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衡第四
【题解】所谓“持衡”，就是把握进攻与防守的原则，比较二者的优劣得失，就像秤杆称量轻重一样准确无误。古语说“镜子明澈，秤杆公平”，本篇命名就取自这个含义。虽然应当通晓权变，但如果不能全面了解其中的利害，贸然进攻，怯于防守，就没有不失败的。必须明察形势、审度机宜来行事，最终做到心平气和、思虑沉稳才行。所以将《持衡》列为第四篇，接续在《达权》之后。
大凡以防守抵御敌人的一方安逸，以进攻对阵敌人的一方疲惫，劳逸相互转化，优势就归于防守的一方。进攻时兵力集中就难以抵挡，防守时势力分散就难以救援，分合相互作用，优势就归于进攻的一方。防守顺利的地方进攻就会受阻，进攻容易的地方防守就会困难，敌我双方相互抗衡，胜负的契机就难以确定。所以想要掌控攻守的进退高低，不能不像是持守秤杆一样保持平衡。
［批评］先陈述攻守的利弊与灾患，使人知道该遵循什么、警惕什么，是非常精准的论断。
［原注］全篇都是分析攻守的要义。这一段是先讲攻守的有利之处。从劳逸的角度来说，防守安逸而进攻辛劳，所以防守占有优势。比如韦孝宽镇守玉壁，面对高欢的进攻，就说：“进攻的一方自然劳顿，防守的一方自然安逸。”最终让高欢计谋穷尽、兵力疲敝而撤军逃走。从兵力的分合角度来说，进攻时兵力集中，防守时兵力分散，所以进攻占有优势。比如耿弇讨伐张步，张步派费邑驻军历下，又分兵驻守祝阿、泰山、钟城等数十座营垒来防御，耿弇集中全部兵力全力进攻，最终导致张步损兵折将、丢城逃跑。从顺逆难易的角度来说，防守处于顺势、进攻处于逆势，那么逆势的一方必定失败；进攻占据易攻之地、防守处于难守之地，那么难守的一方必定败亡。比如刘锜守卫顺昌，是占据了顺势，而金兀术轻率轻敌，逆势强攻，怎么可能攻破顺昌城？孟达驻守上庸，是处于难守的境地，而司马懿分兵八路从易攻之处进击，怎么可能坚守得住？所以攻守的胜负，其中的契机本就难以确定，想要让它确定下来，不像是持守秤杆一样保持平衡，怎么能做到呢？
32
不能保持攻守的平衡，让军队困顿在坚固的城池之下，让士卒暴露在风雨之中，在野外劫掠却一无所获，想要抢先登城却无法攻入，这是进攻的灾患。兵力与城池的规模不相匹配，粮草与军队的需求不相适应，援军无法抵达，互为犄角的态势丧失，这是防守的灾患。
［原注］这一段讲的是攻守的灾患。军队困顿在坚城之下就难以破敌，士卒暴露在风雨中就容易疲惫，想要劫掠却毫无收获就会粮草匮乏，抢先登城却无法攻入就会伤亡惨重，这不是进攻的灾害又是什么？兵力与城池规模不匹配，就难以分兵布置；粮草与军队需求不适应，就难以长久坚持；援军无法抵达，战力就更加难以支撑；失去犄角呼应的态势，就会孤立无援，这不是防守的灾害又是什么？像这些情况，都是因为不能保持攻守平衡，而勉强去进攻或防守的缘故。“掎角”，就是牵制对方的腿部、顶住对方的头部，指前后夹击。《左传》里说“晋军从正面顶住敌人，各部戎族从侧面牵制敌人”，就是这个意思。
33
因此善于用兵的人，能避开攻守的灾患，而利用攻守的有利条件。用这样的原则去进攻，敌方的防守就无计可施；用这样的原则去防守，敌方的进攻就束手无策。这就叫做保持攻守的平衡。
［批评］这之后都在讲攻守的精妙运用，见解高明，文辞精当。
［原注］这一段承接上两节内容，只有善于用兵的人才能做到。违，就是避开、远离。乘，就是抓住战机获取利益而没有错失。敌方防守无计可施，那么进攻就必定胜利，哪里还会有进攻的灾患。敌方进攻束手无策，那么防守就必定稳固，哪里还会有防守的灾患。这就是深谙攻守平衡之道的人。下文会详细说明。
34
所以善于进攻的人，用鼓噪喧哗来调动敌人；善于防守的人，用沉着冷静来等待战机。善于进攻的人，不断出兵袭扰敌人，让敌方陷入混乱，用多种方法误导敌人，让敌方实力空虚；善于防守的人，积蓄己方的士气，让军心锐气十足，消耗敌方的士气，让敌人士气衰竭。
［原注］从这里到篇末，都是交错论述攻守的精妙运用。之所以要把握攻守的变化之处，终归是以保持平衡为核心。鼓噪调动，是为了张扬己方的威势，比如耿弇暗中威胁巨里城来调动敌军。沉着等待，是为了严守己方的战机，比如诸葛亮大开城门、焚香操琴击退司马懿。袭扰误导敌人，敌方就无法揣测我方意图，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变多，比如伍子胥三次用军队操练来疲惫楚军；积蓄己方士气、消耗敌方士气，我方就士气充盈而敌方士气不足，比如曹刿在齐军三次击鼓之后才出战。
35
善于进攻的人，击破敌方所倚仗的力量，敌方就会势单力孤；俘获敌方所珍视的人或物，敌方的计谋就会失效；瓦解敌方的核心骨干，敌方的整体就会崩溃；以兵威震慑敌方，敌方就会胆战心惊；展示俘虏和战利品，敌方的士气就会丧失。等到敌方陷入困境之后，再发兵进击，敌方的城池就可以攻克。善于防守的人，堵塞险要的道路来阻击敌人，清空郊野的物资来坚壁清野；断绝敌方的粮道，让敌军陷入饥饿；劫击敌方的营垒，来扰乱敌军的部署；捣毁敌方的后方巢穴，来牵制敌军的行动。等到敌军疲惫撤兵的时候，再出兵袭击，敌方的军队就可以被擒获。
［原注］击破敌方所倚仗的力量，比如窦建德被擒获后，王世充就失去了依靠。俘获敌方所珍视的人，比如费邑被斩杀后，高峻就无计可施。瓦解敌方的核心骨干，比如范增受谗言离去后，项羽的楚军就走向败亡。以兵威震慑敌方，比如周宣王厉声斥责使者，让仲山甫感到畏惧。展示俘虏和战利品，比如班超送上匈奴使者的首级，鄯善国就归服了。等到敌方陷入困境再发兵进击，是担心敌方尚未困顿就急于强攻，会造成己方大量伤亡，而且难以攻克城池。堵塞险要、坚壁清野、断绝粮道，比如李左车劝成安君陈余把守井陉关隘，深沟高垒坚守不战，另派三万奇兵从小路断绝韩信的粮草辎重，让敌军在野外劫掠不到物资。劫击敌方营垒，比如刘秀夜里突袭王郎的军营，砍伐竹子做成兵器，借着电光奋勇出击。捣毁敌方巢穴，比如蒋济劝曹操联合东吴袭击荆州，关羽必定回军救援，樊城的围困就会自动解除。等到敌军撤兵再袭击，是担心敌军尚未行动就急躁出击，敌方还有充足的战力，就难以擒获敌军。
36
进攻贵在能攻入敌境，但只从敌方预料的进攻方向攻入城池，还算不上是善于进攻；防守贵在能突围出击，但只从敌方突击的方向突围而出，还算不上是善于突围。只有摆出进攻的架势，却从敌方没有防备的方向攻入；做出突围的姿态，却从敌方没有堵截的方向出击。这才是攻守的精妙之处。
［原注］从敌方预料的进攻方向攻入，难度很大；从敌方没有防备的方向攻入，就容易得多，比如耿弇假装传令各部攻打西安县，却径直攻入临淄。从敌方堵截的方向突围，难度很大；从敌方没有防备的方向突围，就容易得多，比如汉王刘邦夜里放出两千名女子出东门，吸引楚军，自己却从西门反向撤走。所以从敌方预料的方向进攻、从敌方堵截的方向突围，算不上高明；而从敌方未防备的方向进攻、从敌方未堵截的方向突围，才是精妙的策略。
37
况且逃亡的奴仆、投降的俘虏，往往会泄露军机，这是进攻时应当考虑的隐患。地方上的奸猾之民容易引导敌寇入境，这是心腹之患，是防守时应当防范的。
［批评］有这两种情况，很少有不失败的！
［原注］这一段和下一段，讲的是攻守双方都应当防范和思虑的问题。军机不可泄露，泄露就会导致失败，所以进攻时应当考虑这点。内部的祸患不能纵容，纵容了祸患就会很大，所以防守时应当防范这点。逃亡奴仆、投降俘虏泄露军机，比如李陵军中的校尉投降匈奴，说出汉军没有后援、而且弓箭和粮食即将用尽的情况，于是李陵在浚稽山被围困。奸民引导敌寇造成祸患，比如韩世忠用海船拦截金兀术，有个姓王的福建人，教金军海船在无风时无法行动，于是韩世忠的胜绩功败垂成。
38
所以进攻的一方惧怕敌方突然出兵反击，防守的一方惧怕长期被围困；进攻的一方惧怕敌方内部团结和睦，防守的一方惧怕围城时留下缺口。敌军突然出击就会让人猝不及防，长期被围困就会兵力耗尽；敌方内部和睦就难以攻取，围城留有缺口守军就容易溃散。这些都是用兵的变数，不能不谋划应对，离开了攻守平衡的原则，又能靠什么来应对呢！
［批评］心存畏惧就会生出戒备之心，这确实是获取全胜的道理。
［原注］进攻太急迫，敌方就会突然出击，往往让人防备不及反而招致失败。防守太薄弱，就会陷入长期的围困，往往难以支撑抵御而出现失误。敌方内部团结一心，就会齐心协力共同抵抗，怎么可能攻取下来？围城时特意留下一个缺口，守军就会想着突围逃走，怎么可能坚守得住？这四种情况都是用兵的变数，所以值得警惕。想要避免这些隐患，就必须当时时警醒于心，就像用秤称量一样权衡利弊，才能应对得当。
39
然而这些只是讨论攻守的外在形式和战术变化而已，攻守的核心其实在于无形的层面。进攻的一方从心理上瓦解敌人，防守的一方从士气上稳固军心，这样就不会拘泥于外在形式，而能在战术变化上出神入化，这是保持攻守平衡最核心的要义。
［批评］“攻心、守气”，是兵家的最高境界，总结得精妙至极！
［原注］这一段总结全篇的主旨。进攻达到攻心的境界，就像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让南方蛮族彻底归服。防守达到守气的境界，就像王霸的部下断发明志，奋勇作战。所以称得上攻守精妙的，没有比深谙攻守平衡之道更高的了。
谍间第五
［题解］所谓谍间，就是侦察探明敌情，利用敌方的间隙漏洞打入其中。无论要进攻还是防守，都不能不了解敌情。想要了解敌情，不靠间谍又怎么能获取呢？得到敌情就能胜利，得不到敌情就会失败，其中的玄机极其微妙。所以把《谍间》作为第五篇，接续在《持衡》篇之后。
40
凡是身为将帅的人，执掌三军的大权，肩负万人的性命，与敌军对阵，在原野上交战，双方相持却不了解敌情，就如同木偶一样；只靠武力相互抗衡却不用谋略制胜，就如同猛兽一样。
［批评］本篇的主旨虽然和《孙子兵法》相通，但其中的论述自有独到的章法与见解。
［原注］将帅关系着国家的安危、三军的生死，与敌军对阵，胜利就能存续，失败就会败亡。想要谋取胜利，必须探明敌情，然后巧妙地抓住战机出击。否则，盲目行动，只凭蛮力硬拼，难道不是自己加速败亡吗？木偶，有人的外形却没有见识智慧。猛兽，只会狂奔逞凶却缺少机智谋略。所以用这两个比喻来警诫愚昧鲁莽的将帅。
41
所以利用敌方的君主去讨伐敌方，胜过靠自己的力量去讨伐；利用敌方的臣子去算计敌方，胜过靠自己的力量去算计；拆散敌方的同盟，让他们互相争斗，胜过靠自己的力量去交战。
［批评］这里暗含着不用离间之计就无法做到的意思，意蕴深厚，言辞简练。
［原注］这正是用谋略制敌的方法。贤，就是胜过、更好的意思，指不耗费己方力量就能成就功业。利用敌方君主讨伐敌方，比如陈平用反间计让项羽怀疑范增，最终逼走范增。利用敌方臣子算计敌方，比如文种用珍宝贿赂伯嚭，最终让吴国灭亡。拆散敌方同盟让他们互相争斗，比如张仪拆散六国的合纵联盟，让他们互相攻伐。
42
拿老虎来打比方，老虎是会吃人的。老虎的牙齿，没有什么咬不穿的。把肉扔给老虎，没有不被吃掉的。拿着戈去追赶老虎，没有不被咬伤的。用石头去砸老虎，没有不被反扑的。所以要让别人去挡老虎的牙齿，而不是自己去挡；让别人去充当喂虎的肉，而不是自己去充当；让别人拿着戈去驱赶老虎，而不是自己去驱赶。自己埋伏起来用石头击打老虎，却让别人去承受老虎的怒火。凡是像这样的做法，都是利用敌方的君主去讨伐敌方、利用敌方的臣子去算计敌方、拆散敌方同盟让他们互相争斗的策略。然而没有间谍，怎么能探明敌方的情况？没有离间之计，怎么能施展这样的谋略呢？
［批评］这个比喻贴切生动，值得细细品味！值得细细品味！
［原注］这里用老虎比喻敌人，阐明上一段的意思。自己去直面老虎，必定会被伤害；让别人去直面老虎，就可以坐收渔利。让敌方消耗力量，敌方内部必然互相争斗，我方巧妙地抓住时机，就能趁虚而制取胜。这都是间谍和离间计的功效，确实不能不使用。下文讲运用间谍的精妙之处，以及胜败的关键。
43
所以想要探明敌情并实施离间计，应当先了解当地物价的涨落，观察当地风俗的喜好，体察官场人事的喜怒，窥探敌方君臣上下的关系是否和睦。然后利用矛盾离间敌方的亲信，利用奸佞之臣离间敌方的忠臣，利用利益争端离间敌方的内部争斗，利用猜忌疑虑离间敌方的重臣；用虚假情报误导敌方的言论，用诡诈手段扰乱敌方的行动，离间敌方的核心骨干，拆散敌方的同盟邦交，这就是间谍的精妙运用。
［批评］列举了离间计的大概方法，其中的精妙自然显现。
［原注］这里讲的是间谍的精妙运用。“采物价”四句话，都是为了探明敌情。“然后”八句话，正是实施离间计的巧妙之处，虽然没有尽数罗列，其余的都可以类推。利用矛盾离间敌方亲信，比如趁燕惠王与乐毅有嫌隙，离间疏远乐毅与燕王的亲近关系。利用奸佞离间忠臣，比如凭借伯嚭的奸佞，陷害伍子胥这样的忠臣。利用利益离间内争，比如利用荆州的利益，引诱吴蜀两国互相争斗。利用猜忌离间重臣，比如利用项羽的多疑，导致范增被弃用。诳，就是用虚假信息欺骗敌方。乱，就是用诡诈手段误导敌方。离，就是瓦解敌方的内部核心。散，就是断绝敌方的外部援助。
44
所以要离间敌国，首要的是先探明敌情。想要探明敌情，一定不能吝惜千金的花费。吝惜千金而失去间谍的忠心，就会失败。拿出千金来获取敌方的情报，就能胜利。这是胜败的关键，不能不审慎明察。
［批评］连千金都不吝惜，其他方面的重视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议论实在是恳切真挚。
［原注］这一段讲对待间谍的态度决定胜败。间谍是机密事务，赏赐应当丰厚。赏赐丰厚，间谍就会竭尽心力，敌方的情况就没有打探不到的，所以能胜利。赏赐微薄，间谍就会心怀不满，不肯尽心尽力，所以会失败。既然这样，想要建立大功业的人，又何必吝惜千金呢？汉高祖给陈平黄金，从不查问账目出入；项羽刻好官印，却舍不得给人。胜败的关键，正在这里。
45
凡是做间谍的人，有的只看到敌方的表面声势，就把虚假情报传给我方；有的被敌方严刑拷打，就把我方的情报泄露给敌方。这些都关系到军队的覆亡失败。
［批评］这两种情况，都是使用间谍的大患。
［原注］这一段和下一段，又讲使用间谍的胜败问题。传递敌方的虚假情报，泄露我方的真实情况，这种情况到处都是。主将如果不能明察，失败马上就会到来。那么选派间谍的使者，怎么能不选用合适的人呢！
46
所以我方间谍被敌方擒获后又逃回来的，不要轻信他的话。如果得到了真实情报，就反过来利用这些情报去误导敌方。敌方的间谍被我方俘获，如果想要断绝他的踪迹，就杀掉或者囚禁他。如果想要使用反间计，就厚待他、放他回去。这是必定取胜的方法，是用兵的关键策略。
［批评］古人违背这个原则，导致失败的例子太多了。终究应当依照这个方法行事。
［原注］处理我方间谍、应对敌方间谍，离间的方法都做到极致，所以没有不胜利的。勿听，就是不立刻轻信。颠倒用之，就是把情报反过来使用，让敌方判断失误。厚待敌方间谍，比如赵奢假装增修营垒，好好款待秦军的间谍。放归敌方间谍，比如岳飞假意说粮草用尽，却暗中放走曹成的间谍。
47
所以间谍可以使用但不可以完全依赖，善于使用间谍的是明智的将帅，完全依赖间谍的是愚昧的将帅。
［批评］“间谍可以使用但不可依赖”这句话，说透了其中的关键道理。
［原注］这一段承接前文的意思，总结起来作为警示。李靖说：“水能承载船只，也能倾覆船只；间谍能成就大事，也能败坏大事。”这就是间谍可以使用但不可依赖的原因。用之，说的是善于使用间谍，对应上文“拿出千金获取敌方情报”的内容，不是懂得把握战机的人做不到，所以说是明智。恃之，对应上文“只看到敌方表面声势就传虚假情报给我方”的情况，就是轻信间谍而不加考察，所以说是愚昧。智慧和愚昧一分，胜败就分明了。那么人们是要做明智的人，还是甘愿做愚昧的人呢？确实应当慎重选择啊！
敌情第六
［题解］敌情，就是敌人的情况状态。了解敌情才能取得胜利。然而有通过间谍获取的敌情，也有通过观察敌军形迹推断出的敌情，所以排在《谍间》篇之后作为第六篇。
48
凡是两军对阵，不只是我方算计敌方，敌方也在算计我方。在这种情况下不了解敌情就轻率出战，就如同瞎子一样，怎么能抓住战机取得胜利呢？敌情有可以窥探到的，也有难以窥探到的，各种情况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
［批评］掌握敌情就是了解敌方，如果不了解敌情，真的和瞎子没什么两样。“变”字用得很有深意。
［原注］这一段讲应当了解敌情。然而敌情变化多端，了解起来有难有易，所以将帅不能不明察。矇瞆，就是眼睛看不见的意思。
49
所以像风一样飞驰、像电一样突击，是军队的气势。像火焰一样排列、像星辰一样驻扎，是军队的阵形。从五人为一伍，到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是军队的编制。三才阵、五行阵、六花阵、八阵，是阵法的名称。这些都是可以直接观察到的。
［批评］这四件事，都是容易观察到的。
［原注］这一段讲可以观察到的敌情。风驰电击，比喻作战态势的迅猛。火列星屯，形容军队阵容的强盛。五人为一伍，逐级翻倍扩充，这是古代的军队编制。三才阵，对应天地人三才；五行阵，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是姜太公创制的。六花阵，设左右虞侯各一员，左右第一箱各一部，左右第二箱各一部，阵形呈六瓣花状，是李靖创制的。八阵有天阵、地阵、风阵、云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是风后创制的；又有方阵、圆阵、牝阵、牡阵、冲方阵、罘罝阵、车轮阵、雁行阵，是孙子创制的；又有曲阵、直阵、锐阵、卦阵、车箱阵、车釭阵、鹅鹳阵、冲阵，是吴子创制的；还有洞当阵、中黄阵、龙腾阵、鸟翔阵、连衡阵、握奇阵、虎翼阵、折冲阵，是诸葛亮创制的。这些都是各种阵法的名称。都显露在外面，所以可以观察到，说的是容易了解的部分。
50
至于集中兵力防守、分兵驻扎，是奇正战术的变化。主营扎在平坦之地、小营占据险要之处，是犄角呼应的态势。在山林脚下隐秘行军，是设有埋伏。暗中穿越草丛地带，是想要偷袭。大张旗鼓地阅兵，是将帅没有才能。临阵更换主将，是军队内部有变故。
［批评］这之后讲的都是难以识别的情况，所以应当仔细察辨。文辞老练，意蕴精深，很符合孙子的行文语气。
［原注］从这里到“不详细考察就无法掌握”，讲的都是敌情。集中防守、分兵驻扎，比如吴汉和刘尚分兵驻扎，却暗中调兵会合，出其不意袭击谢丰，这不是奇正战术又是什么？易，指平坦的平地；险，指险要的地势。两处设立营垒，敌军就难以攻取，这不是犄角呼应的态势又是什么？犄角，注释参见《持衡》第四篇。伏，就是隐藏，等敌军到来就发起攻击。覆，就是隐蔽，趁敌方不备发动袭击。大张旗鼓地阅兵，说明军队气势衰弱不振，不是将帅无能又是什么？临阵更换主将，士兵就会心怀愤懑不服气，不是军队内部有变故又是什么？
51
更换军服行动、变换巡逻路线出动，是因为兵力少。布列阵势等待敌军、分路发起进攻，是因为兵力多。我方夺取了敌方的物资却不争夺，是因为这是敌方设下的诱饵、有害无利。敌方丢弃自己的物资却毫不可惜，是为了引诱我方进军、贪图更大的利益。
［原注］因为兵力少，所以变换装束来虚张声势。因为兵力多，所以分路进军来彰显军威。利益所在的地方，人人都会争夺。观察到敌方丢失物资却不争夺，就知道他们是被更大的祸患牵制了。观察到敌方丢弃物资却毫不可惜，就知道他们是在引诱我方军队。
52
实力强大却故意表现得弱小，是为了引诱我方出击。实力弱小却故意表现得强大，是因为畏惧我方。实力强大却进一步显示强势，是要和我方正面决战。实力弱小却进一步显示弱势，是要误导我方判断。军中的铃鼓旌旗、服饰号令，有的模仿我方的制度，是为了扰乱我方视听。用这种方法伪装成强军的，实际是弱旅；用这种方法伪装成弱旅的，实际是强军。
［原注］两军对阵，除了将帅的智勇、兵力的多少之外，首先要识别敌方的强弱。敌方想要引诱我方出击，是为了让我军奔波疲惫。实力弱反而显示强大，是因为畏惧我方，所以故意虚张声势。本来实力强却进一步摆出强势姿态，是要对我方发动猛攻。本来实力弱却进一步摆出弱势姿态，是要误导我方，让我方不加防备。军队里识别敌我，全靠铃鼓旌旗、服饰号令，敌方模仿我方的制度，必定是在战斗正激烈的时候，或者在昏暗的夜里，想要出奇兵扰乱我军。然而伪装也有两种情况：伪装成强军的必定是弱旅，伪装成弱旅的必定是强军，这是必然的规律。模仿我方制度，比如冯异更换军服，和赤眉军的装束一样，就是这类例子。
53
在山谷中鸣鼓、树立旗帜，在山野里扬起尘土、聚拢烟雾，是为了迷惑我方，不是用来作战的，是为了吓退我军而敌军也不会真的进攻。摆出这种阵势之后却没有后续行动的，是虚张声势；摆出这种阵势来引诱我军前往的，是设有伏兵的实招。
［原注］用兵离不开虚实变化，而虚实正是制造疑虑的手段。所以善于制造疑虑的能取胜，善于识别疑虑的不会失败。在山林山谷中制造可疑的假象，无非是为了引诱敌军前进、阻挡敌军撤退。然而想要知道敌方的虚实，只要看敌军之后有没有行动、是不是引诱我军前往就知道了。如果敌军没有后续行动，就是实力空虚，设下这些假象来迷惑我方。如果是引诱我军前往，就是敌方有实力，故意设下埋伏等着袭击我军。制造疑虑，比如晋侯在山林沼泽中稀疏布阵来虚张声势，汉高祖在山上遍布旗帜来迷惑楚军，就是这类例子。
54
激怒我方射箭却自己不出战，是为了耗尽我方的箭矢。激怒我方出战却自己不出阵，是为了消磨我方的士气。两军逼近，攻势如同风雨一般迅猛，我军前进而敌军岿然不动，是依仗着他们有弓弩、礌石等武器；我军撤退而敌军也不追击，是害怕我方设有伏兵，或是用诱敌、劫击的战术从侧面伤害他们。
［原注］能在百步之外杀伤敌人，靠的是弓箭的威力，箭矢用尽就无法攻击远处的敌人。临敌作战有必胜把握，靠的是士兵的士气，士气懈怠就难以奋勇向前。薄，就是逼近的意思。双方逼得像风雨骤至一样，是危急存亡的关头，敌方如果不是依仗弓弩、礌石，怎么会在我军前进时岿然不动？如果不是担心诱敌、劫击等伏击战术，怎么会在我军撤退时不追击？礌，和“雷”相通，就是滚木礌石。诱，就是没有战败却假装撤退，引诱敌军进入埋伏圈。劫，就是引诱敌军来追，另派军队半路截击。中伤，就是不靠正面取胜，而是暗中用奇计伤害敌方。
55
所有这些都是敌情，不详细考察就无法掌握。
［原注］这一段总结上文内容。这二十四种情况，都是敌情的体现。这些情况隐秘微妙难以知晓，必须详细考察才能掌握，这样才能取得胜利。
56
所以我军前进而敌军也前进，说明是要开战；我军撤退而敌军也撤退，说明是要散兵退走；我军撤退而敌军前进，可能是在我军前方设有埋伏；我军前进而敌军撤退，应当防备敌方的阴谋诡计。所以敌军战败而队形混乱，可以分兵追击；敌军战败但队形不乱，就要收兵不要追击；敌军没有战败就先逃跑，不要被欺骗；敌军已经战败却又卷土重来，必须谨慎察辨。这些都是敌情，是胜败的关键。
［原注］上文讲的敌情还不全面，这里又大概列举了敌军进退的缘由。双方都前进必定要开战，双方都撤退必定要散兵，这是自然的趋势，人们容易看出来。如果我军撤退敌军前进，恐怕我军前方有伏兵将要夹击；我军前进敌军撤退，恐怕敌军是假装逃走引诱我方，所以应当防备。这和上文“我军撤退敌军不追击”的内容相互印证。同样是战败，却有混乱和不混乱的区别。队形混乱是真的战败，可以追击；而队形不乱的是假装战败，所以不能追击，追击就恐怕落入敌方的计谋。没有战败就先逃跑，必定有伏兵等着我方；已经战败却又卷土重来，必定有报复的图谋，一旦被欺骗而不能察觉，就会落入埋伏而无法应对。这些也是敌情，了解的就能取胜，不了解的就会失败，其中的关键能不慎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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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掌握了敌情，就要抓住战机不要错失。如果没有掌握敌情，就用示形的方法来探知。能用示形的方法诱使敌方暴露虚实，从而掌握敌情，是用兵的精妙之处。
［原注］承接上文，掌握敌情就有了取胜的机会，应当抓住战机迅速进军，不可错失。如果没有掌握敌情，必须用我方的虚实强弱摆出姿态，来探知敌方的情况。敌情本来难以获取，而通过示形的方法就能得到，那么示形诱敌确实是兵家的精妙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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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方不把军情暴露给我方，就像我方也不会把军情暴露给敌方一样。所以用兵时所忌惮的，未必真的可怕；而真正可怕的，往往出现在忌惮的范围之外。用兵时所忽视的，未必真的容易对付；而真正容易对付的，往往出现在忽视的范围之中。如果能真正认清什么是可怕的、什么是容易对付的，然后才可以谈论如何对敌作战。
［批评］忌、畏、忽、易四个字，说透了兵家面对敌情的状态。
［原注］这一段总结全篇的主旨。讲用兵以掌握敌情为关键，而敌情实际上隐秘微妙不轻易显露。所忌，是指敌方的情况让我方有所忌惮。畏，是我方因为忌惮而产生畏惧心理。所忽，是指敌方的情况让我方可以忽视。易，是我方因为忽视而产生轻敌心理。人们有所忌惮就会畏惧，然而敌方未必真的那么可怕，可怕的事物往往出现在忌惮的范围之外，所以应当处处警惕。有所忽视就会轻敌，然而敌方未必真的那么容易对付，容易对付的情况往往藏在忽视的细节之中，所以应当深深戒除轻敌的心态。如果真能在看似需要忌惮的情况中知道不必畏惧，在看似可以忽视的情况中知道不能轻敌，始终保持警惕而不轻敌，那么敌方即使想要隐藏军情，我方也知道他们无隙可乘，敌情最终会被我方掌握，胜利就是必然的了。所以说“可以谈论对敌作战”，是肯定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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