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经略》全文白话译文
操练
自古以来国家的重大弊端,没有比平时武备废弛更严重的了:仓促间听到警报,就临时招募百姓,立刻让他们去作战。孔子说:“用未经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叫抛弃他们。”那些未经训练的百姓,都是市井平民。就算是淮阴侯韩信那样善于出奇制胜的名将,难道会驱赶集市上的人去打仗吗?我认为操练是绝不能不重视的。
然而看如今的操练,就算整年训练也于事无补。虽有旗帜,却不熟悉指挥号令;虽有金鼓,却不懂得进退节度;虽有兵器,却不堪用于攻击;虽有阵形队列,却不懂奇正变化;虽有士卒,却不淘汰老弱;虽有手足肢体,却不练习武艺;虽有将帅,却不精通用兵机谋。不过是盗用操练的名义,模仿旧有的形式,分散列队、奔走呼喊,形同儿戏。将官坐在高案之后观望,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急促往来。像这样实在令人叹息!
操练的根本方法,在于士兵选拔精良、武器装备充足、教习人员齐备,再三申明号令,然后驱使运用,必定能临阵杀敌,为国报效。但所谓操练,不只是操练步伐阵形:要操练他们的武艺,使之精熟;操练他们的耳目,使之临事不惊;操练他们的心神,使之临危不乱;操练他们的胆气,使之对外不畏强敌,对内不惜性命。因此一万人可以操练,一百人可以操练,即便几个人也可以操练。一定要让弱小的士兵能成为孟贲、专诸那样的勇士,百人能抵挡万众。这才是操练的最高境界。
善于操练的将领,就是善于作战的将领。三军平日爱戴将领如父母,敬畏将领如神明,上下心意相通,兵将战法相熟,所以可以一同赴汤蹈火,可以共赴险境。然而国家有这样的能臣,善于任用将帅的君主,就应当体谅他的本心,考核他的成效。假如听信谗言心生疑忌,轻易相信流言,练兵是一个人,用兵又是另一个人,士兵不认识将领,将领也未必贤能。临事更换将领,是兵家的大忌。长期委任方能成就功业,这正是古人所看重的道理!
操练的方法,操练兵器甲胄、练习攻战之术,是历来所重视的。而所谓操练胆气与心志,古人也曾尝试过。从前吴王阖闾在五湖演练百姓,剑刃砍到肩膀,鲜血流遍全身,百姓毫不畏惧,然后才任用他们作战。越王勾践在寝宫演练百姓,百姓争相冲入水火之中,死者上千,直到鸣金才退下。这难道是人们贪生怕死吗?是鼓舞振作、激发士气的效果啊。
明朝初年,两淮郡县大多被张士诚占据。高皇帝(朱元璋)想要攻取该地,就下令安抚百姓,率领将士分队演练作战,获胜者赏银十两,受伤而不退却的也算勇敢,按等级赏赐银两。并且普遍供给酒食慰劳,还赐给伤者医药。于是告谕众人说:“兵器平日不常握持,战时必定伤手;船只平日不常驾驶,战时必定倾覆;弓马平日不熟练却想要攻战,没有不失败的。我督促你们操练,如今你们如此勇健,临敌作战何愁不能取胜?爵位富贵,只有有功的人才能得到。”又回头对起居注詹同说:“兵不贵多而贵精,士兵不精锐,只会拖累行阵。近来听说招募的士兵多有冗杂滥竽充数的,你们要严加戒饬,务求得到精锐之师,或许能派上用场。”
鼓舞士气的方法,本就难以尽数。而尊崇勇士、贬斥怯懦,尤其应当优先考虑。若对勇猛绝伦的人,尊崇爱护,以礼相待,恩宠超出常规,行事破格优待,受恩者自会奋发图强,听闻者也会闻风归附。古人凭轼向怒蛙致敬,勇士便纷纷前来;齐桓公停车避让螳螂,因它有勇士之态而加以礼遇。形似勇士的尚且能受礼遇,所以南征北战时,勇士争相效命,锋芒所向无人能挡。要鼓舞士卒不惜性命杀敌,就要用他们所喜好的,替换他们所厌恶的,坚定他们的追求。
诸葛亮《兵要》中说:“身材矮小的持矛戟,身材高大的持弓弩,强壮的举旌旗,勇敢的击金鼓,体弱的做杂役,有智谋的做谋士。”兵器锋利,甲胄坚固,士兵就会勇于作战;前进有赏,后退有罚,行事讲求信用。前进时无人能挡,后退时无人能追。即便被隔断也能保持阵形,即便战败也能保持队列,部众可聚而不可散。
丁壮
兵法说:“军队没有精选的先锋,就会败北。”所谓选拔,是在训练之前挑选人员加以训练,再在训练之后挑选人员委以任用。以体力雄健的充当普通士兵;再从普通士兵中,选拔武艺勇气超群、一人可挡百人的充当先锋。所谓率先登城、冲锋陷阵、势如风雨,全靠这些人。
周世宗说得好:“兵务求精锐而不务求众多,一百个农夫也养不起一个甲士,怎能榨取百姓膏血,养活这些无用之人!况且勇健与怯懦不分,众人怎会有所惩戒!”于是大规模精简各军。他麾下的士卒精强,每战必胜。这是训练之后选拔的例子。
未训练时的选拔,有的凭武艺,有的凭力气,有的凭胆气,有的凭雄健相貌。必须选用乡村壮丁,不可取用市井游猾之徒。因为乡村百姓从事劳作,性情朴实;劳作则惯于勤劳,朴实则敬畏法令、服从命令。容易用诚信感化他们,用恩义团结他们,不难让他们归入我的掌控,而不会察觉我灵活应变的谋略。市井游猾之徒,不习惯劳苦,不畏惧法度。他们在军中,会巧妙逃避差事,暗中散布邪说,引诱同伙,所以不宜任用。但市井之中,若真有武艺精熟、力气超群、胆勇过人的,又不在此限,关键在于收用得法罢了。
明朝初年,设立领民万户府,告谕中书省大臣说:“古代寓兵于农,有战事则作战,无战事则耕作,闲暇则讲习武艺。如今正值战争时期,应当因时制宜。已平定的郡县,民间难道没有勇武之才?要精心选拔,编入行伍,设立民兵万户府统领。让他们农忙则耕作,闲暇则操练,有战事则调用。战事平定后有功的,一同提拔;无功的,放归为民。如此,百姓就没有不劳而食的弊端,国家就没有未经训练的士兵。作战则胜,防守则固,差不多符合寓兵于农的本意了。”这是训练之前选拔的例子。
马隆讨伐树机能,招募士兵限定腰拉弩能开三十六钧、弓能开四钧,设立标靶考核选拔,得三千五百人。于是向西渡过温水,斩杀树机能等人。
秦王李世民,挑选一千精锐骑兵,都穿黑衣黑甲,分为左右两队,命秦叔宝、程知节、翟长孙、尉迟敬德统领。每次作战他都亲自身披黑甲,率领他们作为先锋,所到之处击溃敌军。
杜伏威常挑选五千敢死之士,称为“上募”,待遇极为优厚。每逢攻战,命他们率先出击。战后检视,背上有伤的,就认定是后退怯懦所致,立刻处死。所缴获的物资财产,全都用来赏赐士兵。所以人人拼死作战,所向无敌。又如安禄山的“曳落河”,韩世忠的“背嵬军”,都是选拔其中佼佼者,是训练之后选拔的例子。
精器械
如今各卫所的兵器,别说朽坏钝劣不堪使用,就连数量也大半不齐备。应当精选良工,大规模开设冶炼作坊,将兵器造得极其锋利,用实物检验。不合规格的就惩处工匠,责令立刻改造。
检验兵器的方法,必须亲自仔细查验,不可委托他人,不可随手抽看。任用非人就会被欺瞒,十件只看一两件就会有遗漏,这样工匠就都会敷衍塞责!士兵虽手持兵器,怎能取胜?将士兵白白送到敌人面前,是古人所忌讳的。
至于火器,古代只有火箭、火炮。到了我朝,可说是极为完备。大概是陆续从南方各番邦传入,又时常按自身创意加以改制。我认为神机营不必像以前那样对制法保密,应当命令郡县广泛传播。而私自铸造、私藏火器的,要用严刑禁止革除。
但火器容易发射却难以装填,临阵时常会弹药耗尽。敌人趁我们换弹间隙冲击,就会抵挡不住。应当大量制造毒弩、劲弓、机石,交替使用;火器也随装随发,这样就差不多没有耗尽的隐患了。
齐桓公问管仲:“军令已经融入国政了,齐国缺少兵器铠甲,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让犯轻罪的人,用兵器铠甲赎罪。”桓公说:“具体怎么做?”管仲说:“规定:重罪用一副犀甲加一支戟赎罪,轻罪用一面盾牌加一支戟赎罪,小罪用罚金赎罪,宽免轻微过失。打官司的人,三次劝阻仍不肯平息的,交一束箭作为诉讼费。好金属用来铸造剑戟,用狗马试验;差金属用来铸造锄、夷、斤等农具,用土壤试验。”于是兵器铠甲就非常充足了。
夏主赫连勃勃的大臣阿利,心灵手巧却生性残忍,每次检验兵器铠甲,工匠中必定有人被处死。箭射不穿甲胄,就斩造弓的人;射穿了,就斩造甲的工匠。赫连勃勃认为他忠诚,重用他。因此兵器铠甲精良坚固,近代无人能比。
管仲让罪犯赎罪来制造兵器,此法即便到今日也可推行。阿利的残忍,固然不可效法;但检验兵器的严格、测试兵器的方法,大致可以仿效。
习技艺
如今的操练,不教各军武艺,只教阵法,这已经不对了。何况所谓阵法,又因沿袭日久容易错讹。就算阵法尽善尽美,却没有武艺,就像金弓玉箭,是没法用来作战的。
十八般武艺,人虽不能全学会,也应当精通一两样。而弓弩枪刀,是人人不能没有、也人人不能不熟练的。教武艺的人,切不可教花架子。因为花架子的进退回旋,只能用来观赏。而与敌人对阵,必须全力前进,稍有回转,敌人必定乘机进攻,胜负就在此一举。
所以只应当教临阵实战的真功夫,让士兵精熟。因为临阵对敌,不像平时悠闲从容,白刃交加于前,生死系于一念,心慌意乱之下,平日练熟的招式都容易遗忘;武艺即使向来高强,到这时能发挥出一半,也足以制敌了。如果平日就马虎懈怠,到了白刃相交的时候,必定一招都使不出来,还指望能杀敌立功吗!
所以教习务求精熟:一人教十人,十人教百人,百人教千人,千人教万人。时时考核检阅,评定优劣,优秀的奖赏,低劣的惩罚,命令必须执行,绝不宽恕。惩罚不只罚士兵本人,还要罚他们的教习;奖赏不只赏士兵本人,也要赏他们的教习。将领专心于此,每日致力于此事,就能让人心振奋,武艺娴熟,三年之后,必定成为精锐之师。
李抱真镇守泽潞时,料定山东会有变乱,上党是军事要冲;而大乱之后,赋税繁重,百姓困乏,军队衰败。于是按户籍每三十户抽取一人,免除其赋税,让他们在农闲月份两两配对练习射箭。年终举行大考核,亲自按名册评定优劣,分别赏罚,连续三年都练得精熟。因此泽潞的步兵是各路中最强的。
种世衡镇守环庆时,经常督促官吏百姓射箭。有过失的人,射中了就赦免;有官司纠纷的,就根据射中与否来判决。人人自我勉励,都精通射箭。因此好几年敌人都不敢靠近。
弓弩鸟枪,射中多的赏,射中少的罚,这是人们容易明白的。而枪、筅、耙、钗、刀、牌,都各有比试之法,详细记载于戚继光《纪效新书》中。比如比试长枪:先单枪试手法、步法、身法、进退之法,再两枪对试实战交锋能力。又在二十步外立一面木靶,高五尺,上分喉、目、心、腰、足五孔,各放一寸木球在内;每人持枪站在二十步外,听擂鼓举枪作势,飞身向前,刺出孔内圆木,挑于枪尖之上,刺完五孔才算合格。
一、试狼筅:先令士兵单独使用,看其身法、手法、步法。再用长枪对打,长枪引诱而不为所动,又能遮挡长枪不使刺入,即为熟练。 二、试耙钗:先令士兵单独使用,看其身法、手法、步法。再用长枪短刃对打,能架开长枪刀棍,配合狼筅进退杀敌,即为熟练。 三、试刀:能冲破耙钗、狼筅的防御,使对方来不及遮挡,即为熟练。 四、试挨牌:令士兵持牌与长枪对打,任凭长枪上下左右刺来,盾牌随势应对,长枪刺不到身上,即为熟练。 五、试藤牌:先令士兵独自舞动,检验遮蔽与移动之法。务必藏身不露,虽隐蔽而目光仍紧盯敌人,且能留意脚下,方为上乘。再用一支标枪,近敌就投出,趁敌人躲闪时抽刀杀入,使敌人来不及转身,即为精通。 六、试标枪:在三十步内立三个铜钱,令士兵分别投上、中、下三路,都能准确命中,即为精妙。
以上各种武艺,分别比试优劣,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奖赏,下等惩罚,中等不赏不罚。初练时赏罚可稍宽,使人容易达标;练熟后就要严格,不可有丝毫宽容。
教部阵
古人说:善于用兵的不必布阵,善于布阵的不必作战。如果只知依照古阵法求胜,那是愚将。阵势哪有固定不变的,怎能拘泥不化!八阵、六花阵,古时虽可考证,如今都已不能用。五行阵现在虽还能用,但也不可拘泥。鸳鸯阵、奇正阵都很完备,交替进退,使兵力不疲惫,敌人难有机可乘,这是适合当下的阵法。
大凡在野外部署军队,阵势要整肃,队伍要分明。不许喧哗,不许越次,不许参差不齐,不许擅自进退、随意纵横。让士兵眼睛看清旌旗变化,耳朵听清金鼓声音,手上熟练击刺之法,脚下熟悉行进节奏。能变圆为方,能坐能起,能行能止,能左能右,能分能合,能结能解。每一种变化都烂熟于心,阵法就真正掌握了。
我曾考察古史,孙子、吴起善谈兵却不谈阵法,为什么?有人说:《孙子》中“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吴子》中“圆、方、坐、起”等语,说的都是阵法。只是孙、吴所说的阵,是不拘泥成法而法度自在其中,不像今人空谈古阵,拘泥不知变通。
张巡(睢阳)用兵不依古法,教练战阵,命令各部队按各自的方法教习。有人问他缘故,张巡说:“如今和叛贼作战,敌如云聚鸟散,变化不定,几步之间形势就不同;临敌应变只在呼吸之间,动不动就请示大将,势必来不及,这不是懂兵法变化的人。所以我让士兵领会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指挥他们进退,就像手臂使唤手指一样;兵将相熟,人人各自为战,不也可以吗?”张巡的说法,在分散作战时是可行的,因为他用兵大多是分散作战。
五行阵,按金木水火土排布。假如敌人占据高地,我军在低处,仰攻不便进退,利于防御。应当先做好不可胜的准备等待时机,用直阵即可,这是以有备待无备之道,此阵属木。 假如敌人在低处,我军居高临下,势可冲击,利于进兵,应当乘敌不备进攻,用锐阵即可,这是进攻则不可抵挡之道,此阵属火。 假如地势险阻,隔着山冈,难道就没有坚守之法吗?我布圆阵,让敌人不知从何处进攻,此阵属金。 假如我军居高处,地势平坦开阔四通八达,难道就没有进剿之策吗?我布方阵,让敌人不知如何防守,此阵属土。 假如与敌对阵,左右地势高,可包围敌人,我布曲阵攻击,这就是所谓先夺敌人要害,此阵属水。
五种阵法的运用,各适应不同地形,这就是五行阵。
戚继光的鸳鸯阵,他自称杀贼必胜,且屡次见效。其阵法是: 两人持刀牌并排站立,狼筅手各跟在一面牌后,保护持牌人。后列长枪,每两支各负责一面牌,狼筅在牌后紧随杀敌。短兵一人在长枪之后,以防长枪刺得太深,立刻上前补杀。 交锋时,刀牌手低头前进,闻鼓声而迟疑不进的,按军法斩首。其余兵器紧紧相随,跟在刀牌之后。大致上狼筅护牌,长枪援筅,短兵救长枪,都以杀敌为务,后退者斩。 前队战酣,后队即刻上前,轮流替换,使兵力不疲,并能制敌之疲。精锐骑兵看准时机冲击,流动弓弩手往来策应。各种火器在阵前齐发,两阵交锋后,就在阵后装填弹药,以备再用。
十人为一队,队长统领;四队为一哨,哨长统领;四哨为一官,哨官统领;四官为一营,营有将帅;五营为一大营,大将统领。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这是大致格局。兵力多就按此法逐级增加,可到数万,可到数十万。这是步兵阵法。
车兵骑兵的阵法,虽各有不同,也都务求整肃,布列之法详见《六韬》。大致战车靠密集稳固,步兵靠坐阵稳固,甲士靠厚重稳固,步兵靠轻捷取胜,骑兵靠迅捷取胜,这是常理。 车、步、骑三者齐备,就有战队、骑队之分。战队步骑各半,骑队配合战车出动,也有纯用步兵的。虽各凭所长,也各随地利。但战车不可单独使用,必须以步骑配合,灵活应变,全在于指挥之人。
大凡布阵作战,先要稳固后方根本。根本稳固,才能胜而不致败;否则一败即溃,无法再支撑。所以大将统领万众,列阵对敌,必须分兵先设立大本营,加固壁垒,备齐粮草炊具。 正面阵势,或用井田阵,或用五行阵,或用鸳鸯阵,或不拘一格随意整列,都应当分两翼备战。两翼是用来分散敌人兵力的,中阵以主力冲锋,其余作为扬兵、奇兵、伏兵、备兵辅助。 扬兵就是挑战的先锋,奇兵用以出奇制胜,伏兵用以袭击敌之两旁,备兵则在后方设伏,以防意外。这样后方就稳固周密了。
井田大阵,非兵多不可用。敌境平坦开阔,我军欲深入,此阵极为坚固而有节制。辎重粮食都放在中军,可免遭劫掠。这是行阵,也就是握奇阵。其阵形就是方阵,但方阵不必分为八面,而是划为九个区域。 李嗣源对后唐庄宗说:“这里离大梁极近,前方无山险,用方阵横行,昼夜兼程,两天就能到达。太公的四武阵,大概就是方阵吧(四武阵,即四武冲阵)!”
训将
世上谈兵的人,认为不必用古法。霍去病、张巡都不曾仿效古法,却也未尝不合古法。他们天资极高,心思灵活,所以能自然契合兵机,怎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 自古没有不用药方的医生,也就没有不依古法的军队,只要合法度而不拘泥于法度就可以了。如果认为古法可废,那么有节制的军队从何而来?
关键在于太平无事时,召集将门子弟及勇武出众之人,教他们历代名将用兵之术,务求精通其中义理,使他们遇事能应对自如,不只是背诵空文。万一有警报,凭所学应对变局,指挥调度,料敌设奇,持重老成,才干练达,即便从未亲临战阵,也比老将更强。何愁没有将才!
我看如今的将官,差的目不识丁;稍好的就吟诗作赋,消磨壮志;有的在武场考策论,拾人牙慧,博取功名。他们对兵家要旨,终身不学,绝口不谈。即便有谈兵的人在其中,反而被众人嘲笑。虽文采斐然,议论有余,究其实用,终究一无是处。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心惊胆战,缩头躲在屋里,对抵抗敌人有什么用!
项羽年少时学写字不成,改学剑,又不成。项梁很生气,项羽说:“写字,能记姓名就行了;剑术,只能敌一人,不值得学。我要学能敌万人的本事。”项梁就教他兵法。 尹洙和狄青谈兵,很赏识他,推荐给韩琦、范仲淹说:“这是良将之才。”二人对他十分器重。范仲淹授给他《左氏春秋》,说:“将领不知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从此狄青发奋读书,精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
明太祖曾退朝后坐在东阁,召集众武臣问道:“你们退朝闲暇时,都做些什么?结交些什么人?也亲近儒生吗?往日在战场上,领兵御敌,以勇敢为先,以战斗为本领,以必胜为功劳。如今闲居无事,勇力无处施展,应当和儒生研讨古代名臣成功立业的道理。 侍奉君主有道,立身处世有礼,谦恭不夸耀,能保全功名的都有谁?骄奢淫逸不守法,不能善始善终的都有谁?常以此为鉴,择善而从,就可以和古代名将齐名了。”
忠义
操练之法推行之后,就有了合格的兵与将。但将领若无忠义之心,怎能作为立功建业的根本,让三军感动奋发? 虽然忠肝义胆是天性,臣子本当竭尽心力,并非为了鼓舞人心。但军心的向背,事业的成败,实在系于此!这份忠心一旦坚定,就绝不动摇。有时功勋光耀天地,固然符合平生志向;即便时运不济,身心俱疲,也足以洒一腔热血,稍报君恩。如果只顾自身,轻慢国事,身负君主委任,却辜负重托,即便千百年后,仍遭人唾骂!
诸葛亮辅佐蜀汉,七擒孟获,六出祁山,食少事繁,终日操劳,曾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得失,不是我所能预见的。”因此能在汉中崛起,成就三分鼎足之势。
郭子仪复兴唐朝,栉风沐雨,先收复东西二京,单骑赴回纥营中讲和,以身犯险。鱼朝恩等人百般谗言离间,只要皇帝一纸诏书征召,他无不即日动身。这两人,都是依仗忠义建立功勋的。
张巡守卫睢阳抵御尹子奇,每战都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城中粮尽,罗雀捕鼠,九死一生。临死时还说:“活着不能报国,死了也要做厉鬼杀贼。”他关于人伦天道的言论,尤其清晰透彻。
岳飞图谋恢复中原,长驱直入打到京洛,立志直捣黄龙,却死于权奸之手。他赤心报国,这四个字刻入肌肤。而“机关不露云垂地,心镜无亏月在天”两句,至今读来仍令人气壮。 这两人,都是怀忠义而殉国的。成败虽不同,却都凛然有生气。若他们能复生,我愿为其执鞭驾车。
任贤
一位贤能之人可退千里之敌,一位士人强于十万大军。谁说任用贤才不是军中首要事务? 天生贤才,足够供一代之用。不怕世上无人才,只怕不识人才;不怕不识人才,只怕知而不能用。知而不善用,与无人才一样。 识别人才,先听其言论,再逐步委任事务。如果认为能说的未必能做就抛弃,那么不能说的也未必能做,关键在于听其言、观其行! 光明磊落的奇才,得以施展才干,作用自然与众不同。重用则大效,小用则小效,绝非庸碌无为之辈。只是似玉之石容易混淆,让人迷惑。若轻信浮夸之辞,仓促让其临敌,这就是房琯误唐、刘秩致败的原因。
所以重大委任之前,先交给他具体事务。看他号令是否真的严明,器械是否真的精良,治事统众是否真的严整得法,三军是否真的既爱戴又敬畏,众人同声称赞,无人私下非议,像这样就是贤才了。 万一有谗言传入,也不可立刻就认为他不对。因为认真做事的人,必定会妨碍他人私利,遭人憎恨。要默默倾听,慢慢考察,真假自然显现。是真贤才就摒弃流言,是假就惩治进谗者谢罪,那么贤士愈加发奋,小人就会闭嘴。 所以袁绍敌不过曹操,因为袁绍听信谗言,而曹操不为毁誉所动。
大致上提拔平民出身的人,事出非常,不能以常情揣测,不能以常规约束。凡是他想做、必做之事,只要不违背道理,就虚心接纳,如回声响应。不牵制他,他的作为必定有可观之处。甄别贤豪,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而谦恭下士的礼节尤其不可少。主将要笼络英雄之心,这是《三略》开篇要义。军队的强弱取决于士人,士人的去留取决于礼遇。得到人才就屈尊礼遇,诚心相待,给予破格厚恩、超常礼遇,而士人还不感动奋发、乐于效死的,从古至今都没有。 古人说“请从我郭隗开始”,不然,天下并非没有人才。将领不能礼贤下士,所以士人就远走高飞。就算得到一些,也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对大事有什么益处!
四位贤臣在齐国,邻国就不敢侵犯;慕容垂在燕国,秦王苻坚就不敢图谋。这就是一贤可退千里之敌。
孙武向吴王阖闾献上兵法十三篇,每读一篇,吴王无不称善,这是先考察其言论。等到他和伍子胥共理国政,内练女兵,外除隐患,这是逐步委任事务。然后授予兵权,五战攻入郢都,北制齐、晋,称霸中原,这是逐步让其临敌考验。
陈平有“盗嫂受金”的传言,刘邦不因此抛弃他;关羽、张飞不高兴,刘备与诸葛亮却更加融洽。这就是谗言行不通。 拿出四十斤黄金离间楚国,不过问黄金去向;把告御状的人交给郭进,让他得以执行军法。这就是不牵制下属。
赵奢为将,亲自给端送饮食的有几十人,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人,可谓能礼贤下士。 李抱真听说有贤能之人,必定要与之交往,即便只有一点长处,也必以谦恭言辞、丰厚礼物,哪怕千里之外也要请来;就算没有什么才能,也以礼相送,委婉辞别。可谓能委婉收揽士心。
拊循
《孙子》说:“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想要军队亲附,就必须尽到安抚体恤之道。 士兵饥寒困乏,如同自己身受;士兵生病求医,亲自探望诊治。解衣推食,哀悼死者,抚恤孤儿;安葬死者,为士兵吮伤,恩情超过骨肉;反复叮咛,殷勤教诲;财物共享,甘苦与共。 士兵虽地位最低,却能与将领心意相通。三军未食,将领不先做饭;三军未驻扎,将领不先搭帐;军井未打好,将领不先喝水。亲自背着干粮,与士兵分担劳苦。以父母之心,行将帅之事,那么三军就会欣然听从,万众心悦诚服。
齐国司马穰苴抵御燕、晋军队,凡是士兵的住宿、饮食、疾病医药,他都亲自过问。把自己的俸禄粮食全部分给士兵,自己和士兵平分粮食,特别照顾瘦弱的人。三天后检阅军队,生病的士兵都争相出战。晋军听说就退兵了,燕军听说也渡水撤退了。
吴起为将,和最下等的士兵同衣食,睡觉不铺席,行军不骑马,亲自背干粮,与士兵分劳苦。有士兵长毒疮,吴起为他吮吸脓血。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哭了。有人问:“你儿子是士兵,将军亲自为他吮疮,为什么哭?”母亲说:“不是这样啊。以前吴公为他父亲吮疮,他父亲作战从不后退,就死在敌人手里。现在又为我儿子吮疮,我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所以哭。”
岳飞为将,士兵生病,他为其调药;士兵战死,他解衣装殓。诸将远戍,他派妻子到家中慰问。战死的人,他哭着安葬,抚养其孤儿,或将女儿嫁给其子。
吴起吮疮,唐太宗为李思摩吮箭血,都让全军感动。因为非常之恩难以遍施,所以虽只施恩于一人,却能激励全军,这是用恩的巧妙之处。 将军与三军休戚相关,三军与将领生死与共。如今的将领,不施恩德,不顾士兵疾苦,只知用刑罚立威,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这样还想让士兵赴难,是绝不可能的。
军刑
安抚体恤久了,士兵已经亲附,如果刑罚不严肃,怎能指挥众人? 我见过一味用恩的,兵骄将纵,平日就犯上无礼,临敌就未战先退。擂鼓不进,命令不止,就像娇惯的孩子,不堪任用。 天道,虽春生也不废秋杀;为将之道,怎能因姑息而损害威严?只要在管辖之内,犯法就受刑,即便地位崇高、亲如子弟,也绝不可宽恕。杀一人能使三军震动的,就杀。这就是所谓刑罚必须执行到底。
千万大军聚集,法令齐备,告诫分明,三令五申,已严加约束。要节制军队就不能不立法,要立法就不能不行诛。违令者必诛,奉命者就会加倍遵守;杀之众人不恐,宥之众人不服。 至于临阵作战,更要严刑。军心不会同时畏惧两方,也不会同时轻视两方。畏我就会侮敌,畏敌就会侮我。让士兵畏己者胜,让士兵侮己者败。 古人说得好:“为将者,必使三军畏我而侮敌。”临阵退缩、冲锋不深入的,无论贵贱一律斩首,以儆效尤。 因为必胜在于死战,死战在于知后退必死。军队知道退却必死,才会大呼陷阵,所向无敌。
但刑罚不可离开队列,也不可拖延。离队则众人生疑,拖延则人心生奸、养乱取败,这都是将领的过错。所以小过可宥,大过必诛;无心之过可宥,有心之犯必诛。秉持公平,辅以谋略,用法虽严,军中也都会信服。
穰苴斩庄贾,孙武斩妃嫔,都能处死君主宠爱的人来严正军法,正是所谓“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二将因此成名,众人也因此畏服,不敢犯令。他们一生的威名,都始于这一举。
晋将苟晞屡次击败汲桑、石勒,威名大振,用法严峻。他姨母投靠他,他奉养优厚。姨母的儿子求做将领,苟晞不答应,说:“我不会用军法宽恕他,你将来不会后悔吗?”姨母再三请求,苟晞就让他做了督护。后来他犯法,苟晞按军法杀了他。姨母叩头求救,苟晞不听。之后苟晞穿素服哭他,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弟弟的是苟道将。”
隋朝杨素治军严整,犯军令者立斩,绝不宽贷。对阵时,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阵则已;不能陷阵而回的,全部斩首。再令二三百人进攻,回来的仍按前法处置。将士战栗,都抱必死之心,因此战无不胜。
大抵军法之严,必须在恩义已施、人心固结之后。世上带兵的人,平日不知施恩,有罪就加刑戮,常常激起兵变。等到变乱才开始姑息,唯恐一人不满。所以三军摸清了他的底细,事情也就办不成了。 殊不知严刑之将,正是三军不忍背叛之将。刑罚施于犯法之人,惩处的是自犯之罪。流着泪行刑,脱下衣服厚葬;想宽恕却无计可施,并非好杀立威。若这份心意昭然,三军自然心悦诚服。
军赏
将领以诛大立威,以赏小施惠。小事都有赏,大功怎会不放在心上?这就是三军拼命向前、义无反顾的原因。 古人说:“赏不逾时。”所以不只赏小事重要,及时更重要;迟了就像积雨不流,人心就会观望。不只及时重要,丰厚更重要;厚得出乎意料,人人都会深受激励。不只丰厚重要,公平更重要;公平如天地,人人都会心悦诚服。不只公平重要,守信更重要;守信不负人,人人都会想着尽力。
《三略》一书,反复强调以礼赏驾驭英豪。确实,人即便圣贤,也不会为不赏功的人效力;将领即便明智,也不能从不受赏的士兵那里得到死力。赏赐不及下层,却想再用其人,即便慈父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将领能从三军得到吗? 所以有功不赏,以及赏不速、不厚、不公、不信,都是将领的大忌。 但尤其不可滥赏。滥赏则得者不以为荣,贪者心存侥幸。有限的财源,经不起不断流失;恩泽难遍及,反而会让人生怨。所以有功当赏,不惜千金;无功妄施,分毫不与。 这就是曹操被称为赏罚分明、简约有度,点滴恩泽都让人感激,三军都体谅拥护的原因。这也是李世民一只羊也能分食、杨行密赏赐将士布帛不过数尺,却能得人心的缘故——艰难之际,即便节俭也能收揽人心。
晋文公将伐郑,赵衰献上胜郑之策。文公用之而胜,要赏赵衰。赵衰说:“君王赏根本还是赏末节?赏末节,那么参战的将士都有份;赏根本,那么这计策我是从祁虎那里听来的。” 文公召见祁虎说:“赵衰献胜郑之策,如今得胜要赏,他说源于你,你应当受赏。”祁虎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只是说说而已。”文公说:“你不要推辞。”祁虎不敢固辞,就接受了。 孔子说:“行赏贵在广泛,广泛则多助。祁虎不是亲自献计的人,赏赐还能到他身上,这就是疏远之人也愿竭尽才智的原因。”这就叫赏出望外。
诸葛亮治蜀,人们评价说:“善无小而不赏,恶无微而不罚。”又说:“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所以他去世后,能让李严激愤而死,廖立痛哭,无论贤愚都忘身奉公。这就叫公平。 《尉缭子》说:“赏及牛童马圉,是赏及下层。”这就叫赏小。
狄青在广南攻破侬智高,皇上对宰相说:“赶紧议赏,迟了就不足以激励人了。”古代名将也多有在阵前行赏的,这就叫及时。
韩信对刘邦说:“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人生病,他流泪分饮食。到了有功该封爵时,印信都磨坏了,还舍不得给,这就是妇人之仁。大王若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何敌不诛?把天下城邑封给功臣,何人不服?”刘邦听从了,最终灭了项羽。 那么能赏与不能赏,功效自然天差地别。
黄石公《三略》认为,无财则士不来;《荀子》“五权”认为,用财激励很重要。这些说法都看重厚赏。 而兵法又说:“不要让仁厚的人管财物,怕他施舍过多,多了近于滥赏;少了又不足以维系。”赏赐没有固定厚薄,贵在灵活变通,随机应变。军中财物要常保盈余,收支数目必须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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