叫支形（双方都不便长久相持）。在支形地域，敌人即使引诱我军，我军也不要出击；应该率军假装退走，等敌人出动一半时再发起攻击，这样就有利。
- 隘形地域，如果我军先占据，一定要用重兵布满隘口等待敌人（盈，就是布满。用兵力填满隘口，让敌人进退两难）；如果敌人先占据，并且布满了隘口，就不要去进攻；如果没有布满隘口，就可以进攻。
- 险形地域，如果我军先占据，一定要占据高而向阳的地方等待敌人（占据高地向阳处，等敌人从下方阴处来，出击就能取胜）；如果敌人先占据，就率军撤走，不要进攻。
- 至于远形地域，双方势均力敌，难以挑战，贸然出战就不利。
以上这六种情况，是利用地形的原则，是将领的重大责任，不可不认真考察。 所以说，草木茂密的深草地带，是用来隐蔽逃跑的；深谷险阻的地形，是用来阻挡敌军车骑的（李靖说：这是车骑的败地）；隘口山林地带，是用来以少击众的；沼泽幽暗地带，是用来隐蔽自己形迹的。 因此，有的道路不要走（艰险难行的路，不该走。万不得已走，就要随机应变。路虽然近但中间有不利地形，就不要走），有的敌军不要打（虽然可以攻打，但地形险要难以久留，攻下也得不偿失。陷入绝境的敌军，不可强攻，他们会死战，应当固守等待破绽），有的地方不要争（道理同上。曹操说：我之所以放弃华、费而夺取徐州十四县，是因为县小地形可争，但得到了也容易守住，得不偿失就不争）。
凡是遇到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郤这六种险恶地形，必须迅速离开，不要靠近。
- 山水深阔的叫绝涧；
- 四周高、中间低的叫天井；
- 深水大泽、芦苇茂密隐蔽的叫天牢；
- 可以网罗行人的叫天罗；
- 湖泊泥泞、地形下陷的叫天陷；
- 山涧狭窄，地形又深又长，或者丘陵坑坎、土地贫瘠的叫天郤。
我军远离这些地形，让敌军靠近它；我军面向这些地形，让敌军背靠它。用兵要常常远离这六种灾害，让敌人靠近它们、背靠它们，敌人就会陷入凶险。这六种地形，应当面对而不该背靠。 不了解山林、险阻、沼泽的地形状况，就不能行军。（高而峻的是山，树木丛生的是林，土堆凸起的是险，高低起伏的是阻，水草坑洼的是沮，众水汇聚不流的是泽。不预先了解军队驻扎地和山川地形，就不能行军。）”
按地形，知胜负
《周书阴符》中太公说：“步兵贵在懂得灵活应变，车兵贵在懂得利用地形，骑兵贵在懂得偏僻小路、出奇制胜，所以三军虽然都是军队，但功用各不相同。
- 可以前进却无法返回的，是战车的死地；
- 越过险阻、长途奔袭的，是战车的竭地；
- 前面平坦、后面险峻的，是战车的困地；
- 战车可以穿越险阻，却有去无回的，是战车的患地；
- 左边险要、右边平坦，需要登高爬坡的，是战车的逆地；
- 深沟泥潭的，是战车的劳地；
- 野草遍地、要穿越沼泽的，是战车的拂地；
- 战车数量少、地形平坦，却不和步兵配合的，是战车的败地；
- 后面有沟渠，左边是深山，右边是陡坡的，是战车的坏地；
- 日夜下雨，整月不停，泥泞难行的，是战车的陷地。
凡是骑兵陷入敌军阵中，却不能击破敌军，敌人假装逃走，用步兵骑兵反击我军后方的，这是骑兵的败地； 追击逃敌超过限度，长驱不止，敌人在我军两侧设下埋伏，又切断我军后路的，这是骑兵的困地； 有去无回，能进不能出，陷入天井、地牢的，这是骑兵的死地； 进入的道路狭窄，退出的道路迂远，敌人用弱兵就能击败我强军、用少量兵力就能攻击我大军的，这是骑兵的没地； 大涧深谷、草木茂密的，这是骑兵的竭地； 左右有水，前面有大山，后面有高山，在两水之间作战，趁着敌人经过城邑，这叫表里相合；左边有深沟，右边有深坑，高低和地面平齐，看起来开阔平坦，进退都和敌军相当的，这是骑兵的陷地； 低洼沼泽，进退都陷入泥泞的，这是骑兵的患地。
这些就是笨拙的将领之所以被擒，而明智的将领务必避开的原因。”
春秋末年，吴子问孙武说：“我军进入轻地，刚踏入敌境，士卒都想回去，难以前进容易后退；还没有背靠险阻，全军都恐惧；将领想要前进，士卒想要后退，上下不同心。而敌人严密防守，修治城垒，整顿军队骑兵，有的迎击我军前方，有的攻击我军后方，该怎么办？” 孙武说：“军队在轻地，士卒还没有专心深入，没有作战的决心。所以不要靠近敌人的大城，不要走交通要道，布置疑兵迷惑敌人，做出将要撤退的样子。然后挑选精锐骑兵，衔枚悄悄前进，掠取敌人的牛马牲畜。全军看到有收获，就不再恐惧了。再分出精锐部队，暗中设下埋伏，敌人如果来攻，就果断出击不要迟疑；如果敌人不来，就撤离而去。”
吴子又问：“争地的地方，敌人先到了，占据险要、守住有利地形，精简士兵、训练士卒，有时出击有时防守，防备我军的奇袭，该怎么办？” 孙武说：“争地的用兵法则，主动退让的反而能得到，执意争夺的反而会失去。敌人占据了争地，千万不要进攻他。率军假装退走，竖起旌旗、擂响战鼓，奔向敌人最看重的地方，拖着树枝扬起尘土，迷惑敌人的视听；再分出精锐部队，暗中设下埋伏，敌人必定出来救援，敌人去救援那里，我们就夺取这里，这就是争夺争地的方法。如果我军先到达，敌人用这个计策，那就挑选精锐士卒，固守阵地，派轻装部队追击，在险阻地带分头设伏，敌人回军交战，伏兵从旁发起攻击，这是获得全胜的方法。”
吴子又问：“在交地，我要截断敌军，让他们不能前来，必须保全我方边境城邑，修治守备，彻底封锁通道，加固险隘。如果我不先谋划，敌人已经做好准备，他们能来，我军却不能去，双方兵力又相当，该怎么办？” 孙武说：“既然我军不能前往，敌军可以前来，我就分出部分兵力隐蔽起来，防守时显得懈怠，做出我军无力进攻的样子。等敌人到来，在隐蔽处设下伏兵，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
吴子又问：“衢地一定要先占据，可是我军路途远，出发晚，即使快马加鞭，也不能先到，该怎么办？” 孙武说：“衢地和多国接壤，道路四通八达，我军和敌军实力相当，旁边还有其他国家。所谓先占据衢地，不一定是军队先到，一定要用厚礼、派使者，和周边国家结盟交好，建立亲善关系，这样我军虽然后到，却已经得到各国的支持了。然后精简训练士卒，占据有利地形驻守，整饬军务，充实粮草，让我军骑兵往来侦察。我军有众多援助，敌军失去盟友，各国形成掎角之势，擂鼓齐攻，敌人惊恐万状，不知道该怎么抵挡。”
吴子又问：“我率军深入重地，越过很多城邑，粮道被切断。如果想要撤军，形势上难以通过。想要就地取食于敌国，保持军队战斗力而不损失，该怎么办？” 孙武说：“凡是深入重地，士卒都轻捷勇猛，如果粮运不通，就掠取敌人的粮食来补充。部下得到的粮食布帛，都上缴给上级，缴获多的有奖赏，士卒就没有回去的念头了。如果想要撤军返回，一定要严加戒备，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向敌人做出要长久驻扎的样子。敌人怀疑我军有退路，会暗中分兵把守要害道路，这时就命令轻装车辆衔枚出发，扬起尘土，用牛马做诱饵。敌人如果出击，就擂鼓追击，暗中埋伏我军士卒，约好时间里应外合，敌军的败局就注定了。”
吴子又问：“我军进入圮地，山川险阻，道路难行，行军日久士卒疲劳；敌人在我军前方，又在我军后方设伏，在我军左右两侧都有营垒防守，用精良的战车、骁勇的骑兵，在隘口拦截我军，该怎么办？” 孙武说：“先派出轻车，在大军前十里的地方，和敌军对峙，在险阻地带接应大军。部队可以分成左右两路，将领四处观察，选择空虚的地方突破，最后都在中路会合，士卒疲倦了就停止前进。”
吴子又问：“我军陷入围地，前面有强敌，后面有险阻，敌人切断我军粮道，等着我军撤退时获利，敌人擂鼓呐喊却不进攻，观察我军的虚实，该怎么办？” 孙武说：“身处围地的应对方法，一定要堵住缺口，向士卒表明没有退路，这样大家就会以军为家，万人同心，三军协力。集中几天的口粮一起做饭，不让敌人看到烟火，做出军队衰败混乱、兵力薄弱的样子。敌人看到我军这样，防备必定松懈。然后激励士卒，让他们奋勇激昂；埋伏下精锐士卒，利用左右的险阻地形，击鼓冲出。敌人如果抵挡，就迅猛攻击、全力突破，前面战斗、后面开拓，左右两翼形成掎角之势。”
吴子又问：“敌人被我军包围，埋伏起来深藏计谋，用小利引诱我军，挥动旗帜扰乱我军，看起来纷乱不堪，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该怎么办？” 孙武说：“派一千人手持旌旗，分别把守要道；派轻装部队前去挑战，列好阵却不交锋，接触了却不退走，这就是挫败敌人计谋的方法。”
战国时魏武侯问吴起说：“敌军人数众多，占据险要、高筑营垒，用强弩防守，撤退稳如山移，进攻快如风雨，粮食又充足，我军不能和他们长久相持，该怎么办？” 吴起说：“把战车、骑兵、步兵分成五路进军，敌人必定疑惑，不知道我军的意图。如果敌人坚守不出，就赶快派间谍去探查他们的计谋。如果他们接受我们的提议，撤兵离去，就罢了；如果不听，我军就迅速进攻，取胜了不要追击，不能取胜就迅速撤回。或者假装败退、稳步撤退，设下伏兵迅速战斗，一路牵制敌军后方，一路切断敌军退路，两支部队衔枚潜行，从左右两侧袭击敌军营地，我军同时赶到，必定能取得胜利。”
魏武侯又问：“在溪谷险阻的地方，和敌军相遇，敌众我寡，该怎么办？” 吴起说：“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张弓搭箭做好准备，一边防备一边考虑对策，敌军混乱就果断出击不要迟疑，敌军严整就退后跟随他们。凡是经过山谷丘陵，要迅速通过不要停留。在高山深谷中，突然遇到敌人，一定要先击鼓呐喊，乘势冲击敌军。”
魏武侯又问：“左右都是高山，地形十分狭窄，突然遇到敌人，不敢进攻，又不能撤走，该怎么办？” 吴起说：“这叫谷战，即使人数多也用不上勇猛。挑选我军中精干的士卒，和敌军人数相当，轻装利刃，布成阵势；把战车、骑兵分散隐蔽在四周，一边抵御一边撤退，趁着形势不利的时候退走。如果敌人阵势坚固，沿山扎营，那就另想别的计策。”
魏武侯又问：“敌人逼近我军，我军没有退路，士卒都很恐惧，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应对的方法，如果我众敌寡，就分兵包围他们；如果敌众我寡，就集中兵力跟随他们，寻找战机。”
魏武侯又问：“如果残暴的敌军逼近，驱赶我们的牛马，抢夺我们的庄稼，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敌军来势汹汹，要好好防守不要应战。他们到傍晚就会撤走，装载的物资一定很多，心里必定恐惧，撤退时只求迅速，队伍必定会有脱节，这时追击他们，敌军必定溃散，即使人数多也能打败。”
自战其地则败
春秋时期，郧国军队驻扎在蒲骚，准备和随国、绞国、州国、蓼国一起攻打楚军。楚将屈瑕对此很担忧。大夫斗廉说：“郧国军队驻扎在他们都城郊外，必定没有戒备。而且他们天天盼着四国军队到来。您率军驻扎在郊郢，抵御四国的援军；我率领精锐部队连夜进攻郧军。郧军一心等着援军，又依仗靠近都城，没有斗志。如果打败郧军，四国军队必定离散。”屈瑕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在蒲骚打败了郧军。
春秋末年，吴子问孙武说：“在散地，士卒顾念家室，不能和敌人作战，那就一定要坚守不出。敌人攻打我方小城，抢掠田野的庄稼，禁止我方打柴，堵塞要道，等我军空虚时就猛攻，该怎么办？” 孙武说：“敌人深入我国境内，背后有很多城邑，士卒以军为家，专心一意勇于作战；我军在本土，安于故土、贪生怕死，布阵就不会坚固，作战就不能取胜。应当集结民众，积蓄粮食布帛，保卫城池、守备险要，派轻装部队切断敌人的粮道。敌人求战不成，粮草运不上来，野外又抢不到东西，全军饥饿困乏，这时引诱他们，就能成功。如果要作战，一定要凭借有利态势。所谓态势，就是依靠险要设下埋伏；没有险要，就利用天阴、昏暗、大雾的天气，出其不意，袭击懈怠的敌军。”
北魏太武帝亲自率军在邺城征讨后燕将领慕容德，交战中，北魏前军战败。慕容德想要乘胜进攻，别驾韩（阙字）进言说：“如今魏军不可攻击的理由有四条，燕军不宜出动的理由有三条。 魏军孤军深入，利于野战，这是不可攻击的第一条；他们深入京畿地区，把士兵置于死地，这是不可攻击的第二条；他们前锋虽然战败，后军阵势还很稳固，这是不可攻击的第三条；敌众我寡，这是不可攻击的第四条。 我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这是不宜出动的第一条；出动却不能取胜，军心就不稳固，这是不宜出动的第二条；护城河还没修治，敌人来了没有防备，这是不宜出动的第三条。 这些都是用兵的关键。我们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以逸待劳；魏军千里运粮，野外抢不到东西，时间久了全军耗费巨大，进攻就会伤亡惨重，军队疲惫就会生出破绽，慢慢谋划，就能取胜。” 慕容德说：“韩别驾的话，是像张良、陈平一样的良策啊。”
据险隘
春秋末年，吴子问孙武说：“敌人占据山险，占据有利地形，粮食又充足，挑战他们就不出战，一有机会就出来抢掠，该怎么办？” 孙武说：“分兵把守要道，谨慎防备不要懈怠。暗中探查敌情，静静等待他们懈怠。用利益引诱他们，禁止他们放牧打柴。时间久了一无所获，他们自然会改变做法。等他们离开险要阵地，就夺取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敌人虽然占据险隘，我们也能攻破他们。”
东汉末年，曹操派夏侯渊（妙才）、张郃驻守汉中。蜀先主刘备进军汉中，驻扎在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扎营。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这块地盘。刘备命令黄忠居高临下、击鼓呐喊发起进攻，大败夏侯渊的军队，斩杀了夏侯渊。 曹操从长安率军南征。刘备预先判断说：“曹操虽然亲自来，也无能为力，我必定能占据汉川。”等到曹操赶到，刘备集结军队扼守险要，始终不和曹军交战。多日不战，曹军士兵逃亡很多，曹操果然率军撤回，刘备于是占据了汉中。
魏将曹爽讨伐蜀国，司马文王（司马昭）一同前往，魏军出骆谷，驻扎在兴势。蜀将王林连夜袭击司马文王的营垒，司马文王安卧不动。王林撤退后，司马文王对众将说：“费祎已经占据险要防守，我军前进不能交战，进攻又攻不下，应该赶快撤军，以后再做打算。”曹爽等人率军撤退，费祎果然迅速奔赴三岭，抢占了险要地形，魏军才得以通过。
东晋末年，大将宋武帝刘裕讨伐南燕慕容超。慕容超召集群臣，商议抵御晋军。 大将公孙五楼说：“晋军轻捷果敢，利于速战，初来锋芒锐利，不可和他们争锋。应当占据大岘山，不让他们进来，拖延时间，挫伤他们的锐气。再慢慢挑选两千精锐骑兵，沿着海边向南，切断他们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沿山向东而下。腹背夹击，这是上策。 命令各地长官，凭借险要自守，计算好储备的物资之外，其余全部烧毁，割掉地里的禾苗，让敌人得不到补给，坚壁清野，等待他们出现破绽，这是中策。 放敌人进入大岘山，出城迎战，这是下策。”
慕容超说：“我京都富足，人口众多，不能一下子就退守。青苗遍布田野，不可能仓促割掉。如果靠割苗守城来保全性命，我做不到。如今我们占据五州的强盛地盘，有山河的坚固屏障，战车万辆，铁骑万群，就算让他们越过大岘山，到了平地，慢慢用精锐骑兵践踏他们，定能把他们擒获。” 将领慕容镇说：“如果按陛下的意思，必须在平原用骑兵才方便，那就应该出兵大岘山迎战，打不赢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敌人进入大岘山，自己给自己造成困境。从前成安君不坚守井陉之险，最终被韩信制服；诸葛瞻不占据束马之险，最终被邓艾擒获。所以说天时不如地利，坚守大岘山，是上策。”慕容超还是不听。 于是收缩莒、梁父两处的守军，修治城池，精简兵马，养精蓄锐等待晋军。这年夏天，晋军驻扎在东莞，慕容超派左军段晖等人率领步骑兵五万，进驻临朐。不久晋军越过大岘山，慕容超害怕，率领四万军队到临朐和段晖会合，结果战败，慕容超逃回广固。宋武帝围攻广固，几个月后攻克，齐地全部平定。
塞险则胜，否则败
春秋时期，蔡侯、吴子、唐侯讨伐楚国。联军把船只停在淮水岸边，从豫章出发和楚军隔着汉水对峙。 楚国左司马沈尹戍对楚将子常说：“您沿着汉水和他们周旋，不让他们渡河；我率领方城以外的全部军队，毁掉他们停在淮水边的船只，回来堵住大隧、直辕、冥阨三处隘道。您渡过汉水进攻他们，我从后面夹击，必定大败他们。”谋划好之后就出发了。 楚国大夫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军的兵器是木制的，我军的是皮革制的，不能持久，不如速战速决。”大夫史皇对子常说：“楚国人都讨厌您而爱戴司马。如果司马在淮水毁掉吴军的船只，堵住隘口回师，那就是他独自打败吴军了。您一定要速战，不然的话，免不了罪责。” 子常于是渡过汉水布阵，从小别山一直到大别山。交战三次，子常知道打不赢，想要逃走。史皇说：“国家太平的时候，您执掌国政；遇到危难就逃跑，能逃到哪里去？您一定要死战报国。”子常违背左司马沈尹戍的建议，所以战败。
汉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汉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很高兴，上书说“愿意保卫上谷以西到敦煌的边塞，请求撤除边防驻军，让天子和百姓休养生息”。元帝交给有关官员商议。 郎中侯应上书，认为不能答应。他大致说：“从周秦到汉朝兴起，匈奴一直是边境大患。匈奴北边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当初冒顿单于就依托这座山盘踞。到孝武帝时，出兵征伐，夺取了这块地方，把匈奴赶到漠北，修建边塞，筑起亭燧，修筑外城，设置驻军防守，这之后边境才稍稍安定。 夷狄的性情，困顿时就谦卑顺从，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前些年已经撤除了外城，减少了亭燧，现在仅够用来瞭望、传递烽火罢了。安不忘危，不能再撤除了。 况且中原还设置关卡桥梁来控制诸侯，就是为了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从修建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不都是用土墙筑成的，有的是利用山岩，有的是用枯木、溪谷水门，由士卒修筑，耗费了长久的功夫，不可胜数。 现在想要一时节省徭役戍守，十年之后，一旦有变故，要塞毁坏，亭燧湮灭，再要征发士卒修缮，几代人的功业就无法立刻恢复了。这不是长久保持安定、威震百蛮的长久之计啊！”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北魏派遣将领讨伐后燕慕容宝，已经平定并州、潞川，接连取胜。慕容宝在中山，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中山尹苻谟说：“魏军强盛，千里转战，乘胜而来，士气倍增，如果让他们的骑兵进入平原，声势更盛，恐怕难以抵挡。应当堵住险要抵御他们。” 中书令眭邃说：“魏军大多是骑兵，行军轻捷迅猛，马上带的粮食撑不过十天。应该命令各郡县把百姓集中，千家筑一座堡垒，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等待他们，他们抢不到东西，粮食吃完，不出六十天，自然就会退走。” 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军十万，是天下的强敌。百姓就算聚集起来，也不足以自保，这样反而是聚集粮食兵马资助强敌，而且动摇民心，显得我们软弱。占据关隘拒不出战，才是上策。” 慕容麟说：“魏军如今乘胜而来，气势锐利，锋芒不可抵挡，应该完善防守、准备器械，等他们疲敝了再乘机进攻。” 于是后燕修筑城池、积蓄粮食，做长久防守的准备。魏军攻打中山没有攻克，进军占据博陵鲁口，后燕各路将领望风而逃，郡县都投降了北魏。慕容宝没有采纳堵塞险要的计策，所以失败了。
唐朝武德年间，太宗（李世民）在东都洛阳围困王世充，王世充形势危急，窦建德从河北前来救援。众将和萧瑀等人都请求暂时退兵避开锋芒，太宗不同意，说：“王世充粮食已尽，内外离心，我军不用费力攻打，坐等他衰败就可以了。窦建德刚刚打败孟海公，将领骄傲、士卒懈怠。如今我占据武牢，扼守要害，如果敌军依仗势盛，冒险来战，我必定能击败他们；敌军如果不战，十天之内，王世充自己就会溃败。窦建德败、我军振，兵力足以对付王世充。一举两得，就在这一次行动。如果不迅速进军，敌军进入武牢，各城刚刚归附，必定守不住，两股敌人合力，我们该怎么办？” 秦府记室薛收进言说：“王世充占据东都，府库充实，他的问题在于缺粮，所以被我们牵制。窦建德率领十几万大军前来抵挡我军，也必定会出动全部精锐，指望速战速决。如果让这两股敌人联合，把河北的粮食运来补给王世充，那伊水、洛水之间的战事就没完没了了。大王如今应该亲自率领精锐，先占据成皋的险要地形，整军待命，对付疲惫的敌军，一战必定取胜。打败窦建德，王世充自然就投降了，不过几十天，两国君主就可以绑缚到军前。萧瑀等人怎么竟请求退兵！” 太宗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留下齐王李元吉围困王世充，亲自率领三千五百人奔赴武牢，驻守在那里不与敌军交战，相持了二十多天。 五月，窦建德探知唐军草料用完，在黄河北岸放马，必定会袭击武牢。太宗听说后，就把一千多匹马放到河中的小洲上引诱敌军。第二天清晨，窦建德果然率领全部军队到来，在汜水东岸布阵。太宗等敌军列阵时间久了、士卒饥饿，命令宇文士及率领骑兵从敌阵西侧驰过，向南奔上，敌军阵势动摇，各路大军乘机奋勇攻击，大败敌军，最终和太宗原先的计策一样。
死地勿攻
春秋末年，吴子问孙武说：“我军出境，驻扎在敌人的土地上。敌军大军赶到，把我军重重包围，想要突围，四面都不通。想要激励士众，让他们拼命突围，该怎么办？” 孙武说：“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做出要防守的样子。安静不动，隐藏我军的实力。通告全军，表明形势危急、迫不得已。杀掉牛、烧掉车辆，犒劳士卒。烧光粮食，填平水井、拆平灶台，剪掉头发、扔掉帽子，断绝生还的念头。将领没有别的想法，士卒有必死的决心。然后磨砺兵器，齐心协力，有的攻击敌军两侧，击鼓呐喊，敌军也会恐惧，不知道该怎么抵挡。再派精锐士卒分头行动，猛攻敌军后方。这就是陷入绝境而寻求生路的方法。所以说，陷入困境而不谋划的就会走投无路，走投无路而不奋战的就会灭亡。”
吴子说：“如果是我们包围敌人，该怎么办？” 孙武说：“山谷险峻，难以逾越，这样的敌人叫穷寇。攻击的方法是：把士兵埋伏在隐蔽处，放开一条退路，给敌人指明逃生的路，敌人只想逃命冲出去，必定没有斗志，这时攻击他们，即使人数多也必定能打败。”
吴子又问：“我军处在死地，粮道已被切断，敌人在险要处设伏，我军进退两难，该怎么办？” 孙武说：“烧掉我军的物资，散尽剩下的财物，激励士众，让他们没有生还的念头。击鼓呐喊向前冲，前进不要回头，决一死战、奋勇争先，身处死地就必须死战。如果敌人处在死地，士卒士气高昂，攻击的方法是：顺应他们不要硬抗，暗中守住有利地形，切断他们的粮道，提防他们有奇谋埋伏，隐蔽起来不暴露，让我军的弓弩手都把守好各自的位置。”
汉王派将领韩信攻打赵国，在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到萆山上隐蔽，观察赵军，告诫说：“赵军看到我军败退，必定会倾巢出动追击我们，你们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令开饭，说：“今天打败赵军再正式会餐。” 韩信于是派一万人为先头部队，出井陉口，背靠河水布阵。赵军远远看见，大笑不止。天亮后，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擂鼓率军走出井陉口，赵军出营迎战，大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假装败退，奔向河边的军阵。 赵军果然倾巢出动追击韩信，韩信进入河边的军阵，全军都拼死作战，不可战胜。韩信预先派出的两千奇兵，趁机冲入赵军营垒，拔掉所有赵军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赵军攻打韩信不下，退回营垒，看到满营都是汉军红旗，大惊失色，于是混乱溃散。汉军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边斩杀陈余，生擒赵王歇。 众将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布阵应该右边背靠山陵，左边前临水泽，如今将军反而让我们背水布阵，还说打败赵军再会餐，我们都不服。可是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战术？” 韩信说：“这也在兵法里，只是各位没察觉罢了。兵法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并没有平时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作战’，这种形势下，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人人各自为战，是不行的；如果把他们放在有生路的地方，早就都跑了，还能指望他们作战吗！”众将都佩服地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十六国时期，后凉吕光派两个儿子吕绍、吕纂讨伐段业，南凉秃发乌孤派弟弟秃发鹿孤和杨轨救援段业。吕绍认为段业等人兵力强盛，想从三门关沿山向东进军。吕纂说：“沿山进军是示弱，是自取失败的做法，不如结阵直冲过去，他们必定畏惧我军而不敢交战。”吕绍于是率军向南。 段业准备出击，他的将领沮渠蒙逊劝谏说：“杨轨依仗骑兵的强盛，有吞并我们的野心。吕绍、吕纂的军队身处死地，必定会拼死决战求生。不交战就稳如泰山，交战就危如累卵。”段业说：“你说得对。”于是按兵不动。吕绍也难以取胜，各自率军撤回。段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战败。
南朝梁将领陈庆之驻守涡阳城，和北魏军队相持，从春天到冬天，交战数十上百次，军队疲惫、士气低落。北魏的援军又想在梁军后方修筑营垒，众将担心腹背受敌，商议退兵。 陈庆之说：“大家一起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耗费的粮食兵器不计其数，各位都没有斗志，都想着退缩，这哪里是想建立功名，简直是来抢掠的。我听说把军队置于死地，才能求得生路。等敌军合围之后，再和他们交战，必定取胜。”众将都赞同他的计策，听从了他。 北魏军队分兵构筑了十三座城，形成掎角之势。陈庆之率军衔枚连夜出击，攻陷了四座营垒。剩下的九座城，魏军兵力还很强盛，陈庆之于是摆出俘虏和斩杀的首级，击鼓呐喊进攻，魏军大败溃散，几乎被全部斩杀俘获。
北魏末年，齐神武（高欢）在河北起兵，当时尔朱兆等四位将领的军队号称二十万，隔着洹水驻扎。当时齐神武的兵马不到三万，因为众寡不敌，就在韩陵山布成圆阵，把牛驴拴起来堵住道路，于是将士都拼死作战，四面奋勇出击，大败敌军。齐神武兵少，尔朱天光等人的兵力是他的十倍，包围了他却留下缺口，齐神武自己堵住缺口，士卒都有必死的决心，因此打败了敌人。
南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请求投降，北周将领杨忠和柱国达奚武率军接应。于是一共率领五千骑兵，每人各带一匹备用马，从小路奔驰五百里进入北齐境内。前后派了三名使者去通报司马消难，都没有回来复命。 离北豫州还有三十里时，达奚武怀疑有变故，想要撤回。杨忠说：“只有前进死，没有退后生。”独自率领一千骑兵连夜赶到城下，城四周都是陡峭的绝壁，只听到打更的声音。达奚武亲自赶来，指挥几百骑兵向西退去。杨忠带领剩下的骑兵按兵不动，等城门打开就冲了进去，然后派人飞马去叫达奚武。 当时北齐守将伏敬远率领两千披甲士兵据守东城，举起烽火严加警戒。达奚武害怕了，不想守住城池，于是掠夺了很多财物，带着司马消难和他的部属先回去。杨忠率领三千骑兵殿后，到了洛南，都解下马鞍休息。齐军追来，到了洛北。杨忠对将士说：“大家只管吃饱饭。如今我们身处死地，敌人必定不敢渡河来挡我们的锋芒。”吃完饭，齐军假装要渡河，杨忠率军奔驰出击，齐军不敢逼近，杨忠于是慢慢率军撤回。
《大唐卫公李靖兵法》说：“如果敌人身处死地，没有可以依托的坚固地形，粮食已经吃完，救兵又不到，这叫穷寇。攻击这种敌人的方法，一定要放开一条退路，不让他们有死战的决心，即使人数多也能打败。应当用精锐骑兵分别把守要道，用轻装部队前去引诱，列阵却不交战，这是挫败敌人计谋的方法。”
总论地形（附）
《大唐卫公李靖兵法》说： 《军志》说：失去地形的有利条件，士卒就会迷惑，全军就会困顿失败。饥饱劳逸这些因素里，地形的便利是最宝贵的，确实是这样。 因此，双方都有利的地形，就主动退让、设下埋伏，奔向敌人最看重的地方，从侧面袭击他们；双方都不利的地形，就率军假装退走，等敌人出动一半时截击他们。平坦开阔的地方，就率领骑兵布阵；险要狭窄的地方，就激励步兵冲锋。 前进容易、返回困难，左边险要、右边阻塞，低洼潮湿、幽暗荒芜，墙塌沟深的地方，这是战车的不利地形。有进无退，长途奔驰，大山深谷，泥泞沼泽的地方，这是骑兵的败地。 视野开阔，有山谷河流相隔，可以使用弓弩；距离相近，林木茂密，可以使用长矛。芦苇深草的地方，就用火攻；水草茂密的地方，就搜索伏兵。 地形平坦就布方阵，地形倾斜就布圆阵，左右都高就布翼形阵，后高前低就用前锋冲击。 大凡作战的原则，以地形为主，以虚实配合，以变化为辅，不能只依靠险要取胜。还要用金鼓来节制进退，随机应变，以逸待劳，变迟缓为迅疾。不懂得利用地利，失败马上就会到来。
有的军队行军，不使用向导，陷入危险境地，被敌人控制。左边是山谷、右边是高山，道路险峻得要勒住马、吊住车；前面无路、后面断绝，只能像雁行鱼贯一样通过山岩。军阵还没整好，强敌突然来到，前进没有依托，后退没有保障，求战不能，自守不安。驻扎就会拖延日久，行动就会首尾受敌。野外没有水草，军队缺乏粮草，马困人疲，计穷力尽。 一个人把守隘口，一万个人也攻不进去。如果那样的要害之地，敌人先占据了，这样的有利条件我军失去了，纵然有精兵利器，又怎么能发挥作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能不谨慎吗！如果身处这样的死地，速战就能生存，不战就会灭亡，必须上下同心，齐心协力，浴血奋战，拼死向前，才能转败为功，转祸为福。
励士决战篇
（兵器是凶器，战争是不得已才用的。作战是危险的事，也不一定总能胜利。如果不激励士气，就无法成功。所以放在“死地勿攻”之后，其他道理也都类似。）
从前周武王将要讨伐商纣，问太公说：“如果现在敌人包围我军，切断后路、断绝粮道，我想慢慢布阵，转败为胜，该怎么办？” 太公说：“不行。这是天下最困厄的军队，迅猛出击就能取胜，拖延迟缓就会失败。可以布成四冲阵，用骁勇的骑兵惊动敌军的主将，左军迅速向左，右军迅速向右，中军轮番前后，冲向敌军的空隙，我军迅猛攻击，击鼓呐喊迎战。”
武王又问：“敌人把阵势布得很稀疏，又把部队拉得很远，用箭射我军，削弱我军弓弩的威力，疲惫我军士卒，该怎么办？” 太公说：“派出我军精锐，先攻击敌军前锋，战车骑兵冲击敌军两翼，再分成小队，紧跟在敌军后面，全军迅猛作战。 凡是以少击众，要避开平坦地形，在险要地方截击敌人；避开白天，在夜间出击。所以说：以一击十，最好是在隘口；以十击百，最好是在险地；以千击万，最好是在阻绝地带。用大部队作战要选平坦地形，用小部队作战要选险要地形。”
战国时，秦军紧急围困赵国邯郸，邯郸即将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小吏的儿子李同劝平原君说：“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会成为俘虏，怎么会不担心？” 李同说：“邯郸的百姓，用骨头当柴烧、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危急到极点了。可是您的后宫姬妾侍女数以百计，婢女穿着绫罗绸缎，精米肥肉吃不完，而百姓粗布衣服都穿不完整，连糟糠都吃不饱。有的削尖木头当矛箭，可是您的器物钟磬依然完好。如果秦军攻破赵国，您怎么还能拥有这些？如果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如今您如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入士卒行列，分担劳作，把家里的财物全都拿出来犒劳士兵，士兵在危难困苦的时候，最容易感念恩德。” 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话，得到三千敢死之士。李同就和他们一起奔赴秦军，秦军因此后退了三十里。正好魏国信陵君率军来救援，秦军于是撤退了。
战国时齐国上将田单率军将要攻打狄城。鲁仲连说：“将军攻打狄城，肯定打不下来。”田单说：“我凭着即墨的残兵败将，打败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如今攻打狄城却打不下来，为什么？”说完上车，不辞而别。 于是攻打狄城，三个月都没攻克。齐国的童谣唱道：“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拄下巴。攻狄攻不下，营垒变坟丘。”田单这才害怕了，去问鲁仲连。 鲁仲连回答说：“将军在即墨的时候，坐着就编草筐，站着就拿锹干活，给士卒做榜样。那时候，将军有必死的决心，士卒也没有生还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没有不抹泪挥臂想要作战的，这就是打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东面有掖邑的封地，西面有淄上的财富，足够享乐而贪生怕死，这就是打不胜的原因。” 第二天，田单振作精神，身先士卒，站在箭石纷飞的地方，拿起鼓槌擂鼓，狄城就被攻克了。
秦朝末年，秦军攻打赵国，项羽率军救援。项羽带兵渡过漳河，之后凿沉船只，砸破锅碗，烧掉营帐，只带三天的粮食，向士卒表明必死的决心，没有一点生还的念头。 于是楚军一到就包围了秦将王离，交战九次，切断了秦军的甬道，大败秦军，俘虏了王离。当时，楚军的勇猛冠绝诸侯。前来救援钜鹿的诸侯军队有十几座营垒，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将领都在营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军呐喊声震天动地，诸侯军队无不人人惊恐。
东汉将领吴汉率军，在广乐围困苏茂。刘永的将领周建前来救援，吴汉率领轻骑兵迎战，作战不利，坠马摔伤了膝盖，退回营中。众将对吴汉说：“大敌当前，您却受伤卧床，大家心里都害怕了。” 吴汉猛地站起来，裹好伤口，杀牛犒劳士兵，在军中下令说：“敌人虽然多，但都是些抢劫的盗贼，打了胜仗互不相让，打了败仗互不相救，没有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的人。今天正是建功封侯的好时候，各位努力吧。” 于是士气大振，人人勇气倍增。第二天，周建、苏茂出兵包围吴汉。吴汉挑选四部精兵三千多人，一齐击鼓进军。周建的军队大败，逃回城中。吴汉长驱追击，大破敌军。
十六国时期，前秦苻坚的将领王猛讨伐前燕慕容暐，慕容暐派将领慕容评驻扎在潞川抵御。王猛和慕容评相持，派副将郭庆率领五千精锐士兵，连夜从小路绕到慕容评军营后面，靠山放火，烧毁了燕军的辎重。慕容暐害怕了，派人责备慕容评，催他速战。 王猛知道慕容评靠卖水卖柴牟利，有可乘之机，慕容评又来求战，于是在潞原布阵，誓师说：“如今我和各位深入敌境，应当奋勇前进，不能后退。希望大家在军中竭力杀敌，报答国恩，回朝接受明君的封爵，回家举杯庆贺父母，不也很好吗！” 全军都奋勇争先，砸掉锅、扔掉粮食，呐喊着竞相冲锋。王猛看到慕容评兵力众多，很担忧，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除了将军没人能取胜，将军加油吧。”邓羌说：“如果能答应给我司隶校尉的职位，您就不用担心了。”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做主的。我保证给你本郡太守、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了。 不一会儿交战开始，王猛召见邓羌，邓羌躺着不应。王猛飞马赶到他那里，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帐中痛饮一顿，和张蚝、徐成等人跨马持矛，冲入慕容评军中，往来冲杀好几次，旁若无人，拔旗斩将，杀伤很多敌人。战到中午，大败慕容评的军队，俘虏斩杀五万人。
十六国时期，前秦苻坚被姚苌杀害，苻登率军讨伐姚苌。士兵的铠甲兵器上都刻着“死休”二字，表明以死相拼的决心。每次作战都用带钩刃的长槊布成方圆大阵，根据情况调整阵势厚薄，从中分配兵力，所以人人各自为战，所向无敌。
东晋末年，宋武帝刘裕担任宰相，起兵讨伐后秦姚泓，任命王镇恶为前锋。军队到了渭桥，王镇恶部下乘坐的都是蒙冲小舰。王镇恶登岸后，渭水水流湍急，转眼间，所有船只都顺流漂走了。 当时姚泓在长安城下驻扎着几万军队。王镇恶抚慰士卒说：“各位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城北门外，离家万里，而船只、衣服、粮食都已经漂走了，哪里还有求生的办法！只有拼死作战，才能建立大功。不然的话，就没人能活下来了。” 于是他身先士卒，士卒也知道没有退路，无不奋勇争先，姚泓的军队瞬间溃散，随即攻陷了长安城。
隋朝时，突厥入侵，隋将杨素率军迎击。此前，众将和突厥作战，总是担心胡骑奔突冲击，都把战车、步兵、骑兵混合编排，抬着鹿角布成方阵，骑兵在方阵里面。杨素对人说：“这是自保的办法，不是取胜的方法。” 于是全部废除旧法，命令各军布成骑兵阵。突厥达头可汗听说后非常高兴，率领十多万精锐骑兵赶来。杨素奋勇出击，大败突厥。 杨素富有权谋谋略，乘机破敌，应变无穷，而且治军严整，有违犯军令的立刻斩首，绝不宽恕。每次临敌之前，总要找士兵的过失斩首，多的时候一百多人，少的时候也不下十几个。面前流满鲜血，他谈笑自如。 等到对阵的时候，先派一二百人冲向敌军，能冲破敌阵回来的就算了，如果不能冲破敌阵就回来的，不管多少，全部斩首。再派二三百人冲锋，回来的还是按这个办法处置。将士们吓得两腿发抖，都有必死的决心，因此战无不胜，当时被称为名将。
众寡势百相悬，励士攻其帅
王莽末年，刘伯升起兵，光武帝刘秀驻守昆阳。王莽派王寻、王邑率军讨伐，军队号称百万，先到昆阳的就有十万，把昆阳重重包围。 当时刘伯升已经攻克宛城三天了，光武帝还不知道，就派人假装送信给城中，说“宛城的援兵到了”，又假装把信掉在地上。王寻、王邑得到信，很不高兴。 汉军众将接连取胜之后，胆气更壮，无不以一当百。光武帝于是和三千敢死队，从城西水上冲击敌军的中坚部队，王寻、王邑的阵势大乱，汉军乘势击溃敌军，斩杀了王寻。城中的军队也呐喊着冲出，里应外合，喊杀声震天动地，王莽的军队大败溃逃，逃跑的人互相践踏。
乘卒初锐用之
刘邦、项羽争夺天下的时候，汉王刘邦到了南郑，众将和士卒都唱着歌想要回家。韩信劝汉王说：“项羽把有功的将领都封了王，唯独大王您在南郑，这是贬谪啊。军中的官吏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日夜盼着回家，趁着他们锐气正盛的时候任用他们，可以建立大功。等到天下平定了，人人都安心过日子，就没法再用了。不如下定决心向东进军，争夺天下。”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最终消灭了项羽。
北周末年，隋文帝杨坚担任丞相，派将领于仲文先率军平定关东，打败尉迟迥的将领檀让。 起初，于仲文在蓼堤，众将都说：“军队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不能决战。”于仲文命令三军赶紧吃饭，列阵大战。不久就打败了敌军。 众将都请教说：“之前军队疲惫不能交战，最终却取胜了，奥妙在哪里？”于仲文笑着说：“我部下的将士都是山东人，适合速战速决，不适合持久作战。乘着锐气进攻敌人，这就是取胜的原因。”众将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
激怒其众
春秋时期，晋惠公迎战秦军，派大夫韩简去侦察秦军。韩简回来报告说：“秦军比我们少，但敢战斗的士兵比我们多一倍。” 晋惠公说：“为什么？”韩简回答说：“当年晋侯出逃靠秦国资助，回国继位靠秦国宠信，闹饥荒吃秦国的粮食，三次恩惠都没有报答，所以秦军才来。现在我们又迎击他们，我军懈怠，秦军振奋，斗志不止是我们的一倍。” 壬戌日，两军在韩原交战。晋君的战马陷在泥里盘旋不前。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回国。晋国理亏而士气懈怠，秦国理直而士气振奋，所以秦国取胜。
春秋时期，楚武王讨伐随国，军队驻扎在汉水、淮水之间。随国的季梁对随侯说：“请您先向楚国表示屈服，等他们不答应再作战，这样可以激怒我军、懈怠敌军。”随国的少师说：“一定要速战，不然就会失去战胜楚军的机会。”随侯率军迎战，在速杞交战，随军大败。如果采用季梁的计谋就会取胜了。
战国时燕国将领骑劫攻打齐国即墨，齐将田单坚守。田单故意扬言说：“我只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国士兵割掉鼻子，放在阵前和我们作战，那样即墨就完了。”燕国人听说后，就照着做了。城中的人看到投降的齐人都被割了鼻子，都非常愤怒，坚守城池，生怕被俘虏。 田单又施反间计说：“我怕燕国人挖我们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那可太让人寒心了。”燕军就把所有坟墓都挖了，焚烧尸骨。即墨人从城上远远看到，都痛哭流涕，都要求出战，怒气增加了十倍，最终大败燕军。
东汉度尚担任荆州刺史，讨伐桂阳的贼寇。贼首卜阳、潘鸿等人逃进山谷，度尚穷追几百里，进入南海，攻破了他们三座营垒，缴获很多珍宝。 但是卜阳、潘鸿的党羽还很多，度尚想要进攻，可是士兵们因为缴获了财物，骄纵富足，没有斗志。度尚考虑，放缓进攻他们就不作战，逼急了他们就会逃跑。于是扬言说卜阳、潘鸿做贼十年，熟悉攻守，如今我们兵力少，不能轻易进攻，要等各郡的援兵都到了，再合力攻打。 他还下令军中，允许士兵随便打猎。士兵们很高兴，大大小小都结伴去打猎。度尚于是暗中派亲信偷偷放火烧了军营，珍宝财物全都烧光了。打猎的士兵回来，没有不哭泣的。度尚挨个安慰他们，深深自责，又说：“卜阳他们的财宝足够几辈子享用，各位只是不肯合力罢了。损失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大家听了都义愤填膺。度尚于是命令喂饱战马，早早吃饭，第二天清晨，直奔贼寇的营地。卜阳、潘鸿等人自以为地势险要、防守坚固，没有防备，汉军乘着锐气，大败贼寇，平定了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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