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垒》卷四·白话文

郢中尹宾商（字毫翕）著　　　　后学黄安刘誉棻、方以南、吴树芬、周树藩校勘

〈诛〉十八则

家规严厉的人家必定有严苛的责罚，然后才没有桀骜不驯的奴仆；强大的国家必定有严明的法律，然后才没有为非作歹的百姓。何况军队，是杀人的群体；战争，是杀人的事情。聚集杀人的群体，去做杀人的事情，这些人必定粗犷凶悍、凶猛暴戾，桀骜不驯，听不进别人的话。古代的名将手持斧钺面对部众，必定通过诛杀来彰显威武。杀一个人能让三军震动的，就杀他；杀一个人能让万人心悦诚服的，就杀他。应当杀的，即使是地位尊贵、深受宠信，又有人说情，也不能赦免；应当杀的，即使是关系亲近、有难舍的情谊，也不能赦免；应当杀的，即使非常勇敢、有令人惋惜的才干，也不能赦免。考得史事如下：

晋悼公的弟弟杨干在曲梁扰乱军队行列，魏绛处死了他的驾车仆人。晋悼公大怒，对羊舌赤说：“一定要杀掉魏绛，不能让他跑掉。”魏绛来到，交给仆人一封信，说：“请让我到司寇那里接受死罪。”晋悼公光着脚跑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对兄弟的亲爱；您的处置，是出于军中的礼法。请不要加重寡人的过错。”晋悼公认为魏绛有才能，能用刑罚来辅佐治理百姓。军队返回后，晋悼公以礼设宴招待他，让他辅佐亲军。

卫国有个服劳役的囚徒逃到了魏国，卫嗣君用五十金去赎他，没有成功，便要用左氏城来交换。左右侍臣说：“用一座城换一个囚徒，值得吗？”卫嗣君说：“治理国家没有小事，祸乱也不分大小。法律不确立，诛杀不坚决，即使有十座左氏城也没有益处。法律确立，诛杀坚决，即使失去十座左氏城也没有妨害。”

齐景公的时候，燕国、晋国攻打齐国，齐军大败。晏婴推荐田穰苴担任将军，田穰苴说：“臣向来出身卑贱，人微权轻，希望能得到国君的宠臣来担任监军。”齐景公派庄贾前往。田穰苴和庄贾约定：“明天中午在军门会面。”田穰苴先骑马赶到军中，立起测日影的木表，设下漏壶，等待庄贾。到了傍晚，庄贾才到。田穰苴说：“为什么迟到？”庄贾说：“亲戚朋友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田穰苴说：“将领接受任命的那天就要忘掉自己的家，到了军中受军纪约束就要忘掉自己的亲人，擂鼓作战的危急时刻就要忘掉自己的性命，怎么能因为送行而耽搁呢！”召来军正问道：“按照军法，约定时间却迟到的，该怎么处置？”军正回答说：“应当斩首。”庄贾这才害怕，派人飞马报告齐景公，请求救命。派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返回，田穰苴就将庄贾斩首，向三军示众。过了很久，齐景公派使者拿着符节来赦免庄贾，使者骑马冲入军中。田穰苴说：“将领在军中，国君的命令可以不接受。”又问军正：“军中不许骑马奔驰，如今使者奔驰，该怎么处置？”军正回答说：“应当斩首。”田穰苴说：“国君的使者不能斩首。”于是斩杀了使者的仆人，砍断车子左边的车辕，杀死左边的骖马，向三军示众。

吴起和秦军作战，还没交锋，有一个士兵逞匹夫之勇，冲上前斩获两颗首级回来，吴起立刻下令将他斩首。军吏劝谏说：“这是有才能的勇士，不能杀。”吴起说：“他确实是勇士，但他违反了我的命令。”还是把他斩了。

东汉的祭遵跟随光武帝征讨河北，担任军市令。光武帝身边的侍从犯法，祭遵依法将他处死。光武帝大怒，下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明公常常想要整肃全军，如今祭遵执法不避权贵，正是为了让法令得到推行。”光武帝于是赦免了祭遵，任命他为刺奸将军。光武帝对众将说：“你们要当心祭遵。我身边的人犯法他尚且敢杀，必定不会偏袒各位。”

光武帝进军到高平第一城，隗嚣的部将高峻率兵占据此地。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围攻这座城，一年都没能攻克。光武帝亲自率军征讨，进驻汧县，派寇恂前去招降高峻。寇恂到了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拜见，言辞态度都不肯屈服。寇恂大怒，斩杀了皇甫文，派人对高峻说：“想投降，就赶快投降；不想投降，就坚守城池。”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众将都来祝贺，趁机问道：“请问为什么杀了他的使者，反而能让他开城投降呢？”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给他出谋划策的人。这次来，言辞强硬不肯屈服，必定没有投降的心意。留着他，皇甫文的计谋就能得逞；杀了他，高峻就吓破了胆，所以就投降了。”

当初越巂太守马谡才干谋略过人，诸葛亮非常器重他。昭烈帝刘备临终时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能重用，你要仔细考察他！”诸葛亮不这么认为，任命马谡为参军事，常常和他谈论，从白天一直谈到夜里。等到出兵祁山，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指挥失当，放弃水源上山驻扎，不在山下据守城池。张郃断绝了他的取水通道，发起攻击，蜀军大败。诸葛亮于是将马谡收押处死，临刑前流泪祭奠，安抚他的遗孤。蒋琬对诸葛亮说：“从前楚国杀了成得臣，晋文公很高兴，如今天下还没平定，却诛杀有智谋的人才，难道不可惜吗！”诸葛亮流着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天下制胜，是因为执法严明。如今四海分裂，战争才刚刚开始，如果又废弃法令，靠什么来讨伐贼寇呢！”

孙坚起兵几万人讨伐董卓，到了南阳，传檄给南阳太守张咨，让他筹备军粮。张咨说：“孙坚不过是和我同级的二千石官员罢了。”不答应调发粮草，最终也没给。孙坚想要见他，他又不肯来。孙坚说：“我刚起兵就受到阻挠，怎么能威慑后来的人！”于是谎称自己得了重病，全军都震惊惶恐。他召来医巫祈祷山川神灵，又派亲信去游说张咨，说想把军队托付给他。张咨贪图他的军队，就率领五百名步兵骑兵，带着牛肉美酒到孙坚军营。孙坚躺着接见他，过了一会儿起身，设宴招待张咨喝酒。酒喝到尽兴时，长沙主簿进来说：“之前移军南阳，道路没有修整，军资没有备齐，请收押张咨。”张咨非常害怕，想要逃走，但士兵四面布阵，根本出不去。过了一会儿，主簿又进来说：“南阳太守拖延义兵行动，导致贼寇不能及时讨伐，请将他带出按军法处置。”于是把张咨绑到军门，斩首。全郡都震惊恐惧，孙坚有什么要求没有不满足的。所经过的郡县，都备好粮食等待孙坚的军队。

杨素攻打陈朝，派三百名士兵留守营寨，士兵们畏惧隋军的强大，很多人都愿意留守。杨素听说后，立刻召来留下的三百人，全部斩首。又下令挑选留守的人，再也没人愿意留下了。每次将要作战，杨素必定找士兵的过失来斩首，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鲜血流满面前，他却谈笑自如。等到对阵交战，先命令一二百人冲向敌军，如果有人不能冲入敌阵就退回来，全部斩首。又命令二三百人再冲上去，退回来的也照样处置。将士们吓得两腿发抖，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战无不胜，杨素被称为“名将”。

隋朝的樊子盖担任东都留守，恰逢杨玄感叛乱进逼东都，樊子盖派裴弘荣出击，被杨玄感击败。樊子盖于是逮捕裴弘荣，将他斩首示众。国子祭酒杨汪对他稍有不恭敬，他又要将杨汪斩首。杨汪叩头谢罪，磕得头都流血了，过了很久才被赦免。三军将士没有不战栗恐惧的。

唐朝的马璘担任节度使，任命段秀实为都虞候。有个能拉开二百四十斤强弩的士兵，犯了盗窃罪应当处死，马璘想饶他一命。段秀实说：“将领有个人的爱憎，法令就不统一，即使是韩信、白起也不能治理好军队。”马璘赞同他的意见，最终还是处死了那个士兵。

唐朝的郗士美讨伐王承宗，郗士美派兵马使王献率领一万精兵担任前锋。王献凶恶蛮横，恃势作乱，逗留不前，郗士美立刻下令将他召回，历数他的罪状后斩首。下令说：“敢落后出战的斩首！”郗士美亲自擂鼓进军。两军交战之后，贼军大败。皇帝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郗士美能办好我的事。”

唐朝的高仙芝每次出兵征讨，都让封常清主持留后事务。封常清有才学，行事果断。当时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担任郎将，封常清外出回来，众将都上前迎接，郑德诠却从后面骑马冲过封常清的队伍离去。封常清到了使院，命令左右悄悄把郑德诠带到厅堂，每经过一道门，等郑德诠过去后就把门关上。封常清呵斥道：“我封常清出身低微，承蒙中丞错爱，让我担任留后，你一个郎将怎么敢如此无礼！今天必须处死你来整肃军纪。”于是下令将他按倒，打了六十杖，脸朝下趴在地上，然后拖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号哭求救，没能成功，便把这件事报告给高仙芝。高仙芝看了报告，吃惊地说：“已经死了啊！”等到见到封常清，也没说一句话，封常清也不谢罪。于是军中将士都十分畏惧。

周世宗刚即位，北汉主刘崇入侵，世宗亲率军队抵御。到了高平以南，和刘崇的军队遭遇。交战没多久，樊爱能、何徽就率领骑兵率先逃跑，右军溃散，一千多名步兵投降了北汉。周世宗见军情危急，亲自率军冒着箭雨督战。宋太祖赵匡胤对同僚们说：“主上处境如此危险，我们怎么能不拼死效力！”于是策马冲锋，士兵们死战，无不以一当百，北汉军大败。樊爱能等人听说得胜，才慢慢回来。周世宗想要处死他们，当即逮捕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人，斥责他们说：“你们都是历朝的老将，如今望风而逃，不过是想把朕当作奇货卖给刘崇罢了！”将他们全部斩首。

后周的时候，宋太祖奉命率领两千士兵救援韩令坤。他率领的大多是天武禁军，有临阵退缩、不服从命令的士兵，太祖就挥剑砍他们的斗笠，表面上是催促作战，其实是做了标记。第二天，把所有士兵的斗笠都收上来，查看有剑痕的，找到几十个人，全部斩首示众。

李守贞反叛，郭威率军讨伐。李守贞想要攻打河西的营栅，先派人到乡村卖酒，有的可以赊欠，不收酒钱，巡逻的骑兵很多都喝醉了，因此河中兵能够偷偷潜入营寨。郭威于是下令，将士们除非是犒劳宴会，不许私自饮酒。他的爱将李审早晨喝了一点酒，郭威大怒说：“你是我帐下的亲信，带头违反军令，怎么能号令众人！”立刻将他斩首示众。

北宋狄青征讨侬智高，当时告诫众将不要轻易和贼兵交战。广西钤辖陈曙违背狄青的指挥，擅自率领八千步兵攻打贼兵，在昆仑关溃败，殿直袁用等人都逃跑了。狄青说：“号令不统一，是军队战败的原因。”第二天早晨在堂上召集众将，让陈曙起身，同时召来袁用等三十人，按照战败逃亡的罪状定罪，押出军门斩首。

南宋利州都统王夔向来残暴凶悍，号称“王夜叉”，依仗功劳骄横放纵，所到之处劫掠百姓。余玠到嘉定，王夔率领部下迎接拜见，军队的呐喊声震动如雷，江水都为之沸腾。船上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余玠却镇定自若，慢慢命令属官按等级赏赐。王夔退下后对人说：“读书人里面竟然有这样的人物！”余玠早就想杀掉王夔，担心王夔在外掌握兵权，怕轻易动手会危及蜀地，便和亲信将领杨成商议。杨成说：“王夔兵马精锐、势力嚣张，把侍郎您看作文臣，必定不甘心服从命令。现在如果不杀他，养成他的势力，以后他一旦发难，西蜀就危险了。”余玠于是下定了决心。夜里召见王夔议事，暗中让杨成接替统领他的部众。王夔刚离开军营，新的将领就已经单骑进入营中了。将士们都惊愕地对视，不知所措，杨成用主帅的指示晓谕他们，于是众人纷纷下拜祝贺。王夔到了之后，余玠就把他斩了。

〈制〉十一则

没有能让敌人变得没有智慧的办法，但有办法让敌人的智慧无法用在我方身上；没有能让敌人变得没有力量的办法，但有办法让敌人的力量无法施加在我方身上，这种方法叫“制”。玄龟能吞蟒蛇，黄腰能降伏猛虎，螂蛆能吃龙，稂狼能咬鹤，难道不是以小制大吗！苦酒能侵蚀玉器，乌芋能碎裂铜器，驼脂能磨削黄金，鹊髓能化解石头，难道不是以柔制刚吗！古代用兵的人，取胜于宴席之间，而不是在战场之上；取胜于帷幄之中，而不是在箭石纷飞的时候。人们都知道敌人被我方制服，却始终不知道我方是怎么制服他们的。考得史事如下：

吴、楚七国叛乱，太尉周亚夫率军向东攻打吴、楚叛军。他自己向景帝请求说：“楚军剽悍轻捷，难以和他们正面争锋。希望把梁国舍弃给他们，我们断绝他们的粮道，就可以制服他们了。”景帝答应了他。周亚夫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梁王向景帝告急，景帝派使者命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不奉诏命，坚守营垒不出兵，派轻骑兵断绝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军缺粮，士兵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战。等到吴军饿得受不了，领兵撤退，周亚夫才率军追击，大败吴军。

马超、韩遂进犯关中，曹操率军西征。议事的人大多说：“关西兵擅长使用长矛，不精选前锋部队，是抵挡不住的。”曹操说：“作战的主动权在我，不在贼寇。贼寇虽然擅长长矛，我会让他们没法刺出来，各位只管看着。”到了潼关之后，曹操坚守营垒不交战。马超等人多次挑战，曹操始终不出战。马超、韩遂最终自己产生嫌隙，战败逃走。

吴国派将军贺齐讨伐山贼，山贼中有擅长法术禁咒的人，每当交战的时候，官军的刀剑拔不出来，弓弩射出的箭都往回射向自己，总是作战不利。贺齐深思之后说：“我听说有锋刃的金属兵器可以被禁咒，有毒的蛊虫可以被禁咒，没有锋刃的东西、无毒的蛊虫，就禁不了。他们一定是能禁住我们的兵器，肯定禁不了无刃的东西。”于是制作了很多坚硬的木棍，挑选五千名有力气的精兵作为先锋，都拿着木棍。那些山贼依仗自己擅长禁咒，完全没有防备。于是官军用木棍击打他们，对方的禁咒果然不灵了，被击杀的人数以万计。

刘裕谋划讨伐蜀地，因为朱龄石有军事才干，任命他为益州刺史。刘裕和朱龄石秘密商议说：“往年刘敬宣从黄虎出兵，无功而返。贼寇认为我们这次应该从外水进军，又预料我们会出其不意从内水而来，必定会派重兵把守涪城，防备内水这条路。如果我们向黄虎进军，正好中了他们的计。现在我们率大军从外水攻取成都，派出疑兵从内水进发，这是制服敌人的奇计。”又担心计策先泄露出去，让贼寇探明虚实，就另外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朱龄石，信封边上写着：“到了白帝再打开。”各路军队虽然进军了，却不知道具体的进军路线。等到了白帝，打开书信，上面写着：“大军全部从外水攻打成都；臧熹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士兵乘坐高大的战船，从内水向黄虎进发。”谯纵果然派谯道福率重兵把守涪城，防备内水。朱龄石到了平模，离成都二百里，谯纵派侯晖在山崖两边筑城抵御。朱龄石见敌军重兵把守险要之地，难以仓促攻克，想要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刘锺说：“之前我们扬言大军向内水进发，谯道福不敢舍弃涪城。如今我们重兵突然到来，侯晖已经吓破胆了，他们之所以据险防守，是因为害怕而不敢交战，攻打他们必定取胜。如果我们缓兵相持，涪城的敌军忽然赶来，合力抵御我们，我们求战不得，军粮也接济不上，两万多人就都要被谯纵俘虏了。”朱龄石听从了他的建议，攻打北城，攻克了城池，斩杀侯晖，南城也随之溃散。于是军队舍弃船只步行进军，最终进入成都。

北齐神武帝高欢率领山东全部兵马攻打西魏，到了玉壁，将城池包围起来攻打。军营连绵几十里，一直到城南，堆起土山，想从土山上攻入城中。城上原先有两座高楼，韦孝宽又绑上木头接高，造得极其高大，储备了很多作战器械来抵御。高欢又挖了十条地道，韦孝宽就挖了一条长沟截断地道，还命令士兵把守长沟。城外的敌军每次挖到沟边，就被擒获斩杀。又在沟外堆积柴草，备好火种，敌军有埋伏在地道里的，就扔下柴草点着火，用皮风箱往里吹，敌人都被烧得焦烂。高欢又制造攻车撞击城墙，韦孝宽就缝布做成幔帐，随着攻车的方向悬空张开，攻车无法撞坏城墙。城外又把松枝麻秆绑在竹竿上，灌上油点着火，想要烧毁布幔和城楼。韦孝宽又制作长长的铁钩，把钩刃磨锋利，火竿伸过来，远远地就割断它，松枝麻秆都掉了下来。敌军又在城墙四面挖地道，挖了二十一条，分成四路，地道里架上梁柱，放火烧梁柱，柱子烧断了城墙就崩塌了。韦孝宽在城墙崩塌的地方立刻竖起坚固的木栅来抵挡，敌军攻不进来。城外用尽了各种攻城的办法，韦孝宽都一一破解，高欢无可奈何，就派祖珽去劝降。韦孝宽回复说：“攻城的人自讨苦吃，守城的人安逸自在。我韦孝宽是关西的男子汉，绝不会做投降的将军。”祖珽于是把悬赏的告示射到城中，上面写着：“能斩杀城主投降的，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韦孝宽在告示背面亲笔题字，反射回城外，写着：“如果有斩杀高欢的，也照此标准赏赐。”韦孝宽的侄子韦迁，原先在山东，高欢把他锁到城下，用刀架着脖子说：“如果不早点投降，就杀了他。”韦孝宽慷慨激昂，毫不在意，士兵们都深受感动，都有必死的决心。高欢苦苦攻打了六十天，士兵死了七万人，智谋和兵力都耗尽了，还因此生了病，于是解围离去。

梁武帝太清年间，境内太平了四十七年，公卿百官和百姓，都没见过兵器铠甲。侯景反叛，朝廷和民间都震惊恐慌。当时老将都已经不在了，年轻的后辈将领都领兵在城外，城中只有羊侃和柳津、韦黯而已。柳津年老又有病，韦黯懦弱没有谋略，军队的指挥调度，全由羊侃决定。羊侃胆识勇力都过人，梁简文帝非常倚重他。等到叛军逼近城池，众人都十分恐惧，羊侃谎称收到城外射进来的书信，说“邵陵王、西昌侯已经率军赶到附近了”，众人这才稍微安心。叛军攻打东掖门，放起大火，火势很猛，羊侃让人用水浇火，火灭了，射杀了几名叛军，叛军才退去。叛军又制作尖头木驴攻城，弓箭石头都抵挡不住，羊侃制作了雉尾状的火把，安上铁箭头，灌上油，扔到木驴上焚烧，不一会儿木驴就烧光了。叛军又在东西两边堆起两座土山，居高临下对着城池，城中人非常惊恐，羊侃命人暗中挖地道，把土山下面的土掏空，土山就立不住塌了。叛军又制作登城楼，高十多丈，想要靠近城墙往城里射箭。羊侃说：“楼车高大，而城边的壕沟地基虚软，它过来一定会倒，我们可以躺着看。”等到楼车移动，果然倒了，众人都很佩服他。

魏太武帝拓跋焘从广陵北返，全力攻打盱眙，向守城的臧质索要酒，臧质封了一罐尿给他。拓跋焘大怒，修筑长围，一夜就合围了。又制作铁床，上面安上铁刺，说：“攻破城池抓到臧质，就让他坐在这上面。”臧质于是写信给魏军，还写下悬赏的标准：“斩杀拓跋焘的，封万户侯，赏赐布、绢各一万匹。”魏军用钩车钩城楼，城内用粗绳子拴住钩车，几百人呼喊着拉绳子，钩车退不回去。到了夜里，用木桶装着人，悬到城外，弄断了车上的铁钩。第二天，魏军又用冲车攻城，城墙的土坚硬密实，每次冲下来，掉落的土不过几升。魏军就肉搏登城，掉下来又爬上去，没有后退的，死伤上万人，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这样攻打了三十天，没能攻克，就解围离去了。

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献出虎牢投降西魏，西魏宇文泰率领各路军队接应高仲密，包围了河桥南城。高欢率领十万大军来到黄河北岸，宇文泰退军到瀍水上游，在上游放下火船，想要烧毁河桥。斛律金派张亮率领一百多只小艇，载着长锁链等候火船。等火船靠近，就用钉子钉住火船，拉着锁链把火船拖到岸边，河桥因此完好无损。

北魏梁王拓跋嘉率领二十万步骑兵攻打南齐的寿春，南齐豫州刺史垣崇祖想要整治外城，修筑堤坝拦住肥水来加固防守。众人都说：“当年拓跋焘入侵，城中士兵是现在的好几倍，还因为外城太大难守，退到内城防守。而且自古以来，肥水就没有被筑坝拦截过，恐怕劳而无功。”垣崇祖说：“如果舍弃外城，敌军必定会占据它，在外面修建瞭望台，在里面修筑长围，那我们就只能坐等被擒了。守住外城、修筑堤坝，这是我不容置疑的计策。”于是在城西北拦截肥水，堤坝北面修筑小城，四周挖上深沟，派几千人驻守。他说：“敌军见我们的城小，以为一举就能攻下，必定会全力攻打，想要破坏堤坝。我们放水冲他们，他们都会变成随水漂流的尸体。”魏军果然攻打小城。垣崇祖坐着轿子登上城头，挖开堤坝放水，魏军的人马被淹死的数以千计，于是退兵。

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叛，单于都护府下辖的二十四州都叛变响应他，朝廷下诏命裴行俭率领太仆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讨伐，会合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部，总共三十多万人，旗帜绵延千里，都由裴行俭统一指挥。在此之前，都护萧嗣业运送军粮，多次被敌军劫掠，士兵饿死很多。裴行俭说：“用计谋制服敌人就可以了。”于是伪装了三百辆粮车，每辆车里埋伏五名壮士，带着长刀、强弩，让瘦弱的士兵拉车前进，又派精兵埋伏在后面。敌军果然来劫掠粮车，瘦弱的士兵都逃到险要处。敌军把车赶到水草边，解下马鞍牧马。正要从粮车中取粮，壮士们突然冲出来，伏兵也赶到了，敌军几乎全被斩杀俘获。从此以后，敌军再也不敢靠近粮车了。

〈变〉十则

优秀的将领用兵，就像高明的医生治病。病情千变万化，用药也要千变万化，病情变了药方不变，病就治不好。孙子说：“能根据敌情变化而取胜的，叫做用兵如神。”善于做将领的人，杀伐的机谋藏在心里，灵活的布局成竹在胸。每次运用的谋略方法都各不相同，不是故意要标新立异，而是时势不同了。所以运用兵法的奥妙，全在于心中的灵活把握，比箭还快却不沿袭旧的箭头，比剑还锋利却不刻舟求剑。像赵括只会读父亲的兵书却不知道灵活应变，最终全军覆没、将领被擒，被天下后世嘲笑，这不是运气不好。考得史事如下：

汉安帝的时候，太后听说虞诩有将帅的谋略，任命他为武都太守。几千名羌兵在陈仓、崤谷拦截虞诩。虞诩立刻停下军队不前进，扬言要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兵到了再出发。羌兵听说后，就分头到附近各县抢掠。虞诩趁着羌兵分散，日夜兼程赶路一百多里。他命令官兵每人挖两个灶，每天数量翻倍，羌兵不敢逼近。有人问：“孙膑是减灶，您却增灶；兵法说每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如今却走了将近二百里，这是为什么？”虞诩说：“敌军人多，我军人少。走慢了就容易被他们追上，快速前进他们就摸不清我们的虚实。敌军见我们的灶每天增加，必定认为是郡里的援兵来接应我们了。他们觉得我们兵力多、行军快，肯定不敢追赶我们。孙膑是故意示弱，我现在是故意示强，这是形势不同的缘故。”到了武都郡，士兵不满三千人，而羌兵有一万多人，围攻赤亭几十天。虞诩于是命令军中，强弩不要发射，只悄悄发射小弩。羌兵以为箭的力道弱，射不到自己，就合兵猛攻。虞诩这时让二十张强弩一起射一个人，每发必中，羌兵大为震惊，退了回去。虞诩趁机出城奋勇出击，杀伤了很多敌人。第二天，他把全部军队列出来，命令从东城门出去，从北城门进来，更换衣服，来回走了好几圈。羌兵不知道城里有多少兵马，更加恐慌动摇。虞诩估计敌军将要撤退，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下埋伏，等候敌军的退路。敌军果然大举奔逃，伏兵趁机出击，大败羌兵。

曹操在穰城征讨张绣，一天早晨率军撤退。张绣亲自率军追击。贾诩说：“不能追，追了必定失败。”张绣不听，大败而回。贾诩登上城头对张绣说：“赶快再去追击，再战必定取胜。”张绣说：“没听您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现在已经战败了，为什么还要再追？”贾诩说：“兵势发生了变化，赶快去一定有利。”张绣听从了他，果然得胜而回。于是问贾诩：“我用精兵追击撤退的军队，您说必定失败；我用败兵攻击得胜的军队，您说必定攻克，结果都和您说的一样，这是为什么？”贾诩说：“这很容易明白。将军虽然善于用兵，却不是曹操的对手。曹操的军队虽然刚撤退，他必定亲自断后，所以知道您会失败。曹操攻打将军没有失策，兵力还没用尽就撤退，一定是国内有变故。他已经打败了将军，必定会轻装快速前进，留下众将断后。众将虽然勇猛，却不是将军的对手，所以您即使用败兵作战也必定取胜。”张绣非常佩服。

曹操用贾诩的计策击败韩遂、马超，追到安定才回师。众将问道：“当初，贼军把守潼关，渭北的道路空虚，您不从河东攻打冯翊，反而驻守潼关，拖延时日之后才北渡渭水，这是为什么？”曹操说：“如果我进军河东，贼军必定分兵把守各个渡口，那西河就渡不过去了。我故意把大军都调向潼关，让贼军全部在南面防守，西河的防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等人能够拿下西河，然后我率军北渡渭水。贼军不和我争夺，我们就把车子连起来，树立栅栏，修成甬道向南推进，既做好了不可战胜的准备，又向敌人示弱。渡过渭水后修筑坚固的营垒，敌军来了也不出战，就是为了让他们骄傲，所以贼军不修筑营垒，反而请求割地讲和。我顺着他们的意思答应了，让他们不加防备，然后凭借士兵的力量，突然发起攻击，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用兵的变化，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方法。”

后汉任命赵晖为凤翔节度使，恰逢王景崇占据岐山叛乱，不接受朝廷的替换，朝廷命赵晖率军讨伐。当时李守贞在蒲州反叛，赵思绾占据雍州，和王景崇互相支援，又引来蜀军出大散关，势不可挡。赵晖多次作战获胜，挖壕沟包围了岐山，多次派人挑战，贼军始终不出战。赵晖于是暗中派一千多人到城南三十里之外，穿上铠甲拿着兵器，打着蜀军的旗帜，沿着南山下来，又传令各军，扬言川军到了。王景崇命令几千人冲出包围，想要接应援军，赵晖设下伏兵等候，一战就把他们全部歼灭了。

后燕慕容盛占据辽东，辽西太守李朗暗中勾结后魏军，上表请求发兵抵御敌寇。慕容盛说：“这一定是骗局。”召来他的使者盘问，果然证实了，于是将李朗灭族，派将领李旱率领骑兵讨伐他。军队驻扎在建安，慕容盛召李旱回师。李朗听说全家被杀，聚集三千多户人固守。等到听说李旱半路返回，以为朝中有内乱，就不再防备，留下儿子李养守卫令支，自己到北平迎接后魏军。李旱侦察到这个情况，突袭攻克了令支，派副将追击李朗，在无终追上，斩杀了他。慕容盛对群臣说：“之前召李旱回来，是因为李朗刚叛乱，必定忌惮官军的声威，一来会聚集同伙，劫掠残害良民；二来会逃窜到山林湖泽，不能很快平定。所以故意出其不意地回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突然袭击他，这是必定能取胜的道理。”群臣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宋文帝的时候，魏军攻打济南，太守萧承之率领几百人抵御。魏军大量集结，萧承之命令偃旗息鼓，打开城门。众人说：“敌众我寡，怎么能这么轻视敌人？”萧承之说：“如今我们困守孤城，情势已经十分危急。如果再示弱，必定会被屠杀，只能摆出强大的姿态来应对。”魏军怀疑有伏兵，于是领兵退去。

唐朝的李愬攻打蔡州的吴房，军吏说：“今天是往亡日，请避开出兵。”李愬说：“敌军因为今天是往亡日，认为我们不会来，正好可以出击。”于是交战，得胜而归。

后晋的时候，契丹入侵，杜重威率领大军到白团卫村扎营，契丹骑兵包围了晋军，又出奇兵到营寨后方截断了粮道。这天夜里刮起了强劲的东北风，到天亮时风更大，营中挖井就塌，人和马都很渴。契丹主对部下说：“晋军就只有这些了，要把他们全部擒获。”命令铁鹞军四面下马，拔除营寨的鹿角冲入营中，挥舞短兵器攻击晋军，又顺风放火扬起尘土，来助长军势。晋军众将都请求出战，杜重威说：“等风稍微小一点，再慢慢看能不能出战。”李守贞说：“这风是在帮助我们。敌众我寡，风沙之中，没人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力，奋力拼杀，勇猛的一方必胜。如果等风停了，我们就活不成了。”他立刻高呼：“各路军队合力击杀贼寇！”张彦泽召集众将问计，药元福说：“军中已经饥渴不堪，如果等风转向再出战，我们都要成为俘虏了。敌军认为我们不能逆风作战，我们应该出其不意攻击他们，这也是兵家的诡道。”符彦卿和药元福等人率领精锐骑兵从西门出击，众将随后跟上，契丹军后退了一百步。符彦卿想暂且让队伍来回移动，李守贞说：“情势如此，怎么能勒马回退？应该长驱直入夺取胜利。”符彦卿等人策马前进，径直向前奋勇攻击。风势越来越大，天色昏暗得像夜晚一样，晋军一万多骑兵横向冲击契丹军，呐喊声震动天地，契丹大败而逃。

北宋张齐贤担任代州知州，契丹骑兵从胡谷入侵，逼近城下。神尉都校马正率领部下在南门外列阵，寡不敌众，副都部署卢汉赟畏惧怯懦，坚守营垒自保。张齐贤挑选三千厢军，从马正的右翼出击，慷慨激昂地誓师，士兵们以一当百，契丹军于是退走，沿着胡卢河向西而去。在此之前，张齐贤和都部署潘美约定，率领并州的军队前来会战，送信的使者被敌军俘获。张齐贤因为出兵的日期已经泄露，而且担心潘美的军队会被敌军袭击。不久潘美的使者到了，说军队从并州出发，走到柏井，忽然接到密诏，命令停止作战，已经退回并州了。当时契丹骑兵布满了山川，张齐贤说：“敌军只知道潘美要来，却不知道潘美已经退兵了。”于是把使者关在密室里，半夜派出两万士兵，每人拿一面旗帜，背着一捆草，在离州城西南三十里的地方排列旗帜，点燃草束。敌军远远看见火光中有旗帜，以为是并州的大军到了，惊慌地向北逃跑。张齐贤事先在土磴砦埋伏了两千步兵，趁机出击大败敌军，擒获契丹北大王的儿子一人、帐前舍利一人，斩杀数百人。

北宋曹玮驻守边境，蕃族部落有作恶的，都被他平定。他常常以饯别将官为名出城到郊外，而兵马的调动次序，用上菜的节奏来做信号。如果说“上某道菜”，那支队伍就出发。等到上到水饭的时候，捷报就已经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