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
(周)吴起 撰
吴起初见文侯章句
吴起穿着儒生的服饰,以兵法谋略拜见魏文侯。魏文侯说:“我不喜好军旅征战之事。”
吴起说:“臣从显露的迹象推知隐藏的谋划,从过往行事察验未来意向,主君为何说的话与内心想法相违背呢?如今主君一年四季让人宰杀兽皮,涂上红漆,绘上彩色图案,镶嵌犀角、象牙做装饰。冬天穿它不暖和,夏天穿它不凉爽。制作长戟二丈四尺,短戟一丈二尺,皮革包覆的战车封住车门,车轮裹上皮革、车毂套上铜笼,看上去并不华丽,驾着它在原野奔驰也不轻便,不知主君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如果是用来备战进攻、退守防御,却不去寻求善于使用它们的人,就好比孵蛋的母鸡去和野猫搏斗,吃奶的小狗去招惹猛虎,纵然有争斗的决心,随之而来的只有死亡。
从前承桑氏的君主,修行文德、废弃武备,因而灭亡了自己的国家;有扈氏的君主,依仗人多、崇尚勇武,因而丧失了社稷。贤明的君主以此为鉴,必定对内修明文德,对外整治武备。所以面对敌人却不能进击,算不上达于义;看见阵亡将士的尸体而哀痛,算不上达于仁。”
于是魏文侯亲自铺设座席,夫人捧着酒器,在宗庙中向吴起敬酒,任命他为大将军,镇守西河。吴起与诸侯大战七十六次,全胜六十四次,其余都打成平局,向四面开辟疆土、拓展土地千里,都是吴起的功劳。
图国
吴起说:“从前谋划治理国家的人,必定先教化百姓、亲近万民。有四种不和的情况:国内人心不和,不可以出兵;军队内部不和,不可以布列军阵;阵形内部不和,不可以进军作战;战斗行动不和,不可以决胜。
因此有道的君主,将要动用他的民众,必先使他们和睦,然后才兴办大事。不敢轻信自己的谋划,必定祭告祖庙,卜问于元龟,参验天时,吉兆显现后才兴兵。让民众知道君主爱护他们的生命、怜惜他们的死亡,做到这般地步,再与他们共赴危难,那么士卒就会以前进战死为荣,以后退偷生为耻了。”
吴起说:“道,是用来返归本源、复归天性的;义,是用来成就功业、建立事功的;谋,是用来避开祸害、趋近利益的;要,是用来守护基业、保持成果的。如果行事不合于道,举措不合于义,却身居高位、执掌大权,祸患必定降临。
因此圣人用道安抚天下,用义治理天下,用礼引导民众,用仁抚育百姓。这四种德行,修明则国家兴盛,废弃则国家衰败。所以成汤讨伐夏桀,夏朝百姓却欢欣喜悦;周武王讨伐商纣,商朝民众却不加非议。因为他们的举动顺应天理、合乎人心,所以才能这样。”
吴起说:“凡是治理国家、治理军队,必定用礼教化民众,用义激励民众,使他们有羞耻之心。人有了羞耻之心,力量强大时足以出战,力量薄弱时足以坚守。然而战胜敌人容易,守住胜利成果很难。所以说:天下纷争的诸侯国,打五次胜仗的是祸患,打四次胜仗的会疲弊,打三次胜仗的能称霸,打两次胜仗的能称王,打一次胜仗的能成就帝业。因此靠多次胜仗取得天下的少,因此亡国的多。”
吴起说:“大凡战争爆发的原因有五种:一是争夺名位,二是争夺财利,三是积怨已久,四是发生内乱,五是遭遇饥荒。军队的名号也有五种:一是义兵,二是强兵,三是刚兵,四是暴兵,五是逆兵。
禁除暴虐、拯救祸乱,叫做义兵;依仗兵多攻伐他国,叫做强兵;因愤怒兴师动众,叫做刚兵;背弃礼义、贪图财利,叫做暴兵;国家混乱、民众疲敝,还要兴师动众,叫做逆兵。
这五种军队的应对方法,各有门道:义兵必定用礼折服,强兵必定用谦逊折服,刚兵必定用言辞说服,暴兵必定用诈谋制服,逆兵必定用权变制服。”
魏武侯问道:“希望听听治理军队、选拔人才、巩固国家的方法。”
吴起回答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必定谨守君臣之间的礼法,整饬上下之间的仪节,安定官吏、凝聚百姓,顺应民俗施行教化,简选招募有才能的人,以防备意外变故。
从前齐桓公招募五万士卒,因而称霸诸侯;晋文公选拔四万前锋士卒,因而实现了志向;秦穆公设置三万陷阵之士,因而征服了邻近敌国。
所以强国的君主,必定审察他的民众:民众中有胆气、勇力过人的,编为一卒;乐于冲锋陷阵、奋力作战以显示忠勇的,编为一卒;身手矫捷、能攀高赴远、步履轻快善于奔走的,编为一卒;被罢黜的官员想再建功业报效君主的,编为一卒;放弃城邑、丢了职守想洗刷耻辱的,编为一卒。这五卒,是军队中的精锐力量。有这三千人,在内可以冲破包围,在外可以屠戮敌城。”
魏武侯问道:“希望听听布阵必定稳定、防守必定坚固、作战必定胜利的方法。”
吴起回答说:“立刻就能见到成效,岂止是听听而已!君主能让贤德的人身居高位,无才无德的人身处下位,那么军阵就已经稳定了;民众安居乐业,亲近他们的长官,那么防守就已经坚固了;百姓都拥戴自己的君主,而不认同敌国,那么作战就已经胜利了。”
魏武侯曾谋划国事,群臣的见解都比不上他,退朝后面露喜色。
吴起进言说:“从前楚庄王谋划国事,群臣的见解都比不上他,退朝后面露忧色。申公问道:‘君主为何面露忧色?’楚庄王说:‘我听说,世上不会断绝圣人,国家不会缺少贤能之人,能得到他们做老师的可以称王,能得到他们做朋友的可以称霸。如今我没有才能,而群臣却都赶不上我,楚国恐怕危险了!’这是楚庄王所担忧的事,而君主却为此感到高兴,臣私下感到忧惧。”
于是魏武侯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料敌
魏武侯对吴起说:“如今秦国威胁我国西边,楚国环绕我国南边,赵国直冲我国北边,齐国逼近我国东边,燕国断绝我国后路,韩国据守我国前方,六国军队四面把守,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我为此担忧,该怎么办呢?”
吴起回答说:“安定国家的方法,预先戒备最为重要。如今君主已经预先戒备,祸患就离得远了。
请让臣分析六国的民风国情: 齐国的军阵厚重但不坚固,秦国的军阵分散但各自为战,楚国的军阵严整但不能持久,燕国的军阵善于防守但不善机动,三晋的军阵治理有序但没有实际战力。
齐国人性格刚强,国家富足,君臣骄奢淫逸,轻视小民,政令宽松而俸禄不均,一军之中人心不齐,前锋兵力厚重,后军兵力单薄,所以说它厚重但不坚固。攻击它的方法,必定分兵三路,攻击它的左右两翼,顺势追击,它的军阵就可以被击破。
秦国人性格强悍,国土险要,政令严苛,赏罚守信,士卒不退缩,都有死战的决心,所以说它分散但各自为战。攻击它的方法,必定先示之以利,引诱士卒前来,士卒贪利而脱离将领,就乘其混乱发起攻击,设下埋伏,伺机而动,它的将领就可以擒获。
楚国人性格柔弱,国土广阔,政令烦扰,民众疲敝,所以说它严整但不能持久。攻击它的方法,袭击它的驻地,先挫败它的士气,轻进速退,使它疲惫劳困,不要与它正面决战,它的军队就可以被打败。
燕国人性格质朴,民众谨慎,好勇尚义,缺少诈谋,所以说它善于防守但不善机动。攻击它的方法,一接触就逼迫它,一攻打就远离它,快速奔袭它的后方,那么上层就会疑虑,下层就会恐惧,谨慎部署我们的车骑,避开它必经的道路,它的将领就可以俘虏。
三晋地处中原,性格和顺,政令平和,民众疲于战事,习于兵戈,轻视将领,轻视俸禄,士卒没有死战的决心,所以说它治理有序但没有实际战力。攻击它的方法,用大军压制它的阵势,敌军前来就抵御,敌军退去就追击,使它的军队疲惫,这就是对付它的态势。”
“然而一军之中,必定有像虎贲一样勇猛的战士,力气大得能举起大鼎,步履轻快得能追上战马,拔取敌旗,斩杀敌将,必定有这样的能人。像这样的人,要选拔出来,分别任用,爱惜并器重他们,这是军队的命脉。
还有身怀技艺、能使用五种兵器,身强力壮、身手敏捷,志在吞灭敌军的人,必定加官进爵,可以靠他们决胜疆场。厚待他们的父母妻儿,用奖赏勉励他们,用刑罚威慑他们,这些是坚守阵地的战士,可以持久作战。能审察这些情况,就可以攻击成倍于自己的敌人。”
魏武侯说:“说得好。”
吴起说:“大凡判断敌情,不必占卜就可以与之交战的情况有八种: 一是狂风凛冽的大寒天,早起行军,昼夜转移,破冰渡河,不顾艰难; 二是盛夏酷暑,行军没有休息,长途驱驰,又饥又渴,执意奔赴远方; 三是军队在外滞留已久,粮食耗尽,百姓怨恨,不祥征兆屡屡出现,上级不能制止; 四是军需物资已经耗尽,柴草饲料已经不多,天又阴雨连绵,想掳掠也没有地方; 五是兵员不多,水土不服,人马染上疫病,四邻救兵不到; 六是路途遥远,天色已晚,士众劳累困倦,还没吃饭,解下铠甲正在休息; 七是将领能力薄弱,官吏轻浮,士卒军心不稳,三军多次受惊,又没有援军相助; 八是布阵还没完成,营舍还没修好,翻山越岭走险路,一半隐蔽一半暴露。
诸如此类的情况,发起攻击,不要迟疑。”
“不必占卜就应当避开敌军的情况有六种: 一是土地广大,人民众多富足; 二是君主爱护臣民,恩惠广施; 三是赏罚分明,处置及时; 四是按功授爵,任用贤能; 五是军队众多,装备精良; 六是有四邻的援助,大国的支援。
凡是在这些方面不如敌人的,就避开它,不要迟疑。这就是所说的见机可行就进兵,知道困难就撤退。”
魏武侯问道:“我想通过观察敌军的外在表现,来了解它的内部情况;观察敌军的行动,来知道它的意图,从而判定胜负,其中的道理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吴起回答说:“敌军到来时,散漫而没有顾忌,旌旗纷乱,人马东张西望,以一击十,必定能让它手足无措。
诸侯还没做好防备,君臣还不和睦,营垒还没修好,禁令还没施行,三军吵吵嚷嚷,想前进不能前进,想后退不敢后退,以半击倍,百战都不会有危险。”
魏武侯问:“敌军必定可以攻击的情况?”
吴起回答说:“用兵必须审察敌军的虚实,然后冲击它的薄弱之处。 敌军远道而来,刚刚抵达,行列还没整顿,可以攻击; 刚吃完饭,还没部署防备,可以攻击; 奔走慌乱,可以攻击; 劳累疲惫,可以攻击; 没有占据有利地形,可以攻击; 错失战机,军心不齐,可以攻击; 长途行军后,队伍还没休整,可以攻击; 涉水渡河,刚渡一半,可以攻击; 走险道狭路,可以攻击; 旌旗纷乱动摇,可以攻击; 军阵频繁移动,可以攻击; 将领脱离士卒,可以攻击; 军心恐惧动摇,可以攻击。
凡是遇到这些情况,就挑选精锐部队冲击它,分派兵力后续跟进,迅速攻击,不要迟疑。”
治兵
魏武侯问道:“用兵的方法,什么是首要的?”
吴起回答说:“先要明白‘四轻、二重、一信’。”
武侯问:“说的是什么?”
吴起回答说:“让地形便于战马驰骋,战马便于驾驭战车,战车便于载运士卒,士卒便于作战。懂得地形的险易,地形就便于战马驰骋;按时喂养草料,战马就便于驾驭战车;车轴、铠甲等装备充足完好,战车就便于载运士卒;兵器锋利,铠甲坚固,士卒就便于作战。
前进有重赏,后退有重刑,行事恪守信用,号令能贯彻执行,这是取胜的根本。”
魏武侯问道:“军队靠什么取胜?”
吴起回答说:“靠治理严整取胜。”
武侯又问:“不在于人多吗?”
吴起回答说:“如果法令不严明,赏罚不守信用,鸣金不收兵,擂鼓不前进,就算有百万大军,又有什么用处?
所谓治理严整,就是驻守时合乎礼法,行动时威风凛凛,前进时无人能抵挡,后退时无人敢追击,前进后退都有节度,左右移动都听从指挥,虽然被隔断仍能保持阵形,虽然被冲散仍能恢复行列。将帅与士卒同安乐、共危难,这样的军队就能团结而不会离散,能作战而不会疲敝。无论开到哪里,天下都无人能抵挡,这叫做‘父子之兵’。”
吴起说:“大凡行军的原则,不要违背行进停止的节度,不要耽误饮食的时机,不要耗尽人马的体力。这三点,是让军队服从上级命令的前提;军队能服从上级命令,才是治理严整的根源。如果行进停止没有节度,饮食不适时,人马疲惫却不能休整,就不能听从上级的命令。上级的命令失去效用,驻守时军队就会混乱,作战时就会失败。”
吴起说:“大凡交战的战场,都是陈尸之地,抱着必死的决心就能生还,抱着侥幸求生的心理就会战死。优秀的将领统率军队,就像坐在漏船之中,伏在燃烧的房屋之下,即使是智者也来不及谋划,勇者也来不及发怒,只能迎击敌人。所以说:用兵的危害,犹豫迟疑是最大的;三军的灾祸,都产生于狐疑不决。”
吴起说:“人往往死于自己所不擅长的事,败于自己所不便利的情况。所以用兵的方法,教习训练是首要的。一个人学会作战,可以教会十个人;十个人学会作战,可以教会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学会作战,可以教会一千个人;一千个人学会作战,可以教会一万个人;一万个人学会作战,可以教会全军。
用近待远,用逸待劳,用饱待饥。圆阵变方阵,坐姿变站姿,行进变停止,左移变右移,前进变后退,分散变集中,集结变解散。每一种变化都练熟了,才把兵器交给士卒,这就是将领的职责。”
吴起说:“训练作战的法令:身材矮的拿矛戟,身材高的拿弓弩,强壮的举旌旗,勇敢的鸣金鼓,体弱的做杂役,有智谋的做谋士。同乡的人编在一起,同伍的人互相担保。
一通鼓整顿兵器,二通鼓演练阵法,三通鼓开饭,四通鼓严格检查,五通鼓开拔。听到鼓声齐鸣,然后举起旗帜号令行动。”
魏武侯问道:“三军的进退,有什么原则吗?”
吴起回答说:“不要在‘天灶’扎营,不要在‘龙头’驻兵。所谓天灶,就是大山的谷口;所谓龙头,就是大山的顶端。
军队必须左置青龙旗,右置白虎旗,前置朱雀旗,后置玄武旗,中军帅旗高高飘扬,部队在下方行动。作战的时候,要审察风向,顺风就顺势进击,逆风就坚守阵形以待时机。”
魏武侯问道:“驯养战马、编组骑兵,有什么方法吗?”
吴起回答说:“战马必须安置在合适的地方,按时喂水草,节制它的饥饱。冬天要温暖马厩,夏天要凉爽马棚。剪剔马鬃马毛,修整马蹄,训练它的听觉视觉,不让它受惊。练习它奔跑追逐,熟悉它的前进停止,人马互相熟悉,然后才可以驱使。
战车、骑兵的装备,马鞍、笼头、缰绳、嚼子,必须经常检修完好。大凡战马不是在战后受伤,就是在出战之初受伤;不是因为饥饿受伤,就是因为过饱受伤。
天色已晚,路途遥远,一定要让人马交替休息,宁可让人劳累,也不要让马疲惫。常常让马有余力,以防备敌军袭击。能明白这些道理的,就能横行天下。”
论将
吴起说:“文武兼备的人,才是军队的将领;刚柔相济的人,才能统领军队。
一般人评论将领,往往只看重勇敢。勇敢对于将领来说,只是众多素质中的一项罢了。勇敢的人必定轻率应战,轻率应战却不知道利害得失,是不行的。所以将领应当慎重对待的有五件事:一是理,二是备,三是果,四是戒,五是约。
理,是说治理大军就像治理小部队一样有条理;备,是说军队一出动就像面对敌人一样戒备森严;果,是说临敌交战,不考虑个人生死;戒,是说虽然打了胜仗,还像刚开始作战一样谨慎;约,是说法令简明而不繁琐。
接受命令绝不推辞,击败敌人后才班师回朝,这是将领的礼法。所以军队出征之日,就当以战死为荣,以苟生回还为耻。”
吴起说:“大凡作战有四种关键:一是气机,二是地机,三是事机,四是力机。
统领百万大军,部署兵力的轻重,全在于将领一人,这叫做气机。 道路狭窄,地势险要,名山大川阻隔,十个人把守,一千人也通不过,这叫做地机。 善于使用间谍,派轻兵骚扰敌军,分散它的兵力,使它的君臣互相怨恨,上下互相指责,这叫做事机。 战车坚固,战船便利,士卒熟习战阵,战马熟习驰骋,这叫做力机。
懂得这四点,才可以担任将领。这样的将领,威严、仁德、勇敢、智慧必定足以统率部下,安抚士众,威慑敌军,决断疑难,发号施令部下不敢违犯,所到之处敌军不敢抵挡。得到他国家就强盛,失去他国家就灭亡,这叫做良将。”
吴起说:“鼙鼓、金铎,是用来威肃听觉的;旌旗麾帜,是用来威肃视觉的;禁令刑罚,是用来威肃军心的。
听觉靠号令来威肃,就不能不清晰;视觉靠旗帜来威肃,就不能不鲜明;军心靠刑罚来威肃,就不能不严厉。这三样不确立,纵然有国家也必定被敌国打败。所以说:将领挥旗所向,没有不移动的;将领指向哪里,没有不拼死向前的。”
吴起说:“大凡作战的关键,必定先要探知敌军将领的情况,察明他的才干,根据形势采取对策,就可以不用费力而大功告成。
敌军将领愚昧而轻信人,可以用诈谋引诱他;贪婪而不顾名声,可以用财物贿赂他;轻率缺少谋略,可以使他劳顿困窘。 上级富有而骄横,下级贫困而怨恨,可以离间分化他们;进退多疑,部众无所适从,可以震慑吓退他们。 士卒轻视将领,有归乡之心,堵塞平坦的道路,放开险要的路径,可以引诱前来再消灭它;进军容易撤退难,可以引诱它前进再攻击它;进军艰难撤退容易,可以逼近它攻击它。 驻扎在低洼潮湿的地方,积水无处排泄,连绵阴雨,可以灌水淹没它;驻扎在荒草沼泽中,草木幽深茂密,风又大,可以放火焚烧它。 驻守很久不移动,将士懈怠,军队没有防备,可以暗中偷袭它。”
魏武侯问道:“两军对垒,不知道敌军将领的情况,我想试探他,有什么办法?”
吴起回答说:“派一名勇敢而地位低的军官,率领轻锐部队去试探他,务必只许败退,不许取胜,观察敌军的反应。
敌军一举一动都有条理,追击我军假装追不上,见到财物假装没看见,这样的将领是智将,不要与他交战。
如果敌军喧哗吵闹,旌旗纷乱,士卒自行其是,兵器纵横散乱,追击我军唯恐追不上,见到财物唯恐得不到,这样的将领是愚将,他人马再多也可以擒获。”
应变
魏武侯问道:“战车坚固,战马优良,将领勇敢,士卒强悍,突然遭遇敌军,队伍混乱失去秩序,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大凡作战的方法,白天用旌旗幡麾指挥,夜晚用金鼓笳笛指挥。挥旗向左就向左,挥旗向右就向右;击鼓就前进,鸣金就停止。第一次吹号就行动,第二次吹号就集结,不服从命令的就处死。三军服从号令,士卒效命,作战就没有强大的敌人,攻坚就没有坚固的阵地。”
魏武侯问道:“如果敌军人多,我军人少,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在平坦的地形就避开它,在险要的隘口就截击它。所以说:以一击十,没有比隘口更好的地形;以十击百,没有比险地更好的地形;以千击万,没有比阻绝更好的地形。
如今有少量士卒,突然鸣金击鼓在隘路之中,敌军纵然人数众多,也无不震惊骚动。所以说:用大部队作战,要走平坦地形;用小部队作战,要走险要地形。”
魏武侯问道:“敌军人数众多,又勇猛又强悍,背后依托险要的地势,右边是山,左边是水,深沟高垒,用强弩防守,后退像山一样稳固,前进像风雨一样迅猛,粮食又充足,很难与它长久相持,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这是个大问题啊!这不是单靠车骑的力量就能解决的,要靠圣人的谋略。
如果能准备千辆战车,万名骑兵,再配合步兵,编为五军,每军各走一条道路。敌军必定疑惑,不知道我们要攻击哪里。敌军如果坚守阵地,来稳固它的军心,就立刻派出间谍,去观察它的意图。
如果敌军听从我们的劝说,就撤兵离去;如果不听我们的劝说,就斩杀来使,焚毁书信,兵分五路进攻。打胜了不要追击,打不胜就迅速撤退。如果假装战败,就要稳妥地行动,迅速交战,一路牵制它的前方,一路切断它的后方,另外两路悄悄从左右两侧袭击它的驻地。五路军队会合,必定取得胜利。这就是攻击强敌的方法。”
魏武侯问道:“敌军逼近我军,我军想撤退却没有退路,我军士众十分恐惧,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对付这种情况的办法:如果我众敌寡,就分兵围攻它;如果敌众我寡,就集中兵力攻击它,持续不断地行动,纵然敌军众多也能被制服。”
魏武侯问道:“如果在溪谷之间与敌军相遇,旁边多是险峻的地形,敌众我寡,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遇到丘陵、森林、山谷、深山、大湖这类地形,要迅速通过,赶快离开,不要迟缓。
如果在高山深谷之中突然与敌军相遇,必定先击鼓呐喊,乘势进击,一边用弓弩射击,一边俘获敌军,审察敌军的阵势是否混乱,混乱就发起攻击,不要迟疑。”
魏武侯问道:“左右都是高山,地形十分狭窄,突然遭遇敌军,攻击它不敢前进,撤退它又紧逼不放,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这叫做谷战,敌军虽多也用不上。
挑选我军精锐士卒,与敌军对阵,让轻捷善射的士兵作为前锋,战车骑兵分布在四周,相隔数里,不要暴露自己的兵力。敌军必定坚守阵势,进退都不敢。
这时我军竖起旌旗,列队走出山外扎营,敌军必定恐惧。再用车骑挑战,不让它休息。这就是谷战的方法。”
魏武侯问道:“我军与敌军在大湖之滨相遇,战船倾翻,车辕淹没,水势对我军不利,进退都不行,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这叫做水战,车骑暂时不用,留在岸边。登高四面瞭望,必定能掌握水情,知道水域的宽窄,弄清水的深浅,就可以出奇兵战胜敌人。敌军如果渡水而来,等它渡到一半时再攻击它。”
魏武侯问道:“天天下大雨,车马陷滞,四面受敌,三军惊骇,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大凡用兵,阴天潮湿就停止行动,天晴干燥就出兵,选择高地,避开低洼,让战车驰骋,发挥威力。要进要停,都必须顺着道路。敌军如果行动,就必定跟踪追击。”
魏武侯问道:“强暴的敌寇突然前来,掠夺我的田野,抢走我的牛马,该怎么办?”
吴起回答说:“强暴的敌寇前来,必定要考虑它的强势,好好防守不要应战。敌军傍晚时分会撤退,它的装载必定沉重,它的心里必定恐惧,撤退时力求快速,必定前后不能照应。追击攻击它,它的军队就可以被击溃。”
吴起说:“大凡攻打敌军、围困城池的方法,城邑攻破之后,就分别进入它的宫府,任用它原来的官吏,接收它的器物珍宝。军队所到之处,不要砍伐树木,不要拆毁房屋,不要抢夺粮食,不要宰杀牲畜,不要焚烧积聚的财物,向百姓表明没有残害之心。如果有请求投降的,就安抚并接纳他们。”
励士
魏武侯问道:“严刑明赏,足以打胜仗吗?”
吴起回答说:“严明赏罚这件事,臣不能详尽地说清,但不能完全依靠它。发号施令而民众乐于听从,兴师动众而民众乐于参战,两军交锋而民众乐于战死。这三点,才是君主所可以依靠的。”
魏武侯说:“怎样才能做到呢?”
吴起回答说:“君主举用有功的人,设宴款待他们;举用无功的人,激励他们。”
于是魏武侯在宗庙大殿设座,分三排宴请士大夫: 立上等功的坐前排,摆满丰盛的宴席,配备贵重的礼器,猪牛羊三牲齐备; 立次等功的坐中排,宴席和礼器依次减少; 没有立功的坐后排,只有宴席,没有贵重礼器。
宴会结束后退出,又在宗庙门外颁赏有功者的父母妻儿,也按功劳大小区分等级。 对于死难将士的家庭,每年派使者慰问赏赐他们的父母,表明君主没有忘记他们。
这个办法实行了三年,秦国出兵进犯西河,魏国的士卒听说后,不等官吏下令,就身披铠甲奋勇出击的,数以万计。
魏武侯召见吴起,对他说:“先生前些日子的教导,已经见效了。”
吴起回答说:“臣听说人各有长短,士气也有盛衰。君主不妨试着派出五万名没有立过功的人,臣请求率领他们去抵挡敌军。如果不能取胜,就会被诸侯耻笑,丧失权柄于天下。
如今有一个亡命之徒,隐伏在旷野之中,一千个人追捕他,没有不瞻前顾后的。为什么呢?是怕他突然跳出来伤害自己。所以一个人拼命,足以让上千人恐惧。如今臣凭着五万士众,让他们都像亡命之徒一样,率领他们去讨伐敌军,本来就难以抵挡啊。”
于是魏武侯听从了他的建议,加派战车五百辆,骑兵三千人,击败了秦国五十万大军。这就是激励士卒的功效。
开战前一天,吴起向三军下令说:“全体将士,都要听从命令迎击敌军,车兵、骑兵和步兵,如果车兵不能缴获敌军的战车,骑兵不能缴获敌军的战马,步兵不能俘获敌军的步兵,就算打败敌军也不算有功。”
所以作战的时候,他的号令不多,却威震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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