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势第七
［题解］军势，就是三军的整体态势。军队虚实强弱的变化调整，全在于将帅。将帅没有贤能不行，任用将帅不专一也不行。将帅贤能而且得到专一的信任任用，军队的态势就会强盛充实，作战就没有不奋力的。因为上一篇说应当掌握敌情，但如果没有贤能的将帅来治理军队，军队态势就会虚弱不振，即使掌握了敌情，也难以取胜。所以把《军势》接续在后面作为第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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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帅用兵，实力充实就能胜利，实力空虚就会失败。虚实的分别，是胜败的关键。至于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实上加实、虚上加虚的战术变化，不属于这里讨论的军势范畴。虚实变化，是作战的方法，不是用来谈论军势的。军队的态势，只要看兵力的强弱就知道了。然而兵力强大，不用刻意追求充实，实力自然就会充实；兵力弱小，不用刻意造成空虚，实力自然就会空虚。所以根据兵力的强弱，就能知道实力的虚实；根据实力的虚实，就能判断战争的胜败。
［批评］用虚实、强弱来论述军势，是多么透彻贴切啊！
［原注］这一段先从虚实、强弱的角度论述军势。“实则胜”四句话，是从军队的根本实力来说的；“实而虚”四句话，是从战术变化来说的。虚实是无形的，而强弱是有迹可循的。然而强大自然实力充实，弱小自然实力空虚，也是必然的道理。所以想要知道虚实，应当先观察强弱。大体上虚实由强弱产生，胜败由虚实决定。由此可以推知彼，所以说“可知”、“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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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三军的态势，就像人的整个身体。大将，是心脏；士兵，是四肢百骸。军需辎重，是饮食。训练与纪律，以及周全的赏罚制度，是用来培植军队元气、振奋军队精神的。所以三军的态势，没有比将帅更重要的，选拔将帅的原则，不能不慎重。
［批评］将帅统领士兵，就像心脏是身体的主宰，心正身体就安康，所以应当重视将帅的作用。
［原注］这里用人的身体来比喻军势，最终归结到将帅的重要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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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帅有儒将、武将、大将之分。儒将，是在朝廷之上谋划决胜方略的人；武将，是在千里之外冲锋陷阵、克敌制胜的人；大将，是深通天地规律、文武全才的人。这三类将帅，都是国家的栋梁、百姓命运的掌控者，不是普通的偏将裨将可以胜任的。
［批评］将帅必须是这三类人，才能对国家有所助益。
［原注］这一段讲将帅分为三个等级，不是偏将裨将可以相比的。在朝廷之上谋划决胜，比如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千里之外克敌制胜，比如韩信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深通天地规律，比如孙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武全才，比如尹吉甫能成为万国的典范。折，是折断的意思。冲，是旗杆。折敌之冲，就是说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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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明的君主选拔将帅，必定选择合适的人才来任用。如果得到了合适的人，就授予他在外统兵的全权，不从中干预指挥，不派宦官监军，不分散他的权力，不相信谗言。所以供养军队的，是君主；治理军队的，是将帅。军队的指挥权，不掌握在君主手里而掌握在将帅手里，这样之后将帅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
［批评］任用将帅能有这样的礼遇，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可惜啊，现在不是这样了！
［原注］这一段讲古代圣明君主选拔任用将帅的原则。总的来说君主只负责供养军队，不干预将帅治理军队的权力，将帅就能管好军队，充分发挥破敌的才能。不分散权力，比如汉高祖因为萧何的推荐，修筑坛台、备齐礼仪，拜韩信为大将，全权任用；宋太祖派遣曹彬攻打江南，赐给他匣中宝剑，副将以下不听命令的可以先斩后奏。不相信谗言，比如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诽谤的书信装满了箱子也不闻不问；燕昭王派乐毅围困临淄，每天都有谗言传来也毫不怀疑，这就是他们都能成功的原因。像唐玄宗逼迫哥舒翰出战，就是从中干预指挥；鱼朝恩做李光弼的监军，就是外派宦官监军，怎么能不失败呢？这真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和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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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军队，铠甲头盔不坚固，就如同赤身露体一样；兵器不锋利，就如同空手作战一样，这样的军队三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饿着肚子迎敌，就如同生病的身体；骑着瘦弱的马入阵作战，就如同生病的腿脚，这样的军队五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手脚不灵活，就如同被捆绑住一样；行军队列不熟练，就如同走在荆棘丛中一样，这样的军队十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上级不爱护下级，下级不亲近上级，丰厚的赏赐不能激励士气，严苛的刑罚不能让人畏惧，就如同心思混乱、肢体萎缩一样，这样的军队一百个人也抵不上一个人。
［批评］文辞精准，义理端正，简直就像在说当今的弊病！
［原注］这一段和下一段，阐明篇首“实则胜，虚则败”的意思。这一段讲将帅不能治理好军队，军队态势衰弱，就难以抵挡敌军。三不当一，是因为没有铠甲兵器。五不当一，是因为缺少粮草马匹饲料。十不当一，是因为不熟悉队列行进的章法。百不当一，是因为失去了士气激励。由此可见军队治理不好就态势衰弱，和敌军的差距能达到百倍之多，这不是实力空虚又是什么？这就是失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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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能预先做好训练教化，那么就算是木棍也能抵挡利刃，这就是以一当十的军队。能让百姓亲近上级、愿意为长官效死，那么就会士气高昂、同仇敌忾，这就是以一当百的军队。以一当五、以一当三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批评］这正是圣贤保卫国家的核心方法。
［原注］这一段讲平时治理有方，军队态势就会强盛，可以无敌于天下，意思和上一段相反，差距也能达到百倍，强大就必然实力充实，这就是胜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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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治理军队的方法可以一一列举。备足粮草，配齐铠甲兵器，操练刺杀技能，熟习进退章法，明确编制等级，熟悉旌旗号令，端正军容体统，严明军纪号令。还不止这些，还要体恤士兵的饥寒，关心士兵的疾苦，区分功劳过错，公正执行赏罚，均衡劳逸负担，化解猜忌疑虑。这样三军的态势就不会受损，而且会一天天强盛充实起来。
［批评］整饬和保有军队态势，没有比这些更好的方法了。
［原注］这一段讲治理军队的方法。备足粮草，就不会有饿肚子的士兵和瘦弱的战马。配齐铠甲兵器，就不会有赤身露体、空手作战的情况。操练刺杀、熟习进退、明确编制、熟悉号令、端正军容、严明纪律，就是预先做好训练教化，就不会有如同被捆绑、走荆棘丛的困境。体恤饥寒、关心疾苦、区分功过、公正赏罚、均衡劳逸、化解疑虑，士兵就都会亲近上级、愿意效死，也就不会有上下不和、赏罚无效的弊病。这就是军队态势不受损害、日渐强盛，强大自然实力充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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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军队不能让它骄纵，骄纵就难以管束；不能让它怠惰，怠惰就难以调用。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全面做到以上十四件事，并且适时运用。以身作则而不流于轻慢，待人和睦而不显得懦弱，用仁爱安抚而不纵容姑息，用刑罚决断而不流于残忍，用道义激励而不用赏赐士兵也会自勉，用礼教教化而不用发怒将帅也有威严。这样之后骄纵怠惰的风气就不会产生。三军的态势，像山岳一样稳重、像烈火一样猛烈、像雷霆一样迅疾、像江汉一样源源不竭，这就是强盛充实的军势。
［批评］骄纵怠惰不是一天形成的，善于用兵的人，必定不会有这种弊病。军势达到这种程度，真的可以无敌于天下了！
［原注］这也是治理军队的方法，用来补充上一段的含义。骄，就是依仗恩宠、肆意妄为。玩，就是荒废时日、玩忽职守。善于用兵的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能治理好军队。“先之以身”六句话，正是治理的具体做法。因此军队态势强盛充实，不会出现骄纵难管、怠惰难用的问题。像山岳一样稳重，比喻敌军无法撼动；像烈火一样猛烈，比喻敌军无法抵挡；像雷霆一样迅疾，比喻敌军无法抵御；像江汉一样不竭，比喻攻势无法阻挡。军势达到这种程度，能以一当百，不是贤能的将帅怎么能做到？不是圣明的君主精心选拔、专一任用，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确实啊，论述军队态势，先要从统军掌势的根本入手，这样才能求得最好的结果。
兵机第八
【题解】 如果没有机变在其中运筹运用，用兵的策略就会浅显暴露，容易被敌人识破，又怎能取得万无一失的胜利？所以将《兵机》篇排在《军势》篇之后，作为全书的第八篇。
- 大凡用兵的法则，主攻与防守没有固定不变的态势，作战与守备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分兵与合兵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制，进军与退兵没有固定不变的尺度，行动与驻守没有固定不变的时限，伸展与收缩没有固定不变的气势。军队的出现与隐没变化多端，让敌人无法揣测，这就叫做“兵机”。
【批评】 天道的顺逆，取决于一个“机”字；战争的胜败，也取决于这个“机”字。真是妙不可言啊！
【原注】 正因为没有固定的常态，所以运用的精妙全存于将领的心中，因此称之为“机”。
- 所以只把奇兵当奇兵用、只把正兵当正兵用的，是拘泥刻板、不懂变通的人。把奇兵当作正兵用、把正兵当作奇兵用的，是只会照搬书本、不知灵活应变的人。我方出奇兵，却故意向敌人装作正兵的样子；我方用正兵，却故意向敌人装作奇兵的样子，这才是懂得取胜之道的人。我方用奇兵，敌人却看不出是奇兵；我方用正兵，敌人却看不出是正兵，这才是掌握了制胜精髓的人。大凡两军交锋、兵锋所向，胜负在片刻之间决定，存亡在转瞬之间分辨，无非都是通过奇正的形态变化来实现的。
【批评】 懂得兵机，才能运用奇正；善于运用奇正的人，不懂兵机也是做不到的。
【原注】 这是总论奇正的运用方法。“胶柱调瑟”，比喻不懂变通；“临书模画”，比喻不善于应变。只有把奇兵装作正兵、把正兵装作奇兵，才能灵活变化。我方的奇正部署，敌人全都无法察觉，那变化就达到神妙莫测的境界了。能做到的就能获胜生存，做不到的就会兵败灭亡，这都是奇正运用带来的结果。
- 所以善于制服敌人的人，会愚弄敌人，让敌人信以为真；会欺骗敌人，让敌人生出疑虑；隐藏自己的长处，让敌人轻视疏忽；暴露自己的短处，让敌人迷惑错乱；错乱敌人的号令，让敌人听不到真实指令；变更敌人的旗帜标识，让敌人看不清真假；隐藏敌人忌讳的事物，让敌人松懈防备；迎合敌人的欲望，让敌人意志消沉；告知敌人实情，来延缓敌人的谋划；用威势震慑敌人，来挫败敌人的士气。
【批评】 用兵能做到这样，才真称得上懂得兵机。
【原注】 这十件事，都是隐藏兵机并加以运用的体现。愚弄敌人使其信以为真、欺骗敌人使其心生疑虑，比如陈平用粗劣的饭食招待项羽的使者，假意误将范增的使者当成项羽的使者，用恶食愚弄欺骗项羽，项羽果然信以为真，开始怀疑范增。隐藏长处让敌人轻视、暴露短处让敌人迷惑，比如韩信暗中派遣轻骑插上汉军红旗，却故意布下背水阵，让赵军轻视迷惑，最终走向败亡。错乱敌人的号令，比如岳飞俘获曹成的间谍，故意泄露军粮耗尽的消息，放间谍回去引诱曹成来攻。变更旗帜标识，比如冯异和赤眉军交战日久，让士兵换上和赤眉军一样的服装，混入敌阵扰乱，使敌人无法分辨。隐藏敌人忌讳的事使其防备松懈、迎合敌人欲望使其意志昏沉，比如越王勾践隐藏自己整军备战、复仇雪耻的志向，表面上装作恭敬顺从，不断进贡物品，让吴王夫差日益骄奢淫逸，放松了戒备。告知实情以延缓敌人谋划，比如华元登上子反的床，直接陈述宋国的困乏饥饿，楚军果然退兵。用威势震慑以挫败敌人士气，比如寇恂集结各县的军队，大呼“刘公的兵到了”，苏茂的军阵顿时骚动。这些都是兵机的体现。
- 所以敌人的实处，我方就用虚势应对；我方的实处，敌人无法当作虚势来应对。敌人的虚处，我方就乘机攻打；我方的虚处，敌人无法乘机利用。我方把实处做实，是要正面迎击敌人。我方把实伪装成虚，是要迷惑敌人。我方把虚装作实，是要扰乱敌人的判断。我方把虚装作实，是要引诱敌人前来。虚实的机变，根据敌人的情况而变化，其中深奥微妙的道理，鬼神都无法知晓，这样才能牵制敌人，成就功业。
【批评】 前面讲奇正，这里讲虚实，都是兵机的精妙之处，义理也可以互相阐发。
【原注】 这是承接上面十件事，再用虚实来总论兵机的莫测。能用虚势应对敌人的实处，又能乘机攻击敌人的虚处，我方不被敌人的虚势所利用，那么根本就稳固了。由此，实力充足就显示出实力，是要正面和敌人交战。兵力虚弱就显示出虚弱，是要迷惑敌人使其不敢进军。本来虚弱却装作实力雄厚，是要扰乱敌人的心智判断。本来实力雄厚却装作虚弱，是要引诱敌人自动前来。变化细微，隐藏难测，所以敌人只会沉溺于眼前的小利，我方却能成就远大的功业。
- 敌军兵力强盛却急速推进，是士气暴躁的表现。军队久战疲惫却仓促撤退，是困乏到了极点。敌军撤兵却不进逼我方，是顾虑我方有巧计。敌军退去却不追击我方，是害怕我方有埋伏。分兵出战，中军暗中突击而敌人没有察觉，是敌人被眼前的危害所迷惑。交战时稍稍后退，再从左右两翼包抄袭击而敌人没有预料到，是敌人被眼前的利益所迷惑。屡遭挫败的敌人，不必劳烦军队休整，只要展示旌旗就能让其逃走，这是余威震慑的结果。所以受过箭伤的鸟，听到虚拉弓弦的声音就会坠落；断了脚掌的野兽，听到声响就会惊慌奔逃。
【批评】 敌人的兵机运用得好不好，能看透这一点就可以乘机利用，这也是将领应当把握的关键。
【原注】 这说的是不只要隐藏自己的兵机，还应当洞察敌人的兵机。兵力强盛却急速推进，比如项羽听说沛公先攻入关中，大怒，犒劳士兵，约定第二天击破沛公军，这就是士气暴躁的表现。军队久战疲惫却仓促撤退，比如高欢在玉壁攻打韦孝宽，苦战六十天陷入困境，趁夜逃走，这就是困乏到了极点。敌军撤兵却不进逼，比如刘备在平地扎营，陆逊却不敢进犯，就是揣测刘备有巧计。敌军退去却不追击，比如诸葛亮从祁山退兵，司马懿不敢追击，就是怀疑有埋伏。分兵暗中突击，比如越国讨伐吴国，先擂鼓分兵，随后中军暗中渡江，吴军没有察觉，分兵应对，这就是没料到被攻其不备的危害。稍稍后退再包抄袭击，比如唐初宋老生对阵义军，义军先稍稍后退，接着李世民率军从侧面横击，宋老生没有预料到，结果被擒，这就是沉溺于乘隙轻进的小利。展示旌旗就能让敌人逃走，比如金兵远远看见顺昌的旗帜就惊慌撤退；曹成听说岳家军要来就惊惶逃窜，如果不是被刘锜、岳飞的余威震慑，怎么会逃得这么快？“伤弓之鸟”四句话，是古语，引用它来证明余威的作用。这些都是敌人的兵机，我方也不能不了解。
- 隐藏兵机、误导敌人的妙处，在于让敌人身处危险境地却毫无察觉，简直就像把他们投入水火之中。所以敌人想作战却不能取胜，想防守却不能稳固，想分兵却不能散开，想合兵却不能集结，想前进却不能推进，想后退却不能撤离，想行动却不能振作，想静止却不能安定，想伸展却不能扩张，想收缩却不能收拢。从我方的角度衡量，无论主攻还是防守，只要有兵机在，那么敌军即便人数众多，又何愁不能战胜呢？
【批评】 深刻通晓兵机，就能制服敌人，不用顾虑敌人人数众多，更何况敌人未必人数众多呢！
【原注】 这直接呼应开头一节，说的是敌人落入我方的兵机圈套，所以行动都受到阻碍，就算人数多也没有用。
-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天时不能阻挠他，地形不能阻碍他，只因为他能顺应机变而灵活处置，选择有利时机行使权谋，那么电闪、雾霭、风雪都能成为他的助力，险要、平坦、广阔、狭窄的地形都能为他所用。
【原注】 这可见用兵的机变，是由人来把握运用的。将领既能尽到人事上的努力，那么天时地利就不能阻挠他，反而会成为我方人事的助力。兵机，实在是兵家的关键啊！
战形第九
【题解】 战形，就是临敌交战的态势。前面两篇讲军势坚实、兵机深奥，本来就足以克敌制胜，但如果对战的态势不能认清，又凭什么预先判断敌我双方的胜负呢？所以把《战形》列为第九篇。
- 用兵有交战的外在形态，有决定交战胜负的内在依据。擂鼓进军，旌旗指挥，兵器相交厮杀，这是交战的外在形态。虚实之中藏着态势，向背之间隐着机变，这是决定交战胜负的内在依据。所以了解交战的外在形态并不难，难的是了解决定交战胜负的内在依据。能了解决定交战胜负的内在依据，就能根据态势来制定取胜的策略。能根据态势制定取胜策略的，是最高明的将领。
【批评】 战形有其内在的根本依据，这是洞察精微、探求精奥的论断。
【原注】 用兵的人大多只知道交战的外在形态，而能了解决定交战胜负的内在依据的人就很少了，所以常常拘泥于外在的战斗形态而招致失败。如果能了解其内在根本，顺应它灵活变化，自然无往不胜，这不是最高明的将领又是什么呢？
- 作战有五种必然取胜的态势：得天时的能取胜，得地利的能取胜，掌握敌情的能取胜，得到士卒拥戴的能取胜，把握事机的能取胜。这五种取胜的态势，就是虚实的体现。将领运用这些态势，得到其中一种，就有了取胜的基础；得到两种，胜利就可以期待；得到三种，胜利必定无疑；得到四种，百姓就会归附；五种全得到，就会天下无敌。
【批评】 见解因为完备而精当，文辞刚劲有力。
【原注】 这里列举五种必胜的态势，将领能具备这些就能取胜，只有全部具备的才会无敌。虚实之势，说的是敌我双方之间，具备这些的就是实，失去这些的就是虚，应当谨慎对待，不能自己丧失这些优势。得天时取胜，比如崔浩说五星都出现在东方，有利于向西征伐，果然大败赫连昌这类例子。得地利取胜，比如赵奢先占据北山，秦军争夺山头却攻不上去，于是大获全胜这类例子。得敌情取胜，比如韦孝宽用金银财物贿赂齐国人，完全掌握了对方的动静，最终用反间计害死了斛律明月这类例子。得士心取胜，比如李晟用忠义激励军心，即使盛夏时节士兵穿着厚重的衣甲也没有怨言，最终攻破朱泚这类例子。得事机取胜，比如汉高祖为义帝发丧，声讨项羽是叛贼，最终击败楚国这类例子。
- 作战有五种必然失败的态势：谋划攻打敌人却让敌人知道的会失败，欺诈敌人却被敌人识破的会失败，使用反间计却反而被敌人利用的会失败，乘机袭击敌人却被敌人察觉的会失败，进攻敌人却反遭敌人袭击的会失败。这五种失败的情况，都是关乎顺逆的关键，是运用态势时的失误。这五种情况，只要有一种，就算敌方没有贤能的将领，或许还能侥幸取胜；如果敌方有懂用兵的人，失败还有什么疑问吗？
【原注】 这里列举五种必败的态势，说的是这五种绝对不能有一样，有一样就必定被敌人打败。寄希望于敌方没有贤能之人来侥幸取胜，难道是好计策吗？向背，就好比顺逆。向背之机，说的是这五件事，顺应机变去做，本来有取胜的道理，只是违背机变而暴露了形迹，所以因为保密不周而坏了大事。谋划攻打敌人却让敌人知道，比如陈馀不听李左车坚壁清野、抄小路断绝汉军粮道的计策，让韩信通过间谍得知了部署这类例子。欺诈敌人却被识破，比如王恢在马邑旁埋伏三十万大军，匈奴得知骗局后惊慌撤走这类例子。使用反间计反而被敌人利用，比如秦国派间谍去赵军那里，赵奢反而加高营垒、好好招待间谍再送走，让间谍回报秦军赵军坚守这类例子。乘机袭击却被敌人察觉，比如秦国孟明率领百万大军，远行千里袭击郑国，结果弦高犒师并报告郑穆公，秦军的三位将领都只好退兵这类例子。进攻敌人却反遭袭击，比如关羽全力攻打樊城，没料到曹操勾结东吴，让吕蒙暗中攻取了荆州这类例子。
- 所以懂得用兵的人，要审察虚实的态势，明察顺逆的关键，用我方的情况衡量敌人，用敌人的情况衡量我方。敌人具备必胜的态势，我方即便没有必败的态势，也难保不会失败。敌人有必败的态势，我方即便没有必胜的态势，也有希望取胜。更何况胜势在敌方而败势在我方，或者败势在敌方而胜势在我方呢！我把两方面的情况放在一起权衡比较，胜负就可以预知了。
【批评】 这正是敌我双方的权衡比较。
【原注】 这是总承上面两节。说的是敌我之间，敌人有必胜的态势，我方就算没有必败的态势，也难以取胜。敌人有必败的态势，我方就算没有必胜的态势，也未必失败。更何况胜败态势相差悬殊的情况呢？所以权衡之后就能知晓了。
- 所以要根据态势来推衍制定作战的策略。敌人粮足我方缺粮，那么掠取粮草就刻不容缓；敌人众多我方寡少，那么险要地形就不能丢失；敌人强大我方弱小，那么谋划就不能不迅速；敌人进攻我方防守，那么防备就不能不周全；敌人安逸我方疲惫，那么锐气就不能不积蓄；敌人行动我方静止，那么就不能不设法应对。这不只是了解取胜的态势，更是懂得克敌制胜的方法。
【批评】 这是根据态势谋取胜利的精妙之处，是军中的紧要事务。
【原注】 这又在战形之外，推论克敌制胜的方法。因为不四处掠取就不足以接济缺粮的困境，不占据险要就不足以用少量兵力抵御敌军，不迅速谋划就不足以挫败强敌，不周密防备就不足以抵御进攻，不积蓄锐气就不足以缓解疲惫，不设法应变就不足以应对敌人的行动。所以都说“不可以不”，是警示的话。
- 明白这些道理的人，虽然还没和敌人交战，胜利的态势已经了然于胸。不明白这些道理，却勉强作战，只会白白牺牲士兵的性命罢了。
【原注】 “此”字，指上面六件事，都是克敌制胜的方法。所以明白这些就能预先知道胜利，不明白的话失败马上就会到来。肩负在外统兵重任的人，可要好好谋划啊！
方术第十
【题解】 方术，是多种多样的巧妙方法。幻术，是虚妄怪异的邪术。这两种，我方掌握了，就可以辅助取胜；了解了，就可以避免士兵遭受灾祸。所以在《战形》之后，把《方术》列为第十篇。希望将领用心钻研加以运用，也能应对突发的情况。
- 用兵打仗，是靠巧谋取胜的。所以通晓小术的人，可以成就大事；精通小技艺的人，可以建立大功。方法不嫌简陋，技艺不嫌低微，用兵打仗就是这样。
【批评】 “巧”字，是全篇的主旨。
【原注】 这说的是用兵不能拘泥于常规战法，应当灵活变通，用诡诈之道迷惑敌人。所以凡是小术小技，能够辅助取胜的，军中也必须配备。这里先说大意，下面详细列举。
- 那些刻木头做成鸟形，捆扎草人当作士兵，树立栅栏当作城池，编结草堆当作营阵的方法，是用来伪装假象迷惑敌人的。
【批评】 这以后都是讲方术。
【原注】 这是伪造假象来迷惑敌人的眼睛。
- 河流可以改道引导，山陵可以开辟通路，山丘可以移动，桥梁可以改造，这些是用来避开危害、求取便利的。
【原注】 这是灵活变通来为我军谋取便利。
- 发动机关转动战车，激扬水轮行驶战船，撕裂布帛悬挂旗帜，点燃火药发射飞枪，这些是用来便利我方作战的。
【原注】 这是借助器械来方便我方使用。
- 把鸡绑在一起纵火，用密封的鸽子传递情报代替间谍，驯服猴子去劫营，驱赶猛兽冲击敌阵，这些是利用万物的特性来取胜的。
【原注】 猕，就是猴子。这是借助事物来施行我方的计谋。
- 洒水让路面结冰，扬起尘土遮蔽泥沼，设机关桥让战马陷落，挖地坑埋伏士兵，这些是设置陷阱来加害敌人的。
【原注】 这是设置陷阱来危害敌人。
- 用火焚烧敌军的船只，用水灌淹敌军的都城，用飞石撞击城墙，投掷钩索抓取物件，这些是用来达到兵力难以直接达到的效果的。
【原注】 这是借助威势来延伸兵力的作用。
- 把牛连起来引导水流，挖井以求取泉水，堆积冰块筑成城墙，打下木桩减缓浪涛，这些是用来解决军队的困境的。
【原注】 这是运用权宜之计来解救军队的困境。
- 火可以发动机关，水可以运转轴轮，物品可以变换形态，士兵可以忽隐忽现，这些是用来愚弄敌人，让他们无法揣测的。
【原注】 这是隐藏埋伏来扰乱敌人的心智。
- 所以用兵可以装作妖异，可以装作怪异，可以装作神灵，可以装作鬼魅。
【原注】 这又是总述大意，引出下文。
- 所以用狐狸、飞鸟显现吉祥的征兆，用鬼怪灾异示警，让神像战甲白天出现，让魔兵夜里出没，这些是用来震慑敌人的耳目，扰乱敌人的心智，让他们奔走惊慌，无法和我方作战。
【原注】 这就是上一节说的妖怪鬼魅，都是人假装的。
- 甚至风可以通过祭祀求得，雨可以通过祈祷招来，云雾雷电可以用法术招致。千变万化没有穷尽，无不是用来辅助我方取胜的。
【原注】 这就是上面说的神灵之事，都是方术造成的。“千变万化”两句话，是担心前面列举的不够全面，所以再总括一下涵盖其余的情况。
- 至于虚妄的幻术，也是世间不能完全没有的。敌人或许会借助它来使用，我方却不能不了解。所以间谍报告的情况，心里应当预先明了。
【批评】 这以后都是讲幻术。
【原注】 这又举出敌人常用幻术迷惑我方，如果不了解清楚，就一定会惊慌失措。所以将领也应当在平时就熟悉了解，这样仓促遇到就能从容应对。
- 在百步之外，数里之内，忽然出现壮丽的营垒，浩大的兵马，走近了却听不到盔甲兵器的声响，远了也听不到钲鼓的轰鸣声，这就是幻术。
【原注】 这是有形状没有声音的幻术，俗称的金遁和它相似。
- 营垒之上，鸟雀都不飞动，盔甲兵器覆盖地面，众人惊慌逃窜，忽然有猛兽毒蛇闯入我方营阵，能狂奔跳跃，却不能撕咬吞噬，这就是幻术。
【原注】 这是有形状却没有伤害的幻术。
- 山陵平原，本来有固定的位置，忽然变成高山峻岭，堵住了岔路；又变成巨浪洪涛，一望无际；或是林木密布，火焰四起，当地人都不知道，向导也分辨不清，这就是幻术。
【原注】 这是山水树木火焰忽然出现的幻术，俗称的水遁、土遁、木遁、火遁和它相似。
- 至于用芦苇驾云，剪纸变成马，抛石头扬起沙尘，驱使雷电，骑着草龙冲入敌阵，飞宝剑击杀敌人，这些都是幻术。
【原注】 这是奇之又奇的幻术，是能显现实际作用的，最应当防备。
- 方术这类方法，是合乎事理的实用技法；虚妄的幻术，是妖邪的旁门左道。应对方术要靠机变权谋，破除幻术要靠刚正之气，那么我方就有办法战胜敌人，敌人却没办法战胜我方。
【批评】 用机变权谋、刚正之气作为应对、破除的手段，是非常恰当的论断！
【原注】 这是总结上面所列的内容。方术、幻术，我方掌握了，固然可以辅助取胜；如果敌人用它们来愚弄误导我方，那就用机变权谋来应对方术，用刚正之气来破除幻术，这是不变的道理。机权，就是随机应变，用权谋来应对；刚正，就是拿出我方的刚直正大来镇住它，让它无法造成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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