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兵法辑本（白话全译）

李靖 撰

卷上 将务兵谋

将帅的首要事务，在于明察情势而使部众和睦，谋略深邃而思虑长远，详察天时变化，考求人事情理。如果不能估量自身能力，不通达权宜应变，等到面临战机对阵敌人时，才开始犹豫不前，左顾右盼，无计可施，轻信浮言，莫衷一是，进退迟疑不定，队伍混乱不堪。这与驱赶百姓奔赴汤火之中、驱使牛羊去喂狼虎有什么区别呢？

用兵的最高境界是神妙莫测，作战贵在速战速决。要精选训练士卒，申明号令，用旗帜让他们看清指挥信号，用金鼓让他们听清进退号令，严明赏罚来整肃军纪，供给充足的粮草来供养军队，深挖沟壕来加强防御，依据山川地形来引导行军，征召有才能的人委以重任，讲述奇正变化的战术来教习部队。像这样，即使敌人有雷电般的进军速度，我军也能有所防备。如果军队没有预先准备，就不能应对突发情况。不能应对突发情况，就会丧失战机。丧失战机，就会落后于战事发展。落后于战事发展，就无法取胜而导致全军覆没。所以《吕氏春秋》说：“大凡用兵，都追求迅疾快捷，以求一战决胜，不可长期用兵。”

有人说：“用兵的常理虽然贵在神速，趁敌人来不及防备时发动攻击。但如果敌将富于谋略，士兵和睦齐心，令行禁止，兵器锋利铠甲坚固，士气高昂且军纪严明，兵力充足且战斗力强劲，怎么能贸然速攻呢？”回答是：如果是这种情况，就应当隐蔽行踪、消弭声息，积蓄锐气等待敌人士气衰竭，避开敌人的锋芒势头，与他们打持久战，怎么能贸然进攻呢？廉颇抵御白起，坚守不战；周宣王对抗诸葛亮（武侯），压制军队不轻易进军，就是这样的例子。

决胜的策略，在于察明敌将的才能，审度敌军的强弱，判断地形的利弊，观察时机的适宜与否，先有必胜的把握再出战，坚守阵地而不丢失，这才是必胜的方法。如果敌军上级骄横下级怨恨，可以离间分化他们；驻军日久士兵疲惫，可以突袭偷袭；敌军对进退去向迷茫困惑，士众相互猜疑，可以震慑赶跑他们；敌军一味冒进轻视撤退，遭遇险阻地形，可以截击消灭他们。

如果敌军旌旗频频摇动，人马频频张望，士兵队形纵横混乱，军官行止不定，追击败军担心不利，见到利益怕得不到；长途跋涉而未休整，进入险地而不疑虑，狂风严寒中破冰渡河，烈日酷暑下加倍赶路，阵势尚未布成，部队尚未集结完毕。像这样的情况，乘机攻打他们，这是上天帮助我们，怎么会不胜呢！

军队中有贤能智谋之士却不任用的，必败；上下不和睦而各自逞能的，必败；赏罚不当而士众多有怨言的，必败；明知敌军可击却不敢进攻，不知敌军虚实却贸然进攻的，必败；不能占据有利地形而士兵多遭困厄的，必败；不能辨别劳逸，不懂得车骑运用的，必败；侦察不周密而轻敌懈怠的，必败；行进在极险之地却不知深沟绝涧之危的，必败；布阵没有精锐先锋而奇正战术不分的，必败。这十种败局，都不是天降的灾祸，而是将帅的过错。

军队宁可十日不作战，也不可一日战败。所以白起对秦王说：“贤明的君主爱惜自己的国家，忠贞的臣子爱惜自己的名节，我宁愿接受重刑处死，也不忍心做辱没君主的败将。”又有严颜对张飞说：“你们无礼，侵占我州郡，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所以这两位将领都看重名节，宁死也不求苟生，是因为深知战败的耻辱。这确实是至理啊。

又问道：凡是与敌军相遇，领军对峙，想要摸清敌方的盘算，揣测敌将的谋略，该怎么做？回答是：敌军人马骁勇强悍，却故意向我军示以羸弱；敌军阵容整齐肃穆，却故意向我军示以不想作战；见到小利，假装不敢争夺；埋伏奇兵，故意用败逃来引诱我军；内部实际戒备森严，外表却装作松弛懈怠；放纵间谍活动，假意装作是来忠告我方的；或是扣留使者来激怒对方，或是用厚礼来讨好对方；转移军队就减灶示怯，合并营阵就偃旗息鼓；智谋足以筹划深远，勇武足以激发士气；不得到有利地形就不罢休，不获得全胜就不进军；以多击少，必定选在清晨；以寡击众，必定等在日暮。

像这样，说明敌军多有诡诈埋伏，敌将有深远谋略，理应周密防备，不可疏忽部署。所以《左传》说：“见机可行就进军，知难而退，是治军的良策。”但敌国再小也有锋芒，就像蜂虿都有毒刺。况且鸟被逼急了会啄人，兽被逼急了会反扑，都是为了保全自身性命，以求免于灾祸。如果陷入困境却不奋战，那智谋连鸟兽都不如，还能做将帅吗？必须估量敌情以取胜，不贪图小利，然后才能建立大功。

有人又问道：所说的料敌是什么？回答是：料敌，就是估量敌我双方的形势，定出得失的计策，然后才可以出兵决胜胜负。应当估量：敌方将吏与我方相比，哪边更和睦？主客双方与我方相比，哪边更安逸？铠甲与我方相比，哪边更坚固？兵器与我方相比，哪边更锋利？训练与我方相比，哪边更严明？地形与我方相比，哪边更险要？城池与我方相比，哪边更牢固？战马牲畜与我方相比，哪边更多？粮草储备与我方相比，哪边更充足？技艺工匠与我方相比，哪边更能干？饲料供给与我方相比，哪边更丰足？物资财货与我方相比，哪边更富有？用这些来揣测估量敌情，怎么会不能确保胜利呢！

军中没有无关紧要的情报，凡听到的都必须审察；作战没有无关紧要的利益，凡利益都必须关乎大局。审察情报的原则是：诡诈的情报要听，真实的情报要听，精巧的情报要听，粗拙的情报要听，看似真实的诡诈情报要听，看似诡诈的真实情报也要听。只应当明辨其真实情况，综合众人的意见，慢慢思考验证，锤炼之后再采用。不能凭空猜测对方诡诈就主观臆断，轻易否定愚钝之人的话；也不能听信庸人的说法，声称敌军人少力弱，轻视军心，而不估量敌军的虚实；也不能被敌人用小利引诱。勇士们动辄抢掠财物牲畜，斩获敌首，将帅如果暗自不决反而重赏他们，忽视敌军的防备，必定会被打败。

揣测敌情的方法，也很容易掌握：如果敌将言辞愤怒却不肯出战，是在等待援军；敌军士兵拄着兵器站立，打水就先自己喝，是长途赶路、饥渴交加的表现。想要施展无穷的态势，谋取不测的利益，其中的事理繁多，这里只略举大概罢了。如果遇到小股敌军却不能攻打，是因为敌将智谋深远，士兵勇猛且军纪严整，兵器铠甲精良且占据险要地形，战马肥壮且令行禁止。像这样，敌军士兵抱有必死的决心，将帅怀有擒敌的计谋。这种情况应当坚守等待时机，不能轻易进犯。

如果遇到大敌却一定要迎战，是因为敌将昏庸愚昧而政令不通，人马虽多却人心不齐，兵器铠甲虽多却战斗力不强，占据的地形不稳固且粮草接济不上。士兵没有攻战的斗志，旁边没有车马的援军，这种情况可以突袭消灭他们。又听说：统领军队出征，攻城野战，必须先估量敌情，然后再发兵。做将帅的能认清这种机变，了解敌方的实情，又何必担心功业不成、作战不胜呢！

敌军有十五种可以攻击的情形：刚刚集结，尚未吃饭，号令不顺，后到未及休整，奔跑赶路，没有戒备，奔波疲劳，将帅离营，长途行军，等待渡河，忙乱不堪，行进险路，队伍混乱，惊慌失措，军心动摇。将帅有十种过失：勇猛而轻于赴死，贪婪而好求财利，仁慈而不忍杀伐，有智谋却内心怯懦，轻信他人，廉洁却好求虚名，行动迟缓而心思迟钝，刚愎自用，懦弱多疑，急躁而求快。

凡事有情形相似而态势不同的，也有态势相同而情形有别的。如果顺应有利的条件，就能一举成功；如果从不利的情况出发贸然进攻，行动就必定失败。所以孙膑说：“谋划战事，要顺着形势加以引导。”兵法说：“奔走百里去争利，就会折损上将；奔走五十里去争利，军队只能有一半赶到。”

善于调动敌军的人，用假象迷惑敌人，敌人就会听从调动；用小利引诱敌人，敌人就会前来夺取。用奇兵调动敌人，用正兵待机迎击。这是作战态势的关键方法。如果我军士卒已经整肃，法令已经施行，奇正战术已经部署，阵势已经布好，誓师已经完毕，上下士气高昂，天时已经顺应，地利已经占据，鼓角已经震响，风势已经顺遂，敌军即使人数众多，又能把我军怎么样呢？就像老虎有尖牙，犀牛有犄角，若对手没有防护，手无寸铁，却想和它们搏斗，其势不可抵挡，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所以用兵有三种态势：一是气势，二是地势，三是因势。如果将帅勇猛蔑视敌人，士卒乐于作战，三军将士，志气直冲青云，士气如狂风般迅猛，声威如雷霆般震撼，这就是所说的气势。如果有关山险路，高山深涧，如龙蛇盘踞的阴湿之地，像羊肠、狗门一样的隘口，一人把守险要，千人也不能通过，这就是所说的地势。如果趁着敌军懈怠、劳顿饥渴、受风浪惊扰、将吏混乱、前营尚未安顿、后军刚渡过一半的时机进攻，这就是所说的因势。

如果遇到这种态势，应当立即隐蔽我军形迹，出其不意，设下奇兵埋伏，乘势攻取敌军。因此良将用兵，审察时机态势而运用士气，还必须击鼓来振奋士气，感召士兵使他们勇猛，用奖赏来勉励他们，用激励来昂扬他们的斗志；就像猛禽捕猎、猛兽搏击，必须磨砺爪牙，衡量力量再出击，距离太远就会气力衰竭而达不到目标，距离太近就会暴露形迹而无法得手。所以良将作战，必定整肃三军，磨砺兵器铠甲，布设奇兵埋伏，衡量形势利弊，距离远就会兵力疲惫而达不到，距离近敌人就会知晓而不应战。如果不通晓这种机变，那智谋连鸟兽都不如，又怎么能战胜贼寇呢？必须激励士众，使他们奋勇作战，才能面前没有攻不破的敌阵，城外没有攻不克的坚城，以弱胜强，必定是凭借态势。

凡是贼寇，都喜欢搞偷袭。必须挑选勇敢的人，选拔明察的人，任用向导，暗中穿越山地原野，隐蔽声音，掩藏行迹；或是刻成兽足的形状在途中印下脚印，或是借助飞鸟的掩护埋伏在草丛深处；然后侧耳远听，凝神远望，用全部智慧来判断战机，全神贯注来观察动静。看到水痕就可以推测敌军渡河的早晚，看到树木摇动就可以辨明来犯敌军的行进。所以烟火信号务必谨慎周密，旌旗务必整齐统一，封爵奖赏必定厚重而不欺瞒，刑罚诛杀必定严厉而不宽纵。敌军的动静我军必有防备，敌军的进退我军必察明战机，怎么能不保全军队呢？

《军志》说：失去有利地形，士兵就会迷惑混乱，全军就会困厄失败。饥饱劳逸之中，地利是最宝贵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因此敌我双方都有利的地形，就主动让出并设下埋伏，奔袭敌军要害，从侧面袭击他们；敌我双方都不利的地形，就领兵假装撤退，等敌军走出一半时截击他们。平坦开阔的地方，就率领骑兵列阵；险要狭窄的地方，就激励步兵协同作战。去时容易回来难，左边险要右边阻隔，低洼潮湿、杂草丛生，沟壕纵横，这是不利于战车的地形。

有进路无退路，需要长途驱驰，高山深谷，泥泞沼泽，这是不利于骑兵的地形。视野能及，沟壑河流相隔，这种地方可以使用弓弩；声响尘土相接，密林深浅交错，这种地方可以使用长矛。芦苇深草地带，就必须用火攻；水草丛生的沼泽地带，就必须布设伏兵。平坦地形就布方阵，倾斜地形就布圆阵，左右两侧都高就展开两翼，后方高前方低就集中兵力突击。大凡作战的原则，以地形为主，以虚实战术为佐，以灵活变化为辅，不能只依靠险要地形来取胜，还必须用金鼓来节制指挥，用权宜之计来灵活应变，以逸待劳，变迟缓为迅疾。不明白地利的重要，失败就会接踵而至。

有时进军行军，不任用向导，陷入危险失败的境地，被敌军控制。左边是山谷右边是高山，需要勒马悬车的小径，前方无路后方断绝，只能像雁阵鱼贯一样通行的岩地，兵阵还没整好强敌就突然到来，前进没有依托，后退没有屏障，求战不能，自守不安，驻扎就会旷日持久，行动就会首尾受敌，野外没有水草，军队缺乏粮草，马乏人困，智穷力尽，一人把守隘口，万人也不能前进，像这样的要害之地，敌军先占据了，如此有利的条件，我军就算坚守，纵然有勇猛的士兵、精良的兵器，又怎么能发挥作用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能不慎重吗？如果陷入这样的死地，奋力作战就能生存，不作战就会灭亡。必须上下同心，协力齐心，浴血奋战，拼死向前，才能转败为功，转祸为福。

如果敌军陷入死地，没有可以依托的坚固阵地，粮食已经耗尽，救兵不到，这叫做穷寇。攻击这种敌军的方法，必须给他们放开一条退路，不要让他们有死战的决心，这样敌军虽多也能攻破。应当用精锐骑兵分别把守要道，用轻兵前进引诱他们，列阵却不交战，这是挫败敌军的方法。

作战能取得胜利，难道是求之于天地吗？全是靠人来促成的。遍观古人使用反间计，其妙处各不相同，有离间敌方君主的，有离间敌方亲信的，有离间敌方贤人的，有离间敌方能臣的，有离间敌方辅佐者的，有离间敌方盟国的，有离间敌方近臣的，有离间敌方谋臣的。所以子贡、史廖、陈轸、苏秦、张仪、范雎等人，都凭借这种计策获得成功。

而且使用反间计的方法，有五种：有利用敌方的百姓，让他们暗中侦察情况并传递情报；有利用敌方的官吏，故意泄露虚假情报，让他们传报给敌方；有利用敌方的使者，假造情报让他带回去；有审慎挑选贤能之人，让他们侦察敌方的人心向背和虚实情况后回来报告；有假装宽缓罪犯，故意泄露我方虚假的计划，让他们逃奔敌方去报信。这五种用间方法，都必须隐秘行事，给予重赏，保密再保密，才可以施行。

如果敌军有受宠信、被当作心腹的人，我军应当派间谍送给他珍奇玩物，满足他的贪欲，顺势从旁引诱他；敌军有失势、心怀不满的重臣，我军就用厚利引诱，假意与他结交，获取他的实情并加以利用；敌军有身边多嘴多舌、喜好议论利害的亲贵近臣，我军就派间谍曲意奉承，送给他大量珍宝，揣摩他的心思来实施反间；如果敌军派使者来我军，我军就扣留使者，派人陪他共处，假意殷勤，假装亲近，早晚安抚，供给丰厚的美味，观察他的言辞神色，还让使者早晚单独和陪同的人相处，我军派聪明的人藏在夹壁墙中，偷听他们的谈话。使者滞留已久，担心敌方怪罪，必定会私下谈论心事，我军得知计谋后就派使者加以利用。

况且我军用间谍离间敌人，敌人也会用间谍来离间我方；我方秘密派间谍前去，敌方也会秘密派间谍前来。按理必须独自用心审察，结合事情验证，就不会有失误了。如果敌军派人前来，想要探察我军虚实，观察我军动静，刺探军情来实施他们的反间计，我军应当假装没察觉，给他们丰厚的利益好好款待，安排住宿好好招待，暗中用我方的假情报诓骗他们，暗示他们进退的日期，也就是把我军需要的，变成敌军会失去的，借助敌方的间谍来实施反间。敌军如果把我方的虚假情报当成真的，我军就能趁其失误达成目的。水能够承载船只，也有因为水而翻船的。间谍能够成就功业，也有因为间谍而导致失败的。如果大臣从小侍奉君主，在朝公正，忠心尽节，诚信竭诚，不诡诈隐藏来保全自身，不投机取巧来谋取私利，纵然有高明的反间计，又能起作用吗？

古代善于做将帅的人，必定能做到十名士兵中惩处三名来立威，次一等的十名中惩处一名。惩处三成，威势就能震动敌国；惩处一成，号令就能通行三军。由此可知，畏惧我军军纪的人就不会畏惧敌人，畏惧敌人的人就不会畏惧我军军纪。如果说：尽忠报国、有益时世、看重名节的人，即使是仇人也必定奖赏；触犯法令、懈怠渎职、败事贪财的人，即使是亲信也必定惩罚；认罪服法、质朴正直的人，即使罪行较重也必定宽赦；花言巧语、虚伪狡诈的人，即使罪行较轻也必定处死。善行再微小也不吝赞美，恶行再细微也必定贬斥，这是激励士众、鼓励建功的关键方法。

从前马谡兵败，诸葛亮挥泪将他斩首；同乡百姓偷了斗笠，吕蒙先流泪然后将他处斩；马匹受惊践踏了麦田，曹操割下头发来给自己定罪；两名属官理屈词穷，黄盖审问后将他们都处死。由此可知，威严胜过私爱，事情再小也能成功；如果私爱胜过威严，人马再多也必定失败。赏罚不在于轻重，而在于必须执行；不在于多少，而在于必须恰当。所以《尉缭子》说：“吴起与秦军作战，还没交锋，有一个士兵逞匹夫之勇，愤然冲上前去，斩获敌首返回，吴起下令将他斩首。军吏说：这是壮士，不能斩。吴起说：虽然是壮士，但不服从命令的，必须斩首。”

所以必须用重赏来勉励士兵，用严刑来威慑士兵，随着时势而调整，顺应机变而变化，可以称得上不滥刑滥赏了。人的耳目，不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事物；借助他人的耳目来视听，就没有好事听不到，没有坏事看不到。所以眼睛贵在明察，耳朵贵在灵敏，心思贵在智慧，三者并用，就能明察一切而不受蒙蔽。如果能做到赏罚分明，明察视听，那么千里之外的隐秘事情，都会暗中转化为忠信的情报。如果赏罚只在眼前看得见的地方施行，那些没被看见的人，谁肯拼命效力呢？所以上级没有可疑的命令，下级就不会三心二意；行动没有可犹豫的事情，众人就不会心志不一。由此说来，统领军队的紧要事务，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了。

各营的伤病士兵，各指定一名军官，负责检查照料、煮制粥食供养他们，并负责带领他们随行。刚得病的，以及病愈康复的，每天早上都要将情况上报总管。命令医生巡视各营，按规定用药救治。要求营主会同检校病儿官，估量伤病士兵的体力，能行走的配给一名随从；如果病重不能行走的，加配一头驴；如果不能骑乘牲畜的，连同之前的配给共两头驴、两名随从，用绑好的轿子抬着走。如果抛弃伤病士兵，不加以照料，不供养饮食的，检校病儿官和伤病士兵的随从各杖责一百；还没死去就活埋的，斩首。

各位将士不得依仗主帅的权势，或是自恃勇力，欺凌侮辱旁人，全然不顾长幼尊卑，同时鞭打懦弱的人，克扣粮食、衣物以及兵器、火具，随意命令士兵扛运，劳逸不均。各营申领铠甲的数量、甲叶数目，要抄记在衣襟上；战袍要称出重量，在袍背上标注斤两；还有长枪要量出长短尺寸，军司都要立为文书档案。事情完毕后交回时，对照文书核查数量，长短斤两相符就收纳；如果有缺少，随即判决责令赔补。兵器要经常磨砺修补，也不得毁坏丢弃。

士兵死亡的祭葬礼节：祭祀不必用齐全的牲畜祭品，安葬不必用完备的棺椁，务必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如果死在敌境，用单杯酒祭奠，墓穴深四尺，主将派人前去哭吊；死在境内非战区的，按照前面的祭吊礼仪，送回原籍安葬。

士兵的随军行囊上，要详细注明衣物件数以及随身资财、弓箭、鞍辔、器械杖具，并且要写明所属的军、营、州、县、府、卫以及本人姓名，还要让营官检查签署，营司抄录一份，立为文书档案。如果有损坏使用的，队头、火长要知道用途，随即记录在案，每五天向营司申报一次。如果核查衣物资财，与簿册记录不符，物品有多余的，就是偷盗来的。同时要求本火、本队发现有外来物品，必须立即查验，上报营司。衣物资财不登记入册的，就算遗失了，官府也不受理。也不得互相寄存物品。如果是偷盗来的，接受寄存的和寄存物品的人都要定罪。

拾得遗失物品，当天就送交虞候的，按物品价值的五分之一奖赏。如果是军需物品，不在分赏的范围内。三天内不送交官府的，殿后时见到却不收缴的，拾到却不申报军司的，都从重治罪。超过三天的，斩首。

有人拾得遗失物品，隐瞒不送交虞候，旁人能检举告发的，赏布帛二十段；知道却不检举告发的，杖责六十。隐瞒物品的人斩首。有功应当奖赏的，不得拖延；有罪应当处罚的，限三天内处理。军中不得煽动士兵，恐吓队伍，拨弄是非，损坏营垒工事。各营做饭，必须及早进行，天黑以后就必须灭火。如果夜里有文书需要宣读和抄写的，必须先禀告营主。军中弄虚作假的，不分首犯从犯一同定罪，资财没收充公。克扣士兵十钱以上、绢一尺以上的，按重罪论处。偷盗军需杂物，以及接受贼寇贿赂一钱以上的，不分首犯从犯一同定罪；如果交易官府物品，价值满一匹绢的，不分首犯从犯一同定罪；克扣军粮一升以上的，不分首犯从犯一同定罪；抛弃军粮二升以上的，不分首犯从犯一同定罪；偷盗马匹一匹以上的，不分首犯从犯一同定罪。军中有人玩樗蒲赌博，赌资一钱以上的一同治罪，赌资没收充公。

各营都命令制作一面标识不同的旗帜。放马时每队制作记认旗，放驴时夹杂在马群中，让驴在四面围护着马群放牧，驴和马驹一起放牧，驴群四面围绕，驴群知晓更替放牧。贼寇疯狂偷马，照例要驱赶奔跑，驴群在外围，驱赶起来就比较困难。用这种方法防备奸细，也非常便利。各营分开放牧，各军不得混杂，不仅行军出发时不会混乱，突发意外时，收拢调换也很容易。军队行军扎营，驴马都在营地界内放牧。如果营地附近草料不好，就选好的地方放牧，同时要和虞候商议，不许混杂。各营都拿着本营的认旗，如果需要呼唤，看到旗帜就知道驴马的位置。各军的驴马放牧，不得拴在一起，每个军营指定一名军官，专门负责检查，让驴马逐水草合群放牧。还要指定一名虞候果毅，专门巡查各营的水草情况，命令各营分界放牧，不许混杂。

各营除了六头驮畜之外，每火再买一头驴，有生病的士兵，用来搬运。如果病人有偏向，那头驴先由本队平均分担驮运。如果本队不够，就从相邻的队、相邻的营抽调。各营的折冲、果毅，先各自配给马匹，官署往来办公，自然可以骑乘。队里的马当值，是为了防备紧急情况，军官以下的人不得骑乘。其他杂畜，除非紧急情况，士兵不得随便骑乘。各军马匹聚集，数量众多，所有随军牲畜，都要加盖清晰的军印，还要各加盖营印，防止丢失，以便凭印记认领。各营发兵之后，捉到走失的牲畜，或是士兵丢失了驴马，衣物行李扛不动的，都到后卫虞候那里领取走失的牲畜，驮运到前营，牲畜再交还给虞候。不经虞候擅自取用的，以及借用不归还的，还有剪坏印记、剪损牲畜毛尾的，斩首。随军的牲畜，如果死亡，必须到主管官员那里呈报检验，确认是本营的牲畜，查验印记相符，然后才允许剥皮。如果印记不是本营的，就是偷盗其他营的牲畜，处死。

各位将领不得无故导致牲畜死亡、损伤，不得违反规定填埋。军中的牲畜，不得擅自借给别人骑乘。不是围猎的时候，不得骑官马游猎。如果因为巡检顺路骑乘的可以允许，以及私自调换军司牲畜的，都从重治罪。应当骑官马的，不是紧急事务，不得随便驱马奔跑，导致马出汗以及磨破脊背。各队设置的旗帜，不许和主将的旗号相混淆。各位将领每三天巡视本部的士兵营寨，察看他们饮食的好坏，均衡劳逸，体恤疾苦，查看医药情况。有死亡的就上报，按礼仪祭葬，优厚抚恤其家属。有死在战场上的，同火的士兵收殓尸体，以及因伤重而死的，都由本队将校详细呈报情况，也按礼安葬吊唁。如果只是被敌军打伤的，就根据伤势轻重从优奖赏。检举告发违反教令的，比平常的奖赏加倍。告发通敌的，被告人家中的妻妾、奴仆、马匹、资产，全都用来奖赏告发者；检举告发主管官员欺瞒的，奖赏比平常加倍。夺取敌旗、斩杀敌将、冲锋陷阵、挫败敌军先锋的，给予上等赏赐。打败敌军缴获的物资、奴仆、马匹等，都分给战士。每次战斗结束后，裨将、虞候等人收缴战利品，当着总帅的面平均分配。

与敌军作战，旗头受伤，能救下来的，重赏。泄露军事机密的，斩首。背弃军队逃跑的，斩首。逾期不到的，斩首。队伍行列不整齐，旌旗不端正，金鼓号令不清晰的，斩首。与敌军私下勾结的，斩首。宣扬佛道、祈祷鬼神、阴阳占卜、散布灾异谣言来动摇军心的，以及和这类人往来议论的，斩首。无故惊扰军营，呼喊奔跑，谎报敌军来袭的，斩首。凡是侦察敌情，或是互相推诿，谎报军情，又泄露机密的，斩首。官兵行军所到之处，趁机抢掠的，斩首。奸污他人妻女，以及将妇女带入军营的，斩首。不作战就投降敌人的，没收其家产。凡是有私仇的，必须事先说明情况，让当事人避开仇家。如果不说明，趁作战之机报复的，斩首。布阵时旗帜混乱，官兵惊慌，罪责在旗头，斩首。阵势布好后擅自进退，或是擅自抢先攻敌，导致队伍混乱的，前后左右相关的人就地处决。有的弓弩已经搭箭却回头张望的，有的走错行列失位的，后面的队伍处斩，前面的队伍不动，处斩走错行列的人。防守包围不坚固，一火的人连同主管官吏都处斩。遇到敌军围攻危急，如果前后左右的部队不救援导致陷落的，整支部队都处斩。设奇兵伏击偷袭，务必机智迅捷，前军先交战，后军随即接应，进退接应配合不当的，都处斩。被敌军攻破，丢失旗鼓节钺等仪仗的，全队处斩。与敌军作战，旗头被敌军杀死，能夺回尸首的，免罪；夺不回来的，一旗的人都处斩。凡是作战丢失主将的，随从人员都处斩。一员将领迎击敌军，裨将以下，不按照等级指挥，不齐心协力作战、互相救援的，依法处斩。官兵虽然打败敌军，但滥杀无辜，挖掘坟墓，焚烧房屋，践踏庄稼，砍伐树木的，都处斩。俘获敌人，或是有来投降的，直接带去见总帅，不得打听敌军内部的事情，如果违反，因此泄露机密的，斩首。打败敌军后先行抢掠的，斩首。凡是隐瞒欺瞒破敌的缴获物，以及官兵身死，隐瞒欺瞒其财物，又违反命令不抚恤家属的，斩首。违反总帅临时命令的，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