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制
卷一
明代的兵制,大概经历了三次演变:卫所之兵,演变为召募之兵,到崇祯、弘光年间,又演变为大将自行屯养的私兵。
卫所制度的弊端在于:官军总数有三百一十三万八千三百人,全部依赖百姓供养;除了西北边防的三十万军队之外,其余部队要抵御贼寇、平定变乱,不得不另行增兵来供养。兵从农民中分化出来,已然难以支撑,却又让军队内部再分出层级,等于让全天下的百姓供养两倍规模的军队。
召募制度的弊端在于:比如辽东战事兴起,安家银、行粮、马匹、兵器甲仗的耗费达数百万两白银,召来的十几万士兵,战斗力却抵不上三万精锐之师,天下已经因此骚动不安。
大将屯兵制度的弊端在于:将领拥兵自重,与敌寇私下交易,烧杀抢掠无人敢过问,朝廷的宣召调遣不能执行;甚至率领朝廷供养的军队反过来攻打朝廷的,就是这些人。明朝之所以灭亡,原因难道不正在这三项制度的败坏吗?
议论的人说:卫所改为召募,是迫不得已的举措;召募演变为大将屯兵,是时势发展的结果,而非制度设计的本意。推究卫所制度的初衷,并非不完善。一镇的兵力足够镇守一镇的土地,一军的屯田足够赡养一军的将士,卫所与屯田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后来军队损耗,屯田无人耕种,屯粮收入不足;又增派客军,坐吃粮饷的人越来越多,屯粮更加不够用。于是不断增收民粮,再增收盐粮,又加上京师调拨的粮饷,卫所制度就此开始崩坏。
迁都北京之后,每年漕运粮食四百万石,由十二总领卫、一百四十旗负责,军士共十二万六千八百人,按年轮值押运;他们既有月粮,又有行粮,一人领受两人的口粮,等于每年有二十五万三千六百名不耕种却吃粮的军人。这是卫所制度被漕运破坏的表现。
中都、大宁、山东、河南附近的卫所,军士轮班赴京操练,春班从三月到八月返回,秋班从九月到次年二月返回;同样既有月粮,又有行粮,一人兼领两人的口粮,等于每年有二十多万不耕种却吃粮的军人。这是卫所制度被班操破坏的表现。
一处边境有战事,就从各边镇调兵;被调走的军士吃新驻防地的新饷,他们的家眷又在原驻地领取旧饷。旧兵不回,各边镇不得不补充兵员,补一名士兵就多一份新饷,等于一名士兵耗费三份军饷。卫所制度到这一步,已经败坏到无法维持的地步。
以上这些都是制度末世的流弊,当初创立制度时,哪里是这个样子!有人说:末世的流弊,也是因为制度本身有缺陷造成的;制度的缺陷,就在于军民划分得太过割裂。
人的体力巅峰不过三十年,以七十岁寿命计算,其中四十年都处于老弱状态。军人既然不能复员为民,那么一支军队在伍的士兵中,老弱者也会占到四十年的比例,照这样下去,军队怎么会不损耗?思念家乡的情感,谁会没有?如今用贬谪发配的方式充军,远的相隔万里,近的也有千余里,违背他们的水土习性,死伤、逃亡的常常十有八九,照这样下去,军队怎么会不损耗?
况且迁都北京二百多年,天下的财富无不收归京师,让东南百姓财力耗尽的,不就是军费吗?有人说:京畿地区的百姓大半隶属军籍,如今按人口供给粮饷,所以天下有荒年而京畿不受困,这是明知无益却不得不做的事。我说: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养兵,而是养民。天下的百姓不耕种,等着朝廷供养,那天下耕种土地的又该是谁?东南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因为养军的缘故,弄到连百姓都要一并供养的地步,还能说这制度是好的吗?
我认为,天下的兵员应当从人口中征发,天下养兵的费用应当从人户中征收。从人口中征发的话,训练阶段每五十人出两人,调遣作战时每五十人出一人;从人户中征收的话,调遣出战的士兵由十户供养一人,只参加训练的士兵则不需要额外供养。
拿万历六年的户口数目来说,全国人口六千零六十九万二千八百五十六人,可征发士兵一百二十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人;人户一千零六十二万一千四百三十六户,可供养士兵一百零六万二千一百四十三人。每五十口人出一名士兵,徭役不算繁重;每十户供养一名士兵,费用不算艰难;而天下的兵力满一百二十多万,也不算少了。
京畿地区,用二十万人轮番入京宿卫,范围也不过千里以内。假如定都金陵,入京宿卫的部队只征调金陵所属各郡县的士兵,其他省份不用参与。金陵人口一千零五十万二千六百五十一人,可得精兵二十一万零五百人,用十万人分别镇守各郡县,十万人入京宿卫;第二年让镇守郡县的部队入京宿卫,入京宿卫的部队返回镇守郡县,第三年再调发同期训练的兵员轮换。已经调遣过的士兵就发粮让他们回家,只听候定期训练即可。
每五十口人出一名士兵,又每四年才服一次役;按一个人计算,二十岁入伍,五十岁退伍,一生三十年里,总共只轮值七次,又不出千里之远,当兵的职责也不算过于劳苦。国家没有养兵的巨额耗费,国家就会富足;队伍中没有老弱残兵,军队就会强大。君主想要富国强兵,却把兵与民截然分开,唐宋以来就算有比这更好的制度,遭受兵祸的程度,也未尝不和明朝一样。
卷二
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武人做到大帅职位的,拜见文臣,即便品级相差悬殊,也必定恭敬顺从;左手握刀,右手佩带弓箭,裹着头巾、穿着靴鞋,小步快走入庭下叩拜,名帖上自称“走狗”,退下来就和奴仆为伍。
战事兴起之后,有人向天子进言说:“如今不重视武臣,所以军功无法建立。”于是毅宗皇帝专任大帅,不让文臣节制他们。不到两三年,武臣拥兵自重,与贼寇遥遥相望,一同劫掠百姓。李自成攻入京师时,三辅地区直到青州、齐地各镇,军营接连驻扎,太子封他们为公侯来笼络欢心,终究没有一人肯发一兵一卒入京救援。唉!毅宗重视武臣的效果,竟然是这样!
那么武臣本来就不该重视吗?答道:毅宗其实是轻视武臣,而非重视武臣。武事真正该重视的,是将帅之才。商汤讨伐夏桀,伊尹为帅;周武王攻入商都,姜太公为帅;晋国设置六军,担任将领的都是六卿中的人选。明朝虽然丧失了古制,总兵都任用武人,但必定要受督抚或经略的节制。如此说来,督抚、经略才是真正的主帅;总兵不过是偏将、裨将罢了。总兵有将帅之名却无将帅之实,尚且不行,何况竟然给他们实际的兵权呢?
安定国家、保全社稷,是君子的职责;供人驱使、出力卖命,是小人的本分。国家社稷的大事,有比将帅更重要的吗?让小人去担当重任,还要君子做什么呢?如今把偌大的天下托付给小人,这算是重视武事,还是轻视武事?
所以与毅宗一同殉国的,都是文臣。那时候,若交给他们一支军队,奔赴敌阵战死,还期望能保全十分之一二的局面,何至于落到城破自缢的地步?所以在郡县举起义旗的,都是文臣和儒生。那时候,若有兵马可以凭借行事,胜负也未可知,何至于驱赶市井百姓去作战,惨遭屠戮?那些做了大帅的武人,正趁着时势崛起,从前不敢抵挡敌人的人,此时改换门庭,各自用利刃对付前朝旧人,正如鲍永所说的“靠自己的军队博取富贵”。事后才知道,太平时候把他们当奴仆对待,并不算错。
那么彭越、黥布,不也是古代的良将吗?答道:彭越、黥布,不是汉王能真正驾驭的将领。黥布、彭越不依赖汉王,汉王反而要依赖他们,就像治病的人服用乌头、藜芦这类猛药一样。人们见彭越、黥布立有战功,就想让武人当大将,也就像见乌头、藜芦能治病,就想把它们当日常食物一样。那些粗暴强横的人,趁着世道衰败,扰乱纲常,怎么能授予他们权柄,让他们跳出法度的约束呢?
那么叔孙通只举荐斩将夺旗的勇士,儒生没有什么可进献的,这是为什么?答道:那时候汉王已经任用韩信为大将,叔孙通所举荐的,不过是凭力气拼杀的士兵罢了,哪里是所谓的将帅之才?
那么强健勇猛、不怕死、擅长格斗的人,就不值得重视吗?答道:人强健勇猛、不怕死、擅长格斗,就像铠甲兵器精致锋利一样。弓要没有损伤,做工要精良;铠甲要坚固耐磨;人要强健敢战,道理是一样的。铠甲兵器精致锋利,使用它们的是人;人强健敢战,指挥他们的是将帅。如今以为强健敢战的人就能当将帅,就等于精致锋利的兵器可以不用人操控,自己就能打仗一样。
卷三
唐、宋以来,文武分为两条仕途。但职官体系上,朝廷内有枢密院,地方有将帅、州军,还是文武官员参杂任用。只有明朝将二者截然分开,文臣出身的督抚,虽然参与军事却专管节制,与士兵没有直接隶属关系。所以统领军队的不管粮饷,管粮饷的不统领军队;掌节制权的不直接掌兵,直接掌兵的不受最高节制。正是靠这种互相牵制的格局,让他们没有能力叛乱。
天下只有不会叛乱的人,没有永远不会引发叛乱的制度。杜牧所说的“有才能、有见识的圣贤之士”,才是不会叛乱的人。那些凶悍贪婪的武人,不懂礼义,喜好劫掠,进退毫不在乎;局势缓和时受我们节制,在文书规矩里行事;局势危急时就拥兵自重,负责节制的人反而要受他们摆布。试看崇祯年间,督抚有不被大帅驱使的吗?这时候制度不是不存在,只是已经管不住下面的人了。
明朝的武职制度,朝廷内设都督府、锦衣卫,地方设二十一都司,四百九十三卫,三百五十九所;平时有左右都督、都指挥使、指挥使,下设同知、佥事以及千户、百户、镇抚等品级;军队行伍中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等职衔。
我认为应当全部废除平时的武职品级,只保留行伍中的职衔。京营的军队,兵部尚书就担任总兵,侍郎担任副将,下属的郎官分别担任参将、游击。如果有征讨战事,将领从朝中派出,侍郎挂印主持总兵事务,郎官随同出征,编制完全和京营一致;或者任用巡抚为主将,巡抚挂印,就让参政担任副将,知府担任参将,军中那些勇猛有谋略的战将,就穿插在其中任用。像近代的沈希仪、万表、俞大猷、戚继光,也未尝不能让他们在朝任兵部尚书,在外任巡抚。
自从儒生很久不担任将领以来,人们看待用兵打仗,一是认为这是拼力气的事,应当交给强悍的人;一是认为这是耍阴谋的事,应当交给狡诈的人。其实举着兵器冲锋陷阵,是士兵的事,不是将帅的事;就算一个人以力气闻名,十个人就能制服他。
战事兴起以来,民间市井里力气稍大的人,当权者就把他们当奇才看待,实际上连一名合格士兵的作用都抵不上。万历以来的将领,掩盖败绩、虚报战功,用来欺骗君上的手段无所不用,也够狡诈的了。但这些伎俩也就只能骗得了君上,对付不了敌寇。那么今日之所以兵败国亡,显然不是因为缺少力气和阴谋,就很清楚了。
如果让文武合为一条途径,做儒生的知道兵书战策不是分外之事,学习之后就不会发出不切实际的空谈;做武夫的知道忠君爱民是用兵的根本,不以粗暴蛮横为本事,这样就都会成为不会叛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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