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制敌太白阴经(白话文)

目录

卷一 人谋上

天无阴阳篇第一

经书上说:天圆地方,本源都在于阴阳。阴阳形成之后,违背它就会失败,顺应它就会成功。但这说的是顺应时令安排农事,并不是用兵打仗的道理。 天地并不被万物所占有,万物却凭借天地而存在;阴阳并不是为了万物而产生,万物却凭借阴阳而生长。天地无所谓仁爱,把万物当作刍狗一样对待;阴阳对万物又有什么情义可言呢? 火的本性是燃烧,并不是为了灼烧万物才燃烧;水的本性是润泽,并不是为了冲荡万物才润泽。水火的本性是固定的,万物遇到它们,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阴阳的本性是统一的,万物遇到它们,自然会有繁盛和衰败的区别。如果水火有情义,能让石头浮起来、木头沉下去、金属变软、泥土流动,那才能说明阴阳能决定人的成败存亡、吉凶善恶,否则显然是不可能的。 春风从东方吹来,草木发芽生长,但粮仓里储存的粮食却不会发芽;秋霜降临,百花凋零,但被遮蔽的草却不会受到损伤。阴阳寒暑的变化,是被人的谋划所利用的;人的谋划成败,难道是由阴阳决定的吗?

从前王莽征召天下精通兵法的六十三家学者,全都委任为军吏,可到昆阳战败的时候,正遇上狂风大作、雷声震天,房屋上的瓦片都被刮飞,大雨倾盆而下。在那个时候,难道是军阵的三门没有开启、五将不齐全吗?正是因为迷信时辰方位、太岁月建之类的说法,才失误到如此地步。 古代有个叫张伯松的人,遇上战乱外出居住,军营被贼兵围困,营中的豪杰都逃走了。张伯松却说:“今天是‘反吟’之日,不能出逃。”不一会儿贼兵杀到,张伯松被杀,妻子儿女被掳走,财物被抢劫一空。桓谭在《新论》里说:“最愚蠢的人,只知道躲避凶时,却不知道躲避坏事。”由此可见,阴阳对人哪里有什么情义可言!

太公说:“任用贤能的人,不用挑选吉日事情也会顺利;严明法令制度,不用占卜事情也会吉祥;重视功劳、奖赏有功者,不用祭祀祈福也会得到福报。”没有深厚的德行,却去占卜日月的吉凶;不了解敌人的强弱,却寄希望于天时;没有智慧谋略,却坐等风云变化;只有匹夫之勇,却指望上天赐福;怯懦不敢出战,却依赖龟甲蓍草占卜;士兵不勇敢,却依仗鬼神保佑;设下埋伏不巧妙,却听凭方位向背。 凡是天道鬼神之类的东西,看不见,听不到,求不来,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能用来决定胜负,不能用来掌控生死。所以明智的将领不会效法这些,可是一般将领却总是沉迷于此不能自拔。

孙武说:“圣明的君主、贤良的将帅,之所以一出兵就能战胜敌人,功业超出众人,原因就在于事先了解敌情。要事先了解敌情,不能求助于鬼神,不能用相似的事情去推测,不能用日月星辰的运行去验证,一定要从人那里去获取。” 吴起说:“判断敌情,有不用占卜就可以开战的情况”,这就是先知的道理。 范蠡说:“敌方没有天灾等天时不利的情况,不要贸然行动;敌方没有人事上的祸乱,不要轻易开战。”这里所说的天时,是指敌国发生水旱灾害、虫灾、霜雹灾害等导致饥荒动乱的天时,不是什么孤虚、向背之类的方术天时。 太公说:“圣人出世,是为了匡正后世。”所以有些诡诈的书把胜负寄托在天道上,这对用兵打仗是没有益处的。既然如此,那么天道对于军事来说,又有什么阴阳吉凶可言呢!

地无险阻篇第二

经书上说:“地利,是用兵打仗的辅助条件。”就像天时一样,是不能一味依赖的。 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湖,不修德义,大禹灭掉了它;夏桀的都城,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太华山,伊阙在它的南边,羊肠坂在它的北边,可是他施政暴虐,商汤把他流放了;殷纣王的国家,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边,黄河流经它的南边,可是他荒淫无道、荒废政事,周武王杀了他;秦国的地域,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汧山、陇山,终南山、太华山在它前方,九原、上郡在它后方,可是刑法政令苛刻残酷,最终子婴在轵道迎降,姚泓在灞上自缚投降;吴国的地盘,五岭在它南边,三江在它北边,左边有沧浪水,右边有衡山,可是刑政废弛,吴王孙皓最终投降晋朝,死在洛阳;蜀国的疆域,左边有巫峡,右边有邛僰之地,南边有泸溪作为屏障,北边有剑阁的天险,可是当时没有英雄人物,刘禅守不住江山,李势也不能稳固政权。 由此说来,天时不能保佑无道的君主,地利不能挽救混乱灭亡的国家。地势的险峻与平坦,是因为人而显得险峻,也是因为人而变得平坦;没有绝对的险峻,也没有绝对的平坦,国家的存亡在于德行,攻守的胜负在于地势的运用。只有圣明的君主和有智谋的将领才能守住疆土,地势本身哪里有什么险峻和平坦的分别呢!

人无勇怯篇第三

经书上说:勇敢和怯懦是人的天性,强悍和柔弱受地域的影响。秦地的人强劲,晋地的人刚直,吴地的人怯懦,蜀地的人懦弱,楚地的人轻剽,齐地的人多诈,越地的人轻薄,海岱一带的人健壮,崆峒一带的人尚武,燕赵之地的人锋锐,凉陇之地的人勇猛,韩魏之地的人敦厚。这些都是由地域环境造就,受风土气息影响形成的,勇敢和怯懦的差异就是这样来的。 但更进一步说,勇敢还是怯懦,关键在于谋略;强悍还是柔弱,关键在于态势。谋略得当、态势有利,那么怯懦的人也会变得勇敢;谋略失当、态势不利,那么勇敢的人也会变得怯懦。

既然说秦地的人强劲,可是申屠的儿子在峣关战败,杜洪的将领在渭水之北溃败,那么秦地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强劲呢? 说吴地的人怯懦,可是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在艾陵打败齐国,在黄池会盟压制晋国,那么吴地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怯懦呢? 说蜀地的人懦弱,可是诸葛亮率领巴蜀的军队,出兵窥视中原,即便他身死军中,威势依然震慑魏国将领,那么蜀地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懦弱呢? 说楚地的人轻剽,可是项羽攻破秦军,俘虏王离,斩杀苏角,威震天下,诸侯都俯首帖耳,不敢抬头仰视,那么楚地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轻剽呢? 说齐地的人多诈,可是田横感动五百名敢死之士,一起向东逃到海岛上,等到田横死了,五百人同一天拔剑自杀,那么齐地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多诈呢? 说越地的人轻薄,可是越王勾践凭借着残破危亡的国家,抚恤孤苦老弱的百姓,用了九年时间灭掉吴国,以弱胜强,以小博大,那么越地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轻薄呢? 说燕赵之地的人锋锐,可是蚩尤在涿鹿战败,燕太子丹死在易水之滨,王浚在蓟门被擒,公孙瓒在上谷被杀,那么燕赵的人又凭什么称得上锋锐呢? ……所以说,勇敢还是怯懦,在于法度如何运用;成功还是失败,在于智谋如何施展。对怯懦的人用刑罚来约束,他就会变得勇敢;对勇敢的人用奖赏来激励,他就会拼死效命。能够改变人的性情、转变人心的关键,就在刑罚和奖赏之间。勇敢和怯懦,对于人来说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

主有道德篇第四

经书上说:远古的时候,三皇掌握了道的根本,身处天下中央,精神与自然造化相融,以此安抚四方,天下人都不知道该把功劳归于谁;五帝效法天地,制定号令,天下太平无事,君臣之间互相推让功劳。 后来道德衰微,王者兴起,崇尚仁义;仁义衰微,霸主兴起,崇尚智谋与武力;智谋武力衰微,战国群雄并起,崇尚诡诈权术。圣人明白仅靠道不足以治理天下,就使用法;法不足以治理,就使用术;术不足以治理,就使用权谋;权谋不足以治理,就凭借威势。威势一旦被滥用,就会出现大国兼并小国、强国吞并弱国的局面。

周朝初年分封了一千八百个诸侯,后来逐渐合并成六个国家,六国联合军队、结下仇怨,战争从此不断爆发。六国的君主,并不是有意疏远道德而亲近权势,而是权势当道,就不得不亲近;道德衰微,就不得不疏远,这是事理的必然。 只有圣人能够返本归元,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指挥作战,用无为之道治理天下。所谓“正”,就是名分与法度;所谓“奇”,就是权谋与智术。用法度治理国家,万物就不会混乱;用权术指挥军队,天下就无人能敌;用无为之道治理天下,万物就不会受到侵扰。 不受侵扰,精神就会清明。精神清明,是智慧的源泉;智慧,是心灵的府库。精神清明、心智平和,才能洞察事物的实情。君主了解万物的实情,加以裁断运用,那么君子和小人就都会各得其所。 德行深厚却地位低下,叫做用人不当;德行浅薄却地位尊贵,叫做用人失当。宁可对君子安排不当,也不能对小人任用失当。对君子安排不当,只是委屈了他的才德;对小人任用失当,就会让百姓遭受灾祸。所以说:“人不会在流动的水边照自己,而是在静止的水边照自己。”因为静止的水清澈又平静。 君主的为政之道清正平和,任用人才就能各尽其才,百官就能各守其职。国境之内,百姓的事务,交给宰相处理;国境之外,敌国的事务,交给将帅处理。俗语说:“将相贤明,国家就没有战事。”舜拿着盾牌和斧钺表演舞蹈,就使有苗氏归顺;鲁国修建泮宫,就使淮夷前来归附。 凭借道取胜的,是帝;凭借德取胜的,是王;凭借谋略取胜的,是霸主;凭借武力取胜的,是强国。靠武力逞强的最终会灭亡,靠霸业称雄的最终会断绝,只有帝王的军队所向无敌。君主的治国之道,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国有富强篇第五

经书上说:国家之所以能富强,在于明辨权势来执掌国柄,明察制度来驾驭民众。督促农业生产,是日常政务的范畴,富足体现在粮食充足;谋划战争攻伐,是权势运用的范畴,强大体现在军队强大。所以说:“起兵讨伐叛逆,就会任用武官;武官得到任用,军队就会强大。息兵鼓励农桑生产,农桑得到发展,国家就会富足。” 国家不因地制宜发展生产,就无法实现富足;军队不依靠谋略指挥作战,就无法实现强大。古时候,圣人效法天道而成就皇业,贤君效法地道而成就帝业,智主效法人事而成就霸业,顺应天时,凭借地利,依靠人力,才能实现富强。

顺应天时,就是春天种植谷物,秋天种植麦子,夏天让作物生长,冬天做好储备。凭借地利,就是国家有肥沃的田野,百姓却吃不饱,是因为生产工具不完备;国家有山海的物产,百姓却不富足,是因为商业贸易不发达。 流通四方的珍奇物产,以有换无,叫做商旅;努力耕作,增加土地的出产,用来补充军需,叫做农业;纺织丝麻,做成衣服,叫做女功。 云梦的羽毛,黔溪的丹砂,荆扬的皮革、兽角、骨器,江衡的楠木、梓木,会稽的竹箭,燕齐的鱼盐、毡裘,兖豫的生漆、麻葛、细布、苎麻,郑国的刀,宋国的斧,鲁国的削刀,吴国的宝剑,燕国的兽角,荆州的箭杆,汾胡的箭竹,吴越的金锡,这些都是各地的特产。 燕国的涿鹿,赵国的邯郸,魏国的温邑、轵邑,韩国的荥阳,齐国的临淄,陈国的宛丘,郑国的阳翟,洛水流域的东周、西周,越国的具区泽,楚国的云梦泽,齐国的巨鹿泽,宋国的孟潴泽,这些都是各地的富庶之地。 没有遭遇灾害疾病却陷入贫困的人,不是懒惰就是奢侈;世上没有特殊的产业却独自富贵的人,不是节俭就是勤劳。同样地位的人却有主仆之分,是贫富不同造成的;同样本钱的商人却有吞并之别,是强弱不同造成的;同样的地域却有强有弱,是治理好坏造成的。 只要有道义,有立足之地,事业就能做成;只要有市集,贸易能流通,财富就能积累。

有立足之地,智者就不会说自己弱小;有市集的财利,智者就不会说自己贫穷。土地得到充分利用,就不用担心没有财富;人才得到充分任用,就不用畏惧强敌。所以神农教百姓耕种就称王天下,商汤、周武王靠征伐就使诸侯臣服。 国家如果愚钝,那么运用智慧就可以使它强盛;国家如果明智,那么运用武力就可以使它强大。运用智慧治国,可以在内政上强大,在对外交往中富足;运用武力治国,可以在国内积累财富,在对外军事上强大。 因此,汉武帝向南平定百越,把那里当作皇家园林;击退羌胡,把那里当作皇家猎场。珍奇宝物充满后宫,骏马良驹挤满宫外的马厩。普通百姓都能乘坐坚固的马车、骑着好马,平常都能吃到橘子、柚子,这就是在内政上运用智慧、在对外交往中实现富足的例子。 秦孝公推行开垦荒地的法令,让商人不能买粮、农民不能卖粮;废除旅店,禁止私自开发山林湖泽,提高酒肉的价格,加重关卡和市场的赋税,让农民安逸而商人劳苦。推行了几年,粮仓就充实了,百姓也懂得礼义。到了秦始皇的时候,凭借这些积累,向东吞并了六国,这就是在国内积累财富、在对外军事上强大的例子。 所以可知,帝王的基业,没有智慧就无法作战,没有农业就无法供给,除此之外还能实现富强的,从来没有过。

贤有遇时篇第六

经书上说:贤人降生在世间,没有固定的籍贯,没有显贵的宗族,没有奇特的相貌,也不是天生就有智慧和勇略;他们有时贤明有时愚钝,时而清醒时而沉醉,不能凭事迹去寻找,不能凭外貌去辨识。 真正能赏识贤人的,在于圣明君主的心意,道相合、志相同,彼此信任、言语相投,就像把水倒在地上,水会先流向潮湿的地方;就像在原野上点火,火会先烧向干燥的地方。 所以伊尹本来是有莘氏的农夫,又曾在夏桀那里做酒保,商汤在厨房炊事之间发现了他,提拔他,最终在陑地击败夏桀,将他流放。姜太公本来在朝歌操刀屠宰,在棘津卖过浆水,周文王在他垂钓的时候发现了他,最终诛杀商纣王,立武庚为殷后。 伍子胥披头散发、赤脚而行,带着弓箭在吴国乞讨,阖闾听闻他的高义,亲自走下台阶迎接他,和他交谈了三天,再也没有疑虑。范蠡出生在五户里的穷乡僻壤,小时候看起来目光呆滞像瞎子,听觉迟钝像聋子,当时的人都说他疯癫;大夫文种前来拜访,看出他的贤能,敲门求见,两人一起归隐待时。 管仲被囚禁在鲁国,齐桓公却任用他为相国。百里奚把自己卖到虞国做奴隶,秦穆公却任用他主持国政。韩信本来是南郑的逃兵,是淮阴一带人人皆知的懦夫,汉高祖却重用他的谋略。 所以说:“圣明君主的心意,就像明亮的镜子,就像澄澈的泉水。”内心清明通透,就能映照出外物的实情,这样任用贤能,就不会错过时机。如果不是自己内心有见识,不是自己的智慧能洞察,只靠别人的眼睛去看,只靠别人的耳朵去听,那就像让老眼昏花的老人分辨华丽的纹饰,让耳聋的人欣赏韶乐的美妙,五音都传不到心里,却想得到人才,侥幸成就霸业,那是从来不可能的。 所以五帝掌握了治国之道而兴盛,三王背离了治国之道而衰亡。兴衰的关键,在于君主的心意,在于能否任用贤才,而不在于军队强大、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国家富足。

将有智谋篇第七

经书上说:远古初期,从柏皇氏到容成氏,不用发号施令百姓自然归化,不用施加刑罚百姓自然整齐,不用给予奖赏百姓自然勤勉,人们不知道愤怒,不知道喜悦,安然自得就像婴儿一样。庖牺氏、神农氏,教化百姓却不诛杀;轩辕氏、陶唐氏、有虞氏,即便诛杀也不会让百姓怨恨。大概三皇的政事依靠道,五帝的政事依靠德。 夏商衰落之后,商汤、周武王废弃道德,任用智谋。……秦国任用商鞅、李斯的智谋,吞并了诸侯;汉朝任用张良、陈平的智谋,消灭了项羽;光武帝任用寇恂、冯异的智谋,降服了樊崇;曹操任用许攸、曹仁的智谋,击败了袁绍;孙权任用周瑜、鲁肃的智谋,打败了魏武帝曹操;刘备任用诸葛亮的智谋,在西蜀称王;晋朝任用杜预、王濬的智谋,平定了吴国;苻坚任用王猛的智谋,安定了四方的民众;石勒任用张宾的智谋,生擒了王浚;拓跋氏任用崔浩的智谋,保全了河朔的军队;宇文氏任用李穆的智谋,挫败了高欢的锋芒;梁朝任用王僧辩的智谋,诛杀了侯景;隋朝任用高颎的智谋,让陈后主自缚投降;唐太宗任用李靖的智谋,击败了颉利可汗。 统治国家的人,没有不任用智谋就能成就帝王基业的。所以说:将军的职责,是以冷静公正的态度处理军务,用神妙的洞察力察觉细微的变化,用智慧驾驭各种事物。能在重重关隘之内预见福运,能在幽远渺茫之外考虑祸患,这就是将军的智谋。

术有阴谋篇第八

经书上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必定会重视天下的权势格局,并且揣摩各国诸侯的意图。不仔细权衡权势格局,就不知道双方轻重强弱的对比;不仔细揣摩实情,就不知道敌方隐藏变化的动向。 权衡权势,最难的是全面掌握;揣摩实情,最难的是全部洞悉;行事建功,最难的是必定成功。这三件事,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所以打仗有百战百胜的战术,并不算高明中最高明的;不经过战斗就能让敌人屈服,才是高明中最高明的。最高明的用兵之道是运用计谋,其次是运用外交人事手段,最下等的是发动战争攻伐。运用计谋的人,会迷惑敌国的君主,暗中安插奸佞之臣,用事端迎合君主的心意;用巫祝方术蛊惑他,让他尊崇鬼神、信奉祭祀;让他看重华美的丝织品,从而轻视粮食生产,使国库空虚;赠送给他珍奇宝物,让他心志迷乱;送给他能工巧匠,让他修建宫室高台,以此耗尽他的财力、役使他的民力;改变他的品性,让他沾染淫靡的风俗;让他奢侈暴虐、骄横放纵,使贤能的大臣闭口不言,不肯匡正辅佐;让他赏赐无度、刑罚滥施,任凭自己的喜怒行事,政令不能推行,迷信占卜祭祀、信奉鬼神,疏远忠良、亲近奸佞,请托贿赂公然盛行,没有圣人的清明政治;宠爱谁就给谁官职,没有功劳就封爵位,没有辛劳就给予赏赐;高兴时就赦免罪人,愤怒时就肆意杀戮;法律形同虚设只随自己心意,命令颁布了却不能执行,迷信蓍草龟甲、卜筮占卦、鬼神祷祠,谗佞奸邪、奇技淫巧在朝中泛滥盛行。他所认为正确的,其实都是错误的;他所认为错误的,其实都是正确的。离间君臣之间的关系,堵塞忠言进谏的道路,然后用美色迷惑他,用财利引诱他,用乐舞娱悦他,用美味供养他。把诚信当作欺诈,把欺诈当作诚信;把忠诚当作背叛,把背叛当作忠诚。忠心进谏的人被处死,谗言谄媚的人受封赏。让君子贤才隐居民间,奸邪小人身居高位,政令严苛、刑罚残暴,百姓无法忍受。这就是所谓的还没交战,就用阴谋颠覆敌国,敌国就已经破败了。

之后再出动军队跟进,敌国的君主可以被俘虏,敌国可以被摧毁,敌城可以被攻克,敌军可以被击溃。所以商汤运用此术而夏桀被流放,周人运用此术而商纣被杀,越国运用此术而吴国化为废墟,楚国运用此术而陈、蔡两国被攻取,韩赵魏三家运用此术而鲁国衰弱,韩魏两国运用此术而东周分裂。儒生们都说:“军队强大的就一定胜利,弱小的就一定灭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小国的君主就不可能成就霸王的功业,万乘大国的君主也不会有败亡的征兆了。从前夏朝疆域广阔而商汤领地狭小,殷朝国力强大而周朝势力弱小,越国贫弱而吴国强盛,所谓不用交战就能取胜,靠的是暗中颠覆的策略、隐秘行事的方法、文治与武略的教化。圣人能有独到的明见,独自欣然领悟的道理,大概就在这里吧!

数有探心篇 第九

经典上说:古时候,邻国之间烽烟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但人们的足迹不会踏入别国诸侯的境内,车辆不会行驶到千里之外,人们凭借大道保全生命,依靠德行安身立命,人人都安居乐业。后世浮薄的风气兴起,淳朴的民风消散,权谋智术被运用,诡谲欺诈随之产生,邻国之间的往来开始使用间谍;合纵连横的外交事务,也要靠善于机变权衡的人来办理了。

徐国坚守仁义,结果社稷化为废墟。鲁国尊崇儒墨,结果宗庙覆灭。不能洞悉深奥精微的道理,就不能抵御敌人;不殚精竭虑地思考,就不能推究事物的本源;不能明辨真伪虚实,就不能成就功名;才干智谋不明达,就不能指挥军队;忠诚实在不真切,就不能识别人才。因此,鬼谷先生撰写《捭阖》《揣摩》《飞箝》《抵巇》等篇章,用来教授苏秦、张仪,让他们游说六国,刺探各国诸侯的心意,于是探心之术就盛行起来了。运用探心之术的人,先用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诗书、经传、诸子史书、谋略、成败得失这些内容混杂着谈论,包罗万象地引导对方,澄清对方的心思,稳定对方的心志,观察对方的情绪,了解他的好恶与取舍,顺着他的欲望去攻破他的心理。暗中谋划,公开表露,用虚浮的言辞去试探,对方就会吐露真实的想法。顺着他的心思,观察他的神色,聆听他的声音,推敲他的言辞。如果言语不合,就反过来追问,对方必然会作出回应。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心意,再反过来验证他的意图,就能完全契合没有偏差,像用胶漆粘合一样牢固,不让他反复动摇。就像养由基操弓、逢蒙持箭,百发百中;又像布设罗网来捕捉鱼兔,张开网的会合口,卡住猎物的腰,胁迫它的薄弱之处,猎物必定冲撞到网绳上,挂在网眼上,又怎么会有漏网之鱼呢!

探测仁厚之人的心意,必须凭借诚信,不能用财物;探测勇武之人的心意,必须凭借道义,不能用胁迫;探测智谋之士的心意,必须凭借忠诚,不能用欺诈;探测愚笨之人的心意,必须用蒙蔽的方法,不能挑明;探测不肖之徒的心意,必须用威慑的手段,不能按常理来;探测贪财之人的心意,必须用贿赂引诱,不能用清廉规劝。与有智慧的人交谈,要凭借渊博的学识,智慧是有限的而学识渊博是无限的,那么有限的智慧就无法测度无限的渊博;与学识渊博的人交谈,要凭借明辨的口才,博学的人师法古人,而辩才需要应对当下,那么师古的博学就无法应对当下的辩难。与地位尊贵的人交谈,要凭借权势,尊贵的人地位高而权势的格局更高,那么高位本身无法制约更高的权势格局。与富有的人交谈,要凭借珍稀宝物,富人积聚钱财而宝物更值得珍视,那么钱财不足以换取他的宝物。与贫穷的人交谈,要凭借利益,穷人穷困匮乏而利益丰厚充足,那么匮乏的人无法拒绝丰厚的利益。与地位卑贱的人交谈,要秉持谦逊的态度,卑贱的人身处下位而谦逊的姿态更低,那么卑贱的人不会反感谦逊的态度。与勇敢的人交谈,要凭借果敢,勇敢的人无所畏惧而果敢的人刚毅坚忍,那么勇敢的人不会被刚毅所震慑。与愚笨的人交谈,要凭借锋芒毕露的言辞,愚笨的人质朴而敏锐的人聪慧,那么质朴的人无法察觉聪慧的锋芒。这八种方法,根本上都遵循同一个道理,只是外在表现形式不同。道理相同,才是对方愿意听的;表现形式不同,对方听了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这样一来,对方就无法探测我的深浅,我就能出入都不留痕迹,独来独往,纵横自如;就像推倒枯草一样,让它往东就往东,让它往西就往西;又像引导静止的积水,决开堤岸就流淌,堵塞起来就停止,谋划事情哪里还用担心不顺从呢!

道的可贵之处在于制服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制服。制服别人的人,掌握着权柄;被别人制服的人,只能听从命令。制服人的方法,是避开别人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看清自己的长处,掩饰自己的短处。所以野兽行动,一定会先用爪牙;禽鸟行动,一定会先用嘴爪;毒虫行动,一定会用毒液;甲虫行动,一定会用甲壳。鸟兽虫豸尚且懂得用自己的长处来制服他物,何况是有智慧的人呢!对于喜好谈论道德的人,一定要用仁义的道理来折服他;对于喜好谈论儒墨学说的人,一定要用合纵连横的策略来应对他;对于喜好谈论法律的人,一定要用权术来挫败他。一定要抓住他的初始动向,掌控他的最终结局,摧毁他的锋芒,打掉他的锐气,让他无法超过自己。慢慢地用庆贺和吊慰的言辞,触动对方心中的忧喜,让他的精神无法主宰自己的心意。长生、安乐、富贵、尊荣、声色、喜悦,这些是庆贺的话;死亡、忧患、贫贱、屈辱、刑戮、诛罚,这些是吊慰的话。与尊贵的人交谈,说吊慰的话就会让他感到悲伤;与卑贱的人交谈,说庆贺的话就会让他感到喜悦。揣摩对方的心思,迎合他的意愿,或是庆贺或是吊慰,以此迷惑他的心志。内心的情感变化,会表现在外在的形态上,常常通过他显现出来的表象,来观察他隐藏的内情,这就是所谓的探测隐秘、刺探人心的方法。即使有先王的大道、圣智的谋略,如果没有这种探心之术,也不足以成就霸王的功业。

政有诛强篇 第十

经典上说:国家有导致军队混乱的因素,如果只是士卒怯懦、武器粗劣、政令不统一、赏罚不分明,还不算最严重的。所谓真正的乱军,是指豪门权臣、宦官宠臣担任军中官吏,把持军中大权,擅自盗用将帅的威势,把公家的政事当作私事来办,私人请托公然通行于官府。上面发出谋划,下面就非议阻挠;上面颁布命令,下面拒不执行。凶猛如虎、凶狠如狼,强横而无法制约的,都叫做乱军,对这类人都应当诛杀。孔子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鲁国的风气就清明了;田穰苴在军帐前斩杀庄贾,军队的仪容就整肃了;魏绛处死杨干的仆从,诸侯就都顺服了;项羽斩杀宋义,天下人都感到震慑。诛杀豪门,能提高自己的威势;戮灭强权,能增强自己的权力。威势和权力是从豪强身上获取的,而不是来自普通的士卒。豪强中有兼具才能的人,就驾驭他、教导引导他,就像驯养猛禽、豢养猛虎一样,一定要节制他的饥渴,剪掉他的爪牙,束缚他的腿脚,控制他的口舌,呼唤他就跟随,唆使他就奔跑,笼络他的心志让他驯服。如果身边的豪强没有才能,就放任他作恶,积攒他的凶性,放纵他的心气,助长他的骄横,让他的祸患遍布三军,让万人都怨恨他。然后再诛杀他,以此壮大我军的士气。所以说:“不善的人,是善人的凭借。”身为将帅,是国家的师表,不诛杀豪强,凭什么树立三军的威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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