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下炊灶说
两浙自从用兵以来,每次遇敌,白天饿着肚子作战;到夜里,又饥肠辘辘地奔二三十里到百姓家,或者进城郭宿营,天亮再集合。
而倭寇一夜之间,在黑暗中设下埋伏,转移突袭,从黄昏到天亮,奔袭五六十里是常有的事。我军天亮后寻找敌巢,人困马乏。还有没开战就中了埋伏的,往往战败;就算不中埋伏,也失去地利,所以我军疲劳而少谋略,贼寇安逸而多设伏,常常得手。
为今之计,夜营的制度已经成熟,再加上随军炊灶,让士兵在野外能吃饱饭,遇敌就能昼夜相持,敌人疲惫就用奇兵绕袭,天黑就用死士突袭,就会看到贼寇想分散劫掠,却怕我军坚守不敢分兵;想集中决战,我军有营垒防守,没法和我军正面打,又没地方做饭,饥饿逃窜是必然的。攻守的上策,莫过于此。
后面说的旗上灯笼布罩,是夜操的器具;布城、蒺藜、拒马,是立营的屏障;铁锹之类,是修营的工具。
如今治军的人常说:古法都是过时的东西,不足以实用。唉!天下有没有包治百病的医生吗?
地方风气不同,人性各异,不能因为自己懂了一点,就认为兵法都不实用,这难道是懂兵的人吗?这只是在自己军队里才觉得是这样。
何况敌情千变万化,地利各处不同,该怎么应对?
就像浙江的乡兵,号称能打的,最初是处州兵,然后是绍兴兵,然后是义乌兵,然后是台州兵;至于其他地方,就算韩信、白起再生,也带不好,都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处州是乡兵的起源,因为那里的人是山矿夫,素来好争斗,所以著名。等到用来打倭寇,不过胜了一两次而已,以后遇敌就败,为什么?
处州兵性情强悍,生长在山中,还讲信义,如果要明天出战,先和他们商量,如果打不过,就直说:不行!如果答应一定打,到时候绝不爽约,或胜或负,必定和倭寇短兵相接。但性情不受约束,胜负只在一战,再用就疲软了,是气勇而不持久的类型。
处州兵著名的时候,其他地方的兵还没名气。嘉靖三十二、三年,才有绍兴兵的名声。绍兴兵都出自嵊县、诸暨、萧山,还有沿海地区,这些人机灵,心里虽然胆怯,但场面好看,不管难易,都敢领命试试,只是不能指望他们拼死力战。
但他们性情比较顺从,用宽缓的方式也能驾驭,用严厉的方式也能驾驭,士气可以治理但不能用来做前锋死战。这之后才有台州兵的名声。
台州兵因为太守谭公的严厉,刚召集时就震慑住了人心,所以谭公用着能建功,别人用就不行。他们的性情和温州兵相近,在虚实之间,切实鼓舞士气,也能用。
嘉靖三十九年,义乌县令赵公召集乡兵,我奉命会同挑选,训练成军,于是义乌兵开始出名。以前不是没有义乌兵,只是屡战屡败,所以不被重视。
义乌人的性情,夹杂着机诈和勇锐,特别意气用事。督着他们冲锋,还有畏惧之心,比处州兵差,但一战之后还能再战,一阵之中还能反击。但不听号令,胜了就只顾往前冲,最终容易中计。
至于其他地方的兵,机灵、狡诈、柔弱、奸巧,我还没下鼓舞的命令,众人就已经在想歪点子给自己留后路了。
分别来看,根据人的性情教练,处州兵毕竟是第一,义乌次之,台州、温州又次之,绍兴又次之,其他的都排不上号。
教练处州兵的方法,在于锻炼他们的坚忍,让他们屡经战阵,不消磨士气。教练义乌兵的方法,要破格施恩、威严并重,务必让他们听从节制,进退都按约束来,不怕他们不强,就怕他们不服管;不怕他们不胜,就怕他们骄傲。
教练台州、温州兵,必须再严一等。教练绍兴兵,必须用严令震慑其心,用决断树立威信,训练到能短兵相接,然后才能用。
至于其他地方的兵,必须彻底改造,去掉旧习气,施行出人意料的号令,然后才能赶上绍兴兵,不然,我也没办法。
这样的话,就没有不能冲锋的兵,没有不能鏖战的兵,浙江的强兵就用之不尽了。
有人又问:如今的处州民力衰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您却还说处州兵第一,为什么?
我说:军队的胜负,在于士气。士兵能决定胜负,却不能掌控士气。士气有消长,不会一直旺盛,全在于掌控士气的人治理得怎么样。
大凡人当兵,不管多么强壮,经历一场大战后,就算全胜,士气也必定有所衰减。再加以整顿补充,才能再用,让士气常盛。如果用了一次不整顿,再用就浑浊了,三次就枯竭了,所以没有常胜的军队。
就像清泉细流,用大罐子不停汲水,很快就浑了;浑了还不停下来蓄一蓄,就干涸了。必须汲取清水,澄清浑水,再暂停汲取,才能继续供应。常满常流,不会干涸。
处州兵刚用的时候,就像刚涌出的泉水。而将领不懂得节制,用他们的士气却不懂得蓄养,就算胜了一两次,士气已经浑浊了,只是还没干涸。
从此处州兵名满天下,到处都招募处州兵,先是浙江,再是南直隶,再是福建,都是处州兵。处州兵招募得多了,将领也就多了,哪能人人都精明干练,都懂得治气用兵的道理?
于是只凭着处州兵的名气,鲁莽用兵,草率作战,侥幸取胜,最终士气枯竭,一败涂地,再也振作不起来。如今的义乌兵,已经重蹈处州兵的覆辙了,我更担忧。
义乌兵自从归我部下两年,就有台州辛酉年的多次大捷,甚至有亲身经历的人说:义乌兵天生勇敢,本来就不靠将领教练就能用。
如今到处招募义乌兵,远到福建,却不知道义乌这弹丸之地,总共能有多少丁壮?其中再挑选勇壮的又有多少?如今纷纷应募四方的有两万多人了,除去百姓之家,老幼、官吏、生员、杂役之外,十个丁壮里能挑出一个壮士吗?
再加上各地的将领未必都懂兵,未必都懂义乌兵的性情,未必都能以身作则善待部下,一次用得不当,就遭受大败,东村丧子,西村哭夫,这之后,一县的士气都受挫,义乌兵就不能用了。
有人说:像您带的义乌兵,为什么就能打胜仗?
我说:我在嘉靖三十九年冬初召集他们,平日里,用破格的号令,施行极重的赏罚,严如霜雪,树立威信;有时在教场中模拟临阵的事,有时在谈笑间申明刀斧的威严。
之所以能树立威信、令行禁止,还有其他原因:有时亲自熬药给生病的士兵,有时和士兵同甘共苦一起跋涉,有时夜里巡查队伍,有时拿出自己的私财;士兵的一件兵器,也亲自检验并且先练习,给士兵做表率;夜里没有安稳的睡眠,白天没有安稳的饭食,这颗心时刻不敢懈怠。
虽然是屡胜的士兵,驾驭起来却比没打胜仗时更要百倍用心。方寸之间,变化无穷,稍微依仗往日的勇气,就会出问题,逐渐演变下去,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世上不是没有百战百胜的士兵,只怕我们没有百战百胜的用心。
至于临敌作战,在开战前两三天,就派探报用重刑厚赏,跟踪敌人的动静,侦察敌人的地利,敌人一举一动,都有情报;每过一个时辰,都有回报。
到开战前一天,把部下的亲兵一百多人,全部派遣出去,分布在敌人四周,甚至有打入敌人内部的。敌人的分合、出入、多少、去向、进兵路径,全都了如指掌。
然后根据得到的情况,或者用泥塑出山谷巢穴的形状,或者用笔墨画出分布地图,让各个头目都像走熟路一样清楚,然后按期分路进军,发出信票口令,攻入敌境。
没开战怕延误,开战后怕疏漏,交锋后怕诱敌,胜利后怕骄傲,精神心思,全都贯注在士兵和敌人之间。
凯旋之后,又要料理阵亡将士的遗体,拿出钱粮抚恤遗孤;重申战功的奖赏,严明连坐的诛罚。即使大败之中,也有该赏的勇士;大胜之中,也有该罚的人。
随时观察士气的盛衰,适时鼓舞振作,把握战机。兵器行伍,一战之后还完好的,就不更换;两战之后,就算全军看起来还好,士兵轻伤也多了,兵器损坏也多了。
断然连夜挑选中军的一哨,或者头目有伤亡的,把属下士兵分散补充到各队;用中军储备的兵器,调拨补充,务必使战营里一个士兵都不缺,一件兵器都不少,然后再准备下一次出战。
八阵图里所谓的游兵二十四队,就是用来防备、设疑、补缺的,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各营时时保持满员,士兵常有旺盛的士气。
如今我的中军,就是八阵的游兵。这在于主将决断,平日里常备几百人,亲自在中军训练,临阵时才能这样调度。如果平日没有准备,一时怎么能召集起来?
出征到外地,这一点尤其重要。这本来就有很多方法,也只是大概框架,至于因敌变化、随机应变、因人制宜、因情施法,神机妙算、变化无穷,又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
我说这么多,不是夸耀自己的本事来骄矜,只是想让各位同仁,慎重使用这支军队,共同凭借壮士之力尽到职责,报答君父和知己。
不然,别处的义乌兵败坏了,一县的人都差不多,这支队伍也就容易衰落了,如今岂能靠他们长久支撑?理解我这番不得已的苦心,然后我才算没有过错,我说的话或许有万分之一的用处。
有人说:像台州辛酉年的大捷,还能再有吗?
我说:可能的,是人事;不可能的,是天意。台州大捷,靠的是人事,我可以做到;台州大捷那样的全军完胜,不是人力能左右的,是天意,不能强求。
以后遇敌必战,战多胜少,靠的是人事,我能做到;如果像辛酉年那样每战必胜,每胜都全歼敌军,每战都不超一个时辰,不但算无遗策,还每每出奇制胜,我不能保证,那都是天意、气数,还有督府司道运筹帷幄的功劳。同仁们要明白这一点,不要把功劳都推给义乌兵而耽误自己。
如今乡兵被平日所学的武艺蒙蔽,不信从教练,结果误了大事的很多。为什么?
比如乡兵所用的叫“叉钯钅虏”的兵器,横头用无刃的铁梁,柄头用平顶铁箍,长不过眉毛;他们练习的技法,又是前后左右回头跳舞,双手平拿两头,活动范围不过一尺。
他们就这样练习,平日里在乡里争斗,每打必胜,就自以为无敌。就算有别的教师教别的技法,都不听从。因为他们用着顺手,练得熟,深信不疑。
殊不知这种兵器、这种练法,是乡里互相争斗用的,彼此都一样,而且怕用刀刃伤人,罪责太重,所以只用这种兵器打伤对方;就算打死了,也不是用刀刃杀的意思。
可倭寇来犯,用的是利刃长锋,二丈多长,刺到身上就是一寸多深,应声而倒。用一尺长的无刃兵器,去抵挡一二丈长的锋利枪尖,就算能格开枪尖,也只是把他的枪挡开,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就算终日对峙,怎么能跳进一二丈远,去击中对方?
就算打中了,也不过打一下,如果没打在头脸上,能打死人吗?倭寇也会用兵器反击我们,反过来拿住兵器,反而被他所害。于是就说叉钯钅虏不能用,练武艺没用,有这个道理吗?
又比如长枪,近来浙江的练法,都学处州狼筅的套路,把枪杆从中分两半。官军传的枪法,也有回转的动作,但大敌交锋,和平日校场对打不同,千百人簇拥向前,枪杆密密麻麻像麻丛一样,怎么能舞着丈多长的枪杆回转跳走?那样一二丈宽只能站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阵势?
至于把枪杆中分两半,枪尾垂着带子,左右一挤,手里怎么施展得开?于是遇敌就败。不说是练法不对、制器有误,却说长枪靠不住,长枪有什么过错?
所以用钯、钩镰、叉钅虏之类的兵器,必须按我所载的短兵长用篇里的形制和练法来;长枪之类,必须按我所载的长枪短用篇里的形制和练法来,才得当。
如今负责教练的人,必须先一一考察当地士兵习惯用的兵器技艺,如果确实好,就保留,求精;如果不适合实战,必须先一一说破他们执迷的弊病,然后讲解新制法的好处,等他们明白,知道旧习的不利,羡慕新法的好处,再督促练习。
练成之后,人人都知道有依仗而奋勇向前,那么弱兵也能变勇,勇兵也不会被旧习拖累,就可以谈成功了。
有人说:您用兵特别崇尚节制,所以成效显著。节制的功夫从哪里下手?
我说:从束伍开始,然后教号令,然后练器械。其中微妙的道理不是言传能尽的,要从经典中汲取精华,学习其精神而不泥于形式;积累知识,结合自身融会贯通。
进而推究到实战的真谛,直取上乘,那就是率性为道,格物致知,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孔子说:“我战则克。”就是这个道理。
不要说士兵愚钝不能感化,只靠匹夫之勇,侥幸用诡计取胜。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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