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略第十一
【题解】 物略，就是所有飞禽、游鱼、动物、植物等有形万物的大概情况。上篇说方术幻术应当了解，这一篇说天下的万物，凡是可以供军中使用的，也应当了解。大概心里明白这些，就有利于行动，能百战百胜。所以把《物略》列为第十一篇。
- 天下万物的道理，有相生的，有相克的，有互相感应的，有相辅相成的，有互相制约的，有互相取胜的；有讲它的性质形体的，有讲它的声音气息的，有讲它的形态走势的，有讲它的功能作用的。这些内容纷繁交错，分门别类，凡是有利于军事的事物，说也说不完，姑且列举大概来说。
【批评】 这篇记载的虽说叫物略，其实大小精粗的内容都具备。将领能由此推究到极致，那么运用起来就没有不顺利的。
【原注】 这是总说万物无穷无尽，只列举大概。撰，是具备的意思。类，是相同的类别。行，是同等的序列。
- 圆形的容易转动，方形的容易放置，倾斜的容易倒下，笔直的容易竖立，中空的容易浮起，尖锐的容易穿刺，凹形的容易变形，凸形的容易嵌入，刚硬的容易折断，柔软的容易弯曲。这些都是事物的常理，没什么好奇怪的。
【原注】 这先列举常理，是人们都知道的，后面再说相生相克之类的。
- 金属遇到火灼烧，就会熔化流动。
【原注】 金属熔化，是火克金的缘故。
- 火和木相遇，就会燃烧得更旺。
【原注】 木能生火，所以火得到木的助力，就一定会相辅相成，燃烧得更旺。
- 用金属击打石头就会迸出火星，用木头钻木头就会燃烧起来。
【原注】 击打势头猛烈，所以生出火星。钻磨发热熏烤，所以燃烧起来。
- 再比如火遇到风就会烧得更旺，遇到水就会熄灭。水遇到寒冷就会结冰，遇到火就会干涸。
【原注】 火借风势更旺，是相辅相成；火遇水熄灭，是相互克制。水遇寒结冰，是相辅相成；水遇火干涸，是火多胜过水少。
- 火势弱就烧不起来，火势猛就容易烧尽。水流动就不会腐臭，静止就容易变温。
【原注】 火势弱就烧不起来，就像小火星烧不了毛发，微风吹不燃蜡烛。烬，是燃烧后的余烬。水流动就会更新，所以不会腐臭；静止就会停滞，所以容易变温。又有说法是水势弱就不能行船载物。
- 下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上面的火就会更旺。下面的水流得远了，上游的水流自然就平缓了。
【原注】 火的本性是向上燃烧，所以下面烧起来，上面就会更旺；水的本性是向下流淌，所以下游流走了，上游自然就平缓了。
- 这都是五行的本性使然。
【原注】 总结上面所论述的，都是金木水火的本来自然属性。
- 所以用火烧石头，要先急剧加热然后才会炸裂；用水灌城池，要先决开堤坝然后城池才会倒塌。
【原注】 这说的是用水火攻，虽然能造成伤害，但必须借助势头来施行，才能成功。不急剧加热石头就不会崩裂，不决开堤坝城池就不会倒塌。
- 所以防备水攻的，应当提防敌人从上游决水。抵御火攻的，应当切断上风的火源。
【原注】 防备上游，是怕敌人决堤放水。切断上风，是怕敌人借风势放火。不过防备它，不如先占据上游更有利。切断上风火源，不如不靠近草丛树林更安全。万不得已和敌人遭遇时，做好防备、切断火源就可以了。
- 因为火可以扑灭，也可以煽旺。水可以堵塞，也可以疏导。这说明水火可以辅助进攻，却不能专门依赖它们进攻，用来进攻敌人的同时，也要考虑到敌人会反过来用它们攻击我方。
【原注】 火可以煽起来，水可以堵起来，所以能辅助我方进攻；但火也可以扑灭，水也可以疏导，所以不能专门依赖它们进攻。要考虑敌人反攻，是因为风向不定，敌我双方的地势又差不多。比如刘元进攻打王世充，借风势放火，不久风向反转，反而被烧死。智伯约韩、魏两家决水灌晋阳，后来赵襄子杀掉守堤的官吏，反过来放水灌智伯，智伯因此灭亡。所以应当考虑到这一点。
- 天下的事物，还有的入火不燃烧，一入水就沉底；有的入水不会沉没，一入火就熔化。想要发挥它们的作用，也不能不顺应其特性加以引导利用。
【原注】 这说的是事物对水火的耐受不同，根据特性来使用，才能得到益处，所以也附在水火部分的末尾。
- 对着月光看树林就昏暗，背着月光看树林就明亮，这是光影相互作用的结果。所以准备夜战的，用火光照耀敌人，总是让我方隐蔽而敌人暴露。
【原注】 用火光照敌人，就是《虎韬·必出章》说的“设置烟火远望哨，一定要依托草木、坟墓、险阻之地”的意思。因为我方隐藏埋伏，敌人就无法揣测；敌人暴露在外，我方就可以攻击他们。
- 顺风飞行翅膀就会张开，逆风行走肩膀就会耸起，这是顺和逆的不同效果。所以扬起尘土、冒出浓烟，借助风势施放，就算百万大军也能被冲散。
【原注】 这和上面“抵御火攻应当切断上风”的意思互相阐发。因为尘土浓烟，是人所难受的。顺风固然可以迷惑敌人，而我方遇到逆风也应当知道防备。
- 瓶口会收拢声音，墙缝会传递声响，这是声音传播相通的道理。所以在山谷里说话就像附在耳边一样清晰，在山头上说话就像面对面一样清楚。而山谷的回声，也可以用来助长军威。
【原注】 既然山谷的回声可以助长军威，那么军中的钲鼓应当多设置，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了。
- 螩出现就预示大旱，喜鹊叫多就是晴天，斑鸠傍晚鸣叫就会下雨，老鹰早晨高飞就会刮风；半体鱼虽然死了，把它悬挂在水面上，就能预知海潮的讯息，这是气机相互感应的缘故。
【原注】 这说的是天上的旱晴风雨，地上的海潮涨落，不只可以通过阴阳之类的书来推算预测，万物也能预先感知。螩，又叫庸，形状像黄蛇，长着鱼的翅膀，出入时有光，出现就会大旱，出自《山海经》。
- 磁石能吸引针，水银能熔化锡，鼋脂遇到火就能销熔铁，柏油遇到火焰就能烧熔石头，桦木做的灯遇到风不会灭，樟脑燃起的火靠近衣服也不会烧着，这些都是事物的自然本性。
【原注】 汞汁，就是现在的水银。樟脑，又叫韶脑。
- 火晶对着太阳就能点燃艾草，煅烧过的石头投入井中就会发出雷鸣般的声响，火烧鸡毛就会产生旋风，铁器投入蛟龙潭中就会引来雷雨。这些都是形体相互作用，而道理也是相通的。
- 金杯里倒酒，遇到鸩毒就会冒火焰。银筷子尝食物，遇到毒药就会变色。喝了酒再进入瘴气之乡，就不会感染瘴气。举着火把走过深涧，就不会被阴气侵袭。这些都是事物相互克制的表现。
【原注】 鸩，是毒鸟，吃蛇，用它的羽毛划过酒，喝了就会死。瘴乡，就是现在的两广地区。烟岚，是山里的毒气，喝酒后血气运行旺盛，所以不会感染。炬，就是火把。火属阳明之气，所以阴湿之气不能侵袭。
- 烧牛角的烟弥漫山林，可以吓走山中的野兽。烧菊花的烟覆盖水面，可以制服水中的毒虫。野葛的毒，用蕹菜可以解。鸩羽的毒，用犀角可以解。这些都是事物相互制约的表现。
【原注】 蘜，《尔雅》注说：就是秋天开花的菊花。蛩蛩，又叫巨虚，是兽名，一说是蝉蜕。野葛，是蔓生的草，根有毒；蕹菜的叶子捣成汁，可以解它的毒。鸩，解释见上面。犀，是兽名，毛像猪，蹄子有甲，头像马，有三只角，鼻子上的角短，额头上的角长，角上有白纹一直到角尖的，叫“通天犀”，用它可以解鸩毒。
119
肉类可以晒干制成干粮，谷物可以存入野外粮仓作为军粮，鱼类可以风干以备煮汤，乳汁可以提取来制作乳制饮品。山上有榛子、栗子的果实，水中有菱角、芡实的籽粒，都可以采集来救济饥饿的人。这些都是物产的功用。
［原注］糗，就是干制的食物。谷，指五谷。庾，是野外的小型粮仓。乳，是各类牲畜的乳汁。酪，是游牧民族的饮品名，用牲畜的乳汁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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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猫的皮，可以制作装饰马辔的皮革。牦牛的尾巴，可以装饰在旌旗的竿头。牛马的膀胱，可以制作渡河的浮具。狼和骆驼的粪便，可以用来点燃烽烟报警。这是把看似无用的东西转化为有用的东西。
［原注］社狸，就是野猫。鞗革，是用其皮革装饰马缰绳。狼粪、骆驼粪燃烧时烟聚而不散，笔直升腾很高，所以边境哨所用来传递警报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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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狐、巨猫走过的痕迹，顺着它走就可以从冰上渡过河流。野马、黄羊的踪迹，循着它就能找到水源。至于骆驼驻足的地方，蚂蚁筑巢的土堆，靠近它们就能找到地下的泉水。这是凭借动物的灵性为己所用。
［原注］狐狸生性多疑，遇到冰面就会贴耳倾听，冰下没有声响才敢通过，所以有狐狸足迹的冰面，必然厚实坚固可以渡河。水道、地下泉也是同理。大凡一切有灵性的生物，都有其天性规律，因此可以凭借它们推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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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通晓军事的人，体察万物的原理，探究万物的功用，全盘收揽它们的益处，不遗漏任何细微之处，那么即便统领百万大军也不会感到物资匮乏，远征千里也不会陷入困境。
［原注］这是总结前文而言。物产的功用如此无穷无尽，能体察其原理、善加运用，就必定能获得全部益处，因此可以统率大军远征远方。不懂军事的人，嫌事物细微而忽略它们，怎么能满足军需之用呢？
地纪第十二
［题解］所谓“地纪”，是指地理的大要，就像说地理的纲纪。上篇说为将者应当知晓物产的大略，本篇论述地利是用兵的辅助，尤其不能不了解。而且对地利了解得极其详尽，之后运用起来才能无往不胜。所以篇名叫《地纪》，特地列为第十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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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地理的态势大体分为六种：一是要地，二是营地，三是战地，四是守地，五是伏地，六是邀地。
［批评］这一篇论述地理，描摹详细明了，进退转换有章法，反复研读之后，利弊得失都清晰呈现在眼前。而且末尾的“警”“激”二字，见识极为宏大。
［原注］地理本来没有这六种名称，是从人的视角出发，才有了这六类划分，所以先在这里点明。详细说明见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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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要地，是处于山川的上游，水陆交汇的枢纽，可以跨踞掌控、牵制各方的地方。
［原注］以下解释六种地形的含义。要地，比如诸葛亮说荆州北面占据汉水、沔水，向南可获取南海的全部资源，向东连接吴郡、会稽，向西直通巴蜀，这是用武的要地。益州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如果能同时占据这两地，汉室就可以复兴之类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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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营地，是背靠高地、面向低地，进军时道路开阔，撤退时地势平坦，水草丰足，有依托可倚靠的地方。
［原注］比如诸葛亮征伐曹魏，六出祁山，后来驻军五丈原，与百姓一起在渭水之滨屯田耕种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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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战地，是位于平原旷野的要冲，草浅土硬，可以纵马驰骋、突击冲杀的地方。
［原注］比如周德威劝后唐庄宗退军到鄗邑，用骑兵大败后梁大将王景仁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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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守地，是有河流环绕的区域，山势险峻的要塞，彼此之间可以相互联络、不会中断的地方。
［原注］比如张良说关中之地，群山环绕，大河横贯，四面都是险固的关塞，凭借三面险阻自守，只用东方一面控制诸侯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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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伏地，是在重山深谷之中，林木茂密的地方，可以隐藏兵力、诱敌深入的地方。
［原注］比如孙膑说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多有险阻，于是下令万名弓弩手夹道埋伏，射死庞涓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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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邀地，是在岔路交错的乡野，扼守关塞渡口的要地，可以阻断敌军退路、从侧面截击的地方。
［原注］比如李左车说井陉之道，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从小路截断敌军粮道，敌军就前进不能交战，后退无法返回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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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种地形，都是兵家眼中的有利地形。得到它就能获胜，失去它就会失败。得失的关键，将领应当预先知晓，这里先不涉及地形本身的利害两面。
［批评］总结上文，开启下文，笔力极为强劲。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说的，六种地形虽然有利，但必须得到它才能取胜，失去它就没有凭借，怎么能免于失败呢？所以将领应当预先知晓其中的关键。“利害不与”，是说先只论地势的分类，至于地形带来的是利是害，还没谈及，看下文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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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山地、丘陵、江河、湖泽，是大地固有的形态。开阔、狭窄、平坦、险峻、平易、阻塞，是大地天然的形貌。趋近、避开、面向、背靠，是人利用地形的方式。开凿山体、穿通丘陵、引导河水、排干湖泽，是改变地形来为自己创造便利。
［原注］这是说大地有天然的便利，人应当根据情况灵活变通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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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得到地利，那么即便敌军强大而我军弱小，敌军众多而我军寡少，实力悬殊看似难以支撑，也足以抵御敌军并取得胜利；敌军安逸而我军辛劳，敌军饱足而我军饥饿，虚实差距看似难以扭转，也足以牵制敌军而不受损失；敌军有战车而我军只有骑兵，敌军有骑兵而我军只有步兵，敌军进犯的势头像山崩如风驰，也足以抵挡而不会受到重创。
［原注］这是说得到地利，就能成为我军的助力，所以有这样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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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通晓军事的人，依照地图的记载，采纳向导的建议，实地勘察进退取舍的实际情况，作为临敌作战的依据，那么地形的利弊就能全部掌握了。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说得到地利，我军即便不如敌军，也能取胜而不败。所以通晓军事的人，往往潜心研究地理，利弊自然就全部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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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修筑城邑，要选择肥沃且险要的地方。以江河为屏障的，要占据河流上游。驻扎在山林脚下的，要先寻找水源。屯兵在沙洲岛屿的，要储备好柴草。靠近草丛灌木的，要防备火攻。依托山谷口的，要提防山洪暴发。驻扎在低洼处的，要警戒决堤灌淹。靠近山岗高地的，要防备敌军窥探。在平坦开阔之地作战，要在中间设置险要工事。遇到曲折狭窄的路段，要在外侧部署兵力。
［原注］这是说地形的利害，将领应当预先谋划预防。沃，是肥沃；塞，是险要；不选肥沃险要之地，大军就难以集结。以江河为屏障，是凭借天堑；不占据上游，敌军就容易进犯。山林脚下大多缺水，所以应当先寻找水源。沙洲岛屿往往缺少柴草，所以应当预先储备。靠近草丛虽然可以布设疑兵，但风起时容易被焚烧。依托山谷虽然可以抵御大军，但洪水暴发时容易被冲走。低洼处是水汇聚的地方，要警戒防备，才能免遭灌淹。山岗高地，登上去可以眺望远方，要防备敌军侦察，才能杜绝其窥探。平坦的地方利于作战，不设置险要怎么抵御敌人、保全自身？曲折狭窄的路段利于防守，不在外侧部署兵力怎么展开阵势、扬我军威？所以为将者，对于这些地形，既要谋取它的便利，更要防备它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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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有固定不变的规律。群山环绕、水流萦绕，是立于不败的准则。占据高地、俯视下方，是获取胜利的基础。深涧绝壁、陡峭山峰，是必定危险的地方。低洼潮湿、泥泞积水，是容易招致伤亡的区域。
［原注］这是说地形的利害有其定数，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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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敌军得利就是我军受害，我军得利就是敌军受害，利害相差悬殊，本来就难以与占据地利的敌军抗衡。但敌军占据有利地形时，引诱它离开，那么它的险要就可以夺取。敌军处于不利地形时，逼迫它收紧，那么它的部众就可以歼灭。我军占据有利地形时，坚守不动，那么敌军就无法得逞。我军处于不利地形时，反而虚张声势震慑敌军，那么敌军就会疑虑不敢进逼。
［原注］这又是总括前文来补足其意。利害本来就不能并存，处于不利地形的一方，本来就难与占据有利地形的一方为敌，但转换局势、暗中夺取地利的关键，其实在于人的谋划。“致之”，是因为敌军占据地利而引诱它离开，敌军离开后地利就为我所得。“促之”，是因为敌军处于不利地形而逼迫它，受到逼迫敌军就会陷入危境，如果放缓攻势，敌军难道不会另谋生路吗？“守之”，是我军守住有利地形按兵不动，不动敌军就没有办法达成目的。“反喝之”，是我军处于不利地形，反而虚张声势喝退敌军，敌军就会疑心我军有援兵或者要突围，因而不敢逼近；如果不喝退而暴露自己的危境，岂不是让敌军前来进攻吗？所以只有引诱敌军离开，才能夺取地利；只有虚张声势震慑，才能摆脱不利。但这也是针对一时的权宜之计。说到底，一定要像赵充国那样远派侦察兵，像卫青那样任用张骞熟悉地形，才能不陷入不利地形，常得地利，战胜敌人又有什么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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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据地利的，不能懈怠军心；失去地利的，不能挫伤士气。不懈怠军心，在于整肃警戒；不挫伤士气，在于激励部众。整肃我军的警戒，敌军就无法乘隙进犯；激励我军的士气，士兵就知道必死而拼尽全力奋战。
［批评］既能整肃警戒又能激励士气，就必定必胜不败。这是领兵者最应当优先做好的事。
［原注］这是总结说地形虽有利害，应对都要有方法。警师，就是警戒军中，不能因为得到地利就松懈防守，反而被敌军钻空子，一定要像程不识那样夜间敲击刁斗巡查。激众，就是激励军中，不能因为失去地利就畏惧受挫，不能图谋突围，一定要像班超那样激怒随从将士。警与激，取胜之道就尽在其中了！
天经第十三
［题解］所谓“天经”，是指天象的运行规律，就像说天道的经纬。上篇讲地理的利害，本篇讲天象的气数。可见懂得地理的人也应当懂得天时。只有懂得天时，才能借助它取胜；不懂就不知变通，只会加重三军的疑虑和畏惧。所以列为第十三篇。然而把它排在最后是为什么呢？因为天道虚无缥缈，拘泥于它的人大多失败，是希望人们先做好人事，就像《本谋》《家计》两篇说的那样，而不能一味依赖天时。不然的话，为什么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兵法说“上等的军事谋略不受制于天命”，又说“天官时日之类的方术，贤明的将领不会效法”？
138
寒暑的推移更替，是天道的运行。日月星辰，是天道的征象。风云雨雪、阴雾雷电，是天道的变化。孤虚旺相，是天道的气数。
［批评］这一篇先讲天时不足以依赖，将领应当专注于人事来转换局势，既可以借助天时克敌，也可以用诡诈凭借天时自保。末尾则直接说天命确实存在，只应当顺听而已。立论宏大，言辞中正，足以破除各种疑惑。
［原注］这里先列举纲目，下文详细说明。
139
推算天象、观测气象、风角占卜、鸟声占验这类方术，都可以加以考察，本质都是迷惑世人、欺瞒百姓的伎俩。所以天文可以辅助我军作战，却不能依赖它来保证必胜。
［原注］这是说方术之士专门考究天象来验证吉凶应验，其实并没有必然应验的道理。用兵的人借它来激发人心罢了，怎么能依赖它？依赖它，就会落得郭京六甲神兵那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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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运行有顺有逆，天象有盈有亏，天候变化有盛有衰，气数有吉有凶。有的把它当成灾祸，有的把它当成祥瑞，有的用它来便利我方，有的用它来危害敌军，都是为了发挥它的功用。
［原注］运、象、化、数各不相同，灾祥利害也不一样，将领应当通达灵活地运用，不能固执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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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消耗人锐气的，是严寒酷暑。能够挫败人斗志的，是星辰异象。能够劳损人力气的，是雨雪天气。能够惊乱人心神的，是雷霆闪电。能够遮蔽人视线的，是大雾阴霾。
［原注］这些都是天时带来的害处，将领如果能反过来利用它击破敌军，也未必不是益处。寒暑造成疲敝，比如马援征讨武陵五溪蛮，进军壶头山，正赶上酷暑，于是在山岸凿洞避暑，而士兵大多染疫而死，马援也身染重病；耿恭驻守疏勒城，撤军途中遭遇大寒，军士几乎全部冻死之类的例子。星辰影响斗志，比如李晟屯兵渭桥，认为五星运行盈亏不定，如果拘泥于星象守岁，我军就会不战自屈，所以即使退舍也不庆贺；而振奋斗志的例子，比如楚国公子心倒转彗星的指向来战胜齐国之类。雨雪造成劳损，比如郭元振因为乌质勒势力强盛希望议和，就到乌质勒的牙帐议事，正赶上大雪，郭元振故意站着不动，乌质勒年老，受不了寒冷而死之类的例子。雷电造成惊乱，比如刘锜守顺昌，招募百人折竹作为号令，直冲金营，闪电亮起就出击，闪电停止就隐蔽，敌军无法揣测，于是整夜自相混战，尸体遍布原野之类的例子。阴雾造成遮蔽，比如苏定方跟随李靖袭击突厥颉利可汗，率领两百名弓弩骑兵为前锋，乘雾行军，距离敌营一里左右时，雾散看见敌军牙帐，于是纵马冲杀，斩杀数百人之类的例子。
142
又比如，雨天可以辅助水攻，大风可以助长火势。月夜、暗夜、大雾、大雪，时日的孤虚，干支的旺相，都可以用来突袭敌军，也要防备敌军用这些来突袭我方。这确实是将领应当熟练掌握的。
［原注］这是说遇到这类天时，虽然可以突袭别人，更要防备别人突袭自己。雨水辅助水攻，比如关羽料到秋季连绵大雨，汉水必定泛滥，于是乘船进攻于禁，淹没了他的七军。大风助长火势，比如黄盖知道曹操的战船连在一起可以烧毁，于是送信诈降，乘风放火，火烈风猛，在赤壁大胜曹军。这也是于禁、曹操不能防备导致的。所以将领应当熟知这些，其余的可以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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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统领三军，不能让军心产生疑虑畏惧。统领三军却加重他们的疑虑畏惧，没有能成功的。
［原注］这和下一节，又是从治理我军自身的角度来说的。疑虑畏惧，是招致失败的开端，将领应当首先消除它。
144
所以对于偶然的天象变异感到困惑，对突发的异常感到震惊的，只应当用常理来判断决断。可以让我军知道祥瑞的征兆，却不能让他们知道灾祸的迹象；可以让我军看见有利的一面，却不能让他们看见有害的一面。不让知道、不让看见，不是要堵住人的耳目，而是使用权谋变通罢了。
［原注］这是说上天虽有变异显现，不能因此疑虑畏惧，只应当用常理决断。如果要鼓舞人心，就只展示祥瑞利好，而隐去灾害。因为不用权谋巧饰，就不能安定众人的耳目，让他们没有疑虑畏惧。
145
所以祥瑞要归于我方，灾祸要推给敌军；利益要归于我方，危害要推给敌军。任凭天道运行的顺逆，天象的盈亏，天候的盛衰，气数的吉凶，都有灵活应对的方法。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权谋的说法。既用祥瑞利好昭示三军，又把灾害推给敌军，而且任凭上天显现的种种情况，不拘泥于定数，都能灵活变通。所以既能对我军用权谋，也能对敌军用权谋，而自己始终不会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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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出现日食月食、彗星异象，也不能成为我方的凶兆。即使惊雷闪电，也不能让我方恐惧。即使狂风苦雨，也不能让我方忧虑。寒暑雾雪的异常天气，甲子、往亡这类禁忌之日，都不能阻碍我方。像这样，才能把灾害反转为祥瑞利好，安定军心疑虑，顺应事机，从而掌控胜利。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只要能灵活变通，就没有灾害。彗星不能成为凶兆，比如楚国将领公子心与齐军作战，当时出现彗星，彗柄指向齐军，按说法彗柄所在的一方获胜，公子心说：“彗星懂什么？用扫帚打架，本来就要倒过来才能赢。”第二天与齐军交战，大败齐军。雷电不能让人恐惧，比如姜太公辅佐周武王伐纣，雷雨突至，折断了旗鼓，众大臣都很恐惧，太公强行进军，最终击破纣王的大军，奠定周朝基业。风雨不能让人忧虑，比如司马懿征讨公孙渊，众将领因为久雨不停，平地水深数尺，想要移营解围，司马懿斩杀违令的人制止移营，最终擒获公孙渊平定辽东。寒暑雾雪、甲子往亡不能阻碍进军，比如诸葛亮五月渡泸水，七擒孟获；李愬雪夜攻入蔡州，吴元济被擒；魏王拓跋珪攻打慕容麟，太史崇认为甲子日是纣王灭亡的日子不吉利，魏王说：“纣王在甲子日灭亡，周武王不也是在甲子日兴起的吗？”果然大败慕容麟；宋武帝刘裕在往亡日出兵，军吏认为不可以，武帝说：“我军前往，敌军就会灭亡。”果然攻克南燕。像这些例子，都是能不被灾害动摇心志，只以祥瑞利好为主，军心不疑而事机顺畅，所以战则必胜。不然的话，差不多都会被天时迷惑，自己断送功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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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以上这些都是人的谋划，也有自然的天命。睢水之战大风骤起，滹沱河寒冰忽然冻结，战马涉过混同江水才到马腹，军队驻扎钱塘江沙上而潮汐不至。这些就是天命不可违抗，不是人的谋划所能做到的。善于用兵的人，竭尽人力所能做到的，来顺听不可违抗的天命罢了。至于成败得失，是不必过多计较的。
［批评］议论到这里，真是精微啊，精微啊！
［原注］前面都是论说天道，以及人如何顺应天时灵活变通的方法，这里说的是自然的天命。当年汉高祖被项羽击败在睢水，被重重包围，如果不是大风骤起，白昼昏暗，怎么能脱身而去，最终称王关中？汉光武帝被王郎追击到滹沱河，没有船可以渡河，如果不是河面结冰，王霸护驾渡河，怎么能重振旗鼓，复兴汉室基业？金太祖攻伐辽国，驻扎在混同江，没有船渡河，派人在前引导，乘坐赭白马涉水渡江，大军跟随其后，江水才到马腹，渡过之后再测量，水深就探不到底了；如果不是江水刚好到马腹，就不能迅速过江，怎么能灭掉辽国呢？元朝伯颜攻伐南宋，军队进入临安，分驻在钱塘江的沙滩上，杭州百姓还在侥幸，结果潮汐三天都没来，如果按时到来，军队都会被冲走，南宋怎么会灭亡呢？这些都是兴亡的气数，是天意所在，确实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懂得天道的通达之士，也只是尽自己所能而顺听天命罢了，成败得失，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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