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公素书》全文白话译注
(钦定四库全书本·宋张商英注)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臣等谨案:《黄石公素书》一卷,旧本题为宋代张商英作注,全书分为六篇:一为《原始》,二为《正道》,三为《求人之志》,四为《本德宗道》,五为《遵义》,六为《安礼》。
黄震《日抄》中称,此书的学说将道、德、仁、义、礼五者合为一体,虽然对于核心主旨没有独到的阐发,但大多主张谦卑退让、减损节制,违背常理的内容很少。张商英随意为之作注训释,采用老子“道先于德,德先于仁,仁先于义,义先于礼”的说法来阐释,竟与本书的主旨恰恰相反。黄震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张商英的注文不对,但并没有过多驳斥本书本身的真伪。
然而看书中后序所说,圯上老人将此书授予张良,晋朝动乱时,有盗贼发掘张良的坟墓,从玉枕中得到此书,此书才开始流传世间;又称书上有秘戒,不许传给不通晓道、不通晓神、不通晓圣、不通晓贤的人,如果所传非人,一定会遭受祸殃;遇到了该传的人却不传,也会遭受祸殃。这尤其是道家荒诞不经的言论。所以晁公武认为张商英的说法,世上没有相信的人。
到了明代都穆《听雨纪谈》,认为从晋代到宋代,学者从未有一言提及此书,不该唯独出自张商英之手,因而断定此书有三处作伪的痕迹。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也说,书中“悲莫悲于精散,病莫病于无常”这类话,都是佛经道典里极其浅俗的内容。大概张商英曾跟从佛印了元学习佛法,喜好谈论禅理,这几句话都很像他的风格;前后的注文与正文也大多像出自同一人之手。以此核查,此书就是张商英伪作,是很明显的了。
但因为书中的言论大多切中事理,又是宋代以来流传的旧本,姑且收录保存,以备参考。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 恭校上进 总纂官 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黄石公素书原序
《黄石公素书》共六篇。按照前代的说法,是黄石公在圯桥上授予张良的那部《素书》,世人大多把《三略》当成这部书,大概是传抄的人搞错了。
晋朝动乱时,有盗贼发掘张良的坟墓,从玉枕中得到了这部书,总共一千三百三十六字。书上有秘密的戒条,不许传给不通晓道、不通晓神、不通晓圣、不通晓贤的人;如果所传非人,一定会遭受祸殃;遇到了该传的人却不传,也会遭受祸殃。唉,它的秘重竟到了如此地步!
黄石公遇到张良,才将此书传给他;张良没有找到可传的人,就将书陪葬了。之后过了五百多年,盗贼掘墓得到此书,从此《素书》才流传于人间。然而流传下来的,只是黄石公的文字罢了,而黄石公的深意,又哪里是文字所能穷尽的呢?
我曾私下评议:天道与人道,未尝不是相互为用的。古代的圣贤,都尽心于此道:尧恭敬地顺应上天,舜整顿七政,禹划分九畴,傅说陈述天道,文王推重八卦,周公设立掌管天地四时的官职,又建立三公之职来调和阴阳;孔子主张“予欲无言”,老子以“常无、常有”立说。《阴符经》说:“宇宙在手,万化生身。”道达到了这种境界,连鬼神的变化都不能逃脱我的术数,更何况是刑名、度数这类具体的事务呢?
黄石公是秦朝的隐士君子,他的书文字简约,含意深远,即使是尧、舜、禹、文王、傅说、周公、孔子、老子,也不能超出它的范围。既然如此,那么黄石公预知秦朝将要灭亡,汉朝将要兴起,所以把这部书授予张良;而张良,又哪里能完全通晓这部书呢?张良之所以成为张良,只不过运用了其中的十分之一二罢了。
书中说“阴谋外泄者败”,张良运用这条,曾劝汉高祖刘邦封韩信为齐王; 书中说“小怨不赦,大怨必生”,张良运用这条,曾劝汉高祖封雍齿为侯; 书中说“决策于不仁者险”,张良运用这条,曾劝汉高祖停止分封六国后代; 书中说“设变致权,所以解结”,张良运用这条,曾招来商山四皓,从而确立了汉惠帝的太子之位; 书中说“吉莫吉于知足”,张良运用这条,曾选择留地作为自己的封邑; 书中说“绝嗜禁欲,所以除累”,张良运用这条,曾摒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学。
唉!张良只用了书中的糟粕余绪,就足以灭掉秦朝、项羽,辅佐刘邦成就帝业,更何况是全心全意运用、深入钻研其中道理的人呢?
自从汉代以来,辞章文章的学问兴盛,而通晓大道的人极少。像诸葛亮、王猛、房玄龄、裴度这些人,虽然号称是一代贤相,但对于古代圣王的大道,连大概的面貌都未能知晓。这就是此书之所以不能传给不通晓道、不通晓神、不通晓圣、不通晓贤的人的原因。
超越有无的对立,叫做“道”;不执着于有无,叫做“神”;处于有而不滞于有,叫做“圣”;处于无而能成就有,叫做“贤”。不是这四类人,即使口中背诵这部书,也不能亲身践行其中的道理。 张商英(字天觉)序
原始章第一
注曰:道不可以无始。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注曰:分开来运用就有五个名目,合起来浑融一体就是一个道。一以贯五,五以衍一。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注曰:道覆盖化育万物,广大无际。一呼一吸、一言一默、一出一处、一饮一食,大到八方疆域的表象,小到芥子颗粒的内部,无不是道的作用。仁不足以概括它,所以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不足以穷尽它,所以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百姓日常运用它却察觉不到。
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 注曰:有所求叫做“欲”,欲求而不得,不是德的极致。向规矩去求,只能得到方圆罢了;向德去求,没有什么欲求不能实现。君臣父子得到它,就成其为君臣父子;昆虫草木得到它,就成其为昆虫草木。大可以成就天地,小可以成就微末,近可以修养自身,远可以化育万物,没有什么欲求不能达成。
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惠恻隐之心,以遂其生成。 注曰:仁的本体如同天,天没有不覆盖的;如同海,海没有不容纳的;如同雨露,雨露没有不滋润的。慈惠恻隐,就是仁的运用。不是刻意去亲近天下,而天下自然亲近它;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没有一物不获生长。《书经》说“鸟兽鱼鳖咸若”,《诗经》说“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这就是仁的极致。
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 注曰:事理所在,就是义。顺理决断,就是行义;赏善罚恶,就是义的条理;立功立事,就是义的断制。
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 注曰:礼,就是践行。朝夕践行而不紊乱秩序,都是礼的作用。言语、行动、视觉、听闻,仓促之间都不离礼,放僻邪侈的行为又从哪里产生呢?
夫欲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 注曰: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的人,就会涣散。道散而为德,德散而为仁,仁散而为义,义散而为礼。这五者未尝不相互为用,而要让它们不散失,关键在于道的妙用。老子是从本体层面说的,所以说“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黄石公是从运用层面说的,所以说“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
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 注曰:盛衰有其规律,成败有其定数,治乱有其态势,去就有其道理。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注曰:道就像船,时势就像水。有船的功用,却没有江河来航行,也就显现不出它的作用。
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 注曰:修养有素,及时而动,时机不容迟疑,哪里容得下犹豫计议呢?
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 注曰:道行高深,名声就会流传后世,为后人所重。
正道章第二
注曰:道不可以非正。
德足以怀远。 注曰:怀,就是心中悦服、真诚归附的意思。
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 注曰:行为举措都合宜得当,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
才足以鉴古,明足以照下,此人之俊也;行足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 注曰:嫌疑之际,非有智慧不能决断。
信可以使守约,廉可以使分财,此人之豪也;守职而不废。 注曰:孔子做委吏,管理粮草,就是守职不废的例子。
处义而不回。 注曰:迫近利害关头,仍能坚定地守持道义,这就是不回。
见嫌而不苟免。 注曰:周公不避摄政的嫌疑,召公却对此有疑虑;孔子不避见南子的嫌疑,子路却对此不悦。身处嫌疑之地而不苟且避祸,大概只有至明之人才能做到吧。
见利而不苟得,此人之杰也。 注曰:俊,是才智出众;豪,是气度超群;杰,是才能卓异。有德、有信、有义、有才、有明,是俊的品格;有行、有智、有信、有廉,是豪的品格。至于杰,就是才能与见识都远超常人。杰胜于豪,豪胜于俊。
求人之志章第三
注曰:志不可以妄求。
绝嗜禁欲,所以除累。 注曰:人性本来清静,本无牵累,都是被嗜好欲望牵绊,舍弃本心追逐外物。
抑非损恶,所以禳过。 注曰:禳,就像祈祷消灾一样去除过失。不对的事加以抑制,恶行加以减损,过失就可以消除了。
贬酒阙色,所以无污。 注曰:美色败坏精气,精气耗损就伤害心神;酒浆败坏心神,心神损伤就伤害精气。
避嫌远疑,所以不误。 注曰:在形迹上没有嫌疑,在心里没有疑虑,事情就不会出错。
博学切问,所以广知。 注曰:有圣贤的资质,却不通过学问来扩充,也是不能有所成就的。
高行防言,所以修身。 注曰:行为要高尚而不屈折,言语要谨慎而不张扬。
恭俭谦约,所以自守;深计远虑,所以不穷。 注曰:管仲的计策,能让九合诸侯,却穷于王道;商鞅的计策,能让国家强盛,却穷于仁义;羊祜的计策,能积聚财富,却穷于养民。凡是有穷尽的,都不是真正的谋略。
亲仁友直,所以扶颠。 注曰:听到赞誉就高兴的人,不能得到真正的朋友。
近恕笃行,所以接人。 注曰:极其高明而行中庸之道,这是圣贤待人接物的方式。高明是圣贤独具的境界,中庸是众人共通的准则。
任材使能,所以济务。 注曰:能应变叫做材,可任用叫做能。人才要加以任用,却不能让他竭尽才能;能者要加以使用,却不能让他兼任职务。这是用人的方法。
弹恶斥谗,所以止乱。 注曰:谗言恶行,是祸乱的根源。
推古验今,所以不惑。 注曰:根据古人的事迹,推求古人的用心,来验证当今的世事,哪里还会有疑惑呢?
揆揆后度,所以应卒。 注曰:拿着一尺的标准,天下事物的长短都能衡量。突发的事情到来,能应对无穷,是因为揣度衡量有定数。
设变致权,所以解结。 注曰:有常道,有权变;有常经,有权宜。如果常规的办法行不通,就用权变回归正道;如果常法的功用不奏效,就用权宜契合常经。
括囊顺防,所以无咎。 注曰:君子该沉默时就沉默,该出世时就出世,用道来约束自身,不显露自己的美善;顺时防备,不暴露自己的机谋,所以能避免过失。
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 注曰:橛橛,是有所持守而不动摇;梗梗,是有所树立而不屈服。孜孜,是勤勉又勤勉;淑淑,是良善又良善。建立功业没有比持守更重要的,保全终局没有比无过更重要的。
本德宗道章第四
注曰:本宗不可以离道德。
夫志心笃行之术,长莫长于博谋。 注曰:谋略要广博。
安莫安于忍辱。 注曰:达到大道的境界,胸怀坦荡,哪里有什么屈辱呢?
先莫先于修德。 注曰:对外成就万物,对内成就自身,这就是修德。
乐莫乐于好善,神莫神于至诚。 注曰:无所不通叫做神。人的神明,可与天地相配,却不能与天地同其神妙,是因为不能达到至诚。
明莫明于体物。 注曰:《礼记》说“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像这样,那么万物到来,都逃不过我的洞察。
吉莫吉于知足。 注曰:知足的吉祥,是吉之又吉。
苦莫苦于多愿。 注曰:圣人之道,淡泊无欲,对于外物,来就顺应,去就放下,不曾有什么欲求。古代多欲的君主,没有比得上秦始皇、汉武帝的:国家想富足,兵力想强盛,功业想崇高,名声想尊贵,宫室想华丽,姬嫔想美艳,四方夷狄想臣服,神仙想招致。然而国家越来越贫,兵力越来越弱,功业越来越卑下,名声越来越昏聩,最终所求的都没得到,却落得遗恨狼狈的下场。这就是多欲的苦楚。治理国家的人固然不可多欲,至于贤人修养身心的方法,所守的道又怎么可以不简约呢?
悲莫悲于精散。 注曰:道所化生的是“一”,纯粹不二叫做“精”。精气所生发的是“神”。潜藏于虚无之中,就无生无死、无先无后、无阴无阳、无动无静。一旦拘执于形迹,就成为明、成为哲、成为智、成为识,都是血气之类,无不禀受其用。正用就凝聚不散,邪用就涣散不聚。眼睛沉溺于美色,精气就散于美色;耳朵沉溺于乐声,精气就散于乐声;口舌沉溺于美味,精气就散于美味;鼻子沉溺于香气,精气就散于香气。精气散于自身,又怎么能长久呢?
病莫病于无常。 注曰:天地之所以能长久,是因为有常道;人而无常,怎么会不生病呢?
短莫短于苟得。 注曰:靠不义得到的,必定会靠不义失去,从未有苟且得到而能长久的。
幽莫幽于贪鄙。 注曰:以身徇物,没有比这更昏暗的了。
孤莫孤于自恃。 注曰:桀纣自恃才智,伯嚭自恃强国,项羽自恃勇猛,王莽自恃智谋,元载、卢杞自恃狡诈。自恃的人,气骄于外,听不进善言;听不到善言,就孤立无援。等到败亡的时候,天下人都争相灭亡他。
危莫危于任疑。 注曰:汉高祖怀疑韩信却仍任用他,最终韩信还是反叛了;唐德宗怀疑李怀光却仍任用他,最终李怀光还是叛逆了。
败莫败于多私。 注曰:奖赏不依据功劳,惩罚不依据罪行;喜好奸佞,厌恶忠直;亲近党羽,疏远正人。小的话就结下匹夫的怨恨,大的话就激起天下的愤怒,这就是多私导致败亡的原因。
遵义章第五
注曰:遵而行之者,义也。
以明示下者暗。 注曰:圣贤之道,内心明澈,外表隐晦。那些自恃聪明而向人炫耀的人,正是因此而昏昧。
有过不知者蔽。 注曰:圣人没有可见的过错,贤人的过错,从行事中就能悟到。有过错却不知道,是愚昧蒙蔽到了极点。
迷而不返者惑。 注曰:沉迷于酒的人,不知道损害自己的本性;沉迷于色的人,不知道损害自己的性命;沉迷于利的人,不知道损害自己的志向。人本来没有迷惑,都是自己迷惑自己。
以言取怨者祸。 注曰:说了就去做,那么主动权在我,祸患在别人;说了却不做,那么主动权在别人,祸患在自己。
令与心乖者废。 注曰:心发出号令,号令要依从心意施行。
后令缪前者毁。 注曰:号令不统一,心中没有诚信,事情就会败坏。
怒而无威者犯。 注曰:周文王不疾言厉色,四方诸侯都敬畏他。所以孔子说:“不怒而民威于斧钺。”
好众辱人者殃。 注曰:自己想博取正直的名声,却把别人置于有过的境地,这是自取祸殃的做法。
戮辱所任者危。 注曰:任用的人遭到杀戮羞辱,危亡也就随之而来。
慢其所敬者凶。 注曰:从长幼来说是齿序,从朝廷来说是爵位,从贤愚来说是德行,这三者都值得敬重。外在的敬重在于齿序、爵位,内在的敬重在于德行。
貌合心离者孤,亲谗远忠者亡。 注曰:谗佞的人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忠直的人总是违逆君主的过错。谗佞的人合心意就多受宠信,忠直的人违逆心意就多被恼怒。这就是伍子胥被杀而吴国灭亡,屈原被放逐而楚国败亡的原因。
近色远贤者惛,女谒公行者乱。 注曰:太平公主、韦庶人的祸乱就是这样。
私人以官者浮。 注曰:浅薄轻浮的人不足以担当重任,像牛仙客做宰相之类就是例子。
凌下取胜者侵,名不胜实者耗。 注曰:陆贽说:“名声近于虚浮,教化是根本;利益近于实际,道义是枝叶。”然而实际是成就名声的基础,名声是行使权力的凭借。名实相符,就不会耗损匮乏。
略己而责人者不治,自厚而薄人者弃。 注曰:圣人常常善于救助别人,不抛弃任何人;常常善于救助万物,不抛弃任何物。自厚,是自我充实,不是孔子所说的“躬自厚”的厚。对自己宽厚,对别人刻薄,别人就会弃你而去。
以过弃功者损,群下外异者沦。 注曰:处置失当,人心隔阂,阿谀奉承的人并进,人人各怀异心,想不沦亡都不可能。
既用不任者疏。 注曰:任用贤人却不委以重任,就会失去士人的心,这就是管仲所说的妨害霸业的情况。
行赏吝色者沮。 注曰:神色有吝惜之意,有功的人就会沮丧。项羽把玩封爵的印信,就是这样。
多许少与者怨。 注曰:辜负了别人原本的期望。
既迎而拒者乖。 注曰:刘璋迎接刘备,后来又拒绝他,就是这样。
薄施厚望者不报。 注曰:天地无所谓仁,把万物当作刍狗;圣人无所谓仁,把百姓当作刍狗。覆盖、承载、含容、化育,不是为了求得回报。
贵而忘贱者不久。 注曰:道在自身的人,贵贱都不足以成为荣辱。贵本来就有,贱本来也有。只有小人骤然身处富贵,就忘了贫贱的处境,这就是不能长久的原因。
念旧而弃新功者凶。 注曰:对小怨耿耿于怀,对小恩念念不忘,这是匹夫的度量。有志于天下的人,即使有仇怨,只要有才能就一定任用;即使有嫌怨,只要有功劳就一定记录。汉高祖封雍齿为侯,就是记录他的功劳;唐太宗重用魏征,就是任用他的才能。
用人不得正者殆,强用人者不畜。 注曰:曹操强行任用关羽,关羽最终还是归附刘备,这就是留不住人的例子。
为人择官者乱,失其所强者弱。 注曰:强盛有靠德行的,有靠人才的,有靠权势的,有靠兵力的。尧舜靠德行而强盛,桀纣无德行而衰弱;汤武得人才而强盛,幽厉失人才而衰弱;周朝得诸侯之势而强盛,失诸侯之势而衰弱;唐朝得府兵之力而强盛,失府兵之力而衰弱。强盛在于人为善就强,为恶就弱;在于自身,性情平和就强,暴戾就弱。
决策于不仁者险。 注曰:不仁的人,幸灾乐祸。
阴计外泄者败,厚敛薄施者凋。 注曰:凋,就是削减。文中子说:“聚敛过多的国家,财力必定削弱。”
战士贫,游士富者衰。 注曰:游士只会摇唇鼓舌,只图侥幸避祸;战士奋不顾身,专门平定边疆的祸患。游士富裕,战士贫困,兵势就会衰弱。
货赂公行者昧。 注曰:徇私枉法,公道就昏暗不明。
闻善忽略,记过不忘者暴。 注曰:暴虐就会产生怨恨。
所任不可信,所信不可任者浊。 注曰:浊,就是混乱。
牧人以德者集,绳人以刑者散。 注曰:刑罚原本源于道德的本意,宽恕也在其中。所以先王用刑罚辅助道德,而不是专用刑罚。所以说:用道德治理民众,民众就会凝聚;用刑罚约束民众,民众就会离散。
小功不赏,则大功不立;小怨不赦,则大怨必生。赏不服人,罚不甘心者叛。 注曰:人心不服,就会反叛。
赏及无功,罚及无罪者酷。 注曰:不该施加的却施加,就是酷虐。
听谗而美,闻谏而仇者亡。能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 注曰:保有自己所拥有的,内心就安逸,自身就安稳。
安礼章第六
注曰:安而履之之谓礼。
怨在不舍小过,患在不预定谋。福在积善,祸在积恶。 注曰:善积累就招致福,恶积累就招致祸;无善无恶,就也没有祸没有福了。
饥在贱农,寒在惰织。安在得人,危在失士。富在迎来。 注曰:唐尧的节俭,李悝的尽地力,越王勾践的十年生聚,汉代的平准法,都是招来财富的方法。
贫在弃时,上无常操,下无疑心。 注曰:喜怒无常,赏罚无度,众人猜疑,就不能自安。
轻上无罪,侮下无亲。 注曰:对上级轻慢就是无礼,对下级轻侮就是无恩。
近臣不重,远臣轻之。 注曰:淮南王说:“去平津侯那里,就像拜访一样容易。”
自疑不信人。 注曰:内心昏暗。
自信不疑人。 注曰:内心明澈。
枉士无正友。 注曰:李逢吉的朋友,就是“八关十六子”这类人。
曲上无直下。 注曰:汉元帝的臣子,就是匡衡、石显这类人。
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人。 注曰:不是没有贤人善人,是君主不能任用。
爱人深者,求贤急;乐得贤者,养人厚。 注曰:人不能自爱,遇到贤人就会深爱他;人不能自养,遇到贤人就会厚待他。
国将霸者,士皆归;邦将亡者,贤先避。 注曰:赵国杀了窦鸣犊,所以孔子走到黄河边就返回了。
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 注曰:这四种情况,说明人的见识浅陋就没有有道之士,国家浅薄就没有忠贤之臣。
山峭者崩,泽满者溢。 注曰:这两种情况,是告诫人们不要过高过满。
弃玉取石者盲。 注曰:有眼睛和没眼睛一样。
羊质虎皮者辱。 注曰:有外表无内里,和没外表一样。
衣不举领者倒。 注曰:在上位的人不正,下面就会混乱。
走不视地者颠。 注曰:只看上面不看下面,就会跌倒。
柱弱者屋坏,辅弱者国倾。 注曰:才能不胜任,叫做弱。
足寒伤心,人怨伤国。 注曰:冲和之气从脚下产生,流布到四肢,心是主宰。气和君主就安乐,气乖戾君主就受伤。
山将崩者,下先隳;国将衰者,人先弊。 注曰:从古到今,百姓富庶、人民安乐,而国家却衰败的,从来没有过。
根枯枝朽,人困国残。 注曰:长城之役兴起,秦国就残破了;汴渠之役兴起,隋朝就残破了。
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事者灭。 注曰:汉武帝想做秦始皇做过的事,差点国家倾覆,而能有善终,是因为晚年哀痛悔恨自己的过错。桀纣因女色而亡,周幽王也因褒姒而亡;汉代因宦官而亡,唐代也因中尉而亡。
见已生者,慎将生;恶其迹者,预避之。 注曰:已经发生的坏事,见到了就远离它;将要发生的坏事,谨慎地消除它。厌恶那样的行迹,就预先避开它。不如停止恶行而不妄动,不如摒弃邪念而不妄为。
畏危者安,畏亡者存。夫人之所行,有道则吉,无道则凶。吉者,百福所归;凶者,百祸所攻。非其神圣,自然所钟。 注曰:有道的人,不是刻意求福而福自来;无道的人,害怕祸殃却祸更重。哪里有什么神圣在主宰,都是自然的道理。
务善策者,无恶事;无远虑者,有近忧。重可使守固,不可使临阵;贪可使攻取,不可使分阵;廉可使守主,不可使应机。此五者,各随其才而用之,同志相得。 注曰:舜任用八元八恺,汤任用伊尹,孔子任用颜回,就是这样。
同仁相忧。 注曰:文王的闳夭、散宜生,微子的父师、少师,周公的召公,管仲的鲍叔牙,就是这样。
同恶相党。 注曰:商纣王的亿万臣民,盗跖的九千徒众,就是这样。
同爱相求。 注曰:爱财利,聚敛之臣就会聚集;爱武略,谈兵之士就会投奔;爱勇猛,乐战之人就会前来;爱神仙,方术之士就会到来;爱符瑞,奸佞之人就会矫诬。凡是有所爱好的,都会有情感偏向、见识遮蔽。
同美相妒。 注曰:女子之间,武后、韦庶人、张良娣就是这样;男子之间,赵高、李斯就是这样。
同智相谋。 注曰:刘备与曹操,翟让与李密,就是这样。
同贵相害。 注曰:权势相当,就会互相倾轧。
同利相忌。 注曰:利益相同,就会互相伤害。
同声相应,同气相感。 注曰:五行五气,散布于万物,自然相互感应。
同类相依,同气相亲,同难相济。 注曰:六国联合抗拒秦国,诸葛亮联络吴国对抗魏国,不是因为有仁义存在,只是因为有共同的危难罢了。
同道相成。 注曰:汉朝继承秦朝之后,海内凋敝,萧何用清静无为来涵养民力。何进将要灭亡,众将都喜好功劳、好动兵,不足以懂得治国之道,只有曹参在齐国,曾向盖公学习黄老之术,不致力于生事,所以曹参接替萧何为相,天下安定。
同艺相规。 注曰:李防之贼,扁鹊逢防之恶,后羿就是这样。规,就是相害。
同巧相胜。 注曰:公输般九次攻城,墨子九次抵御,就是这样。
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 注曰:从志同道合到行事相同,所发生的结果都可以预知。智者知道是这样,顺理就去做,逆理就避开。
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 注曰:教化靠言语,化育靠自身。老子说:“法令越分明,盗贼越多。”靠言语教化,就是逆;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朴,靠自身化育,就是顺。
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 注曰:天地之道,简易而已;圣人之道,简易而已。顺着日月就有昼夜更替,顺着阴阳就有生杀变化,顺着山川就有高下之势,这是天地的简易。顺着边陲就有外境安定,顺着中原就有内部安宁,顺着君子就有爵位有序,顺着小人就有役使得当,顺着善恶就有赏罚分明,顺着九州就有赋税适宜,顺着人伦就有秩序井然,这是圣人的简易。乌获不是力气不大,拉着牛尾巴让它后退,走不了几步;牵着牛鼻子引导它,就算是童子也能让它走遍大泽,无所不至,就是因为顺应了牛的习性。
详体而行,理身、理家、理国,可也。 注曰:大小不同,道理是一样的。
黄石公素书后跋
以上《素书》一卷,大概是秦朝隐士黄石公所传、汉代留侯张良所受的典籍。文辞简约,含意深远,不容易测度识辨。宋代大臣张商英已经叙述得很详尽了,还称它是不可妄传的秘书。
唉!哪怕一句善言、一种善行,尚且可以作为世人的表率,而不能秘藏起来,何况这部书呢?黄石公将它秘藏,遇到张良才传给他;张良独自通晓并能运用,珍重地将它陪葬,然而它终究还是留存人间,又怎么能永远秘藏下去呢?
我愧任常德府知府,政务闲暇时取来翻阅,体会书中的言论,大多明白而不晦涩,切要而不迂阔,平淡而不僻陋,多能切中世事的机要,对人世有益。因此不能一概把它等同于游说之学、纵横之术。只是旧版刊行已久,文字多有模糊,于是我捐出俸禄重新翻刻,以广为流传,与天下君子共享。 弘治戊午年夏四月初吉,蒲阴张官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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