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垒卷七
郢中 尹宾商(字毫翕) 著 后学 黄安 刘誉棻、方以南、吴树芬、周树藩 校勘
〈微〉十二则
汉高祖刘邦以智斗胜,曲逆侯陈平出奇制胜。奇兵高出于九天之上,密谋深藏于九地之下。隐秘的计策一旦成功,众多明策便显得黯然失色。
计策没有比反间更机密的,没有比用间更神妙的。凡是派遣间谍,指挥运作必定极其隐秘,即使身处死地也不能泄露我方的机密,即使聪慧过人也不能识破我方的妙算。所以运用间谍之术,如同转动星斗、吞吐风云,能驱使神鬼,能折服英雄。
《周易》说:“精研义理达到神妙的境界,常人哪里知道神妙之所以看似不神妙的缘由!又哪里知道看似不神妙之所以实则神妙的缘由!”唉!水可以承载舟船,也可以倾覆舟船;药物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精微啊,精微啊!不是圣明睿智的人不能运用它。考录史事如下:
一、冯睢借书杀宫他
宫他从西周逃亡,到了东周,把西周的内情全部泄露给东周。东周十分高兴,西周大为恼怒。冯睢说:“我能杀掉他。”西周国君给了他三十斤金。
冯睢派人带着金子和书信,暗中送给宫他,信中说:“告知宫他,事情能办成,就尽力办成;办不成,就赶紧逃回来。事情拖久了将会泄露,会让你自身因此丧命。”同时又派人告诉东周的边境侦察兵:“今晚有奸细会入境。”侦察兵截获了送信的人,献给东周君,东周君立刻处死了宫他。
二、陈平伪像间范增
汉朝的陈平想要离间楚霸王项羽和范增的关系,于是画了范增的画像,挂在密室中供奉,又准备了四百斤黄金一同放在里面。
随后假意通报项羽说汉军想要投降,项羽派虞子期前去探察虚实。陈平把虞子期领到密室,故意让他看到画像和黄金。虞子期又惊又疑,回去报告项羽,项羽于是不再听从范增的计策。
三、光武泄书诛李轶
更始帝派李轶、朱鲔率军,号称三十万,与武勃共同驻守洛阳。光武帝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领两郡的军队抵御朱鲔等人。
冯异于是写信给李轶,援引天命存亡的符兆、商周兴废的史事,希望他能认清成败的大势,转祸为福。李轶回信给冯异说:“我本来和萧王(刘秀)最先谋划复兴汉室,我深知萧王的才略,愿意献上愚策来辅佐他安定国家百姓。”
李轶自从通书信之后,不再和冯异交战,冯异因此得以向北攻打天井关,攻克上党两座城池。又南下攻取河南成皋以东各县,斩杀武勃,李轶又闭城不救。冯异看到反间的效果显现,把情况全部上奏给光武帝。光武帝故意泄露李轶的书信,让朱鲔知道。朱鲔大怒,于是派人刺杀了李轶。
四、周瑜伪书诛蔡瑁
周瑜和曹操在赤壁对峙,蔡瑁担任曹军水军都督,周瑜对此十分忧虑。恰巧曹操派蒋干过江来劝说周瑜投降,周瑜于是伪造了蔡瑁的降书,放在书信堆里。
他和蒋干开怀畅饮,假装喝醉,和蒋干同睡在营帐中,周瑜装作睡得很沉。蒋干睡不着,就起身偷偷翻看书信,找到了蔡瑁的降书,悄悄藏在袖子里回去了。曹操看到降书,就处死了蔡瑁。
五、杜预还俘间张政
杜预镇守襄阳,挑选精锐部队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大败吴军。张政是吴国的名将,以战败为耻,没有把实情报告吴主。
杜想要离间他们君臣,于是上表朝廷,把缴获的战利品全部送还给吴国。吴主果然召回了张政。
六、侯渊纵卒破韩楼
北魏尔朱荣派大都督侯渊讨伐韩楼,配给他的士兵很少。侯渊大造声势,置办了很多攻城器具,率领数百名骑兵深入敌境。
在距离蓟城一百多里的地方,遭遇敌军,侯渊埋伏部队从敌军背后发起攻击,大败敌军,俘虏了五千人。他把马匹都还给俘虏,放他们回城。左右部下都劝谏他不要这样做,侯渊说:“我军兵力少,不能硬拼,要用奇计离间他们,才能攻克城池。”
估计俘虏已经回到城中,侯渊率领骑兵连夜进军。天刚亮的时候,抵达蓟城城下,敲击城门。韩楼果然怀疑投降的士兵做内应,于是弃城逃走,侯渊追击并擒获了他。
七、韦孝宽伪书擒道恒
东魏将领段琛等人占据宜阳,派刺史牛道恒煽动引诱边境百姓。南兖州太守韦孝宽对此十分忧虑,派间谍弄到了牛道恒的手迹,让人伪造了牛道恒写给自己的书信,谈论归降的意向。又故意做出信被火烧过的痕迹,像是烧剩的残稿,仍让间谍送到段琛的军营中。
段琛得到书信,果然怀疑牛道恒,牛道恒提出的谋划计策,都不被采用。韦孝宽趁他们相互猜忌隔阂,派出奇兵袭击并擒获了牛道恒。
八、长孙晟离间突厥
隋朝的长孙晟担任奉车都尉,他认为突厥的摄图、玷厥、阿波、突利等可汗各自拥有强兵,各部联合一致,难以用武力征服,可以用离间计分化,于是上书朝廷。
隋文帝派太仆元晖从伊吾道出发,出使玷厥部,赐给他狼头大旗,假意表示恭敬,礼遇十分优厚。玷厥的使者来到隋朝,长孙晟故意把他们的位次安排在摄图使者之上。反间计施行之后,突厥各部果然相互猜忌、离心离德。
九、段秀实缓更平乱
唐朝的王童之因为士兵们不愿意迁徙到泾州,煽动他们作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段秀实,并且说:“他们约定以戒严时的警鼓为信号。”
段秀实召来打更的鼓手,假装恼怒他打更失准,说:“每更的更筹走完,一定要先来报告。”于是每更都延长了几刻钟。到四更打完天就亮了,叛乱没能发动。
告密的人又说:“今晚他们要焚烧草场,约定趁救火的机会一同作乱。”段秀实严加戒备。半夜草场起火,段秀实下令说:“军中行走的人都原地坐下,坐着的人不要起身。敢去救火的斩首。”王童之住在外营,请求带人救火,不被允许。第二天,段秀实将王童之处斩。
十、高仁厚整军降阡能
邛州牙将阡能发动叛乱,朝廷下诏任命高仁厚为都招讨使指挥使,率军讨伐他。高仁厚抵达德阳,杨师立派部将邓君雄占据鹿头关抵御官军。高仁厚布下营寨围困敌军。
邓君雄夜里派出精兵,突袭城北的营寨,副使杨茂言抵挡不住,率领部众弃寨逃走,各营寨听说后都纷纷逃跑。叛军径直逼近中军大营,高仁厚大开寨门,点起火把照亮营中,亲自率领士兵分作两翼,埋伏在道路两旁。叛军见寨门大开,不敢进入,便往回撤退,伏兵四起发起攻击,叛军大败奔逃。
高仁厚考虑到弃寨逃走的人太多,如果全部诛杀牵连太广,于是秘密召见孔目官张韶,说:“你赶快派几十个人分路追赶逃走的人,用你自己的口气告诉他们:‘仆射(高仁厚)幸好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们赶紧回来,明天照常到衙门参拜,不用担心。’”张韶向来有忠厚长者的名声,众人都相信他的话,到四更天的时候,逃兵都回来了。只有杨茂言逃到了张把,被追上带了回来。
高仁厚听到各营寨的更鼓像往常一样响起,高兴地说:“都回来了!”第二天早晨,众将到衙门集合,都以为高仁厚真的不知道昨晚的事。坐了很久,高仁厚对杨茂言说:“昨晚听说副使身先士卒,逃到了张把,有这回事吗?”杨茂言说:“听说叛军攻打中军,左右的人说仆射已经撤走了,我就骑马跟随。后来察觉是虚惊,就又回来了。”
高仁厚说:“我和副使都受天子之命,领兵讨贼,如果我先逃走,副使应当喝令我下马,按军法处置,代我统领军务,然后上奏朝廷。如今副使既已率先逃走,又欺上瞒下,依法应当如何处置?”杨茂言拱手说:“罪当处死。”高仁厚说:“正是!”命左右将他拉下去斩首,众将都吓得两腿发抖。
高仁厚于是叫来昨晚俘获的几十名俘虏,解开绳索放他们回去。邓君雄听说后十分恐惧,说:“他的军队军纪如此严整,我们还能进犯吗!”从此再也不敢出兵。后来邓君雄斩杀杨师立,出城投降。
十一、种世衡苦肉计除野利
环州军事长官种世衡探知野利王、天都王是元昊的心腹大将,最受亲信重用,想要离间他们君臣,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清涧城有个叫王光信的僧人,勇猛矫健,擅长骑马射箭,熟悉番部的山川道路。种世衡观察他坚毅朴实,可以任用,就劝他还俗做官,借着出兵的机会让他斩获敌人,把功劳上报给帅府。上表朝廷授予他三班阶职,改名为种嵩,担任指挥使。种世衡又为他操办家中事务,凡是房屋、坐骑、随从之类的用度,没有不齐备的。
种嵩心怀感激之后,种世衡反而借别的事将他逮捕治罪,戴上刑具关押了几十天,受尽了酷刑,种嵩始终没有怨恨。过了半年,种世衡召见种嵩,对他说:“我要派你去执行任务,告诫你千万不能泄露机密。其中的苦楚比这还要厉害,你能为我始终守口如瓶吗?”种嵩哭着答应了。
种世衡于是写了给野利王的书信,用蜡封好,藏在种嵩的僧衣夹层里,密密地缝好。又嘱咐他说:“不到濒临死亡的地步,不能泄露。如果实在要泄露的时候,就说我辜负了将军的恩德,没能完成将军的大事。”又拿了一幅画龟、一筐枣子送给野利王。
野利王看到枣和龟,取笑种世衡说:“使君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玩这种把戏?”他猜想肯定有书信,就向种嵩索要。种嵩环顾左右,又回答说没有,野利王于是把书信封好送给元昊。
元昊召来种嵩和野利王,质问书信的事。种嵩一口咬定没有书信,即使受尽严刑拷打,始终不肯招认。又过了几天,元昊私下把他召到宫中,还是派人追问他,说:“不赶快招认,就处死你。”种嵩还是不说,元昊于是下令把他拉出去斩首。种嵩于是大声呼喊道:“就这样白白死去,完不成将军的大事,我对不起将军!我对不起将军!”行刑的人连忙追问他。种嵩于是撕开衣服,取出藏在里面的书信呈上。
过了一会儿,元昊命种嵩到馆驿歇息,暗中派自己的亲信将领冒充野利王的使者去见种世衡。种世衡怀疑是元昊派来的使者,没有立刻接见,只让属官每天到馆驿去慰问。问到兴州周边的情况使者说得很详细,问到野利王的部属大多说不清楚。恰巧俘获了几名俘虏,种世衡让俘虏在缝隙中偷偷辨认。俘虏说出了使者的姓名,果然是元昊的使者。种世衡于是接见使者,厚加赏赐后送他回去。种世衡估计使者回到西夏时,种嵩就会被放回来,而野利王的死讯也会传来。
十二、种世衡焚祭文间天都
种世衡除掉野利王之后,又想一并除去天都王。于是在边境上设立祭坛,写了祭文:“关于那两位有意归附本朝的叛将,本朝痛惜他们大事将成却功败垂成。”
祭文混杂在纸钱中,刚有敌军到来,就赶紧点火焚烧然后返回。“叛”字没能立刻烧完,敌军捡到残纸献给元昊,天都王也因此获罪。
种世衡又曾借故对一名番将发怒,杖责他的脊背,部下为他求情,都没能获准。这名番将受刑之后,就投奔了元昊,元昊十分亲信重用他。过了一年多,他把元昊的机密全部打探清楚,又回到了宋朝。
卷七 校勘记
〔一〕“大”字,《资治通鉴》卷三十九中作“太”,据以订正。 〔二〕“叚琛”是“段琛”的讹误,据《周书·韦孝宽传》订正。 〔三〕“牛道常”,《周书·韦孝宽传》中作“牛道恒”,据以订正,下同。 〔四〕“疑”字,《周书·韦孝宽传》中作“款”,据以订正。 〔五〕《周书·韦孝宽传》中“书”字下没有“若”字,据以删去。 〔六〕“叚秀实”是“段秀实”的讹误,据《旧唐书·段秀实传》订正。 〔七〕“卭”字,《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五中作“邛”,据以订正。 〔八〕《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五中“帅”字下有“士卒”二字,如今据以补入。 〔九〕“连”字,《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五中作“速”,据以订正。
〔《兵垒》卷七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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