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略直解(白话文)

一、佞臣当权之祸

《军防》上说:阿谀奸佞的臣子身居高位,全军上下都会怨声载道。这类人倚仗权势,自夸才能,行事违背众意,进退毫无准则,言谈不知分寸,只知苟且迎合以取悦君主。他们只凭个人智谋行事,一举一动都夸耀自己的功劳与能耐,诋毁品德高尚的人,诬陷有功之臣,这就是所谓的“庸功”。

《礼记》说:“保举有功之人,是为了安定有功者。”又说:“是酬劳功绩。”另一种说法是:虚妄地称赞平庸之辈,对品德高尚的人反而加以诽谤,对庸劣小人反而加以称扬,这就是所谓的不分善恶,只求他人与自己意气相投。延误公务,是指处理事情不谨慎。政令不能传达,是指阻碍君主的命令。施行苛刻的政令,扰乱古来的正道,更改既定的法度。君主如果喜好用阿谀奸佞的人,必定会遭受灾祸与殃罚。这一段是讲奸佞之臣当权的祸患。

二、奸雄蒙蔽君主之祸

《军防》上说:奸雄之辈互相称誉,遮蔽君主的明察,诋毁与赞誉同时兴起,阻塞君主的听闻,各自偏袒自己的私党,使君主失去忠臣的辅佐。

《军防》有言:奸雄之人互相称誉,遮蔽君主的明见,毁谤和吹捧同时兴起,堵塞君主的听闻。所谓“毁”,就是谗害他人的短处;所谓“誉”,就是称赞他人的长处。这就是奸雄的行径:对贤良的人反而加以诋毁,对不善的人反而加以赞誉。以此蒙蔽君主的视听,使君主无法分辨善恶,无法正确任免人才。君主既然不能分辨善恶,奸雄之辈就各自勾结私党,使君主失去忠臣,忠臣得不到任用。这一段是讲奸雄蒙蔽君主的祸患。

三、六事免十祸

所以君主能明察不同的言论,就能预见事物的萌芽;能征召任用儒士贤才,奸雄就会远远逃遁;能任用年高德劭的旧臣,万事都能治理得当;能征召隐居山野的贤士,就能得到切实的谋略;能顾及地位低微的人,功业就可以传扬;不失去民心,德行就会广布天下。

因此君主能够明察不同的言论,就能看清事物即将萌发的苗头。君主能够任用儒士贤才,奸雄之辈就会远远逃窜而不敢现身。君主能够任用年高德劭的老臣,万事都能处理得宜。君主能够征召隐居山林的隐逸之士,就能得到有真才实学的人;所谓“得其实”,是说不只是求取虚名。君主能谋及地位低微的普通人,功业就可以昭著于世。君主能不失去民心,德行就会洋溢于四海之内。上文共十处引用《军防》的言论,讲不能任用贤才的祸患,所以最后用这六件事来总结,就是希望君主施行这六件事,来避免那十种祸患,其中恳切叮咛的用意十分深远。


卷中 · 中略

一、三皇之治

三皇无需言语教化,而教化自然流布四海,所以天下人都不知道功绩归于谁。

上古时代,三皇为君主,不必多言而教化自然流布四海,所以天下百姓无从归功于谁。所谓三皇,指伏羲、神农、轩辕。当时世风初开,淳朴的风气未曾消散,百姓容易治理,所以君主不必多言,教化自然推行。

二、五帝之治

五帝效法天地之道,有言语、有政令,从而天下太平。君臣之间互相推让功绩,教化遍行四海,百姓都不知道太平是如何到来的。所以任用臣下不必依靠礼仪赏赐,有功业却完美无弊。

五帝体察上天的规律,效法大地的法则,有训诰、有政令,施行于万民,从而实现天下太平。君臣之间互相推让功绩,教化通行于四海,百姓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这就是所谓的百姓悠然自得,却不知道是谁造就了这一切。所以任用臣下不必依仗礼仪赏赐,有功业却尽善尽美。所谓五帝,指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他们发号施令、推让功绩的事迹,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考证。“言”是从口中说出的训示,“令”是写在竹简布帛上的政令。

三、三王之治

三王用道来治理民众,使人心悦诚服,设立法度以防备世道衰微,四方诸侯都来朝见,天子的职权永不衰败。虽然军备齐全,却没有战争的祸患。君主不猜疑臣下,臣下不怀疑君主,国家安定,君主稳固,大臣能恪守道义退位,也能做到完美无弊。

三王用道义治理民众,所谓“道”,指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的伦理纲常。所谓“制”,就是制定礼仪等级,使上下尊卑不相紊乱。这样就能使民众心悦诚服。又设立规矩法度,以防备世道衰微,使四海诸侯都来朝觐会同,天子的职权不致荒废。“矩”是画方的工具,这里代指法度。诸侯按时朝见天子叫做“防”,众诸侯一起朝见叫做“同”。虽然军备完备,却没有战争的忧患。君主不猜疑臣下,臣下不怀疑君主,国家与君主都安定稳固,大臣年老辞官,恪守道义而退隐,也能做到尽善尽美。所谓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与周武王。君臣之间没有猜疑,就像夏禹与伯益、商汤与伊尹、周文王周武王与周公、召公、太公一样,同心同德,哪里会有猜疑呢。

四、霸主之道

霸主用权术驾驭士人,用信义结交士人,用赏赐役使士人。信义衰败,士人就会疏远;赏赐不足,士人就不会效命。

霸主驾驭士人靠权术,结交士人靠诚信,役使士人靠赏赐。如果君主的信义衰退,士人就会疏远;赏赐不足,士人就不肯拼命效力。如果从太公的时代来说,霸主就是夏朝的昆吾、商朝的大彭、豕韦这类人;如果从黄石公的时代来说,就是齐桓公、晋文公这类人。

五、《军势》:将帅自主

《军势》上说:出兵行军,将帅贵在自主决断;如果进退都受朝廷的遥控,就难以建功立业。

《军势》是论述用兵形势的篇章。书中说:大凡出兵作战,将帅要全权指挥军务。如果进攻退守都由君主在朝中遥控,那么功业就难以成就。

六、《军势》:用人之术

《军势》上说:使用有智谋的人、勇敢的人、贪财的人、愚钝的人,各有其法。有智谋的人乐于建功立业,勇敢的人快意实现志向,贪财的人追逐利益,愚钝的人不顾生死。顺着他们的性情来任用,这是用兵的微妙权术。

《军势》有言:做主将的,应当任用有智谋的人、勇敢的人、贪财的人、愚钝的人。有智谋的人喜欢建立功勋,勇敢的人热衷实现抱负,贪财的人一心追求财利,愚钝的人作战不怕牺牲。能够顺着他们的本心来任用,这就是行军打仗的微妙权术。“微权”,就是权术中最精妙的部分。

七、《军势》:军中禁令

《军势》上说:不要让能言善辩的人夸赞敌国的优势,因为会迷惑军心;不要让仁厚的人主管财物,因为会滥施赏赐来笼络下属。

《军势》有言:不要让能言善辩的人谈论敌国的好处,因为会惑乱军心;不要让仁厚的人掌管财物,因为会多加施舍来收买下属人心。

八、《军势》:禁绝巫卜

《军势》上说:禁止巫师术士为官兵占卜军中的吉凶祸福。

《军势》有言:禁止巫师术士给官兵占卜战事的吉凶,也是怕他们迷惑军心。

九、《军势》:义士与智者

《军势》上说:任用义士不能只靠钱财。有道义的人不会为不仁的人去死,有智慧的人不会为昏庸的君主出谋划策。

《军势》有言:任用有道义的人要靠礼遇,不能只靠钱财。有道义的人不会为不仁的人效死,因为不仁的人不能以礼待人,就算有钱财,义士也不会为他卖命。有智慧的人不会为昏庸的君主谋划,因为昏君不能以礼待人,就算有钱财,智士也不会为他出主意。

十、君主的德与威

君主不可以没有德行,没有德行臣下就会背叛;不可以没有威势,没有威势就会丧失权力。

君主治理国家不能没有德行,没有德行臣下就会纷纷背叛;统治民众不能没有威势,没有威势就会失去君主的权柄。践行道义而内心有所得叫做“德”,有威严而使人敬畏叫做“威”。用德行来使众人归附,用威势来统治万民,没有德行也没有威势,就无法治理国家、统治天下百姓。

十一、人臣的德与威

臣子不可以没有德行,没有德行就无法侍奉君主;不可以没有威势,没有威势国家就会衰弱。威势过重,自身就会遭受挫败。

臣子不能没有德行,没有德行就无法侍奉君主;臣子不能没有威势,没有威势国家就会衰弱。臣子的威势,应当用来震慑敌国、统领部众,这样国势就会强盛。如果威势太重,震慑到君主,自身反而会招致灾祸。

十二、圣王的军制

所以圣明的帝王治理天下,观察世道的盛衰,衡量人事的得失,从而制定相应的制度。因此诸侯设两师军队,方伯设三师军队,天子设六师军队。世道混乱,叛逆就会产生;王恩枯竭,诸侯就会结盟立誓互相攻伐。

圣明的帝王统治天下,观察气运的盛衰,考量人事的得失,从而建立法度。所以诸侯的封国设两师,也就是两军;方伯的封国设三师,也就是三军;天子直接管辖的地区设六师,也就是六军。这里的“师”字,和“六师移之”的“师”意思相同,不是指古代五旅为一师、一万二千五百人的编制。世道混乱,就是没有圣明的君主在位,叛逆之人就会兴起;王恩枯竭,就是治国之道衰败,诸侯就会结盟立誓互相攻伐。

十三、权变与计谋

德行相当、势力均等的情况下,无法互相倾覆,就要收揽英雄人物的心意,与众人同好同恶,然后再运用权变之术。所以没有周密的谋划,就无法决断嫌疑;没有诡诈奇谋,就无法击破奸邪、平定贼寇;没有隐秘的计策,就无法成就功业。

德行与对方相当,势力与对方对等,无法互相压倒,就要延揽英雄的心意,与部众同好恶共利害,然后再施以权变的手段。所以没有周密的筹划,就无法决断疑难,就像薛公谋划平定英布、于谨谋划击败萧绎那样。没有奇诡的计谋,就无法击破奸邪、平息寇乱,“谲奇”指的是诡诈出奇的谋略,就像陈平六出奇计之类。没有隐秘的计划,就无法成就大事,“阴计”指的是机密的谋划。机密的事情不保密就会招致失败,所以隐秘的计策才能成功。

十四、法天与师古

圣人效法天道,贤人效法地道,有智慧的人以古为师。

上古的圣人顺应天道而行,天道自然无为却能化育万物,圣人无为而治却能天下太平。贤人效法地道而行,地道有所作为才能成就生长之功,贤人也有所作为才能实现安定的治理。就像春天不耕种怎么会有生机,夏天不锄草怎么能有收成,因此必须有所作为才能成就功业。贤人比不上圣人,怎么能靠无为来治理天下呢?有智慧的人必定以古人为师,《尚书》说“做事不效法古人,不是我所听闻的”,《诗经》说“以古训为准则”,可见效法古人行事,只有智者才能做到。

十五、《三略》为衰世而作

因此《三略》这部书,是为世道衰微的时代而作的。《上略》设置礼仪赏赐制度,辨别奸雄之人,昭示成败的规律;《中略》区分德行高下,审度权变之术;《下略》陈述道德准则,考察安危缘由,明辨残害贤才的罪责。

所以《三略》这部书,是针对衰乱之世而撰写的。《上略》一卷,讲论礼仪赏赐的事务,分辨奸雄之类的人物,显明成败的轨迹。《中略》一卷,区分德行的等差,审察权变的方略。《下略》一卷,铺陈道德的要义,考察安危的根源,阐明害贤之臣与贤能之士各自的祸福。按:从这一段以下到中卷末尾,怀疑是黄石公推演的言论,学习的人要仔细体察。

十六、通晓三略的效用

所以君主精通《上略》,就能任用贤才、擒获敌将;精通《中略》,就能驾驭将帅、统领部众;精通《下略》,就能明了盛衰的根源,洞悉治国的纲纪。

因此君主透彻理解《上略》,就能任用贤才、擒获敌将。《上略》设置礼仪赏赐,所以能任用贤才;昭著成败规律,所以能克敌制胜。君主透彻理解《中略》,就能驾驭将帅、统领士众。《中略》区分德行、审度权变,所以能统率将兵。君主透彻理解《下略》,就能明辨盛衰的根源,详察治国的纲纪。《下略》陈述道德、考察安危、明辨害贤的罪责,所以能认清盛衰的本源,掌握治国的法度。

臣子精通《中略》,就能保全功业与自身。

臣子透彻理解《中略》,就能既保全功业,又保全自身。《中略》讲求审时度势、随机应变,臣子懂得权变之道,就能功成身退、免遭祸患。这里不说《上略》《下略》,是因为只讨论臣子保全功业与自身的事。

十七、功臣的进退

高飞的鸟死了,好弓就会被收藏起来;敌国灭亡了,谋臣就会被罢黜。所谓“亡”,不是指丧失性命,而是说剥夺他们的威势,废除他们的兵权。

飞鸟死尽,良弓就会被收进府库;敌国破灭,谋臣就会退隐不用。所谓“亡”,不是指死去,而是说君主剥夺他们的威势,废除他们的兵权,不让他们再执掌兵权。这以下再讲君主保全功臣的方法。

在朝廷上给予封赏,让他们位极人臣,来彰显他们的功绩。封给中原富庶的封地,来使他们的家族富足。赏赐美女珍宝,来愉悦他们的心情。

在朝中给予封赏,让他们身居最高的官位,以此彰显他们的功勋。分封中原肥沃的封地,使他们能享用贡赋、家族富足。赏赐美女和珍贵的玩物,来愉悦他们的身心。这是汉光武帝、宋太祖保全功臣的办法,还不是上古圣帝明王保全功臣的正道。

十八、霸者的权谋

部众一旦聚合,就不能仓促解散;威势权力一旦授予,就不能仓促收回。军队班师罢兵的时候,是决定存亡的关键。所以用爵位来削弱他们的权势,用分封土地来收夺他们的兵权,这就是霸主的谋略。因此霸主的所作所为,其理论是驳杂不纯的。

士众一旦集结起来,就不能仓促解散;威势权力一旦授出,就不能轻易收回。军队凯旋、罢兵休战的时候,是决定存亡的关口。所以用尊崇的爵位来削弱他们的实权,用改封国土来剥夺他们的重地,这就是霸主的谋略。因此霸主行事,其理念是驳杂不纯的。“用爵位削弱、用国土收夺”,就像汉高祖假装巡游云梦泽,擒拿楚王韩信,剥夺他的封国,降封为淮阴侯一样。议论的人认为汉朝掺杂霸道治国,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

保全国家,收罗英雄,是《中略》所体现的权势运用。所以这种权谋,君主必须秘藏不宣。

保全国家社稷,网罗英雄人才,这就是《中略》所讲的权势妙用。所以执掌权势的人,都要保密而不肯泄露。


卷下 · 下略

一、安危祸福之理

能够匡扶天下危难的人,就能拥有天下的安定;能够消除天下忧患的人,就能享有天下的快乐;能够拯救天下祸乱的人,就能获得天下的福祉。

能够扶持天下人脱离危难的人,就能享有天下的安定;能够为天下人解除忧患的人,就能享受天下的快乐;能够拯救天下人免遭祸乱的人,就能获得天下的福分。

二、泽及万物,贤圣归附

所以恩泽遍及百姓,贤人就会归附;恩泽遍及昆虫万物,圣人就会归附。贤人归附的国家,国力就会强盛;圣人归附的天下,就会四方统一。

所以恩德施及百姓,贤人就会前来归附;恩德广及昆虫万物,圣人就会前来归附。贤人所归附的国家,国势就会强盛;圣人所归附的天下,六合之内就会和合同一。“六合”,指天地四方。

三、求贤之道

访求贤人要靠德行,招致圣人要靠道义。贤人离去,国家就会衰微;圣人离去,国家就会混乱。衰微是危亡的阶梯,混乱是灭亡的征兆。

君主访求贤人必须凭借德行,招致圣人必须凭借道义。德行不深厚,贤人就不会到来;道义不崇高,圣人就不会归附。君主想要招贤纳圣,却不修明道德,又怎么能让他们前来呢?贤人离开,国家就会衰微;圣人离开,国家就会混乱。衰微是走向危亡的阶梯,混乱是即将灭亡的征兆。就像穆生离去后楚国陷入危亡,微子离去后殷商走向灭亡一样。

四、贤人与圣人的治政

贤人执政,使人在行动上服从;圣人执政,使人心悦诚服。行动上服从,可以共创事业的开端;心悦诚服,可以保全事业的始终。使人行动服从靠礼仪,使人心悦诚服靠乐教。

贤人处理国政,是让人在行为上服从;圣人处理国政,是让人从内心顺服。让人行为服从,可以谋划事业的开创;让人心悦诚服,可以保全事业的终局。要让人在行为上敬服,要用礼义来引导;要让人从内心顺服,要用乐教来感化。

五、乐的真义

所谓的“乐”,不是指钟、磬、琴、箫之类的乐器。而是指人们安居乐业于家庭,和睦融洽于宗族,欢喜满意于职业,热爱自己的城邑,拥护国家的政令,欣喜于君主的德行。像这样统治百姓的君主,才创作乐教来调节人们的情志,使人们不失去天然的和谐。

所说的“乐”,不只是金钟、石磬、琴瑟、箫管这些乐器。而是说百姓乐于安居在家,乐于和睦宗族,乐于从事本业,乐于居住在自己的城邑,乐于奉行国家的政令,乐于听闻君主的德行。像这样统治百姓的君主,才制作乐教来节制人们的性情,使人们不失去本然的和谐。

六、乐人与乐身

所以有德行的君主,用乐来使天下人快乐;无德行的君主,用乐来只让自己快乐。使众人快乐的,国祚就会长久;只让自己快乐的,不久就会灭亡。

因此有德行的君主,用乐教让天下人快乐,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与人同乐”的意思。没有德行的君主,用乐舞只让自己享乐,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独自享乐”的意思。让众人同乐的,国运就会长久;只图自己享乐的,国运不久就会灭亡。

七、谋近与谋远

舍弃近务而图谋远略的,会劳而无功;舍弃远略而经营近务的,会安逸而有善终。政策宽松省力,国家就多忠臣;政令繁苛劳民,百姓就多怨恨。

放下近处的事而去图谋远方的目标,就会劳苦却没有功效,就像秦国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那样。放下远方的图谋而经营近处的事务,就会安逸而有好结果,就像范雎劝说秦国远交近攻那样。政令宽松不扰民,国家就多尽忠之臣;政令繁苛使民劳苦,民间就多怨恨之人。

八、广地与广德

所以说:致力于扩张领土的,治理必然荒废;致力于广施恩德的,国力必然强盛。能守住自己所有的,国家就安定;贪图别人所有的,国家就会残破。残暴灭裂的政令,会让子孙世代遭受祸患;行事超越法度,即使一时成功,最终也必然失败。

所以说:一心谋求扩充土地的,内政必定荒废;一心推广恩德的,国力必定强盛。能保有自己所应有的,国家就安宁;贪图别人所有而强取的,国家就会残破。比如东胡贪图冒顿的千里马和阏氏,智伯贪图赵氏的皋狼之地,最后都被消灭了。残暴的政令,会使子孙后代接连遭受祸患;建造规制超越法度,就算一时建成,最终也必然败亡,就像秦朝修建阿房宫穷奢极欲,结果二世就灭亡了。《素书》引用“能保有自己所有的就安定,贪图别人所有的就残破”这两句话,来补足第五章的含义。

九、正己与化人

不端正自身却去教导别人,是违背常理的;端正自身再去教化别人,是顺理成章的。违背常理,是祸乱的根源;顺理成章,是治理的关键。

不端正自身却去教导别人,事情就会不顺;端正自身再去教化他人,事情就会顺畅。违逆常理是招致祸乱的缘由,顺乎情理是实现大治的关键。端正自身、教化他人,就是董仲舒所说的“端正自身来整肃朝廷,整肃朝廷来整饬百官,整饬百官来端正万民”的意思。自身都不端正,却想要教化百姓,怎么可能做得到呢?《素书》在末章引用了这两句话,又增加了“违逆的难以遵从,顺理的容易推行;难以遵从就会混乱,容易推行就能治理好”四句,来推阐它的含义。

十、道德仁义礼一体

道、德、仁、义、礼,这五者是一个整体。道,是人们所践行的法则;德,是人们践行道而有的收获;仁,是人们所怀有的亲善之心;义,是人们处事的合宜准则;礼,是人们所遵循的规范。这五者缺一不可。

道、德、仁、义、礼这五者,都源于天理、存于人心,本质上是一体的。但在具体运用中,又各有不同。“道”,是事物的必然规律,是人们所践行的准则。“德”,是践行道之后内心有所得。“仁”,是爱的本源,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都是人所怀有的亲善之情,只是程度有深有浅罢了。“义”,是处理事物恰到好处。“礼”,是礼仪法度,是人们所身体力行的规范。这五者缺一不可。仁义礼智,都属于德的范畴;道散见于万事万物,德则完备于一心。分开来说,各有本体有功用;总体来看,它们的本源都出于天理,本质上是统一的。《素书》引用这一段内容,并推衍阐发它的含义,写成了完整的篇章。

十一、五者的发用

所以早起晚睡、勤勉不懈,是礼的规范;讨伐贼寇、报君父之仇,是义的决断;同情怜悯之心,是仁的萌发;修养自身、赢得人心,是德的途径;使人均平富足,各得其所,是道的教化。

所以早起晚睡、坚守节度,都是礼的规范。讨伐残害百姓的恶人,报答君父的仇恨,都是义的果决。伤痛怜悯的心情,是仁的显现。既能让自身有所修养,又能赢得人心,这就是修德的路径。“得己”,是内心有所体悟;“得人”,是得到众人的拥护。使百姓均等平和,各得其所,这就是道的教化。“道之化”,指的是政治教化育人的功效。这也是从它们的具体运用来说的,如果论及本体,那是微妙难见的。

十二、命、令、政

从君主口中发出、下达给臣下的,叫做“命”;写在竹简布帛上的,叫做“令”;百官奉行推行、布告天下的,叫做“政”。

命令从君主发出,下达到臣下,叫做“命”。写在竹简和丝帛上,叫做“令”。百官遵照执行,颁布到天下,叫做“政”。

命令有失误,政令就无法推行;政令无法推行,国政就无法确立;国政无法确立,道义就无法通行;道义无法通行,奸邪之臣就会得势;奸邪之臣得势,君主的权威就会受到损害。

“命”是君主的旨意。君主的旨意有偏差,写在文书上的政令就无法推行。政令不能推行,百官所执行的政务就无法确立。政务不能确立,三纲五常的道义就无法通行。道义不能通行,奸邪之臣就会趁机得势。奸邪之臣得势,君主的威势和权力就会受到损害。

十三、求贤舍近取远

到千里之外迎接贤才,路途遥远;招致不肖之徒,路途很近。因此圣明的君主舍近求远,所以能保全功业、尊崇贤才,臣下也都会尽心竭力。

远赴千里迎接贤才,路途十分遥远;招引无能之辈,路途十分近便。这是说贤才难得,而庸人容易得到。因此圣明的君主舍弃身边的庸人,远赴千里去迎请贤才,所以能成就大功、尊崇贤能,而臣下也都会尽心竭力。

十四、赏善罚恶

贬退一个好人,众多好人就会灰心丧气;奖赏一个坏人,众多坏人就会蜂拥而来。好人得到福佑,坏人受到惩罚,国家就会安宁,所有的善行也都会涌现。

斥退一个行善的人,众多行善的人就会意志消沉;奖赏一个作恶的人,众多作恶的人就会纷纷前来。如果行善的人能得到福报,作恶的人会受到惩罚,那么国家就会安宁,各种善行也都会到来。

十五、定疑解惑

众人都心存疑虑,就没有安定的国家;众人都困惑不解,就没有安分的百姓。疑虑消除,困惑消解,国家才能安宁。

人人都心存疑虑,就不会有安定的国家;人人都困惑不解,就不会有顺从的百姓。疑虑消除,困惑化解,国家才可以安定。

十六、政令顺逆

一项政令违背情理,百项政令都会失效;一件恶事施行开来,种种恶果就会接踵而至。所以对顺从的百姓施行善政,对刁顽的百姓施以惩戒,政令就能推行而民众没有怨恨。

一道政令违背情理,上百道政令都会失去效用;一件恶事施加下去,无数恶果就会凝结。所以国家的善政施行于顺从的百姓,刑罚施加于刁顽的百姓,那么君主的政令就能推行,而百姓也不会有怨言。善令比如乡饮酒礼、射箭之礼、宣读法令之类,恶令比如鞭笞、拘禁之类的刑罚。

十七、治民贵平

用有怨恨的人去惩处他所怨恨的人,这叫做违背天理;让有仇恨的人去惩治他的仇人,灾祸就无法挽救。治理百姓要做到公平,达到公平要靠清正廉明,这样百姓就能各得其所,天下就会安宁。

让心怀怨恨的人去惩治他怨恨的人,这是违背天理的。让有私仇的人去审理他仇人的案子,灾祸就不可挽救,就像秦二世让赵高审理李斯的案件一样。治理百姓关键在于公平,孔子说“不担心财富少,只担心分配不均”,《诗经》说“赫赫有名的太师尹氏,为政不公是为什么”。所以治理百姓一定要让他们公平均等。要实现百姓的均平,就要内心清正,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掺杂其中,这样百姓就能各得其所,天下就会安宁。

十八、赏罚失当则不治

冒犯尊上的人反而得到高官,贪婪卑鄙的人反而获得富贵,即使有圣明的君主,也无法实现天下大治。

冒犯君上的人反而被封以高官,贪婪卑劣的人反而被赐以厚禄,就算有圣明的君主在位,也不能实现天下的治理。

冒犯尊上的人受到诛杀,贪婪卑鄙的人受到拘禁,教化就能推行,各种恶行也都会消除。

冒犯君上的人依法处死,贪婪卑劣的人依法拘捕,那么教化就能通行,各种恶行也都会消失。

十九、招致贤士之道

品行高洁的人,不能用爵位俸禄收买;有节操道义的人,不能用威势刑罚胁迫。

志向品行高洁的人,不能用官爵俸禄来收买,比如齐国的鲁仲连、汉朝的严光、周党就是这样。有节操道义的人,不能用威权刑罚来胁迫,比如乐毅对待王蠋、白公胜对待熊宜僚就是这样。

所以圣明的君主访求贤才,一定要根据他们的特点来招致。招揽品行高洁的人,要讲究礼仪;招揽有节义的人,要讲求道义。然后贤士才会前来,君主的名声也能保全。

因此圣明的君主征求贤士,一定要观察他们的品性,采用相应的方法来招致。想要招来品行高洁的人,就要修明礼仪;想要招来有节义的人,就要修明道义。这样之后,贤士才会前来,君主的美名也能得以保全。

二十、圣人君子的见识

圣人君子,能明察盛衰的本源,通晓成败的端倪,洞悉治乱的关键,知晓进退的节度。

圣人君子,能明晓盛衰的本源,通达成败的端倪,审察治乱的契机,知晓进退的分寸。“圣人”是神智莫测的称号,“君子”是才德出众的称谓。“源”就像水的源头,国家兴盛或衰亡,一定有它的本源。“端”是苗头,国家成功或失败,一定有预先显现的迹象。“机”是契机,国家安定或混乱,一定有触发的关键。“节”是节度,士人出仕或退隐,一定要有分寸,不能随意行事。这四点,只有圣人君子才能明了、通达、详察、知晓,也就是所谓的具备至诚之道,就能预知未来的道理。像本源、苗头、契机这些东西,不是有至诚之心、能预见未来的人,谁能把握得住呢?《素书》引用这段话,改作“贤人君子明晓盛衰的规律,通达成败的定数,审察治乱的形势,通晓进退的道理”,含义更加深远了。

即使穷困,也不做将要灭亡之国的官;即使贫贱,也不领取政治混乱之国的俸禄。

就算处境穷困,也不处在将亡之国的官位上;就算生活贫乏,也不食用混乱之国的俸禄,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的意思。

二十一、潜名抱道,待时而动

隐姓埋名、身怀道术的人,时机到来就行动,就能位极人臣;君主的德行与自己相合,就能建立盖世的功勋。所以他们道行高深,美名传扬于后世。

“潜名”,就是不沽名钓誉。隐姓埋名、心怀大道的人,时机一到就出山行动,就能位极人臣。君主的德行与自己相契合,就能建立绝世的功勋。所以他们道行崇高,名誉传扬于后世。比如伊尹、傅说,一个亲身耕种,一个从事筑墙,都隐姓埋名、心怀大道,等到遇到商汤、武丁,君主的德行与自己相合,于是功成名就,后世无人能比。《素书》引用这段话,改作“隐居守道,等待时机。时机到来再行动,就能位极人臣;抓住机遇再作为,就能成就绝世之功。如果生不逢时,就终身埋没而已。因此他们的道行足够高深,美名传扬于后世”,这大概是侧重于功名方面的阐发。

二十二、圣王用兵之义

圣明的帝王用兵,不是出于喜好,而是用来讨伐暴虐、平定叛乱。

圣明的帝王发动战争,不是因为喜欢打仗,而是要用战争来诛杀暴君、讨伐乱臣。

用正义之师讨伐不义之徒,就像决开长江大河的水去浇灭微弱的火把,就像站在万丈深渊边去推挤快要掉下去的人,胜利是必然的。

用正义讨伐不义,就像决开江河的大水去浇灭小火苗,就像站在深不可测的悬崖边去推挤快要坠落的人,胜利是必然的。

圣王之所以从容安闲、不轻易进兵,是因为看重生命、不愿多伤人命。兵器是不祥的东西,天道向来厌恶它。万不得已才使用它,这也是顺应天道。

圣明的帝王之所以悠然恬淡、不轻易进军,是因为不忍心过多伤害人命与物力。战争是不祥的事,专门负责杀伐。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厌恶战争。圣人万不得已才用兵,这也是顺应天道。上天的规律是春生夏长,万物繁盛到极点,秋冬就会降下严霜寒雪,也就是用收敛肃杀之气来调节。

二十三、人不可离道

人处在道义之中,就像鱼处在水中。鱼得到水就能活,离开水就会死。所以君子常常心怀戒惧,不敢背离道义。

人活在道义之中,就像鱼活在水里。鱼有水才能生存,离开水必定死亡。比喻人不能没有道义,有道就能生存,无道就会灭亡。所以君子时刻警惕戒惧,不敢背离道义。这也就是《中庸》所说的“道,是片刻都不能离开的”,君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保持谨慎,在没人听到的地方也心怀敬畏”的意思。

二十四、豪杰与国势

豪强权臣执掌大权,国家的威势就会衰弱;生杀大权落在豪强手中,国家的实力就会枯竭。豪强俯首听命,国家才能长治久安;生杀大权掌握在君主手中,国家才能安宁。百姓财用匮乏,国家就没有储备;百姓财用富足,国家才会安乐。

豪强之人把持百官职权,国家的威势就会衰弱不振。生杀大权掌握在豪强手中,国家的实力就会耗尽。比如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就是这样。豪强俯首听命、不敢专权,国势就能平顺,国家才能长久。生杀大权掌握在君主手中,国家才能安宁。士、农、工、商叫做四民,百姓的用度空虚,国家的储备也就枯竭了。百姓的用度丰足,国家才能安定又安乐。

二十五、贤臣与邪臣

贤臣在朝内掌权,奸臣就会被斥退在外;奸臣在朝内掌权,贤臣就会被迫害致死。用人失当、内外颠倒,祸乱就会延续后世。

自古以来,贤臣在朝中当权,奸臣就会被排斥到朝外;奸臣在朝中当权,贤臣就会被排挤陷害,置于死地。比如宋哲宗元祐年间,任用司马光、范纯仁、吕大防等贤臣,章惇、安惇、蒲宗孟、王中正等奸臣就都被排斥在外。到了绍圣年间,任用杨畏、曾布、蔡卞、吕惠卿、张商英等奸臣,就贬谪了范纯仁以下三十多位正直大臣,还追贬了司马光等十余人,流放吕大防、刘挚、苏轼等人,把他们都逼到绝境,想要把元祐年间的贤臣全部排挤掉。朝廷内外的官职任用失当,祸乱就会世代延续,哪里会有安宁呢?这就是宋朝酿成靖康之变、金人祸患无穷的原因。

二十六、君臣失序

大臣怀有猜疑君主之心,各种奸邪之徒就会聚集到他身边;大臣僭越君主的尊位,上下尊卑就会昏乱;君主沦落到臣子的地位,上下秩序就会颠倒。

大臣有猜疑君主的心思,众多奸邪小人就会聚集到他门下。大臣身居君主的尊位,上下尊卑就会昏暗不明。君主处在臣子的位置,上下秩序就会混乱。大臣凌驾于君主之上,是下属侵夺君权;君主沦落到臣子的位置,是君主去做臣下的事。

二十七、伤贤与进贤

伤害贤才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埋没贤才的人,自身会遭受祸害;嫉妒贤才的人,名声无法保全;举荐贤才的人,福泽会流传子孙。所以君子积极举荐贤才,美名也因此显扬。

伤害贤能的人,殃祸会延及三代;遮蔽贤能的人,自身会遭受祸害;嫉妒贤能的人,名誉不会完好;举荐贤能的人,福泽会流传给子孙。伤害贤才的例子,比如弘恭、石显害死萧望之,武三思害死五王,侯览害死陈蕃、李膺。埋没贤才的例子,比如臧文仲压抑柳下惠。嫉妒贤才的例子,比如庞涓陷害孙膑处以膑刑。举荐贤才的例子,比如宋朝的三司使李士衡,保举了数百名有才能的官吏,极力推荐吕夷简、陈尧佐、张士逊,后来这些人都官至宰相。

二十八、利害之辨

让一个人得利,却让一百个人受害,百姓就会逃离城邑;让一个人得利,却让一万个人受害,国人就会人心涣散。除掉一个人而让一百个人受益,人人都会感念恩泽;除掉一个人而让一万个人受益,国政就不会混乱。

使一个人得利,却危害一百个人,百姓就会离开城郭不肯守护。使一个人得利,却危害一万个人,国中人心就会散乱。除掉一个人而使百人受益,人人都会仰慕恩泽。除掉一个人而使万人受益,国政就不会危乱。


《三略直解》卷下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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