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攻篇
〔李筌说：与敌军对阵交锋叫做战，包围城池攻打叫做攻，所以把这篇放在《作战篇》之后。〕
孙子说： 大凡用兵的原则，使敌国完整地降服是上策，出兵击破敌国就次一等。
〔李筌说：这是说不崇尚杀戮。韩信俘虏魏王豹，擒获夏说，斩杀成安君陈馀，这就是击破敌国的情况。等到他采纳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率军向北兵临燕国边境，只派一名使者，送去一封短信，燕国就望风归降，这就是使敌国完整降服。〕
使敌人全军完整降服是上策，击破敌人的军队就次一等。 使敌人全旅完整降服是上策，击破敌人的旅就次一等。 使敌人全卒完整降服是上策，击破敌人的卒就次一等。
〔李筌说：一百人以上的编制叫做卒。〕
使敌人全伍完整降服是上策，击破敌人的伍就次一等。
〔李筌说：一百人以下的编制叫做伍。〕
因此，百战百胜，算不上高明中最高明的；
〔李筌说：要用计谋战胜敌人。〕
不通过交战就能使敌人屈服，才是高明中最高明的。
所以用兵的上策，是用谋略挫败敌人的战略意图。
〔李筌说：就是在敌人刚开始谋划的时候就挫败它。东汉的寇恂围攻高峻，高峻派谋士皇甫文去拜见寇恂，皇甫文言辞傲慢、毫不屈服。寇恂就把他杀了，然后回复高峻说：“你的军师无礼，我已经把他斩了。要投降就赶紧降；不想投降，就固守城池！”高峻当天就开城投降了。众将领问：“请问为什么杀了敌人的使者反而能让城池投降呢？”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给他出谋划策的人。留着他，皇甫文就会施展他的计谋；杀了他，高峻就吓破了胆，这就是所谓的上兵伐谋。”众将领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啊。”〕
次一等的，是用外交手段瓦解敌人的同盟。
〔李筌说：就是破坏敌人的外交联盟。苏秦联合六国共同对抗秦国，使得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兵窥伺函谷关以东的六国。〕
再次一等的，是用武力击败敌人的军队。
〔李筌说：与敌军正面交锋作战，是用兵的下策。〕
最下等的策略，是攻打敌人的城池。
〔李筌说：帝王的军队出征，敌人就开城投降，抬着棺材到军门请罪，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攻战的上策。如果军队滞留在坚固的城池之下，军队疲惫、士气低落，攻守的形势相差悬殊，进攻方要付出数倍的兵力，这样攻城就是下策。〕
攻城的方法：修造大盾、轒辒车等各种攻城器械，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构筑攻城的土山，又要三个月才能完工。
〔李筌说：橹，就是大盾牌，用来遮蔽身体冲向城下。轒辒，是一种四轮车，车下可以藏几十名士兵，推着它填平护城河，直抵城墙下，木石都不能毁坏它。器械，指的是飞楼、云梯、板屋、木幔之类的攻城器具。距闉，就是用泥土筑成的攻城土山，堆得和城墙一样高。东魏高欢围攻晋州、侯景攻打台城的时候，就使用了这些器具。工程大约需要三个月，是担心时间久了士兵会疲惫。〕
将帅克制不住愤怒，驱使士兵像蚂蚁一样爬墙攻城；士兵死伤三分之一，城池却还是攻不下来，这就是攻城带来的灾难。
〔李筌说：将帅愤怒而不等待攻城器械准备妥当，就让士兵徒手登城，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墙上，被滚木礌石砸死的士兵，多达三分之一，城池却还是攻不下来，这就是攻城的灾祸。〕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使敌军屈服不是靠硬打硬拼，
〔李筌说：用计谋使敌人屈服，不是靠交战来屈服敌人。晋朝将领郭淮围攻曲城，蜀国将领姜维前来救援。郭淮直奔牛头山，切断了姜维的粮道和退路，姜维大惊，不战而逃，曲城于是投降。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夺取敌人的城池不是靠强攻，
〔李筌说：用计谋攻取城池。东汉的酂侯臧宫在原武围攻作乱的贼兵，接连几个月都攻不下来，士兵还染上了瘟疫。东海王对臧宫说：“现在带兵围困这些必死的贼兵，不是好计策。应该撤去包围，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他们必定会四散逃跑，一个亭长就能把他们抓住。”臧宫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攻下了原武。魏军攻打壶关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个策略。〕
灭亡敌人的国家而不会旷日持久，
〔李筌说：用谋略摧毁敌国，不用多久就能使其灭亡。隋文帝问仆射高颎讨伐陈朝的计策，高颎说：“江南的粮食收获时节，和中原不一样。等到他们农忙的时候，我们正好休整，就调集军队突袭，他们必定会放下农活来防守；等他们集结好军队，我们就撤兵。反复这样做几次，他们的农业生产就会荒废。另外南方地势低洼，房屋都是茅草竹子搭的，粮食储备都放在里面，我们可以暗中派人趁风放火，等他们修好后再烧。”隋文帝施行这个计策，陈朝从此就国力衰败了。〕
一定要用“全胜”的策略争胜于天下。这样既不会使军队疲惫受挫，又能获得完整的利益，这就是谋划进攻的法则。
〔李筌说：用能够获得全胜的计谋争夺天下，因此军队不会受挫，利益却能完整取得。〕
用兵的原则：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包围它； 兵力是敌人的五倍，就进攻它；
〔李筌说：兵力五倍于敌就进攻，是因为攻守的形势相差悬殊。〕
兵力是敌人的两倍，就设法分散它的兵力；
〔李筌说：兵力是敌人的两倍，就分出一半作为奇兵；我众敌寡，敌军就难以应对。苻坚到淝水的时候，不分兵而战败；王僧辩到张公洲的时候，分兵而取胜。〕
兵力与敌人相当，就要善于设法战胜它；
〔李筌说：敌我双方兵力相当，只有善于用兵的人才能取胜。〕
兵力比敌人少，就要善于防守；
〔李筌说：衡量自己的兵力不如敌人，就坚守营垒不出战，挫伤敌军的锐气，等到敌军士气懈怠的时候，再出奇兵攻击他们。齐国将领田单守卫即墨，用火牛阵杀死燕将骑劫，就是这个道理。〕
兵力各方面都比不上敌人，就要设法避开它。
所以弱小的军队如果只知硬拼坚守，就会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
〔李筌说：弱小的军队不衡量自身实力就死战硬拼，必定会被强大的敌人俘虏。汉代的都尉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对抗十万匈奴大军，结果全军覆没，自己也被匈奴俘虏。〕
将帅，是国家的辅佐。辅佐周密，国家就强盛；
〔李筌说：辅，就是辅佐的意思。将帅的才能充足，军队就必定强大。〕
辅佐有疏漏，国家就衰弱。
〔李筌说：隙，是疏漏、欠缺的意思。将帅的才能有欠缺，军队就必定衰弱。〕
所以君主危害军队的情况有三种：不知道军队不可以前进，却强令前进；不知道军队不可以后退，却强令后退，这叫做束缚军队。
〔李筌说：縻，是羁绊、束缚的意思。不懂得进退的时机，军队必定失败；就像绊住了千里马的脚，无法驰骋一样。楚国将领龙且追击韩信而战败，这是不知道不该冒进；前秦将领苻融指挥军队稍稍后撤而导致溃败，这是不知道不该后退。〕
不懂得军队的事务，却干涉军队的管理，士兵就会迷惑不解。
〔李筌说：这是因为任用将帅却不能用人不疑。前燕的将领慕容评带兵出征，驻扎的地方，他竟然靠山泉卖柴火和饮水，贪婪卑鄙地聚敛财物，身为三军统帅，却不懂得治理军队。〕
不懂得军队的权变，却干涉军队的指挥，士兵就会产生疑虑。
军队既迷惑又疑虑，各诸侯国趁机进犯的灾难就会到来。这就是自乱其军，把胜利拱手送给敌人。
〔李筌说：引，是夺走的意思。用兵，是讲求权变谋略的，不能胡乱指挥。赵国的上卿蔺相如说：“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懂得灵活应变。大王现在因为他的名声就任用他，就像用胶把瑟柱粘住再去弹瑟一样。”这就是不懂得三军的权变，却干涉军队指挥的情况。赵王不听劝告，果然有了长平之败，诸侯国的灾难也随之降临。〕
所以可以预见胜利的情况有五种：
〔李筌说：就是下文要说的五种情况。〕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时候不可以打的，能胜利。
〔李筌说：预料人事的顺逆，然后用《太一遁甲》推算三门、遇奇、五将等格局，判断敌我双方的情势，就必定能取胜。〕
懂得根据兵力多少采取不同战法的，能胜利。
〔李筌说：就是衡量自身的实力。〕
全军上下同心同德的，能胜利。
〔李筌说：观察士兵的心意，上下同心同德，就像报自己的私仇一样奋勇，就能取胜。〕
以有准备的军队对付没有准备的敌人，能胜利。
〔李筌说：就是有准备、有防备。〕
将帅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的，能胜利。
〔李筌说：将帅在外领兵作战，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这样才能取胜，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吴国攻打楚国，吴国的公子光（阖闾）的弟弟夫概王赶到前线，请求进攻楚国的子常，吴王不答应。夫概说：“常言说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今天我拼死作战，楚军就可以被攻破。”于是率领他的五千部下，先进攻子常，打败了楚军。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将帅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才能取胜。晋宣帝司马懿在五丈原抵御诸葛亮，魏帝派辛毗拿着符节到军营门口说：“有敢请战的斩首。”诸葛亮听说后笑着说：“他要是能制服我，哪里用得着千里迢迢去请战！借口说天子不许出战，在众人面前显示威风，这说明他是个没有才能的将领。”〕
这五条，就是预知胜利的方法。
所以用兵打仗，既了解敌人又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
〔李筌说：衡量自身实力来抵御敌人，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不了解敌人，只了解自己，胜负的可能各占一半；
〔李筌说：自以为强大，却不了解敌人的情况，那么胜负就难以预料。前秦君主苻坚率领百万大军南下伐晋，有人对他说：“晋朝有能臣啊，谢安、桓冲，都是江南的杰出人才，不能轻视。”苻坚说：“我凭着八个州的民众，百万大军，把马鞭投到江里就能截断江水，有什么难的！”后来果然战败，就是这个道理。〕
既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每次打仗都必定会失败。
〔李筌说：这就叫做狂妄冒失的军队，不失败才怪。〕
形篇
〔李筌说：形，指的是敌我、攻守、八阵、五营、阴阳、向背等各种作战形态。〕
孙子说： 从前善于用兵打仗的人，先要做到不会被敌人战胜，然后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时机；不会被敌人战胜的主动权在自己手中，能够战胜敌人则在于敌人露出破绽。
〔李筌说：善于用兵的人，防守就加固营垒，备足粮草，好好训练士兵；攻城就准备好橦棚、云梯、土山、地道等器具；布阵就依托山川丘陵，背靠孤绝之地、面向空虚之敌，趁着敌人疑惑的时候出击，善于作战的人形成掎角之势，首尾相互呼应，这样就能做到不可被战胜。善于作战的人，能够做到不被敌人战胜，却不能保证敌人必定会被我战胜。所以说：胜利可以预见，却不能强求；不能取胜的时候就防守，能够取胜的时候就进攻。这几点都是判断能否取胜的依据。〕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够做到不被敌人战胜，却不能保证敌人必定会被我战胜。所以说：胜利可以预见，却不能强求。
不能取胜的时候，就采取防守；能够取胜的时候，就采取进攻。
〔李筌说：善于用兵的人，防守就加高壁垒、加固营垒；进攻就备齐橦棚、云梯、土山、地道等器具；布阵时左边依托川泽，右边背靠丘陵，背靠孤绝之地、面向空虚之敌，趁着敌人疑惑的时候出击，懂得辨识各种号令来指挥军队，形成掎角之势，首尾相互呼应，这样就能做到不可被战胜。不具备这些条件，就可以考虑进攻。杜牧说：敌人出现了可以被战胜的态势，就应当出兵进攻它。〕
防守的话，兵力就会绰绰有余；进攻的话，兵力就会显得不足。从前善于防守的人，像藏在深不可测的地下一样隐蔽，像从高不可攀的天上发动攻击一样迅猛，所以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取得全胜。
〔李筌说：《天一遁甲经》上说：“九天之上，可以部署军队；九地之下，可以埋伏兵力。”通常把直符加在时干上，后一所临的宫位是九天，后二所临的宫位是九地。地的特性是静，利于隐藏；天的特性是动，利于出击。所以魏武帝曹操不明白遁甲之术，把九地理解为山川，把九天理解为天时。天一、太一的遁甲之道幽深微妙，懂得并运用它，就能保全自身、取得全胜。经书上说，懂得三避五魁的道理，独自静处就能领悟三五的奥妙，就可以横行天下。用这种方法出兵，就不会遭遇各种灾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预见胜利，不超过一般人的见识，算不上高明的人；
〔李筌说：见识超不过一般人，算不上高明。韩信击败赵国，还没吃饭就出兵井陉，说：“等打败赵军再吃饭。”当时众将领都很不以为然，假意答应说：“是。”于是韩信背水列阵。赵军在城上望见，都哈哈大笑，说汉军将领不会用兵。结果韩信打败了赵军，攻下城池后吃饭，斩杀了成安君陈馀。这就是一般人所想不到的。〕
打了胜仗，天下人都说打得好，也算不上高明的人。
〔李筌说：凭借武力交锋取胜，天下人都能看到，所以算不上高明。〕
所以能举起秋毫算不上力气大，能看见日月算不上眼睛亮，能听见雷霆算不上耳朵灵。
〔李筌说：这些都是容易看见、容易听到的。靠打仗取胜，天下人都称赞，算不上真正的高明。有智谋的将帅，他的想法别人难以揣测，能深谋远虑，所以孙武说：“幽深难知就像阴云蔽日一样。”〕
所说的高明的人，是战胜那些容易被战胜的敌人。
所以高明的人打仗，没有出奇制胜的名声，没有足智多谋的赞誉，没有勇武盖世的功绩。
〔李筌说：战胜了敌人天下人却不知道，哪里还会有智谋的名声呢？〕
所以他取得的胜利不会有差错，
〔李筌说：百战百胜，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这里把“忒”字理解为“贰”（差错、疑问）。〕
之所以没有差错，是因为他采取的措施都建立在必胜的基础上，是战胜那些已经处于失败地位的敌人。
〔李筌说：战胜那些已经注定失败的军队，怎么会有差错呢？军队疲惫、士气低落，法令不统一，这就叫做已经处于失败的地位。〕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总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同时又不会放过任何击败敌人的机会。
〔李筌说：军队占据有利地形就会昌盛，失去有利地形就会败亡。地，指的是战略要地。秦军击败赵军，是因为先占据了北山而取胜；东晋刘裕讨伐南燕，越过大岘山后取得胜利。都是因为占据了有利地形。〕
因此，打胜仗的军队，总是先具备了取胜的条件，然后才去交战；打败仗的军队，总是先贸然交战，然后才去谋求胜利。
〔李筌说：这就是有没有预先谋划的区别。所以薛公预料黥布必定失败，田丰预料魏武帝曹操必定取胜，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修明政治、确保法度，所以能够掌握胜负的决定权。
〔李筌说：以正义讨伐叛逆，不攻打无罪的国家，军队所到之处不抢掠，不砍伐树木、不污染水井灶台，经过的山川、城邑、神社、陵墓祠堂，都要清理修整，不做亡国之君所做的事，这就叫做修道保法。军队纪律严明，宁死也不违反军纪，赏罚分明、严守信用，将帅能做到这样，就能战胜政治腐败的敌国。〕
兵法上衡量胜负的五个要素：一是度，二是量，三是数，四是称，五是胜。
敌我双方的地域不同，产生了土地面积大小的“度”；
〔李筌说：衡量了土地面积的大小，就能估算敌军的兵力来进行防御。〕
土地面积的“度”，产生了物资多少的“量”；物资多少的“量”，产生了兵员多少的“数”；
〔李筌说：衡量敌人的远近强弱，必须准备相应数量的士兵和军需物资才能取胜。〕
兵员多少的“数”，产生了双方实力对比的“称”；
〔李筌说：军队的编制确定之后，贤能将士的多少就清楚了，得到贤能的人实力就强，失去贤能的人实力就弱，就像韩信评价楚汉双方那样。能够分清轻重、辨别贤愚，精确地衡量双方实力，军队就会强大。〕
实力对比的“称”，产生了战争胜负的结果。
〔李筌说：通过衡量双方实力的轻重，胜负的结果就可以预知了。〕
所以胜利的军队，就像用镒去称量铢一样，占有绝对优势；失败的军队，就像用铢去称量镒一样，处于绝对劣势。
〔李筌说：二十两为一镒。铢和镒相比，轻重相差悬殊；胜败的形势，也是这样的差别。〕
实力占有绝对优势的一方指挥士兵作战，就像从千仞高的山涧中决开积水一样，势不可挡，这就是“形”的体现。
〔李筌说：八尺叫做一仞，是形容气势的浩大。杜预讨伐吴国，说用兵就像劈竹子一样，劈开几节之后，后面的都会迎着刀刃自动裂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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