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博士备论(白话文)

陆机论

调集全国的军队托付给别人担任将领,以疏远卑微的身份去统率别人的军队,在君臣授权受命的关头,处处都是危机。善于任用将领的君主,不会把军队轻易托付给他人;善于做将领的人,不会轻易拿自身去承担重任。君主一定要深深赢得臣子的信任,再让他领兵;臣子一定要深深获得君主的信任,再去担任将领。这样军事大业才能建立,战功才能取得,君臣都能在天下留下美好的名声。

古人中有做到这一点的,孙武对于吴王阖闾,田穰苴对于齐景公,周亚夫对于汉文帝,就是这样的例子。当初孙武以兵法求见吴王阖闾,吴王用宫女来试探他。孙武就借着吴王试探自己的机会,来揣摩吴王的心意,料定吴王的意图早已放在了两个宠姬的性命上。那两个宠姬是吴王最喜爱的人,孙武当然深知深宫里的妇人,享受着君王的宠爱,哪里懂得军法的约束、将军的号令呢?然而他一定要斩杀她们,不肯赦免,并不是对这两个宠姬有怨恨,而是借她们的人头来试探吴王的诚心,看吴王对自己的信任到底坚不坚定。吴王果然不顾惜两个宠姬的死,认可孙武善于用兵,最终任命他为大将。孙武也知道吴王信任自己是坚定的,于是安心担任将领,所以能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齐、晋两国,吴国也因此称霸天下。

齐景公任命田穰苴为将军,穰苴在接受任命、领受斧钺之初,就请求派景公的宠臣庄贾来监军。穰苴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出身卑微、权威不足,要依仗庄贾吗?他的心意其实早就打定了要杀掉庄贾。庄贾虽然只是延误了片刻的约定,按理可以酌情赦免,但穰苴最终还是将他处斩,不是对庄贾有什么怨恨,姑且借他的死来试探齐君的诚心,看君主对自己的信任到底笃实不笃实。齐景公果然认可他的才能,对他信任不疑,所以穰苴能大举击退燕、晋两国的军队,收复了被侵占的土地。

汉文帝安排三位将军驻守边境来防备匈奴,亲自慰劳军队,到了细柳营的周亚夫那里,即使是天子的诏令,也要服从将军的号令。在那个时候,细柳营的士兵只知道周亚夫的威严,不知道汉文帝的尊贵。难道周亚夫是在这里违背君臣名分,故意做出不可冒犯的样子吗?他也是借此来试探汉文帝的诚心,看君主对自己的信任到底够不够深厚。汉文帝果然赏识他的才能,把他托付给汉景帝,认为可以委以重任。而周亚夫也因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行处理军务,所以七国叛乱时,他统率全军,能够坚决拒绝救援梁国的诏书,最终平定了关东的变乱。

世上见识浅薄的人,只看到这三个人借众立威的做法,却不知道这是一种权术。他们不只是为了借众立威而已,君臣之间从一开始就相互信任、心意固结,不会被离间破坏,最终能以功勋保全自身,都源于这一点。

唉!陆机太不懂得为将的权术了。陆机以亡国之臣、客居他乡的身份,投身到西晋朝廷,既没有驭下的权术,又没有养气的涵养,只会自恃才高、傲慢待人,得罪了众人。司马颖骄横放纵,不行君道,举兵进犯朝廷,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托付身家呢?陆机因为私人怨仇,一下子就身居众人之上,都督全军,部众多达数十万,汉魏以来出兵的规模,没有这么盛大的。

司马颖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主帅,而陆机对内没有权术来揣摩主帅信任自己的心意,对外没有权威来调度麾下的军务,却还洋洋自得,自比管仲、乐毅。刚到军中的时候,孟超以偏将的身份触犯军令,侮辱陆机,把他当作奴仆一样对待,陆机却不将他处斩,反而放过了他。像这样带兵,像这样作战,即使统领百万大军,又有谁能挽救败局呢?所以鹿苑之战大败,死者堆积如山,众人都诋毁陆机,最终导致他被杀,被天下人耻笑。

世人不知道他的才能不足以胜任所承担的重任,智谋不足以应对所面临的局面,一抬脚一动身就跌倒失败,却把灾祸归咎于三代为将的报应,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有人说:陆机虽然出身将门,但本质是个文人,行军打仗不是他向来擅长的,所以最终丧师败军。王衍、房琯这类人,也都是因此招致失败。唉!因为是文人带兵就导致丧师,是才能不足以担任将领的缘故。如果说文人一定不能带兵,带兵一定不能用文人,那就错了。只要才能足够,何必在意他是不是文人。假如文人懂得带兵之道,那就算是世代为将的人也比不上他。至于陆机这样的,只不过是自取杀身之祸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

晋论上

天下政权这样的重器,有的是人心自动归附之后收取的,有的是凭借武力夺取之后得到的。人心归附而后收取的,是三代以上的情况;武力夺取而后得到的,是秦汉以后的情况。人心归向我而我收取天下,和我主动去夺取天下,本来就有区别,而夺取天下的方法,更是有很大的不同。既然如此,那么享有天下的人,只需要看他夺取天下的方式如何就可以了。

魏国取代汉朝,和汉朝取代秦朝的方式不同;晋朝取代魏国,和魏国取代汉朝的方式也不同。魏国看待晋朝,是沿着自己取代汉朝的轨迹走的;晋朝承袭魏国,是沿用魏国取代前朝的权术。所以晋朝取代魏国,是魏国自己开启的先例。晋朝将要沿袭旧例夺取魏国政权,因此急切地想要执掌魏国的权柄。魏国君臣只看到权力从自己手中流失到了晋朝手里,就像当年权力从汉朝流失到魏国一样,因此对自己被取代安之若素,把天下拱手相让,还自以为理所当然。

所以晋朝取得魏国政权的轨迹,和魏国取得汉朝政权没什么不同;但晋朝夺取魏国政权的名义,是最没有正当性的,大概和王莽篡夺汉朝差不多。即便如此,晋朝后来的灾祸,也是魏国遗留下来的。唉!难道这也是天意吗?

当初秦朝施行暴政,天下百姓只怕秦朝不灭亡,因此豪杰纷纷起兵诛灭秦朝。秦朝灭亡后汉朝得到天下,所以汉朝对秦朝没有什么亏欠。东汉自从董卓之乱以来,天下人都深受其害,对汉朝的祸患痛心疾首,大家一同倡议起兵诛杀董卓,都是为了汉朝。董卓被杀之后,曹操、二袁才开始互相攻伐,争夺天下,想要取代汉朝。曹操率先掌握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策略,最终汉朝不是自己灭亡,而是被曹操篡夺了政权。所以魏国对汉朝是有亏欠的。汉朝的灭亡,不是天下人要亡它,是曹操夺取了它。

即便如此,如果没有曹操,汉朝的天下也不得不亡,因为还有二袁等人窃取权柄。曹操从二袁窃取天下的乱局中收拾了局面,等于汉朝已经失去过天下,是曹操重新安定了它,所以魏国取代汉朝还算有名义。所以说:魏国取代汉朝,和汉朝取代秦朝是不同的。

至于晋朝就不是这样了。从司马懿开始,就在曹操时代就暗藏祸心、包藏奸谋。曹操曾经察觉到这一点,却没有自己决断处理,反而把他托付给曹丕。而曹丕昏庸懦弱,对司马懿更加信任重用。所以在曹操去世后,司马懿就逐渐加紧树立自己篡权的功劳,一步步收揽大权,私自执掌朝政。

他所谓的篡权功劳,不过是向东平定辽东,向西收服孟达,向南挫败王凌,在内诛杀曹爽罢了,并没有像魏国对汉朝那样,挽救已经灭亡的国家、延续已经断绝的国祚那样的大功勋。大概司马氏知道魏国夺取汉朝的方法就是这样,所以急切地效仿它的轨迹,暗中窃取权力,经过四代人牢牢把持,最终在魏国安然无事的时候一举夺取政权。而天下人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这是最没有正当名义的,和王莽篡汉很相似。

至于晋朝宗室内部叛乱,戎狄外族从外部进攻,最终国家衰败到令人叹息的地步,也是魏国遗留下来的祸患。魏国灭亡的时候,削弱了宗室的防护,虽然宗室都号称王侯,却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实际封邑。晋朝取代魏国之后,矫正这个弊端,大肆分封宗室,授予他们兵权和封国的权力。结果一下子八王在内部互相残杀,等到祸乱缠身、无法化解的时候,戎人、羯人就趁机而入了。

关右、秦川一带,是帝王建都的宝地。魏武帝曹操却大规模迁徙戎夷部族,让他们杂居在这一带,用来抵御蜀国的进犯。结果祸乱就发生在身边,无法挽救,最终酿成了永嘉之祸。由此看来,凡是晋朝的重大变乱,都是魏国遗留下来的。唉!难道这也是天意吗?

晋论下

天下的祸患,不怕它有可见的迹象而很快爆发,只怕它没有可窥探的形迹而很晚才爆发。有迹象可以察觉的,即使是愚昧胆小的人也一定会加以防备,而爆发得早的祸患,危害往往比较浅;没有形迹可以窥探的,即使是智勇双全的人也会疏忽防范,而爆发得晚的祸患,危害往往很深。

当年五胡乱华的灾祸,在晋朝爆发,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推究它的根源,积累了数百年之久,国家历经了三代,君主换了几十位。平日里看不到它有什么显露的迹象,所以一旦爆发就没人能够支撑。这不是真的没有形迹,而是祸患的形迹常常隐藏在福分之中,福分的形迹也常常隐藏在祸患之中。人们只看到眼前的祸福,却不深入隐藏的表象去反向推究,所以在祸患还没爆发的时候,没人能看清它明显的样子,这就是祸患最终发展到无法挽救地步的原因。

先王的制度,把夷狄安置在边远的要荒之地,非常忌惮他们扰乱华夏,没有不想把他们驱逐到境外的。周公在明堂接见诸侯,蛮夷戎狄的君主都站在四门之外,不让他们参与完备的礼仪、盛大的典礼。后世的君主,趁着夷狄衰败,高兴他们前来臣服,就把他们迁徙到内地,亲近他们。这件事开始于汉宣帝时期,在汉光武帝时期逐渐发展,到魏武帝曹操时期达到鼎盛。有的清空他们的故土,撤除边境的警戒;有的征调他们的兵力,用来抵御敌寇。既消除了他们的侵扰,又能役使他们的力量,可以说是君主的一大愿望,国家的一大福分。却不知道积累的时间久了,大祸就藏在里面,一旦爆发就像决堤的洪水,没人能够阻挡。晋朝不幸正好赶上了这场灾祸,就是因为平日里看不到它明显的迹象。

当初汉宣帝凭借汉武帝攻打匈奴的余威,趁着匈奴五个单于内争,开始接纳呼韩邪单于入朝称臣。汉元帝的时候,匈奴请求撤除边境守备,依靠侯应的谏策才作罢。侯应认为,自从汉武帝把匈奴赶到漠北,夺取了阴山,匈奴人失去了屏障,每次经过阴山,没有不哭着哀叹失去故土的。现在撤除边防要塞,就是对他们大大有利。汉元帝虽然答复了匈奴,但从此胡人也逐渐向南迁徙,汉朝也很乐意他们前来,没有阻止。

汉光武帝趁着匈奴日逐王前来归附,于是设立南匈奴单于庭来安置他们,让他们逐渐内迁到西河郡美稷县。而匈奴的各个部落,也因此驻守在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七郡,河西地区都成了匈奴的聚居区。再加上迁徙归降的羌人,错杂安置在三辅地区。

魏武帝曹操又大规模迁徙武都的氐族,来充实关中地区,用来抵御蜀国的进犯。而匈奴五部都居住在汾水、晋地一带,近在腹心之地。到晋朝兴起的时候,中原地区大概有一半都是夷狄居住。刘渊是匈奴人,居住在晋阳;石勒是羯人,居住在上党;姚氏是羌人,居住在扶风;苻氏是氐人,居住在临渭;慕容氏是鲜卑人,居住在昌黎。他们的种族一天天繁衍,居住饮食都趋向华丽精美,但他们残暴贪婪、好勇斗狠、喜欢作乱的本性,却从来没有改变。

因此刘渊一声倡乱,并州、雍州的胡人纷纷趁机起兵,从长淮以北,不再有晋朝的土地,战乱持续了将近二百年。这就是所谓的爆发得晚而危害深重啊。

即便如此,他们内迁之后听从役使,也是迫于中原王朝的威势,而他们心里没有不思念故土、想要返回的,本来就对中原王朝的管束和轻慢心怀怨恨。所以刘猛心怀愤恨,在晋朝起兵反叛,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刘氏各部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

在魏国以前,其间不是没有明智的君主,能够察觉端倪、早做防范,为子孙后代考虑。但他们都满足于夷狄的归附,或者乐于役使他们的力量,只怕他们不能聚集起来为自己所用。即使有祸患的苗头,也不为之深思远虑,从根源上消除它。

到了晋朝,自从晋武帝平定吴国、统一天下,本来就不需要借助夷狄的力量了。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能察觉潜藏的祸患,提前加以制止,顺着他们思念故土的心情,施加恩惠,引导他们的行动,给他们册封名号,提供物资,让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旧地去,他们一定会乐意离开,只怕走得不够快。然后再严明边境要塞的守备,划定华夷内外的界限,之后即使有警报,也不会发生祸起肘腋、遭受无尽灾祸的情况了。

话虽如此,如果不是明智果断、为子孙后代深谋远虑的君主,也不能下定决心有所作为,在祸患还没爆发的时候就挽救这场深重的灾难。晋武帝自从平定吴国之后,正放纵奢侈的欲望,向天下彰显骄奢,他哪里能考虑到这些呢?虽然郭钦上书直言,江统撰写《徙戎论》,他们的言论反复恳切、切中要害,晋武帝却都安然不以为意,正抱着老虎睡大觉呢。

唉!治理天下的人,千万不要依仗眼前的太平福分,而忽视了隐藏的祸患啊!

苻坚论上

军队凭借道义起兵,依靠智谋取胜;作战顺应情理,凭借奇谋制胜。苻坚发动这场战役,从道义和情理上衡量都是违背的,从奇谋和智谋上考量都是欠缺的。他在兴兵的缘由上犯了三个错误,在用兵的策略上犯了两个错误,这就是他败亡而无法挽救的原因。

所谓兴兵缘由上的三个错误:第一,不惩戒前两次出兵败退的教训,却想在晋朝天命还没改变的时候满足自己的欲望;第二,忘记自己氐羌的外族身份,想要承袭正统、篡夺天命;第三,沉迷于鲜卑等降众,把他们当作心腹,却忘了他们是国家的仇敌。这三个方面都违背了道理,又在用兵上犯了两个错误:一是兵力集中、不分兵多路,只走一条路线,首尾不能呼应,没有其他奇谋变化;二是依仗自己兵力强盛,自以为必胜,抛下大军,轻敌冒进。这都是兵家的大忌。

当初吴王刘濞率领七国百万大军西进,不采纳田禄伯的建议,反而集中全力攻打梁国,最终导致失败,就是忌讳兵权分散。安禄山率领范阳几十万大军南下,不采用何千年的计策,反而合兵一处缓慢推进,最终没能成功,就是吝惜兵力分散。他们都是苟延残喘的叛贼,败亡接踵而至,也是因为不懂用兵的根本道理。

赵括谈论兵法头头是道,即使他父亲赵奢也难不倒他,但赵奢唯独担心他会让赵军战败,就是因为他把用兵看得太容易。王邑耻于不能活捉敌人,绕开昆阳不攻,最终大败,也是因为他把作战看得太容易。忌讳兵权分散,就不肯把军队交给别人指挥,不把军队交给别人,就会自我孤立;吝惜兵力分散,就不肯分兵给别人,不分兵给别人,就会陷入孤军。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的人,不该他带兵却带兵,一定会失败;把作战看得太轻易的人,不该他出战却出战,一定会溃败。

兵力众多却忌讳分兵,那就和兵力少没什么区别;实力强大却轻敌,那就和弱小没什么两样。空有强大的名声,实际却等同于弱小,这样的将领都可以被击败并擒获。

东南地区凭借来固守、抗衡中原的,是有长淮、长江千里天险。然而吴国先灭亡,陈国后覆灭,是因为对方出兵合乎道义、顺应情理,用兵充满智谋和奇略。晋朝攻取吴国,只有二十万兵力,却分六路出兵;隋朝攻取陈国,只有五十万兵力,却分八路进兵。正因为出兵的路线多,敌人要防备的地方就多,那么千里江淮天险,就等于和我方共有了。

如今苻坚率领的百万大军,前后绵延千里,前锋就有二十五万,却只朝着寿春一路进攻。苻坚还自恃兵力强盛,说什么“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竟然抛下大军,只带八千轻骑赶赴前线。因此晋军趁着他的军队还没集结,迅速发起攻击。等到他战败之后,后续赶到的军队都在溃逃中被践踏而死。百万大军又有什么用呢?

假使苻坚的军队分成十路,一同进发,分头压向晋境,轻骑和步兵驻守要害之地,将领各自为战,士兵各自奋勇,即使主客形势不同,攻守态势有异,晋军就算善于防守,能击退我军两三路,那我军取胜的也还有六七路。即使不足以灭亡晋朝,也能得胜回师了。

唉!苻坚在氐族各部中,本来算是佼佼者,可到了这件事上却大错特错,越发让人相信兵多了就难以调度指挥。

用兵有众寡之分,形势有分合之别。以少击多,兵力应当集中;以多击多,兵力应当分散。黥布反叛,楚军分为三军来抵御,而且都在自己的地盘作战,结果黥布大败其中一军,另外两军也溃散了。吴汉讨伐公孙述,自己率领两万军队进逼成都,分派副将刘尚带领一万人,另驻在长江南岸,两地相距二十里。公孙述分兵进攻,吴汉、刘尚都战败了。这就是兵力少却分兵的祸患。

然而懂得用兵奥妙的人,即使兵力少也要分兵,因为用兵一定要出奇制胜,而出奇制胜往往就在于分兵。项羽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还要分成四队,布成三面阵形,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兵力众多、声势浩大却导致溃败的,没有不是因为不分兵的过错。

兵法上说:善于用兵的人,就像“率然”一样。率然是常山的一种蛇,打它的头,尾巴就来救应;打它的尾,头就来救应;打它的身子,头尾都来救应。这说的是战阵要分散呼应。战阵必须分散,那么大兵团作战的道理也就明白了。

大兵团作战,分兵的话就能攻击更广阔的区域,足以出奇制胜,人人各自为战;不分兵的话能应对的方向就单一,难以适应变化,只能全军集中去迎击敌人。将领自己身陷敌阵,士兵却不能各自为战,想要不失败是不可能的。

唉!人们常常乐于率领大军,却不知道该怎么运用军队,乱用军队,到死都不醒悟的,哪里只有苻坚一个人呢?

苻坚论下

荆州、扬州虽然地处天下一隅,却有长淮、长江的天险阻隔。那里的风俗轻捷劲悍,喜欢争斗作乱。从周朝开始,吴、越、楚相继僭号称强,常常凭借他们的兵力横行天下。但从地理形势来说,这里不是争夺天下的人首先要攻取的必争之地。所以后世的豪杰,大多趁着中原动乱,前去占据这里。从孙氏建立吴国开始,之后晋、宋、齐、梁、陈相继兴起,虽然不能完全统治荆、扬全境,但都自称帝王,和北方抗衡,不肯屈服。

只要中原没有安定,而江南的国家政治没有崩坏,即使率领重兵前去征讨,也很少能成功。所以魏武帝曹操趁着拿下荆州的声势,率领几十万大军,却在乌林被击败;魏文帝曹丕接着大举出兵,也只能独自望着长江叹息而回。苻坚凭借秦雍地区的百万强兵,到了淮淝一战就全线溃败。

只有等到江南的后世君主昏庸残暴,君臣离心离德,而中原的君主发动讨伐罪恶、安抚百姓的正义之师时,那么即使有江淮天险,也不足以依靠了。然而陈叔宝还认为北周的军队曾经在五岭败退,就不把隋军放在心上。所以晋武帝俘虏孙皓,隋文帝俘虏陈叔宝,都像捡东西一样容易。

而苻坚不吸取曹操兵败的教训,却想在晋朝天命还没改变的时候炫耀武力,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即便如此,自古以来夷狄即使强盛,也没有能最终统一天下的。这就是姚弋仲郑重告诫子孙,让他们不要忘记归顺晋朝,苻融也再三劝谏苻坚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个道理。

苻坚没有自知之明,常常因为天下没有统一而感到羞愧,一心想要吞并东南,违背忠智之士的谏言,听信奸佞小人的诡计,一次出兵就损失惨重,仇敌趁机而起,最终国家灭亡。这不只是失去了上天的庇佑,也是他自己招致的速亡啊。

当初苻坚以豪壮的姿态,从氐羌中崛起,得到王猛这样的人才辅佐自己成就功业,于是凭借三秦的强大,平定燕代,吞灭梁蜀,天下九州他控制了七个,可以说是强盛了。然而东晋虽然人才不多,但君主没有失德,苻坚却违背众人的意愿图谋它,朝廷大臣、皇亲国戚都争相劝谏,他都不听。

唯独慕容垂,本是亡国的仇敌,想趁着苻坚闯祸,利用秦国的弊端来复兴燕国,所以极力赞成起兵。苻坚非常高兴,毫不怀疑,认为只有慕容垂和自己心意相合,于是倾尽全国兵力大举进攻,却在一战中大败。还没等回到国境,鲜卑、羌人就纷纷起兵反叛,苻坚自己也成了俘虏,国家就此灭亡。唉!这难道不是昏庸悖逆吗?

古时候有智谋的人,常常能用祸患来引诱别人,让对方欣然前往,毫不怀疑;而愚昧的人,常常主动投入灾祸,到死都不醒悟。

汉光武帝刚在河北立足的时候,更始帝的将领谢躬率领几万军队驻扎在邺城。光武帝忌惮他,就假意对他说:“我去攻打青犊军,一定能攻破他们。而在山阳的尤来军,势必会溃散逃跑。凭借将军的威力追击他们,一定能全部擒获。”谢躬信了他的话,就率领军队离开邺城去攻打尤来。光武帝立刻命令吴汉偷袭夺取了邺城。谢躬战败回邺城,被吴汉杀了。

孙策渡江的时候,庐江太守刘勋刚刚收编了袁术的部众,对孙策怀有二心,孙策很痛恨他。当时豫章郡上缭县有一万多户宗族百姓,据守在江东。孙策对刘勋说:“上缭是我的心头大患,想要攻取它但路途不便。凭借您的威名前去攻打,没有攻不下来的。”刘勋信以为真,就出兵了。孙策立刻率领轻锐部队偷袭庐江,全部收降了刘勋的部众。

这正是慕容垂用来祸害秦国、在燕国灭亡之后复兴宗庙的手段啊。和别人为敌,却听信对方的甜言蜜语,听从对方的驱使,没有不落入圈套的。

兵法上说:明智的人考虑问题,一定会兼顾利和害两方面。经传上说:成败的关键,在于善于体察别人的话。苻坚对于慕容垂的话,只考虑了有利的一面,却没考虑有害的一面。一旦错失时机,不能体察别人的用心,就会导致丧师败国。人对于察言观色这件事,怎么能疏忽呢?

唉!苻坚到了晚年昏庸刚愎,即使王猛的谋略还在,他也一定不会采纳,也就无法挽救前秦的灭亡了。

宋武帝论

天下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没有穷尽,而我们应对起来都能合乎道理,关键在于善于把握时机。何况争夺天下的利益,处在两军对垒的关头,不能把握时机来决断,大事就会随之失去。

时机这种东西,不能坐等它来,也不能用巧计强求。它突然出现,转瞬即逝,消失的速度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在时机到来之前就行动,是盲目冒进;在时机过去之后才行动,是应对失当。因此要凭借一己之力驾驭天下的事务,权力不旁落;要掌控无穷无尽的天下变局,智谋不枯竭。

时机有等上百年也不来的,也有一天之内好几次出现的。等了百年也没有可乘之机,我们也不必急于求成、抢先行动;一天之内多次出现时机,我们也不能厌烦、怠于应对。唉!人如果能懂得这个道理,然后就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天下的大业了。

当初越王勾践在会稽山受辱,等到回国之后,苦心焦虑,安抚百姓,寻求向吴国报仇的办法。过了七年,百姓都请求向吴国进军,他的大臣逢同、大夫文种、范蠡等人都阻止他,认为还没看到可以利用的时机。于是勾践隐藏形迹,等待时机,一共等了十八年。一旦吴王夫差倾尽全国兵力北上,到黄池会盟,勾践就一举击败吴国,再次出兵就灭掉了吴国。

西晋自从永嘉之乱后,众胡人纷纷起兵,瓜分中原。晋元帝仓皇南渡,占据小小的江东地区,延续晋朝的宗庙。而胡人之间互相攻伐,忽兴忽灭,过了近百年。到苻坚基本统一了北方,就倾尽全国兵力大举进犯江南,结果在淝水之战中百万大军大败。还没等他回到国内,慕容氏等燕国后裔就纷纷起兵,趁势发难:慕容垂收复陕东,慕容冲扰乱关中,苻丕被困在邺城,向晋朝请求粮食援助。

不久之后,慕容垂因为幽州、冀州的百姓饿死殆尽,部众溃散叛乱,退守中山;苻坚和慕容冲相持不下,双方势力都疲惫不堪。在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晋朝如果有人能趁着燕、秦两败俱伤的机会,凭借淝水之战胜利的声势,挑选军队、任命将领,兵分两路:一路向北收复邺城,平定燕代地区;一路向西直取咸阳,平定关陇地区。占据旧都长安的险固,恢复晋朝的宗庙,安抚百姓,剿灭残余的敌寇,那么汉武帝那样的功业一天就能成就,百年的大耻也能洗刷了。

可晋朝人握着时机却不知道行动,反而只是出兵运粮,安抚前来归附的人,结果一寸土地都没得到,军队还遭到挫败。这就是谢安因为气怯而错失了时机。

宋武帝刘裕以英雄杰出的姿态,奋起创业,在荆楚平定桓玄,在荆豫平定刘毅,在齐地灭掉南燕,在蜀地攻克谯纵,在交广剿灭卢循,最后生擒姚泓,灭亡后秦。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天下人都畏惧臣服他。

北方的敌寇,只剩下关东的拓跋氏了。当刘裕入关的时候,北魏虽然强大,却不敢向南进兵,也不敢在西边打他的主意。而关中的百姓非常高兴,认为百年的屈辱一下子就洗刷了,都流泪挽留他。因为他是汉室的后裔,百姓就拿长安十陵、咸阳宫室来触动他的情怀。

假使宋武帝趁着三秦百姓心悦归附的势头,整饬军队、安抚百姓,留在关中经营,打通江淮的漕运,征调巴蜀的粮食,发动荆豫的军队,出动青齐的兵力,来扼制赵魏地区,逐鹿中原,那么天下的形势,不用费大力气就能统一了。

然而他在关中坐都坐不稳,就把千里秦川托付给一个年幼的儿子,率军匆匆返回,再也没有顾虑,大大辜负了关中百姓的期望。结果他刚一抬脚,赫连勃勃就紧随其后夺取了关中,就像从怀里拿东西一样容易。这就是宋武帝因为志向短浅而错失了时机。

考察宋武帝的心思,并不是认为秦雍之地应该舍弃,也不是怕了赵魏的敌人。然而他急着回去,毫不顾惜关中,是因为他艰难百战,用来建立宋朝基业的根基都在江东。以前讨伐南燕的时候,卢循趁机偷袭建康,差点就丢了都城。这次匆匆返回,就是怕有人在后方效仿卢循作乱。这就是他轻易舍弃关中的原因。

再加上他出身平民,辗转作战,在江东经营了三十年。这次西出兵伐,只不过是想增加取代晋朝的资本,他的志向和考虑,也不过是取代晋朝罢了,根本没时间为帝王大业做长远打算。最终使得司马氏再也没能平定中原,而众胡人也成了没被讨伐的仇敌,都是因为两次错失了天下的大好时机。

唉!成就大事的人,最怕志向短浅而错失时机,宋武帝这两样都占了。

杨素论

战必胜、攻必取,是将领的优秀才能。优秀将领所凭借的,不过是智谋和勇武罢了。只有智谋没有勇武,遇到勇猛的敌人就会受挫;只有勇武没有智谋,遇到有智谋的敌人就会失败。智谋足以驾驭勇武,勇武足以辅助智谋,这样才能战必胜、攻必取,天下谁能抵挡呢?

当初杨素对于隋朝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代名将了。可贺若弼评价他,说他只不过是个猛将,算不上所谓的谋将。贺若弼也太自负,太轻易议论别人了!

隋朝平定陈朝之后,杨素就已经担任统帅了。他克敌制胜,斩杀俘获的敌人,立下的功劳最多。俘虏陈后主之后,江南、沿海一带群盗蜂拥而起,大的几万人,小的几千人。杨素执掌在外统兵的大权,转战万里,足迹遍布岭南、海隅,所到之处没有不灭的。

后来突厥进犯边塞,宗室诸王起兵叛乱,国家危在旦夕。杨素受命率军出征,所摧毁攻陷的敌阵不计其数,最终扫平敌寇,平定内乱。杨素的军队从来没有遭受过挫败,隋朝的功臣没有能和他相比的,他的功绩可以说到了极点。可贺若弼还是不把他当谋将看待,只说他勇猛罢了。

只把他看作猛将,不认可他有谋略,大概就是认为他只有勇力没有智谋。考察杨素的功绩如此显赫,如果他智谋不足,那么那些把握战机、克敌制胜的决策,都是谁的谋略呢?

自从隋文帝统一天下,所谓的名将,也就只有韩擒虎、贺若弼、史万岁和杨素这几个人。韩擒虎、贺若弼自从平定陈朝之后,再也没立下半点功劳;只有史万岁跟随杨素征讨,以骁勇著称。可贺若弼却以大将自居,认为这三个人都不能尽展其才,也足以看出他没有自知之明,只会用自己的私言去动摇君主。

杨素治军严整,而且喜好诛杀将士。每次作战,一定会找出士兵的过失,斩首示众,常常一次就杀上百人。他先派几百人冲向敌阵陷阵,如果不能攻破敌军就退回来的,全部斩首。接着再派几百人冲锋,一定要攻破敌阵才罢休。因此士兵们都拼死向前,没有攻不破的强敌。这就是贺若弼把他看作猛将的原因。

唉!杨素并不是忍心残害士兵,而是认为让士兵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换来生存;让士兵知道必定能生存,反而会导致死亡。

唐朝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比得上李靖的。他的兵书上说:“畏惧我军法度的,就不会畏惧敌人;畏惧敌人的,就不会畏惧我军法度。”所以古代的名将,十个士兵里杀掉三个,就能威震敌国;杀掉一个,就能让三军号令通行。李靖难道是不爱惜士兵吗?他认为杀掉一个人,能让一百个人振奋,振奋的人就有望取胜;纵容一个人,能让一百个人懈怠,懈怠的人就必然失败。振奋就能战胜敌人,懈怠就会被敌人战胜,那么杀人正是为了让人生存,溺爱反而是害人。善于做将领的人,能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觉得将领残忍了。

即便如此,杨素的方法虽然足以取胜,还算不上最高明的制胜之道。兵法上说:“军队没有精选的先锋,就会战败。”《诗经》上说:“大型兵车十辆,率先开路前行。”这开路前行的,就是精选的先锋部队。

越王勾践讨伐吴国,士兵有好几万,另外还有“君子”六千人。所谓的君子,就是精选的先锋。杨素用来陷阵的士兵,也就是所谓的先锋吧。然而到了攻不下来就退回,难免被处死的地步,恐怕这些就不是精心挑选、待遇优厚的精锐之士了。

我又曾观察唐太宗用兵,从来不会先亲自上阵搏杀,一定会安排骁勇精锐的骑兵在侧翼机动,或者占据高处观望,常常看起来好像无意作战。等到两军交锋,战斗正激烈、胜负未分的时候,他突然率领军队奋勇出击,士兵们都拼死作战,直冲敌军阵形,从敌人背后杀出,凡是抵挡的无不被击溃。

这就像两个人搏斗,本事相当、力气均等,正相持不下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旁边过来帮忙,那被帮忙的一方没有不胜的。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以正合,以奇胜”。

假使杨素用来做先锋的,都是精选的精锐,再根据敌人的强弱来调遣他们,一定能攻破敌阵,不至于战败退回,再加上军法处置,还能像唐太宗那样使出奇谋,那么像贺若弼这样的人,又怎么敢妄加议论呢?

唐论

占据天下的形势,一定要有掌控天下的权柄。权柄凭借形势而建立,形势依靠权柄而稳固。有了这样的形势,如果权柄不足以巩固它,那么形势就会一天天衰败削弱,天下也就无法安定强盛。

因此君主对于权柄,一天也不能让它离开自己、分散到别人手里。大凡事物离开了自己还可以收回,分散了还可以保全;至于权柄,一旦失去就再也收不回,一旦分散就再也聚不拢,所占据的形势也会随之丧失。能不谨慎吗?

当初唐太宗凭借神武的谋略,起兵平定祸乱,君临天下,声威遍及四海。然而所谓巩固天下的形势、传给子孙后代的制度,还没有建立。于是他实行府兵制,在各地设置军府,在中央设立卫所统领将领,占据关中以控御天下。军队隶属于军府,那么将领就不能在朝中独掌兵权;将领归属于卫所,那么士兵就不会在外擅自作乱。

但他觉得还不够,于是大举讨伐侵扰中原的四方夷狄:击破突厥,平定吐谷浑,攻灭高昌,剿灭焉耆,都俘虏了他们的国王;还亲自率军出征辽东,重创高句丽。所有这些行动,并不是穷兵黩武,都是为了树立权威、巩固天下的形势。

武则天以女主的身份专权,挟持唐朝来号令天下,图谋篡夺政权,天下的人无不屏住呼吸、叠足而立,听从她的命令。她是篡夺了天下的权柄来反向掌控天下,尚且能做到这样,何况是顺应名分来守护权柄的人呢?

唐玄宗以英明果断的气魄,起兵平定内乱,继承帝位,可以说是有道的君主了。然而他习惯于太平盛世的安逸,府兵卫所的制度全都废弃败坏,把大权都交给了边防将领。安禄山虎视幽蓟地区,掌控千里之地,军中的官吏就有三千人。所以范阳叛乱一起,天下大为震动。朝廷只能驱赶市井百姓来抵挡叛军的锋芒,如果不是肃宗举起义旗,招揽忠勇豪杰,奋不顾身地讨伐叛贼,那么东西两都就收复不了了。

虽然能够重建王朝,但此后朝廷赖以平定天下的,都是藩镇的力量。天下的权柄已经分散到地方,不再完整了。到了代宗时期,刚刚平定残余的盗寇,就把河朔地区瓜分,任命叛党首领为节度使,他们和朝廷分庭抗礼,职位世袭,朝廷无法禁止,国家因此日渐衰败。

到了大历、贞元年间,两河地区的藩镇一天比一天骄横强暴,而当时的君主退缩忍让,常常像抱着老虎一样,忍辱含垢,讨好藩镇都来不及,只求苟且偷安,而藩镇的侵犯却越来越严重。虽然朝廷设置了禁军,由宦官统领,但也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故。所以泾原兵变的时候,神策六军没有一个人应召前来,跟随德宗逃到奉天的,只有四百名士兵罢了。

到了唐宪宗即位的时候,天下有五十个藩镇,朝廷的赋税收入只限于东南八个道。然而宪宗却能振奋武威,立志削平藩镇,力排众议,大力整治。于是在剑南擒获刘辟,在浙西捉拿李锜,在昭义活捉卢从史,让成德的王承宗归顺,诛杀了淄青割据五代的李师道,平定了淮西三世叛乱的吴元济,可以说是功绩盛大了。

然而到了后世,国势更加不振。朝廷内的权柄被宦官把持,地方上的权柄被藩镇掌控,一天天削弱,最终走向灭亡。

唐朝因为权柄丧失、形势倾覆而失去天下,而它的灭亡并不在僖宗、昭宗时期,而是在天宝年间就埋下了伏笔。因为丧失了掌控天下的权柄,实际上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所以后世的君主,像宪宗那样的,也只能勉强自立,不至于过分屈辱罢了,何况那些不如宪宗的君主呢?

唉!后世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想着牢牢掌握权柄,反而被别人掌控,看看唐朝的教训就明白了。

郭崇韬论

人们都说汉高祖刘邦以平民身份起兵,号召豪杰,平定祸乱,然后瓜分天下,封赏功臣为王。韩信、彭越、英布都拥有几十座城池,南面称王,占据了天下一半的土地。等到他们卸甲归封,伤口还没愈合,就相继被诛杀。大概是因为汉高祖封赏过度,导致他们骄横叛逆,高祖对于功臣,不能说没有亏欠。

光武帝刘秀率领义军,平定盗贼叛乱,夺回汉朝政权。天下平定之后,他借鉴汉高祖的过失,评定功劳授予爵位,最高不过是通侯,大的封地也不超过几个县,而且不委任他们处理政务。因此元勋老将都能保全自身。李靖是谈论兵法的大家,也认为光武帝驾驭将领的方法,比汉高祖高明得多。

唉!这都是没有深入探究汉高祖、光武帝所处的实际情况啊。天下的事情有它必然的规律,即使是圣明智慧的人也不能改变和回避。

汉高祖以宽仁大度,驱使天下的才智之士成就大业,难道是那种阴险残忍、好猜忌别人功劳的人吗?秦朝无道,天下才能出众的人争相起兵角逐,都有取代秦朝的心思。彭越、英布都是人中豪杰,拥兵自立,本来就不肯轻易依附别人。韩信身怀百战百胜的谋略,选择明主归附,也有远大的志向,所以平定整个齐国之后,就请求自立为齐王。

当汉王在彭城大败的时候,如果随何不能说服淮南王英布,英布就不会前来;等到被困在固陵,诸侯都违背约定不来会师,如果不是张良的计策,彭越、韩信也不会听从。在那个时候,汉王如果不割舍几千里的土地,来满足这三个人的欲望,招他们出兵,那么楚国就不会灭亡。

汉朝对待这三个人,就好比养老虎:喂饱了就不动,饿了就会吃人。由此看来,封赏过度,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是为了在片刻之间成就大业,不得已而为之啊。

即便如此,大业成就之后,这三个人权倾天下,让天下人都感到寒心。天下人都寒心,那么他们就算拥有这些,又怎能安心归服呢?而且汉高祖又怎能高枕无忧呢?所以猜疑的裂痕一旦出现,大祸就随之而来了。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一定要到铲除他们之后才能安定。

光武帝痛心汉朝皇室的灾祸,率领思念汉朝的百姓,奋起兴复汉室。他所依靠的人,大多是南阳的故人,其中特别杰出的,也就是寇恂、邓禹几个人罢了。而且他们的才能谋略,只够供光武帝指挥差遣,不像韩信、彭越对于汉高祖那样骄横难制。

天下平定之后,封给他们几千户的食邑,他们都心满意足,只怕不能保住自己的爵位封地。作为光武帝,又有什么理由要诛杀他们呢?如果说只有光武帝懂得保全功臣的方法,汉高祖对功臣有不能容忍的残忍,那就是没有考虑到两位君主遇到的情况不同,以及形势发展的必然规律。

后唐庄宗李存勖继承李克用的遗业,打着复兴唐朝的大义旗号,怀着世仇和梁军百战百胜,最终灭掉后梁,得到了天下,可以说是艰难又劳苦了。然而他手下有两位大臣:相当于韩信、彭越那样的,是李嗣源;相当于寇恂、邓禹那样的,是郭崇韬。

李嗣源立下了无法赏赐的大功,有着震撼君主的威势,掌握着全国的兵权,紧抓不放。庄宗没办法剥夺他的权力,渐渐忌惮他的逼迫。郭崇韬常常为国家立下大功,忠诚可靠,是李嗣源所畏惧的人。庄宗如果能依靠郭崇韬,来制约李嗣源,那么李嗣源即使心中不安,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发动叛乱。

庄宗只知道忌惮李嗣源,却不知道依靠郭崇韬,所以郭崇韬因为忠诚反而被疏远,谗言一天比一天厉害。郭崇韬为了自救,就请求率领军队征讨前蜀。庄宗调集全国的军队交给他,让他西征。郭崇韬刚刚平定蜀地,捷报才传上来,就被谗言害死了。

庄宗只知道得到蜀地可以增强国力,却不知道郭崇韬一死,李嗣源就没有畏惧的人了。所以邺都兵变的时候,李嗣源率领一支军队,向西直奔洛阳,如入无人之境,夺取帝位易如反掌。

况且朝内有权臣窥伺时机,庄宗却把全国的军队都派去远征,本来就已经是大失策了;又除掉了自己可以依靠、让敌人畏惧的人,那么大祸临头,又怎么能挽救呢?即使得到一百个蜀地,也救不了亡国的命运。

假使郭崇韬不死,率领全蜀的军队,借着东归的将士,拥戴魏王李继岌,传檄藩镇,讨伐弑君的仇敌,就算李嗣源强大,又怎么能抵挡呢?

李嗣源有着韩信、彭越那样的威逼之势,却没有遭遇他们那样的灾祸,是因为庄宗没有汉高祖的谋略;郭崇韬有着寇恂、邓禹那样的功绩,却不能保全家族,是因为庄宗没有光武帝的明智。

唉!人臣的祸患,始于执掌大权;而最快招致灾祸的权力,莫过于掌管军队。郭崇韬谋划着避祸自保,却反而去追求掌握兵权,这和抱着柴火去救火有什么区别呢?

五代论

唐朝因为衰败削弱,最终失去了天下,而真正的英主还没出现,五代的君主就相继争夺政权,早上得到晚上就失去,加起来的统治时间还不到几十年。自古以来,国家的成败兴亡,没有像这么快的。

然而我私下观察,他们的灭亡都有必然的道理。梁太祖朱温从宛朐的盗匪起家,后来挟持唐朝,号令天下,夺取了政权,也可以说是一时的奸雄了。然而到了他晚年,河汾地区的李氏基业已经壮大,本来就有吞并消灭后梁的志向。就算他没有被儿子杀死,他的后代又有谁能抵挡唐庄宗呢?所以后梁的灭亡,是转眼之间的事。

后唐武皇李克用打着报仇复国的忠义旗号,从阴山起兵,转战千里,占据了汾晋地区。到他儿子庄宗李存勖,凭借兵力和霸业,最终灭掉后梁,君临天下,可以说是强盛了。然而天下刚刚平定,强横的大臣、骄纵的士兵就变得无法制约。一旦有人倡乱反叛,还没等反应过来,天下就落到了明宗李嗣源手里。到了末帝李从珂失去天下,原因和庄宗是一样的。

凭借刚刚建立、还没安定的基业,却有强臣骄兵趁着政治混乱发难,这样还能在天下自立吗?石敬瑭凭借震主的威势,趁机起兵,认契丹君主为父,借助契丹的兵力夺取天下,易如反掌。可一旦继位的君主昏庸软弱,行事轻率,而契丹人居功自傲、强横无比,耗尽天下的财富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于是后晋就背弃了契丹,而遭受的灾祸和耻辱,说也说不完。看他起家时依靠的就是这样的靠山,那么后晋又怎么能不灭亡呢?

后汉高祖刘知远,趁着契丹侵扰中原、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眼看天下没有英雄,于是慨然起兵,建国称帝。天下人无处可去,也都俯首听命于汉朝。然而他刚去世,朝中的权臣大将就已经不把幼主放在眼里了。所以幼主忍不住愤恨,想要铲除他们,企图侥幸一决胜负,结果后周起兵反抗,朝廷最终无法抵御,走向灭亡。

后周的太祖郭威、世宗柴荣,都是所谓的一代枭雄。而周世宗英明杰出的才能,足以君临天下、自立自强。可惜他寿命不长,年幼的继承人承受不了上天的眷顾,而宋太祖赵匡胤的德行功业日益隆盛,已经被天下人所归心拥戴,那么后周的重担又怎么能不卸下呢?

由此看来,从后梁到后周,他们的兴亡盛衰、统治长短,又有什么奇怪的呢?都有必然的道理。

我又曾深入探究,像唐庄宗和唐末帝,都是以勇武雄健、作战无敌著称,摧灭强敌,最终夺取天下称王,并不是昏庸无能的君主。然而明宗的军队在邺都兵变,晋高祖的甲士在晋阳起兵,这两位君主却垂头丧气、惶恐窘迫,像儿女一样悲伤哭泣,拱手等待死期,连往日万分之一的气概都没有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强臣骄兵掌控着他们的命运。只有到了这个地步,才醒悟自己孤立无援,没办法自救。

凭借功劳取得天下的,常常会出现强臣;凭借武力取得天下的,常常会出现骄兵。大臣不是本来就强横,是凭借积累的功勋赏赐,最终变得强横;士兵不是本来就骄纵,是凭借常年征战的劳苦,最终变得骄纵。

所以古代平定乱世、挽救危亡的君主,不担心天下大事不能成功,却深深忧虑大臣会变得强横、战士会变得骄纵。所以常常提前整顿治理,让权柄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天下平定之后,国家安定强盛,即使传给年幼的子孙,也不会发生变乱。

那些乱世相继的政权就不是这样了。当他们图谋夺取天下的时候,天天要求将领立功,要求士兵奋战。要求将领立功太急切,那么凡是用来酬谢将领的,都不会顾忌他们会变得强横;要求士兵奋战太迫切,那么凡是用来安抚士兵的,都不会担心他们会变得骄纵。

因此天下刚刚平定,强横的大臣倚仗骄纵的士兵而心怀不轨,骄纵的士兵裹挟强横的大臣而怀有奢望。一旦一同起兵逼迫君主,回头看自己,彷徨孤立,大权就要旁落,那么就算有往日的雄武气概,到了这个地步又能怎么样呢?

唐庄宗、唐末帝之所以失去天下,就是这个缘故。唉!急于夺取天下,却不考虑夺取之后的利害,最终也只会迅速灭亡罢了。

跋

以上是《何博士备论》二十八篇,如今缺失两篇,其中《苻坚论》颇有脱漏错误,而且编排次序有误,没能得到善本校正。

宋代的士大夫愤慨于国家功业不振,喜好谈论兵法,就像这本书一样。熙宁年间,徐僖、萧注、熊本、沈起等人运用这些兵法,却总是战败,天子也因此后悔。元符、政和年间,开边拓土的议论再次兴起,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唉!用兵之道哪里是轻易能谈论的啊!

归震川先生题词 庚寅年四月二日,录于贞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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