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笔肤谈(白话文)

《投笔肤谈》全文白话译注

引

据考证,古代兵法共有一百八十二家。汉代张良、韩信删选其中切于实用的内容,整理编定为三十五家。后来到了北宋元丰年间,国子司业朱服上奏校订官修兵书,将其余各家全部剔除,只留存了七家的著作。明朝初年沿用这七部兵书颁行天下。而这七部兵书当中,唯有《孙子》内容精纯完备,全书仅十三篇,却将后世用兵的法则都囊括无遗,因此列在七书之首。

我亲眼目睹时下时局艰难,不愿把自己局限在儒生的学业里,于是专心研习军事,私下里也曾效仿《孙子》的遗意,凭着自己粗浅的见识,妄自写成十三篇,取名为《投笔肤谈》。以《本谋》开篇,以《天经》收尾。篇名虽然和《孙子》的篇目相参照,文辞意旨却自有不同。这大概是效法孔子私下自比老彭的用意吧。期望天下有见识的高人,能体谅我的愚钝而给予指教,不要嘲笑我东施效颦,那就万幸了。以上是序言。 西湖逸士谨识


本谋第一

【题解】所谓“本谋”,就是以谋略为用兵的根本。《史记·齐太公世家》说:“太公的行事多涉及用兵权谋与奇计,后世谈论兵法的人,都尊奉太公为本谋的宗师。”本篇命名的含义,就来源于此。至于赵充国说:“帝王的军队,重视谋略而轻视野战。”岳武穆(岳飞)说:“单凭勇武不足以依靠,用兵的关键在于先确定谋略。”这确实是至理名言啊!谋略是行军作战的根本,没有谋略就无法取得万无一失的胜利。因此将本篇列为第一篇。全文可分为两部分来读:从开头到“圣王之所不免也”,都是先阐述兴兵的危害;后半部分则推崇谋略,以此来避免战祸。

  1. 大凡举兵作战,都是出于不得已。是为了铲除国家的祸乱,清除民间的暴戾,并非用来残害百姓、制造动乱。 【批评】开篇就说“不得已”,留给后人的训诫是何等深刻啊! 【原注】军队是为了铲除祸乱、清除暴戾才兴起的,正体现了不得已的本意,这是全篇的核心主旨。
  2. 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贤良将帅,在战事未发之前就谋划筹备,难道仅仅是为了算计敌人、求取胜利吗?不过是希望保全百姓、安定国家罢了! 【批评】“安定国家、保全百姓”,果真只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良的将帅才会以此为念。 【原注】冀,就是期望。保全百姓就不会造成伤残,安定国家就不会滋生动乱。这是推究君主与将帅事前谋划的本心。
  3. 所以,能认清危害中潜藏的害处,才能明白利益中蕴含的好处;能认清危急中暗藏的风险,才能明白太平中包含的安稳;能认清灭亡中潜伏的诱因,才能明白存续中依托的根基。能取得胜利的人,不会先去揣测敌人,而是先审视自身。只揣测敌人的谋划往往粗疏,先审视自身的谋划才会周密。揣测敌人,只能了解敌方表面的态势;审视自身,才能掌握己方内在的实情。 【批评】谈论谋略的人很多,大多把重点放在算计敌人上;本篇主张先审视自身,才是谋划事务的根本之道。 【原注】利与害、安与危、存与亡,其中的契机相互依存、相互转化。能在敌我之间洞悉、预判这一切,才算得上高明的谋略,而这其中尤其要先审视自身。势,是就显露在外的状态而言;情,是就隐藏于内的实情而言。
  4. 因此,百姓劳苦却兴兵的,军队必然疲惫;百姓贫困却兴兵的,物资必然匮乏;百姓懈怠却兴兵的,军心必然涣散;朝内有奸佞之臣却兴兵的,国家必然危殆;天灾泛滥却兴兵的,境内必然生乱;有内部祸乱却兴兵的,军心必然疑惧;上下离心离德却兴兵的,最终必然灭亡。 【批评】这七种情况,全都是自身方面的问题。 【原注】说的是百姓劳苦、贫困、懈怠,必然导致军队疲惫、物资匮乏、士众逃散。国家有奸佞、天灾、内患、上下离心的情况,必然招致危殆、动乱、猜忌,最终走向灭亡。所以应当先审视自身的问题,赶紧谋求自我整治。百姓劳苦导致军队疲惫,比如韩信当时不能强攻燕国;百姓贫困导致物资匮乏,比如汉武帝晚年国内财力虚耗;百姓懈怠导致军心涣散,比如卫懿公玩物丧志,士人不肯披甲参战;朝内有奸佞之臣,比如夫差偏信伯嚭;天灾流行,比如魏相直言劝谏汉宣帝不要对外用兵;国家有内患,比如齐桓公死后五个儿子争位;上下离心离德,比如夏桀统治下百姓情愿与他同归于尽。这些都是同类的例子,研习兵法的人要好好领悟。
  5. 军需物资不充足,是招致失败的途径;兵员队伍不充实,是招致失败的途径。为了备足军需、补充兵员而使百姓遭受灾祸,更是以自身的败端招致失败的做法。 【批评】这三种情况,也都是自身方面的问题。 【原注】说的是不只有前面说的七种情况,兵器、粮草不足会失败,就算物资充足却让百姓蒙受灾祸,也一定会失败,这也应当引以为戒。所谓“以败致败”,是说自己先埋下了失败的隐患,最终导致敌人打败自己。
  6. 所以国家不富足,不可以兴兵;百姓不和睦,不可以作战。兴兵却不考量成败的结局,是身处危急关头的做法;交战却不审察存亡的关键,是面临大难时的莽撞行径。 【批评】用“富、和”两个字总括前面的“七事”“三事”,真是精妙!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说的,必须国家富足、百姓和睦,才可以兴兵作战。不是到了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绝对不能轻率浮躁、缺乏谋划,而对成败存亡的关键茫然无知。
  7. 战争会妨害百姓的情况有五种,掌管国家大计的人不能不了解。春、夏、秋三季荒废农务,会妨害百姓的农业生产;征调百姓编入军队,会妨害百姓的本业;置办军需辎重,会损耗百姓的资财;百姓披甲戴盔服役,会耗费百姓的体力;击鼓进军、沙场搏斗,会危害百姓的生命。这五种危害,即便是圣明的君王也无法完全避免。 【批评】举出这五种危害,说明圣明君王也无法避免,态度是何等恳切! 【原注】妨,就是损害。这里列举了兴兵带来的五种危害。三时,指春耕、夏耘、秋收三个农时。弛,就是荒废、废弛。军需,是军队中需用的各类物资。辎重,是运载兵器、粮草、衣物装备的车辆。擐,就是披在身上。冠,就是戴在头上。胄,就是头盔。鼓行,就是听到鼓声就进军。搏,就是搏击、交战。妨害农业就会粮食不足,妨害本业就会家境空虚,损耗资财就会用度日益枯竭,耗费体力就会政令难以推行,危害生命就会死伤惨重。所以圣明的君王虽然有爱民之心,一旦兴兵也必然带来这五种危害。这就是战争不得已才发动的原因,也是深深警惕战祸凶险的用意所在。
  8. 所以将帅为国家谋划时,要考虑清楚:士兵从哪些户籍中征调,马匹从哪些牧场中选取,粮草从哪些税赋中筹措,资财从哪些租赋中供给,兵器装备从哪些渠道供应,运输辎重从哪些民力中征发。因此,战胜敌人不算难事,难的是不让百姓遭受困苦;斩杀敌兵不算难事,难的是不给国家留下后患。用战争来消除战争,然后才可以兴兵;用战斗来制止战斗,然后才可以交战。这样做是为了遏制敌军的锋芒,而不是要将敌人赶尽杀绝。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兴兵有五种危害,即使圣明君王也无法避免而言的。所以将帅奉君命率军出征,不能不把各项耗费,详细地为国家谋划清楚。说战胜敌人、斩杀敌兵不算难,不是真的不难,但凡有智谋勇力的人都能做到。但往往会因此损害百姓、遗留祸患。所以必须做到即使取胜,国家和百姓也不受损伤,才是真正的难事。“兵以销兵”四句话,说的是出兵就一定要成功,不轻易兴师动众。“期于遏敌”两句话,说的是敌人降服就停止,不穷兵黩武。从这里到篇末,都是以谋略为根本的论述。
  9. 将帅有确保自身取胜的方法,却没有保证一定不打仗的办法;有确保自身不败的道理,却没有保证一定打败敌人的道理。进攻、围困、野战、防守、抵御这五种作战方式,能根据敌情灵活应变,就能取胜。所以夺取敌人的城邑不靠硬攻,迫使敌人投降不靠围困,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就能消弭战祸,在原野上布防就能不用坚守抵御。如果到了万不得已必须用兵的地步,就不投入过多兵力,不打旷日持久的仗,不让士卒暴露于险境,不与敌人硬拼蛮力,只以谋略为根本。这样的话,百姓遭受的战祸,就能减轻很多了。 【批评】这五种都是军事行动的常态。谋略能根据敌情灵活应变而取胜,也真是出神入化了! 【原注】必胜,就是战胜敌人。术,是巧妙的方法。不败,就是己方立于不败。道,就是根本的道理。这些都取决于己方,所以说“有”。有时遇上暴乱,怎么能不作战?敌人防备已经周全,怎么能一定打败它?这些取决于敌方,所以说“无”。因此军队虽然有攻、围、战、守、御五种作战形式,只有能根据敌情灵活应变,取胜自然不会拘泥于这些形式,这才是圣明君王的本意。如果到了不得已必须用兵的地步,也不专门依仗武力,而是以谋略为根本。这就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至于造成前面说的五种危害。“不多旅”四句话,比如周文王讨伐崇国,退兵后修明文教,凭借原有营垒就使崇国归降;周武王讨伐商纣,只用三千勇士,一战就平定天下,都是这类例子。病,就好比危害。瘳,就是痊愈、减轻。
  10. 用兵最重要的莫过于把握关键。用兵的关键,就在于名分与道义。我方占据正当的名分,而给敌人加上恶名;我方秉持正义,而将敌人置于不义的境地,那么三军出动的时候,声势就会像烈火一样炽烈,上可贯穿云霄,下可通达九泉,纵横于天下四方,军旗所指之处,士气振奋而敌军的威势就被摧垮了。 【批评】谋划先讲求名分与道义,何愁不能成功?真是高见卓识。 【原注】这又是承接上文的总结。将帅为国家谋划,不只是要审视自身、不崇尚武力,更在于出兵要有正当名分,秉持正义而兴师。比如汉高祖为义帝发丧举兵,李密发布檄文声讨隋炀帝的罪恶,都是这类例子。这样天下人心怎么会不响应,三军将士怎么会不奋勇争先呢!这更是谋略中的重中之重。枢,就是门轴,比喻事物的关键。烈烈炎炎,是火势旺盛不可阻挡的样子。洞,是通透无碍的意思。彻,是穿透的意思。横,是无处不到的意思。四表,就是四方。这里是说兵势威震天下。摧,就是摧毁、折断。说的是敌人背负恶名、陷于不义,自然抵挡不住我方的军队而溃败。

家计第二

【题解】所谓“家计”,就是保全自身的筹划,好比说经营家业。朱子(朱熹)说:“用兵必须先确立自身的根本筹划。”本篇命名的含义就来源于此。上篇《本谋》主张谋划要先审视自身,那么对己方的实际情况都分辨清楚之后,就应当赶紧完善自身的根本筹划,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谋求战胜敌人。因此本篇列在《本谋》之后,为第二篇。

  1. 用兵的原则,难以保证一定取胜,却可以保证一定不会失败。不先立于不败之地,却想要战胜别人,这是侥幸的做法,取胜的概率并不大。 【批评】开篇就说应当追求多胜,不可心存侥幸,考量是何等周全! 【原注】敌人如果有防备,未必能战胜,所以说难以保证必胜。我方如果有防备,自然不至于失败,所以说可以保证不败。这和上篇“有不败之道,而无必败敌之道”的意思相同。但凡想要战胜敌人,必须先把让敌人无法战胜自己的各项准备都做好,然后再伺机进攻敌人,这才叫胜算充足。与此相反的话,就算想让自己免于失败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奢求意料之外、偶然得来的胜利呢!徼,是求取的意思;幸,是指不应得到却得到了。
  2. 军事上有营垒与阵形,有进攻与防守,有攻击与抵御,有敌方与己方。善于用兵的人,会详察虚实的态势,比较轻重的权衡,估量缓急的机宜,测度先后的节奏。不使营垒空虚而阵形坚实,不偏重进攻而轻视防守,不放松防御而急于出击,不先算计敌人而先审视自身。 【批评】能做到这些的,才算是真正善于用兵。 【原注】营阵、战守、攻御、彼己,都是兵家必然涉及、应当谋划的内容,所以列举出来。审,是详细考察。校,是两相比较。量,是估量。度,是推想、考量。营垒与阵形的态势,各有其恰当的功用。营垒坚实,敌人就难以冲击;阵形灵活,我方就容易施展,这样就能让己方立于不败,进而战胜敌人,所以应当详察。如果营垒空虚而阵形僵实,就会立于败地,所以不能这么做。下面三句的道理与此相同。不轻易出战,就不会轻举妄动;重视防守,就不会有疏漏。加紧防御,敌人就难以有机可乘;放缓进攻,敌人就会自行降服。先不急于算计敌人,就不会急躁冒进;先审视自身,就能首先掌握己方的实情。这些都是让己方不败、进而可以胜敌的原则。如果偏重进攻而轻视防守,放松防御而急于出击,先算计敌人而忽略自身,就一定会失败。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心中筹划、警惕的就是这些。
  3. 所以行军时要考虑到敌人的截击,驻扎时要防备敌人的逼营,进军时要想好退路,在外作战要顾及后方的安稳。我军进攻敌人的左翼,要防备敌人袭击我军右翼;我军进攻敌人的右翼,要防备敌人袭击我军左翼,这样前后的局势变化就能了然于胸。 【批评】意味深长,应当仔细琢磨体会。 【原注】这正是确立自身根本筹划的关键。行,是行军在途。邀,是伏兵截击。居,是屯兵驻扎。薄,是大军逼近营垒。进,是向前推进。退,是回师撤退。外,是前线军中。中,是国内后方。攻,是攻击。袭,是乘人不备而攻取,就是“齐师袭莒”的那个“袭”。变,是局势的变化。行军不考虑截击,就会有庞涓马陵道兵败身死的下场;所以应当警惕,比如赵充国行军时总是远远派出侦察兵,行进时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不防备敌军逼营,就会有秦军逼近晋军的危险;所以应当预判,比如德威力谏晋王,把军队移到黄河以南。进军不考虑退路,就会有任福好水川全军覆没的惨败;所以应当深思,比如诸葛亮不采纳魏延的计策,不从子午谷进兵。在外作战不顾及后方,就会有夫差被困姑苏山的结局;所以应当回头顾及,比如汉光武帝暂且放下陇蜀的战事,车驾返回洛阳。至于敌人的左右前后,我军虽然要进攻,但还要防备敌人的偷袭,那就无时无处不有防备了。这难道不是善于确立自身根本筹划的表现吗?
  4. 深入敌国境内,我军作为客军反客为主,相持日久,要防备敌人出奇兵袭击。因此敌军即使兵力少,我军也要集结全军来应对;敌军即使实力弱,我军也要布下坚阵来迎击。还没交战的时候,要像已经看见敌人一样戒备;已经交锋的时候,要像难以取胜一样谨慎;已经取胜的时候,要像刚和敌人遭遇一样警惕。所以斩杀敌军之后,通常要整顿军队;追击败逃的敌人,不会超过三十里。由此看来,不只是战败时要防备敌人,取胜时也要防备敌人。 【批评】像这些用兵法则,历经千年也不会磨灭,遵循它却还失败的,从来没有过。 【原注】这又是针对深入敌境的情况来说的。我军虽然是客军,时间久了就会反客为主。如果不谨慎戒备,恐怕会中敌人偷袭的奇计。所以不只是敌军兵多势强的时候要防备,就算敌军兵少力弱,也难保不会像冒顿那样隐藏精锐、故意显露疲弱,因此防备更要格外留心。未战时就像见到敌人一样,防备就会极其周全;交兵时就像难以取胜一样,思虑就会极其周密;取胜后就像刚遭遇敌人一样,将帅就不会骄傲,士卒也不会懈怠,所以能在杀敌之后进一步整顿军队,即使追击也不会陷入敌人的埋伏。这就是不因为胜利就放松防备的道理。因此出兵万无一失,没有任何闪失。三国时的朱然整天谨慎戒备,就像时刻面对敌人一样,就是这个样子。
  5. 因此当我方还不具备作战条件时,就严守阵地不失误,等待敌人疲敝之后再战胜它。所以宁可不能取胜,也不能让军队陷入险境;宁可长久相持,也不能被敌人迷惑欺骗。让军队陷入险境、被敌人欺骗,没有不失败的。 【批评】两个“宁”字,最值得玩味体会。 【原注】这又是说不只是要防备敌人,也不能轻易出战。我方不具备作战条件,是因为时机形势还不利。等待敌人疲敝,是等待对方出现可乘之机。比如越王勾践苦心经营、训练军民,等吴国的精锐部队都在对齐、晋的战争中消耗殆尽,吴王在黄池会盟争当霸主,国内空虚的时候,才派军队悄悄前去讨伐,就是这类例子。宁可不取胜、宁可长久相持,不是真的甘心旷日持久毫无功绩,而是怕急躁冒进追求胜利,不仅未必能取胜,反而会招致被敌人欺骗、全军覆没的败局。所以宁可暂时忍耐一时,也不贪图眼前的胜利。吴王夫差骄横放肆、轻视邻国,最终被越国消灭,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执掌国家的人,一定要引以为戒啊!
  6. 凡是敌人用利益引诱我方的,我方要想到其中的灾祸;凡是敌人用愤怒激怒我方的,我方要想到其中的诈变。这就是以有防备来应对意外,不盲目跟着敌人走而忘记自身的防备。 【批评】足以让那些贪求小利、急躁易怒的人引以为戒! 【原注】利,是指利益、便宜,不是专指财物。灾,是祸害。变,是机诈、圈套。敌人利诱就要想到灾祸,比如刘备在平地扎营,陆逊就料到他必有谋划;敌人激怒就要想到诈变,比如诸葛亮用妇女的衣物羞辱司马懿,司马懿却坦然接受、不为所动。说的是敌人虽然引诱、激怒我方,我方只管加强自身防备而不上当,就不会有意外,又怎么会失败呢?当年赵军倾巢出动去追击背水列阵的韩信,子玉(成得臣)愤怒之下不考虑后果就仓促出战,他们的败亡也是理所当然。这也进一步印证了前面说的谨慎防备、不轻易出兵的道理。
  7. 敌人如果出现可乘之机,固然机不可失,但也要先整饬我方的防备,再乘机出击。军队的防备没有整饬就绪,就不主动进击敌人,这才是胜算充足的做法。 【批评】“警戒防备”,正是战胜敌人的根本。 【原注】这是说敌人虽然有可乘的破绽,但也必须先整饬我方的防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比起那些不顾自身根本筹划,只靠侥幸求胜的人,何止是天壤之别!所以说“得之多”,正对应本篇开头的意思。唉,有破绽尚且要警戒,没有破绽的时候该有多警惕,就可想而知了!
  8. 用兵不适合分散兵力,兵力分散力量就会薄弱;用兵不适合相隔太远,相隔太远声势就会疏远。这样不只是我方兵力薄弱,还会让敌人显得实力雄厚。就算我方兵力强盛、人数众多,也要防备敌人乘机袭击我方。如果能审察形势再行动,顺应时机灵活应变,那么敌人又怎么能有机可乘呢? 【批评】前面说敌人即使兵少力弱,也应当防备;这里说己方即使兵强势众,也应当防备。文意相互呼应、层层递进。审察形势、顺应机变,用兵的方法就都囊括其中了! 【原注】这是说兵力分散、相隔遥远,难免力量单薄、声势疏离。恐怕仓促之间来不及救援,所以不值得推崇。致力于巩固自身根本筹划的人,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前面说己方兵力弱的时候要防备敌人,这里又进一步说兵力强盛的时候也应当防备敌人,是因为世上的将领往往在己方兵弱、敌军人多的时候才知道防备,而依仗己方兵强势众的时候,大多放松防备,结果被敌人钻了空子。如果不依仗自己兵强势众,只根据时势行事,顺应机变调整策略,那么我方的根本筹划就稳固了。敌人就算善于谋划,又怎么能有机可乘呢?东汉时吴汉和刘尚分开驻扎,吴汉却能连夜率军悄悄前去和刘尚会合,就是能审察形势、顺应机变的例子。
  9. 况且天下的可乘之机,不在敌人那边,就在我方这边;不在我方这边,就在敌人那边。所以我方可以乘机攻击敌人,敌人也可以乘机攻击我方,不能不防备。敌人或许会谋划对付我方,我方也可以谋划对付敌人,不能不清楚这一点。这是用兵最重要的计策,不能不明察。 【批评】知己知彼的道理,在这里说得透彻无遗了。 【原注】这是总结用兵有敌我双方的区分。大体上,能乘机攻击别人的就会胜利,被别人乘机攻击的就会失败。所以应当根据自己想要乘机攻敌的心思,推想到敌人也会这么做;根据敌人用来对付我方的谋划,反过来用到敌人身上。这样敌人就没有可以隐藏的实情,我方也有了周全完备的筹划。所以本篇开头说:“可保其必不败也。”这也呼应了前面“我攻敌左”五句话的意思。乘,就像骑马的“乘”,是趁隙袭击的意思。从前智伯挟持韩、魏两家攻打赵氏,决水灌晋阳,最终却因为韩、魏两家反戈,决水反灌自己的军队,这就是想乘机攻击别人,却不能防备别人乘机攻击自己。赵襄子因为智伯约同韩、魏决水攻自己,就暗中联络韩、魏两家,决水灌了智伯的军队,这就是能利用别人的谋划,反过来对付别人。能做到与做不到之间,存亡立刻就不一样了。所以这是用兵的最高策略,执掌国家的人应当深入体察、谨慎对待。

达权第三

【题解】所谓“达权”,就是通晓机变、灵活处事。自身的根本筹划已经确立,那么军中的各项事务,防备都已周密,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但想要取得胜利,还需要见微知著,随机应变,灵活通达地掌握权变,而不能拘泥成法、重蹈旧辙。所以将《达权》列为第三篇,接续在《家计》之后。

  1. 大凡军队出征国境,百姓在野外安顿配合,本来就应当抱着必死的节操,树立必胜的志向,但尤其重要的是先要通晓权变。 【批评】开篇就提出“达权”,最有见地。 【原注】权,就是秤锤,是用来称量物体轻重,左右移动来取得平衡的。所以道理的灵活变通也叫“权”。用兵的人,如果不通晓权变,就不能正确估量敌我形势,只会固执一端、不知变通。只知道死拼的人可能被敌人设计杀死,只想着必胜的人可能被敌人引诱,就算有志向气节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应当先权衡敌情,判断什么时候该死战,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死战;什么时候能攻克,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强攻,然后才能恰到好处。这说明单凭勇武是靠不住的。“民和”的“和”字,不是侧重和睦的意思,大体是指军队集结驻扎、军民协调的意思。
  2. 不可听信荒诞不实的流言,不可迷信谶纬符命的说法,不可拘泥于风云占卜的术数,不可被反常的异象迷惑。 【批评】这四种东西都可以用来辅助取胜,但只能借用它们来迷惑敌人,不能自己沉迷其中,这是定论。 【原注】这四种都是旁门左道、虚妄不实的东西,用来诓骗敌人是可以的,如果我方自己遇上了,只能在心里权衡考量,摒弃吉凶预兆的说法、消除疑虑,绝对不能听信、拘泥、受迷惑。听信流言,就会像于阗国求马那样被误导;迷信谶纬,就会像陈婴想自立为王那样招致祸端;拘泥于风占,就不会有符彦卿逆风作战的功劳;被异象迷惑,就不会有李孝恭杯血自解的镇定。
  3. 太平无事时要考虑到变故,身处顺境时要防备突发状况。屯兵扎营,务必稳重谨慎。面对敌人,贵在集思广益。交战交锋,先故意显露虚实。接收投降,必须防备有诈。袭击敌人,要顾及己方大本营。设下伏兵,要选择有利地形。攻打人数众多的敌军,要瓦解他们的军心。攻打坚固的城池,要孤立它的外援。远征在外,要警惕敌人的增援部队。追击逃敌,要防备敌人分兵包抄。突击前进,要注意前方的箭石。粮草不足时,要趁士卒饱食的时候作战。突然遭遇敌人,不可轻举妄动。见到反常的事物,不可随意行动。经过艰险阻塞的地带,不可不快速通过。派遣间谍,不可不隐秘行事。所有这些,都应当灵活变通地处理。 【批评】军中的关键要务不外乎这些,贤良的将帅能做到这些,所以取胜而没有闪失。 【原注】这一段和下一段,都是巩固自身、乘机攻敌所应当做好的人事安排,和前面说的四种虚妄之事不一样。“居常”两句,是防患于未然,比如汉代程不识夜里敲击刁斗、严加戒备。持重,就是不轻举妄动,比如周亚夫军中夜惊,他却安卧不动、稳定军心。合谋,就是汇集众人的计策,比如越王勾践召集大臣商议讨伐吴国。交战前先显露形迹,敌人就无法揣测我方虚实,比如韩信背水列阵就是这个用意。接收投降时防备有诈,敌人就难以欺骗我方,就不会有曹操赤壁兵败被烧的下场。袭击敌人时回头顾及大本营,就不会有失,可免去庞涓被人偷袭腹地的忧患。设伏时选好地形,计策就能成功,必能成就孙膑马陵道那样的功绩。瓦解敌军军心,敌人再多也没用,比如李靖把战船弃置江中,萧铣的军队见状心生疑虑,不敢进军。孤立敌军的态势,城池再坚固也能攻破,比如白起切断赵军的后援,赵括最终在长平被坑杀。远征时警惕敌人的援军,敌人来援也不会起作用,比如唐太宗征讨王世充,先断绝了窦建德的援兵。追击逃敌要防备敌人分兵,不防备就会有祸患,比如成安君陈余追击韩信,没料到汉军偷袭了自己的营垒。突击前进要考虑箭石的威胁,张郃就是没认清这一点,在木门道中箭身亡。缺粮时趁士卒饱食进攻,项羽懂得这个道理,在九次战斗中接连击败秦军。突然遭遇敌人就轻举妄动一定会失败,所以应当效法李广解鞍下马、迷惑敌军的做法。见到反常事物就随意行动一定会危险,所以应当以任福打开匣子、中了埋伏为戒。艰险阻塞的地带应当快速通过,邓艾就是走阴平小道攻破成都的。间谍应当秘密派遣,陈平就是用反间计让项羽猜忌范增的。这十八件事,都取决于己方的处置,如果不能灵活变通地处理,怎么能避免自身的祸患,取得万无一失的胜利呢?这就是达权之所以重要的原因。
  4. 所以懂得用兵的人,必定先做好自身的防备以应对意外,然后才能趁敌人没有防备的时候出击。趁敌人内部有疑心,可以离间他们;趁敌人疲惫劳累,可以进攻他们;趁敌人缺粮饥饿,可以围困他们;趁敌人兵力分散,可以谋取他们;趁敌人空虚薄弱,可以震慑他们;趁敌人混乱无序,可以攻取他们;趁敌人还没赶到,可以骚扰他们;趁敌人还没行动,可以制止他们;趁敌人刚打了胜仗,可以袭击他们;趁敌人打了败仗,可以从容撤军。所以用兵贵在乘机攻击敌人,而贵在不被敌人乘机攻击。 【批评】乘机攻击敌人的方法不止这些,可以举一反三、推而广之。 【原注】这是承接上文己方的十八项举措,能先灵活变通地做好防备,就不只是不会失败,还可以乘机攻击敌人。“乘”的意思,和《家计》篇的“乘”相互阐发。敌人有疑心就容易被谗言离间,所以可以离间,比如田单利用乐毅和燕新王的矛盾就是这样。敌人疲惫就容易被攻破,所以可以进攻,比如越王勾践知道吴国的精锐部队都消耗在齐、晋之战中。敌人饥饿就会空腹乏力,所以可以围困,比如楚军粮食耗尽,汉王刘邦就在成皋打败了他们。敌人兵力分散就势单力薄,所以可以谋取,比如张步分兵驻扎,耿弇就在历下打败了他。敌人空虚就会惶恐不安,所以可以震慑,比如李左车教韩信兵临燕国、迫使其投降就是这样。敌人混乱就会秩序全无,所以可以攻取,比如谢玄哄骗苻坚让军队后撤、导致阵脚大乱就是这样。敌人还没赶到就没有后援,所以可以骚扰,比如李靖预料萧铣的军队还没集结,就急速进兵就是这样。敌人还没行动就容易遏制,所以可以制止,比如孟子预料诸侯伐齐的谋划还没实施就可以阻止。敌人刚打了胜仗必然骄傲,所以可以袭击,比如张辽率领几百骑兵直冲东吴营垒就是这样。敌人打了败仗必然退缩,所以可以安然撤退,比如诸葛亮射杀张郃之后全军平安返回。大体列举这十种情况,说明敌人出现这些状况,都可以灵活应变、乘机攻击,只是不能被敌人乘机攻击自己罢了。
  5. 只有善于和敌人相持的将帅,懂得兵力多与少的运用,明白强硬与怀柔的分寸,通晓进攻与撤退的时机,知晓顺境与逆势的态势。 【批评】通晓权变到这个地步,取胜必定如神助一般! 【原注】这是承接上面两段说的。巩固自身、乘机攻敌,只有善于用兵的人才能做到。众寡,是就兵力数量而言,懂得合理运用,就不会有孤军深入、军队受困的失误。刚柔,是就作战方式而言,明白适宜的尺度,就不会有损兵折将、辱没国家的灾祸。进退,是就军队纪律而言,通晓其中的时机,就不会有逗留不进、勉强出战的过错。顺逆,是就天时形势而言,知晓其中的态势,就不会有妄自行事、错失时机的悔恨。这才是真正通晓权变的人能做到的,所以既能巩固自身,又能乘机攻敌,万无一失,自身安稳且国家受益。懂得兵力多寡的运用,比如王翦灭楚非要六十万大军不可,班超平定西域三十六人就足够了。明白刚柔的分寸,比如周文王赫然整军、耀武扬威,汉高祖鸿门宴上向项羽谢罪、隐忍退让。通晓进退的时机,比如唐太宗昼夜兼程追击薛仁杲,阳处父临水不战、率军撤回。知晓顺逆的态势,比如姜太公辅佐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猛劝苻坚不要图谋东晋。
  6. 面对强大的敌人不可被激怒,面对弱小的敌人不可轻侮。激怒强大的敌人会招致危殆,轻侮弱小的敌人会追悔莫及。所以敌人实力强劲,就严加防备;敌人实力不足,就不断骚扰。骚扰敌人却没发现可乘之机,是因为我方的策略还不够完善;严加防备后发现了可攻的机会,是因为我方的准备充分、胜算充足。 【批评】“怒”“侮”两个字,君主和将帅都应当深以为戒;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敌人,这两种做法确实都不可取。 【原注】这是说如果不能像上一节说的那样把握众寡、刚柔、进退、顺逆,而肆意妄为是不行的。古时候邻国交往都遵循道义,不分国家强弱,到了春秋时期,才有了激怒强国、轻侮弱国的过失。哪里知道强国固然不能激怒,弱国尤其不能轻侮呢?激怒强国,就像螳螂挡车一样自不量力;轻侮弱国,就像不知道蜂虿也有毒刺一样大意,所以必然会陷入危殆、后悔莫及。只应当对实力强的敌人严加防备,对实力弱的敌人不断骚扰,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找到可乘之机。如果骚扰敌人反而找不到进攻的机会,严加防备后反而找到了进攻的机会,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也是因为防备做得充分,而骚扰的策略还不够巧妙出奇。由此看来,强大的敌人就是有实力的,不做好防备就去激怒它;弱小的敌人就是实力不足的,不去骚扰反而去轻侮它。精通权变的人,恐怕不会这么做。“备”字,正好对应前面的“必先自备”。
  7. 用财物引诱敌人从而取胜的,主动权在我方手里;贪图敌人的财物从而失败的,主动权在敌人手里。 【批评】送财物诱敌,失在诡诈;贪财物败亡,失在愚蠢。愚蠢就谈不上权变了。 【原注】晋国用垂棘的美玉、屈地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虞公贪图财物就答应了。后来晋国灭掉虢国,回师时又灭了虞国,美玉和良马又回到了晋国,就像美玉放在外面的仓库,良马养在外面的马厩一样。荀息的计谋真是巧妙啊!唉,晋国可以说是善于权变,而虞公就做不到了。这段话的本意就来源于这个典故。
  8. 宣称我方已经没有生路,是为了激励我方士卒的斗志;宣称敌人不值得畏惧,是为了安定我方百姓的人心。散布迷惑人的流言,是为了让敌人产生错觉;推心置腹地对待别人,是为了让众人信服。 【批评】这些都是军中的机密谋略,最应当优先考虑施行。 【原注】宣称己方没有生路,比如班超激怒三十六名随从,说:“鄯善王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骨肉就要永远被豺狼吃掉了。”宣称敌人不值得畏惧,比如司马懿畏蜀如虎,却假意说:“诸葛亮只驻军五丈原,各位将领都不用担心了。”散布迷惑人的流言,比如田单在城中传令,说会有神人来做我军的军师,每次发布号令,都声称是神师的旨意。推心置腹待人,比如萧王(刘秀)击败收降铜马军后,封他们的首领为列侯,自己轻装骑马,在铜马军的营阵中穿行。这些都是善于通晓权变的做法,所以又列举出来。
  9. 可以让敌军知道我方的仁德,却不能让我方士卒知道敌军的仁德;可以让我方士卒知道敌军的残暴,却不能让敌军知道我方的残暴。让我方士卒知道敌军的仁德,会涣散我方的军心;让敌军知道我方的残暴,会增强敌人的抵抗意志。 【批评】“仁”“暴”两个字效果截然相反,产生的作用比影子和回声还快。 【原注】我方士卒知道敌军的仁德,就会失去斗志而溃散。敌军知道我方的残暴,就会拼命死战而防守更坚固,所以都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只可以让我方士卒知道我方的仁德,他们必定会舍生忘死铲除暴虐;让敌军知道他们自己君主的残暴,他们必定会心怀怨恨而归附仁德。仁与暴的不同,是兴亡的根基所在,怎么能不懂权变呢?仁,比如汉高祖约法三章。暴,比如项羽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涣散军心,就像陈平等人都归附了汉王,而项羽的八千子弟兵最终无一人生还。增强敌人的抵抗,就像天下诸侯共同讨伐楚国,各自奋力作战来建立功业。
  10. 至于面对敌人就靠刑罚来警戒众人,即将交战就靠杀人来震慑立威,这是残忍的人的做法。这种做法足以失去士卒的人心,激发变乱,不能让普通士卒看到这种行径。 【批评】能效法曹彬的将帅,一定不会有这种过失。 【原注】临敌作战,胜负就在片刻之间,本来应当用重赏来激励士卒冲锋,尤其应当用严刑来警示士卒后退。这虽然是军法的常态,但不能存有刻意立威的心思。如果临敌时借刑罚来警戒众人,比如司马穰苴斩杀庄贾;即将交战时故意杀人来震慑立威,比如杨素动辄找士兵的过错杀人,这不是忍心害理是什么?这种做法可以偶尔用一次,频繁使用就一定会引发内部变乱。所以不能让众人看到而心生异心。这专门是为滥用刑罚、妄杀无辜的人提出的告诫,也是承接上面的“暴”字而来的,是不善于运用权变的表现。
  11. 所以用兵没有别的诀窍,明察仁与暴的分寸,明了防备与乘机的策略,灵活变通地施行,胜利就会到来。然而胜败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作战虽然取胜了,骄傲自负的人会走向灭亡;军队虽然战败了,专心谋划的人能求得生存。 【批评】权变关系到生死存亡,怎么能不通晓呢? 【原注】这是总括全篇的意思做的总结。胜败没有定数,只有懂得权变才能掌控。骄傲自负就会昧于权变,必定会施暴逞强、轻举妄动。专心精研就能通晓权变,必定会施行仁政、做好防备。这就是有生死之别的原因,肩负军事重任的人要谨慎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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