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人谋下
善师篇 第十一
经典上说：军队如果不秉持道德仁义，即使能称霸天下，君子也不赞许。周朝的德运衰微之后，诸侯擅自制定礼乐，专事征伐，这种局面从鲁隐公时代开始。齐国凭借“技击”的军队强大，魏国凭借“武卒”的军队振兴，秦国凭借“锐士”的军队取胜。谈论兵法的人都以孙武、吴起为宗师，只有荀卿通晓王道而非议他们。他认为：齐国的技击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军队，魏国的武卒是导致国家危殆的军队，秦国的锐士是贪图赏赐、追逐利益的军队。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可以说是进入别国境内也能保持军纪法度的军队。所以齐国的技击，抵挡不了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敌不过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抵挡不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有节制的军队；桓文那样有节制的军队，抵挡不住商汤、周武王那样秉持仁义的军队。所以说：“善于治军的人，不必列阵就能取胜；善于列阵的人，不必交战就能取胜；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应对败局的人，不会灭亡。”
黄帝身处天下中央，不用列阵就战胜了四方的帝王，这就是所谓善于治军的人不必列阵。商汤、周武王兴兵征伐，陈列军队、誓师告众，最终流放夏桀、擒获商纣，这就是所谓善于列阵的人不必交战。齐桓公向南降服了强大的楚国，让它向周王室进贡；向北讨伐山戎，为燕国开辟了道路，这就是所谓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楚昭王遭遇阖闾攻破楚国的灾祸，国家灭亡、被迫逃亡，他的父兄一起到秦国求救，秦国出兵救援，楚昭王得以返回国家，这就是所谓善于应对败局的人不会灭亡。大凡军队，是用来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延续将要断绝的世系、拯救祸乱、消除祸害的。所以伊尹、吕尚这样的将帅，子孙都拥有封国，与殷朝、周朝一并传承。到了后世，如果任用狡诈贪暴的人，像孙武、吴起、韩非、白起这类人，自身都被诛杀，子孙也不能传承后嗣。因为兵器是凶险的器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使用阴谋、违背德行，喜好动用凶器，没有道德和忠信，就不能用军队平定天下的灾祸、消除万民的祸害。
贵和篇 第十二
经典上说：先王的治国之道，以和睦为贵。重视和睦，人们就不会崇尚战争。《春秋左氏传》说：“君主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从您？如果凭借武力，楚国把方城山当作城墙，把汉水当作护城河，您的军队再多，也没有用处。”因此，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讲和，以此匡正中原各国，八年之间，九次会合诸侯，就像音乐的和谐一样，没有不协调的，羌戎也都归附；晋惠公对内不能安抚不侵不叛的臣子，于是爆发了崤之战。就像捕鹿一样，晋国人抓住鹿角，戎狄人拖住鹿腿。
有道的君主，能用德行使人信服；有仁心的君主，能用道义使人和睦；有智慧的君主，能用谋略战胜别人；有权力的君主，能用权势制服别人。预见胜利容易，深知取胜的道理很难。古语说：“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军队平时休整，按时而动，一旦行动就有威势；炫耀武力就会流于轻慢，轻慢就没有震慑力。”所以有衣冠整齐的会盟，不曾有歃血为盟的仪式；有兵车相会的场合，不曾有交战对阵的事情。军队，是不吉祥的器具，万不得已才动用它。古代帝王之所以举兵就能取胜，功业超出众人，是因为先用文德教化来安抚对方；安抚了还不顺服，就用玉帛财物来引诱他；引诱了还不来归顺，然后才命令上将操练兵马、磨砺武器，攻打他没有防备的地方，出击他意料不到的时刻。这就是所谓的背叛就一定要讨伐，归顺就一定要安抚。既安抚又怀柔，就可以彰显德行。《尚书》说：“用美善来劝诫，用威严来督察。”如果能这样，那么四方的夷族不足以吞并，八方的戎狄不足以臣服朝贡。
庙胜篇 第十三
经典上说：上天贵在保持盈满而不亏失，是阴阳四季的纲纪；大地贵在保持安定而不倾覆，是万物生长、土宜均平的依托。人贵在处事有节度，调和阴阳，颁布时令，事情来了能应对，事物出现了能明辨，天下人都竭尽忠信、服从政令。所以说：“天道没有灾异，不可率先挑起战事；地道没有祸殃，不可率先发动征伐；人事没有过失，不可率先出兵讨伐。”四季失调，水旱失和，冬天打雷、夏天降霜，害虫啃食禾苗，这是天灾。山崩河枯，土地不能耕种，河水不能灌溉，五果不能生长，五谷不能成熟，这是地殃。赋税繁重、政令严苛，修筑高台深池，征发徭役过度，纵情酒色，疏远忠良、亲近奸佞，穷兵黩武，这是人事的过失。上观天灾，下察地殃，旁观人事的过失。
军队不效法上天，就不能出动；出师不依据地利，就不能行军；征伐不能顺应人心，就不能成功。上天赐予有利的时机，大地提供充足的财物，人来确定谋略。静止时观察事物阳的一面，行动时体察事物阴的一面，先观察外在的行迹，再了解内在的心意。所谓打胜仗的军队，是先有了取胜的把握才寻求交战；打败仗的军队，是先交战再寻求取胜的机会。所以说：“还没交战就在朝廷谋划中取胜的，是因为筹划周密、条件充足；还没交战就在朝廷谋划中不能取胜的，是因为筹划不周、条件不足。筹划周密就能取胜，筹划不周就会失败，更何况毫无筹划呢！从这一点来看，胜负就显而易见了！”
沉谋篇 第十四
经典上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信义就无法立足，不懂阴阳变化就无法取胜，不用奇正之道就无法列阵，不用诡诈之术就无法作战。谋略藏在心中，行事表现在外。心中所想和外在表现一致的就会失败，心中所想和外在表现不同的就会胜利。用兵，就是诡诈反常的事。能打却装作不能打，要用兵却装作不用兵。心中谋划的是大事，表面上只显露小动作；心中谋划的是攻取，表面上装作要给予。让对方分不清真假，辨不出虚实；真假虚实无法决断，就分不清我方的强弱。幽深玄妙得像天地一样没有形迹，深邃难测像沧海一样无法估量。这样的话，阴阳之术算不出，鬼神也猜不透，术数无法穷尽，卜筮无法预测，更何况是敌军的将领呢！善于作战的人，胜负产生在两军对阵之间；他的谋略，寻常的计策无法验证；他的胜利，外在的形迹无法观察。只会空谈而不能实干的人，是国家的祸害；能实干却不擅言辞的人，是国家的栋梁。所以说：“最高明的谋略不必言说，最大的军事行动不必声张，微妙啊！神奇啊！所以能通达天地的道理，洞悉万物的情状。”因此，对于贪婪的人，就用利益引诱他，让他难以满足；对于强横的人，就用谦卑的态度对待他，让他骄傲自大；对于对方亲近的人，就离间他们，让他怀有二心。难以满足就会政令不公，骄傲自大就会守备松懈，怀有二心就会谋臣离去。
周文王对商纣示以利益，商纣却最终被杀；勾践对吴国卑躬屈膝，夫差却最终身亡；汉高祖离间楚国君臣，项羽最终败亡。因此，用言辞可以让诸侯屈服，用谋略可以役使诸侯。善于用兵的人，攻打敌人最在意的要害，敌人就必然会听从调动；直捣敌人空虚的地方，敌人就必然会追赶；多方向进攻，敌人就必然会分兵抵御；虚张声势让敌人疑惑，敌人就必然会处处防备。敌人被调动就无法坚守城池，分兵防备就无法集中兵力，那么我方就安闲而敌方疲劳，敌方兵力分散而我方兵力集中。以安闲之师攻击疲劳之敌，是用兵的顺势；以疲劳之师攻击安闲之敌，是用兵的逆势。以优势兵力攻击劣势兵力，是用兵的胜势；以劣势兵力攻击优势兵力，是用兵的败势。能做到以众击寡、以逸待劳，我军就能获得全胜。耗尽三军的士气，动摇敌将的决心，疲惫万民的劳力，断绝千里的粮道，不在于武将上阵厮杀的威势，而在于谋士的权谋算计之中。柔弱啊，收拢起来装不满怀袖；深沉缜密啊，舒展开来可以横贯天下。五寸长的门闩，能控制门户的开关；方寸大小的心脏，能改变事情的成败。智慧遍及万物而不会有危险，曲尽其妙地成就万物而没有遗漏。顺应天道、取信于人，察知开端就能预知结局，那么谋划事情哪里还用担心不顺从呢！
子卒篇 第十五
经典上说：古时候，征调百姓的劳役，每年不超过三天，征收赋税不超过收成的十分之一。公刘喜好财货，却能让定居的人粮仓充实，出行的人带足干粮。太王喜好女色，却能让国内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子，国外没有娶不到妻子的男子。周文王制定刑罚，国内没有冤屈的案件。周武王兴兵出征，士卒都愿意拼死效力。古代善于统领百姓的人，没有不得人心却能让百姓出力的，没有不得到百姓出力却能让百姓拼死的。所以国家一定要有礼信亲爱的道义，然后百姓才能忍受饥饿来换取温饱；国家一定要有孝慈廉耻的风俗，然后百姓才能用牺牲生命来换取生存。百姓之所以能坚守作战、至死都不懈怠，是因为君上给予的恩泽深厚。君上施予的恩泽深厚，百姓回报的也就厚重。况且士卒对于将帅，并没有骨肉亲情，却让他们冒着刀枪箭雨、冲锋陷阵、至死都不后退，是因为将帅用恩德信义来养护他们，用礼仪宽恕来引导他们，用小恩小惠来感化他们，就像慈父养育爱子一样。所以将帅能解救士卒的危难，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降低身份亲近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亲自探望生病的士卒，天冷时自己不穿皮裘，天热时自己不摇扇子，登山时不骑马，下雨时不撑伞。军营的帐幕还没搭建好，将帅不说休息；军中的水井还没打通，将帅不说口渴。将帅的妻子在军中为士卒缝补衣裳，将帅自身也分担劳役。有人送来一坛美酒，将帅就把酒倒进河里，与士卒共饮；一句温暖的体恤之言，一定要传遍全军。因此，士卒听到金铎的声音就振奋，听到战鼓的声响就奋勇，并不是厌恶活着而乐意去死，而是想要以死来报答将帅的恩情。所以说：“看待士卒像婴儿一样，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奔赴深溪；看待士卒像爱子一样，就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厚待士卒却不能指挥他们，爱护士卒却不能命令他们，士卒混乱却不能治理，就像娇惯的孩子一样，是不能用来作战的。因此用文德来教导他们，用军纪来整肃他们，这就叫做必定取胜。”古语说：夫妻和睦同心，可以攻打齐国；平民百姓愤怒，可以攻打鲁国。王翦、李牧、吴起、田穰苴正是这样做，才让军队比诸侯各国都强大。
选士篇 第十六
经典上说：统领六军的部众，指挥百万的大军，如果没有选拔出来的先锋精锐，混杂着使用，那么有智谋的人无法施展他的谋略，善辩的人无法施展他的口才，勇敢的人无法发挥他的果敢，有力的人无法展现他的强悍，这就像独自一人在原野上行走一样，又怎么能决定胜负呢！所以孙子说：“军队没有选拔出来的先锋精锐，就叫做败北。”
选拔士卒要靠赏赐，赏赐得当就能激励他们奋进；任用士卒要靠刑罚，刑罚审慎就能让他们不敢后退。古代善于选拔士卒的人，在中军门前张榜悬赏。有深谋远虑、见识超出常人的，给予最高奖赏并录用，称为“智能之士”。有能言善辩、擅长飞箝捭阖之术，能改变人的心意、动摇人心志的，给予最高奖赏并以礼相待，称为“辩说之士”。有能探知敌国君臣内情、往来请托等情况的，给予最高奖赏并以礼相待，称为“间谍之士”。有熟悉山川水草、驻扎地形、道路曲直的，给予最高奖赏并以礼相待，称为“乡导之士”。有能制造各种兵器、攻守的精良器具，手段奇巧诡谲的，给予最高奖赏并厚待，称为“技巧之士”。有能拉开五石的强弓，箭射穿多层铠甲，戈矛剑戟都运用自如，陆上能搏击犀牛，水中能擒获鼋鼍，只身冲入敌阵俘虏敌人、拔旗夺鼓的，给予最高奖赏并安抚，称为“猛毅之士”。有能骑在奔跑的马上，左右飞驰，跨越城堡，出入房舍，来去无踪的，给予最高奖赏并收用，称为“蹻捷之士”。有往返三百里还不到傍晚就能赶回的，给予最高奖赏并收用，称为“疾足之士”。有能背负六百三十斤行走五十步的，给予最高奖赏并收用；能背负二百四十斤的，给予次等奖赏并收用，称为“巨力之士”。有懂得步罡踏斗、运用各种术式，常谈论天道、阴阳、诡诈之术的，给予下等奖赏并留用，称为“技术之士”。这十种人才的任用，一定要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让他们各司其职。出谋划策用智能之士，游说谈判用辩说之士，离间君臣关系用间谍之士，深入敌国境内用乡导之士，制造各种兵器用技巧之士，冲锋陷阵、俘虏敌人、坚守险要、攻打强敌用猛毅之士，突袭劫掠用蹻捷之士，侦察情报、约定日期用疾足之士，攻破坚固阵地用巨力之士，迷惑愚弄敌人用技术之士。这就是任用人才的方法、选拔士卒的策略。三王之后，五霸开创霸业，都是因为得到了这个方法就兴盛，失去了这个方法就灭亡。国家兴亡的关键，不在于君主的聪明才智和文思，而在于选拔人才、让他们各当其才。
励士篇 第十七
经典上说：要激发人们的斗志，激励士卒的士气。发号施令，要让人们乐于听从；兴师动众，要让人们乐于作战；两军交锋，要让人们乐于赴死。关键在于用战功来鼓励作战，用赏赐来激励立功，用士卒的榜样来激励士卒。木头石头没有心智，尚且能因为地势而滚动、因为安稳而静止，何况是激励士卒呢！古代帝王称霸天下，在外作战取胜，班师回朝评定功劳，把众人召集到中军门前。上等功劳的，赏赐金璋紫绶，赐予锦缎彩帛，穿上丝绸衣裳，坐在多层坐垫上，享用太牢之礼，喝美酒；他们的父母妻儿都赏赐纹绫，坐在双层席子上，享用少牢之礼，喝醇酒。大将军捧着赏赐，偏将军捧着酒杯，大将军对众人宣布说：“战士某某等人奋不顾身，战功远超常人，斩杀敌军主将，拔取大将旗帜，功劳高于众人，所以给予最高等的赏赐，他们的子孙后代可以世代为卿大夫之家。”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受到重赏，祭品和席位各有等级，全军士卒都知道。中等功劳的，赏赐银璋朱绶，纹绫衣裳，坐在双层席子上，享用少牢之礼，喝清酒；他们的父母妻儿赏赐缯帛，坐在单层席子上，享用鸡和猪，喝清酒。偏将军捧着赏赐，子将军捧着酒杯，大将军对众人宣布说：“战士某某等人勇冠三军，身经百战，斩杀敌军骁将，拔取虎豹战旗，功劳超出常人，给予次等的赏赐，他们的子孙后代可以世代为勋官之家。”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受到荣耀的赏赐，祭品和席位各有等级，全军士卒都知道。下等功劳的，赏赐布帛衣裳，坐在单层席子上，享用鸡和猪，喝清酒；他们的父母妻儿只能站着，没有赏赐，也没有席位。子将军捧着赏赐，士卒捧着酒杯，大将军对众人宣布说：“战士某某等人在军中奋力作战，常年辛劳，虽然没有拔旗斩将的战功，但确实跋涉疆场，给予下等的赏赐，他们的子孙后代没有什么庇荫。”他们的父母妻儿不能入座享用，全军士卒都知道。宣布完毕，命上等功劳的人起身，向大将军拜两拜，推辞说：“我等愧为君王之臣，怎敢不尽忠竭力，自愧没有功劳，却蒙受这样的上等赏赐。”大将军离席说：“我等没有德行，错居将帅之位，仰仗你们的功劳，斩杀了凶逆之人，成就了这样的功绩，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说完退回坐下。又命中等功劳的人向上等功劳的人拜两拜，上等功劳的人说：“我等没有智谋勇力，只是遵奉将帅的命令，只有前进战死的荣耀，没有后退偷生的耻辱，身受特殊的赏赐，上光耀父母，下惠及妻儿，你要继续努力啊。”下等功劳的人退回坐下。像这样激励士卒，举行一次这样的仪式，乡里之间就会互相勉励，父亲勉励儿子，妻子勉励丈夫；举行两次，州县之间、军队之间就会互相勉励；举行三次，路上的行人都会互相勉励，听到兵器的声音就争先恐后地奔赴战场，邻国没有能抵挡的敌国，城邑没有能坚守的坚城，哪里还用担心士卒不奋勇呢！
刑赏篇 第十八
经典上说：有虞氏只在衣冠上画出不同的图案，用不同的服饰标志等级，依靠州牧来辅佐治理，却没有人作奸犯科，民风淳朴。商汤、周武王制定了五刑，伤残人的四肢，用刑罚来辅助治理，奸邪之事却屡禁不止，民风浮薄。不是有虞氏特别仁慈，也不是商汤、周武王特别残暴；治理方法不同，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特意赏赐仁厚的人，因为赏赐仁厚，人们就会争着做善事来邀赏，国家反而混乱；不特意赏赐有智谋的人，因为赏赐智谋，人们就会争着出谋划策，政务反而混乱；不特意赏赐忠诚的人，因为赏赐忠诚，人们就会争着表现正直，君主反而受困扰；不特意赏赐有才能的人，因为赏赐才能，人们就会争着建功立业，事务反而混乱；不特意赏赐勇敢的人，因为赏赐勇敢，人们就会争着抢先冲锋，战阵反而混乱。
治理百姓要靠仁心，谋划策略要靠智慧，侍奉君主要靠忠诚，处理事务要靠才能，面对敌人要靠勇敢。这五种品行，是士人本该具备的。如果对这些本该具备的品行给予赏赐，就会导致纷争；有纷争，政务就会混乱；政务混乱，不用刑罚就无法治理。所以赏赐，是忠信不足的产物，也是祸乱产生的缘由；刑罚，是对忠信的约束，也是禁令得以推行的保障。刑罚多而赏赐少，刑罚就失去了作用；赏赐多而刑罚少，赏赐就失去了作用。刑罚过重，就没有人敢行善；赏赐过滥，就会滋生很多奸邪。君王用刑罚来禁止恶行，用赏赐来鼓励善行，只纠察过错而不刻意求善行，人们自然就会去行善。赏赐，是文治的手段；刑罚，是武威的体现。文武并用，是军队的法度，是国家的权柄。
圣明的君主登基，万物顺应时势，以此安抚四方；执掌法令、操持权柄，根据罪行制定刑罚，按照功劳设立赏赐。赏赐一件功劳，千万人都会喜悦；惩处一个罪犯，千万人都会谨慎。赏赐不偏袒私情之功，刑罚不妄加无辜之罪，这就是军国的法度、生杀的权柄。所以说：“既能行赏恩养人，又能施刑杀人，国家必定强盛；只能行赏恩养人，不能施刑杀人，国家必定灭亡。”能掌握生杀大权，又能赦免死罪的，是最高明的君主。刑赏的原则没有私心，永远公开作为天下的准则。这个准则，不是在尧舜时代才出现，也不是在桀纣时代就消失；运用得当天下就太平，运用失当天下就混乱。国家治乱的关键在于刑赏，而不在于君主本身。除此之外，即使能包罗宇宙、统摄万物，除了生杀之外的事，圣人也会搁置不谈。
地势篇 第十九
经典上说：善于作战的人，凭借地形增强实力，凭借态势夺取胜利；就像把圆石从千仞高的溪谷推下去一样，是地势造成的。千仞，是险要的地形；圆石，是便于滚动的形态。地形没有千仞之高，就算有圆石，把它放在低洼的水塘里，也不能滚动；地形有千仞之高，却没有圆石，投下方方正正的石块，也不能快速移动。地形不凭借险要，就不能让圆石滚动；石块不凭借圆形，就不能滚落深溪。所以说：“军队凭借地形而强大，阵地凭借军队而稳固。”
善于用兵的人，不面向高地仰攻，不背靠丘陵迎战，背靠阴面、朝向阳面，驻扎在水草丰足、地势高燥的地方，军队就不会滋生各种疾病。因此，诸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这种地形叫做“散地”。进入敌国境内不深，这种地形叫做“轻地”。敌我双方都有利的地形，叫做“争地”。敌我双方都可以往来的地形，叫做“交地”。连接好几个诸侯国的要地，叫做“衢地”。深入敌境，背靠敌人城邑的地区，叫做“重地”。山林、沼泽、险阻难行的地区，叫做“圮地”。进出道路迂回狭窄，敌人用少量兵力就能攻击我大军的地区，叫做“围地”。奋勇作战就能生存，不作战就会灭亡的地区，叫做“死地”。所以在散地不宜作战，在轻地不宜停留，在争地不宜强攻，在交地不宜断绝联络，在衢地不宜轻易结盟，在重地要劫掠粮草，在圮地要迅速通过，在围地要善用谋略，在死地要拼死作战。因此，有的城池不必攻打，是因为计策不合算；有的地方不必争夺，是因为看不到利益；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听从，是因为不利于军事行动。所有地形的利用，都是三军的权谋所在，优秀的将领能运用它，智谋的将领能遵循它，而平庸的将领却违背它，想要侥幸获得全胜，就算是神龟灵蛇般的妙计，也不可能做到。
兵形篇 第二十
经典上说：军队行动，既有外在的形态，又有内在的精神。旗帜、锣鼓这些，属于外在的形态；智谋、策划这些，属于内在的精神。战胜敌人、攻取城池，是外在形态发挥的作用，但根本在于内在的精神；虚实变化，是内在精神的功效，但要通过外在形态来体现。外在形态粗显，内在精神精微；外在形态没有什么事物不能显现，内在精神没有什么事物不能洞察。外在形态用来迷惑敌人，制造假象；内在精神用来周密谋划，促成其事。看到外在形态，看不到内在的精神；看到内在的精神，看不到具体的谋划。从这些方面来验证：拖着柴草扬起尘土，是伪装兵力众多的假象；减少灶坑、熄灭烟火，是伪装兵力稀少的假象。佯装勇猛却没有后劲，遇上敌人就迅速撤退，是伪装败退的假象；派人开辟山泽险阻，无所不至，是伪装进军的假象。把帐篷搭在树上，是伪装军力强大的假象；偃旗息鼓，寂静得像没人一样，是伪装军力弱小的假象。所以说：军队的形态就像陶匠揉制黏土，又像凫氏冶炼金属；可以做成方的，也可以做成圆的，可以铸造成钟，也可以铸造成鼎。金属和黏土没有固定的性状，凭借工匠的加工而成为器物；战阵没有固定的形态，根据敌情来变化自己的形态。所以用兵的最高境界，是达到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固定形态，间谍就无法窥探，智谋之士也无法谋划。根据敌情变化形态而取胜，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人们都知道我取胜的外在形态，却不知道我克敌制胜的内在玄机。外在形态没有内在精神就不能变化，内在精神不根据敌情就无法产生智谋。所以水顺着地形而形成流向，军队根据敌情而取得胜利。
作战篇 第二十一
经典上说：古代善于作战的人，指挥军队就像转动木头和石头。木头石头的特性，圆形的就会滚动，方形的就会静止。滚动，不是它自己想滚动，是地势让它不得不滚动；静止，不是它自己想静止，是地势让它不得不静止。指挥士卒作战，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作战，军心就会涣散；把他们投入死地，就会拼死作战。军心涣散，不是士卒想涣散，是形势让他们不得不涣散；拼死作战，不是士卒想作战，是形势让他们不得不作战。行止不在于木石本身，而在于人的操控；散战不在于士卒本身，而在于形势的制约。这就是凭借态势来指挥士卒作战的道理。
没有看到有利条件就开战，即使兵力众多也必定失败；看到有利条件再开战，即使兵力少也必定胜利，因为这是用我方的长处去攻击敌方的短处。看到有利就行动，没有利就停止，抓住有利时机，是帝王成就大业的凭借。所以说：“时机到来的时候，容不得半分喘息。”行动太早就会过犹不及，行动太晚就会错失良机。见到利益不错过，遇上时机不迟疑，失去利益、错过时机，反而会遭受祸害。快得像惊雷来不及捂耳朵，像闪电来不及闭眼。奔赴战场像惊马一样迅猛，投入战斗像狂风一样猛烈，这就是凭借有利条件来指挥士卒作战的道理。
作战时，左边是川泽，右边是丘陵，背靠高地、面向低处，驻扎在生地、击敌于死地，这是在平地指挥作战的方法。逼迫敌人不要太靠近水边，敌人知道走投无路，就会拼死抵抗我军；被困的野兽还要搏斗，蜂蝎都有毒刺，更何况是人呢！让敌人渡到一半时再攻击他们，前面的人知道能活命，后面的人羡慕他们，就没有斗志了。敌人逆水而来，我军在水中迎击，这是在水上指挥作战的方法。左右是山陵、溪谷险阻的地方，与敌人相遇，我军就把锣鼓遍布山野，旗帜插满树林，登高瞭望，人马忽隐忽现，这是在山谷指挥作战的方法。有利的态势，是用兵的便利条件；山水平原，是作战的地形依托。善于用兵的人，凭借便利取胜，凭借地形增强实力，凭借谋略建功，这就是凭借态势来指挥作战的道理。就像从高屋顶上倾倒瓶里的水，哗啦一下毫无阻滞；又像劈开竹子，劈开几节之后，后面的就迎着刀刃自动裂开，不用再费力。
攻守篇 第二十二
经典上说：土地是用来养活百姓的，城池是用来守卫土地的，战争是用来守卫城池的。对内得到百姓的爱戴，所以能坚守；对外拥有威慑的力量，所以能进攻。防守是因为力量不足，进攻是因为力量有余；兵力不足就防守，兵力充足就进攻。攻打敌城的方法，先切断敌人的援军，让他们没有外部救援；估算城中的粮食，计算每人每天的消耗。如果粮食多、人口少，就进攻但不要合围；如果粮食少、人口多，就合围但不要强攻。兵力还没疲惫、粮食还没耗尽、城池还很坚固，却能攻克，这是进攻的最高境界；兵力疲惫、粮食耗尽、城池残破，却能不被攻破，这是防守的最高境界。
守城的方法，是把城中的壮年男子编为一军，壮年女子编为一军，男女老弱编为一军。三支军队不要让他们互相往来。壮年男子遇到壮年女子，就会耗费精力、滋生奸情；壮年女子遇到老弱之人，老人会让壮年人悲伤，弱者会让强者怜悯。悲伤怜悯藏在心中，就会让勇敢的人顾虑重重，壮士不愿作战。所以说：善于进攻的人，敌人不知道该怎么防守；善于防守的人，敌人不知道该怎么进攻。微妙啊！微妙啊！微妙到没有形迹。神奇啊！神奇啊！神奇到没有声息。所以能掌握敌人的生死命运。
行人篇 第二十三
经典上说：君主选择吉日，拜授大将军之职，整治武器装备，准备士卒战车。出兵就要攻破敌国、击败敌军、斩杀敌将、俘获敌人。携带粮草远行万里，深入敌人境内，却不了解敌人的情况，这是将帅的过错。敌情不能从星辰天象中求得，不能从鬼神那里求得，不能从卜筮占卦中求得，只能从人那里求得。
从前商朝兴起的时候，伊尹是夏朝的厨师；周朝兴起的时候，吕望是商朝的渔夫。秦国称帝的时候，李斯是山东的猎手；汉朝称王的时候，韩信是楚国的逃兵；魏国称霸的时候，荀彧是袁绍抛弃的臣子；晋朝受禅的时候，贾充在魏国任职；北魏兴起的时候，崔浩出身晋朝。所以这七位君主任用他们，最终统一天下。贤能的人出逃，一定是因为有奸佞之臣把持君主的权柄，导致朝政失度。像有扈氏、驩兜、三苗、夏桀这样的乱臣佞人当道，崇侯虎谄媚商纣，优旃迷惑晋君。所以说：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人离去，殷朝就化为废墟；伯夷、吕尚两位老人归附，周朝就兴盛起来；伍子胥被赐死，吴国就灭亡了；范蠡留在越国，越国就称霸诸侯；五羖大夫百里奚来到秦国，秦穆公就大喜；乐毅离开燕国，燕国就恐惧。将帅如果能收揽敌国的人才并任用他们，来探知敌情，作战哪里还用担心不能取胜呢！所以说：“收揽敌国的英才，敌国就会倾覆；收揽敌国的雄才，敌国就会空虚。”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雕琢玉器。
外交使者的作用有两种：第一种，敌国派人来窥探我方虚实，我方就给他高官厚禄，观察他的言辞，核实他的情况；情况属实就任用他，情况虚假就诛杀他；任用他做向导。第二种，我方派使者去观察敌国的君臣：身边的执事官员，谁贤能谁愚笨？内外亲近的人，谁贪婪谁廉洁？侍从谒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我方掌握了这些情况，顺势采取行动，就能成就我们的大事。
三军之中，没有比外交使者更重要的了；三军之中，没有比外交使者更机密的了。使者的谋略，还没实施就泄露的，泄密的人和传告的人都要处死。谋略实施之日，要销毁草稿、焚烧文书，封住众人的口，不让内部的谋略泄露出去。就像鹰隼飞入密林，看不到它的踪影；就像游鱼潜入深潭，看不到它的行迹。离娄低头，也看不见它的形迹；师旷侧耳，也听不到它的声音。微妙啊！微妙啊！细微得和尘埃一起飞扬，那些只知道吃饱喝足、争强好胜的平庸将领，又怎么能懂得使者的行事奥妙呢！
鉴才篇 第二十四
经典上说：人秉承元气而生，由阴阳二气构成。淳和平淡，是元气的体现；聪明俊杰，是阴阳的作用。淳和的人不懂权变，聪明的人不懂根本大道。性情柔顺宽厚的人，缺点是不够果断，可以和他一起遵循成规，却难以和他一起随机应变。性情强悍刚猛的人，缺点是容易猜忌，可以和他一起共赴危难，却难以和他一起坚守基业。忠贞谨慎的人，缺点是犹豫不决，可以和他一起共享成功，却难以和他一起谋划开创。清廉正直的人，缺点是拘泥固执，可以和他一起树立节操，却难以和他一起灵活变通。韬光养晦、沉静内敛的人，缺点是迟缓犹豫，可以和他一起深谋远虑，却难以和他一起应对突发情况。
聪慧出众叫做英，胆力过人叫做雄。英，就是智慧；雄，就是勇力。有智慧的人不一定果敢，有勇力的人不一定有智谋，所以英才得到雄才的辅助才能行事，雄才得到英才的辅佐才能成功。
人有八种不同的品性：仁、义、忠、信、智、勇、贪、愚。仁厚的人乐善好施，重义的人喜好交游，忠诚的人秉性正直，守信的人坚守本分，智慧的人擅长谋划，勇敢的人善于决断，贪婪的人喜好求取，愚笨的人容易骄矜。君主符合仁义，天下人就会亲近他；符合忠信，四方就会归顺他；符合智勇，诸侯就会臣服他；符合贪愚，就会被别人制服。奉行仁义可以谋划合纵，运用智勇可以谋划连横；合纵成功的可以称王，连横成功的可以称霸。王霸之道不在于兵强将勇，而在于仁义智勇的运用。只有这些偏才，还不足以称得上是大将军。
如果能柔能刚，能收能放，既有英才的智慧又有勇士的果敢，既有雄才的勇力又有谋士的智谋，圆融灵活，运转无穷，智慧遍及万物，道行能匡济天下，这叫做通才。这样的人就可以做大将军了。所以说：“将帅，是国家的辅佐。辅佐周密，国家就强盛；辅佐有疏漏，国家就衰弱。这就是所谓的掌握人们命运、关系国家安危的关键人物，不能不慎重考察。”圣明的君主选拔人才，要考察他的才能是否通达周全，观察他的相貌是否敦厚尊贵；审视他的心地是否贞正明达，眼界高远，从容观察、审慎聆听，精神内敛，精气凝聚，像高山一样高不可攀，像深泉一样深不可测。然后通过言辞来分辨他的贤愚，根据他的智勇来安排事务，这样才可以任用他。选拔圣人要看他的道行，选拔贤人要看他的德行，选拔智者要看他的谋略，选拔勇者要看他的勇力，选拔贪者要用利益引诱，选拔奸者要利用他的嫌隙，选拔愚者要用危难考验。事情相同就看他的处事原则，事情不同就看他的品德修养，面临权变就看他的谋略，面对攻伐就看他的勇气，涉及财货就看他的取舍，进行捭阖就看他的间隙，遇到恐惧就看他能否镇定。所以说：想要知道他将来的表现，先要考察他过去的行事；想要了解他的历史，先要考察他的现状。先考察再任用的，国家就昌盛；先任用再考察的，国家就危亡。
从前有个市井小偷，把自己卖给晋国，晋国考察后任用了他，结果战胜了楚国。伊尹把自己卖给商汤，商汤考察后任用了他，结果流放了夏桀。有智慧有才能的人，不在于关系远近。仁厚的人不经历困境，就无法广施德行；智谋之士不遭遇时运不济，就无法建立功勋。称王的人不经历亡国的危机，就无法树立道义；称霸的人不遇到强大的敌人，就无法消除祸患。圣明的君主任用人才，不埋没他的才能；正直的人举荐贤才，从不停止宣扬。没有驾驭万人的智慧，就不能位居万人之上。所以说：“不了解军中的事务，却干预军队的行政，军士就会迷惑；不懂得三军的权谋，却参与三军的指挥，军士就会疑虑。三军既迷惑又疑虑，诸侯趁机发难的灾祸就来了。”如果能这样，君主就不会徒有王号，臣子也不会徒有尊贵。这就是所谓的为君之道在于懂得任用臣子，为臣之道在于懂得侍奉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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