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博士备论(白话文)

何博士备论(白话文)

提要

臣等谨案:《何博士备论》共二卷,为宋代何去非所撰。何去非,字正通,浦城人。元丰五年,他以特奏名身份参加廷试,被授任右班殿直、武学教授,后升任武学博士。元祐四年,经苏轼举荐,改授承奉郎;元祐五年,出京任徐州教授。苏轼又上奏进献他所撰写的《备论》,举荐他担任馆职,最终未成。这部书就是当年苏轼奏进的版本。 苏轼的奏状称全书共二十八篇,此本仅有二十六篇,大概是散佚了其中两篇。何去非原本因对策论兵而得官,所以这部书都是评论古人用兵得失的作品。其文风雄健快畅、踔厉风发,文思如泉涌,与苏氏父子的文风相近。苏洵作《六国论》,归咎于六国贿赂秦国;苏辙作《六国论》,归咎于四国不相互救援;何去非的议论则兼具两种观点,主旨尤为相近,所以苏轼屡次称道他。 卷首只载有苏轼的两篇荐状,用来表明这部书的缘起。卷末有明代归有光的跋文,对这部论著大加非议,并且把元符、政和年间的战败之祸归罪于何去非。 大抵宋朝的战祸源于用兵,而战祸的起因,却在于士大夫习于晏安太平,荒废武备,驱使不堪作战的军队去打仗,所以一战即败,再战而亡,南渡之后最终积弱不振。归有光不归咎于宋朝的溃乱是因为士大夫不懂军事,反而归咎于何去非谈兵,明代的通儒见识如此,明朝也最终因积弱而灭亡啊。 乾隆四十五年九月,恭校上进。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何博士备论荐状

元祐四年正月荐状

元祐四年正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 右臣伏见左侍禁何去非,原本以进士身份六次赴省试,元丰五年以特奏名在御廷唱名。先帝(宋神宗)见他廷试对策文辞理义优异丰赡,擅长论兵,于是问去非愿不愿意做武臣。去非不敢违背圣意,于是授任右班殿直、武学教授,后升任博士,至今已有八年。 臣曾见他的著述,才力有余,见识高远,他论述历代兴衰成败的缘由,都出人意料,对世事有所补益。何去非虽然喜好论兵,但本是儒者,不乐意做武吏,加之他其他文章无所不宜。希望圣上特予改换文资,仍让他充任太学博士,以劝勉学者,稍稍振兴文治,或许能接近古制。 如果后来证明不如臣所举荐的那样,臣等甘愿承受欺罔朝廷的罪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奉圣旨:特授承事郎,依旧武学博士。

元祐五年十月荐状

元祐五年十月十八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 右臣自揣才学虚薄,滥居侍从之位,常求胜己之人,以为报国之助。恭惟先皇帝(宋神宗)以周公、孔子之道为准则,成法典教化,如日月光华照耀万物,而臣子无人能副其意,大概常有“食不御有才难”的感叹。 伏见承事郎、徐州州学教授何去非,文章议论确实有过人之处,笔势雄健,得秦汉文风的骨力。元丰五年,以累举免予解试,在廷对策中极力论述用兵利害,先帝阅览后称异,特授右班殿直,让他教授武学,不久便任博士。臣揣度圣意,必定是要长期培养造就他,以待大用,哪里只是以一个博士之职对待去非呢? 然而何去非立志刚强坚毅,不迎合当时公卿,所以无人为他举荐援引,成就他的功业。臣任翰林学士时,曾以此上奏,请求改换文资,安置于太学。虽蒙恩准改换承奉郎,而今却出京任徐州教授,比起博士之职,似乎是降职。不只是臣人微言轻,不足取信,也恐怕朝廷不见他的文章议论,无法衡量他的为人。 臣谨缮写何去非所著《备论》二十六篇,随状进上,请求交付三省执政考阅。如果臣言不谬,请求授任一馆职,不只是收罗逸才、晓谕士类,也以彰显先帝知人之明。一经考核,必无虚誉,书之史策,足为光华。如果后来不如所举,臣甘愿承受欺罔朝廷的罪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何博士备论卷上

六国论

秦国拥有兼并天下的地理形势,而天下最终到了必然被兼并的地步;六国有抵御秦国的态势,而秦国最终到了不可抵御的地步。难道是秦国擅长消灭六国吗?祸患在于六国的君主,自相攻打那些可以亲近的国家,却忘记了那些真正与自己为仇的敌人。 秦国作为国家,不过是一个而已,而关东的国家有六个。算起来秦国的土地,只占六国的五分之一;秦国的兵力,只相当于六国的十分之一。凭借五分之一的土地、十分之一的兵力,却常常称雄强大,掌控天下的命运,是因为它占据了有利的地理形势,居高临下地扼住了天下的咽喉,踩踏着六国的脊背,将六国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假使六国的君主知道国家的真正祸患在秦国,于是彼此诚心结交,缔结盟约,合力抵御秦国,那么就算秦国善于攻战,又怎能鞭笞六国,让它们并排向西侍奉秦国呢?更何况秦国仅凭一二之力就消灭六国呢?只因六国不懂这个道理,凡是早朝晚罢的争斗,都是自相屠杀的计谋,这正是秦国得以坐收其利、最终将六国一一擒灭的原因。 大抵六国的形势,合纵最有利,连横最有害。合纵成功则国安,连横形成则国危,这是必然的趋势。 当初六国合纵抗秦,秦人十五年不敢出兵窥伺函谷关。等到张仪倡行连横,山东诸侯年年遭受秦祸,每日割地来讨好秦国,最终土地耗尽、国家残破。 六国固然曾经获得过合纵的好处,然而最终败于连横的祸害,原因就在于自相攻打可以亲近的国家,忘记了真正的仇敌。所谓“战所可亲,忘所可雠”,就是秦人逐步蚕食六国,进而吞并它们,而关东诸侯却彼此亲近,情势相合,本该共谋抗秦,然而齐、楚自恃强大,怀有吞并燕、赵、韩、魏的心思,而延缓了秦国的祸患;燕、赵、韩、魏自感弱小,猜忌齐、楚的用心,又畏惧秦国的威势,因此连横之说得以乘虚而入,合纵因此离散破败。 秦国以气势相胁迫,以威势相喝斥,所以人人震恐窘迫,争相割地讨好秦国,唯恐落后。却不知齐、楚虽然强大,并不足以让秦国畏惧,秦国最忌惮的,唯独是韩、魏两国。 韩、魏两国,实在是诸侯在西方的屏障,它们的地势能限制秦国,让秦国不能向东扩张。秦国如果想要越界东进,韩、魏就能从后方牵制它,这正是秦国所忌惮的。假使齐、楚、燕、赵明白国家的真正祸患在秦国,知道韩、魏是自己的屏障,将国家重任托付给它们,巩固亲睦关系,严守合纵盟约,同心合力,对抗虎狼一样的秦国,那么秦国一旦出兵攻打六国,六国的军队就会全部会合起来抵御,秦军就不敢轻易越过函谷关,山东地区也就安定了。 有人说:韩、魏是秦国的接壤之地,秦军攻打韩、魏,战场在百里之内;而秦军攻打其他四国,战场在千里之外。韩、魏招致秦军逼近,只在一日之间,而等待诸侯救援,却要三个月以上。秦国攻打韩、魏,收兵休整之后,四国的边境守军还不知道。如今只凭一纸空盟来役使韩、魏,那么秦人必定会加紧猛攻,使韩、魏力竭,这是让两国迅速遭受战祸,而齐、楚、燕、赵反而坐收唇亡齿寒的忧患,这绝非上策。 唉!齐、楚、燕、赵的百姓,背着粮食、整备兵器来应对秦国入侵的,没有一年停息,却终究不能解除秦国的祸患于一时。如果四国真能每年各派出一支军队,任命一员偏将,统领军队会合戍守韩、魏,辅助它们的声势,那么六国的军队每日都集结在韩、魏城郊,扼守函谷关等待秦军。秦国就算勇猛,就算天天挑衅招战,也必定不敢轻易出兵,因为会腹背受敌。 那苏秦、张仪,虽然他们的策略出于揣摩辩说的巧计,人人都轻视他们,然而他们的策略谋划,都足以决定诸侯的利害与成败。苏秦不能最终被六国信任,而张仪的计谋独独在秦国推行,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兼并的原因。 嗟乎!让关东之地分裂为六国,难道是上天终究要成全秦国吗?假使关东之地合为一体,与秦人在韩、魏郊外决战,那么胜负的形势还未可知。假使齐国能凭借它的国力吞并燕、赵,楚国能凭借它的国力吞并韩、魏,那么鼎足三分的形势就可以形成。正因为有六个国家,所以秦人得以离间它们的友好,拆散它们的邦交,最终逐个消灭,真是可悲啊!

秦论

用兵有进攻有防守,善于用兵的人,必定懂得攻守的适宜之道。所以进攻就能取胜,防守就能稳固;应当进攻却防守,应当防守却进攻,都是失败的路子。 当天下诸侯联手反秦的时候,秦国那么强大,秦人出兵攻打诸侯,是要攻取六国,这种主动出击攻取敌国的军队,叫做“兼敌之师”。等到天下豪杰纷纷起兵叛秦,秦人集结军队抵御诸侯,是要击退敌军,这种集结兵力击退敌军的军队,叫做“救败之师”。 兼敌之师利于机动作战,救败之师利于坚守阵地,这是用兵的常势。秦人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阻,居高临下面对山东六国,自从秦缪公以来,常常称雄诸侯,最终兼并天下、称王称帝,难道是因为历代君主都贤明吗?也是因为占据了有利的地理形势啊。 秦二世时天下大乱,诸侯纷纷起兵,秦朝没几年就土崩瓦解。以二世的无道,秦朝本来就该灭亡,但假使秦廷懂得舍弃山东地区,严兵把守函谷关,作为自救的计策,就算施行无道,山西千里的疆土,还可以岁月自保。可惜秦廷不懂这个道理,竟然倾尽全国兵力,交给章邯、李由之流,越过关隘千里出击,与盗匪作战,使得堂堂的兼敌之师,也违背了用兵的常理。 当陈胜首举义旗,天下豪杰争相西进灭秦,振臂一呼,带甲之士就有百万;挥旗一指,投降的城池就有数十座。这些人都是山林崛起的平民,存亡胜败的关键取决于一战,锋芒极为锐利。而章邯之流不懂得坚守以消耗敌军锐气,竟然率领孤军,冒大风险,渡过漳水、越过洛水,左冲右突,来迎击四方汇集的锋芒,最终兵败。而沛公刘邦率军长驱直入,轻易拿下函谷关。 虽说二世之乱足以颠覆秦朝,天下之势足以灭亡秦国,但秦朝灭亡得如此之快,实在是用兵的过错啊。 秦朝役使百姓征战天下已经很久了,但百姓受二世的毒害还不深,还勇于公战,乐于守卫疆土,民风士气还在。而章邯指挥军队,进攻则力量不足,防守则绰绰有余。周文曾率领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章邯三次出击三次败退,最终击败周文,使其阴谋不能得逞。假使章邯不急于出战,而是固守关隘,作为救败之师,那么关东之地虽然分裂,整个秦国还不至于溃败。 有人说:七国反汉的时候,议论的人归罪于吴、楚,认为它们不知道扼守成皋之口,所以汉将一天之内通过成皋的有数十批,最终导致败亡。如今豪杰叛秦,却怪罪二世越关作战,这是为什么? 嗟夫!谈论军事的人,如果不考虑逆顺的情势和利害的态势,那谈论军事也就太粗疏了。 秦朝有必亡的形势,而天下百姓也都急于灭秦,所以豪杰蜂起,是顺应民心。关东百姓不再为秦朝效力,汉朝没有可叛的罪名,而天下百姓也没有背叛汉朝的心思,那么七国起兵,就不是顺应民心了。天下都愿意为汉朝效力,因为不愿再受秦朝役使,那么二世怎能就地驱使百姓迅速作战?天下都愿意为汉朝效力,那么汉朝怎能不迅速进兵诛灭叛君?这就是攻守策略不同的原因。 从前贾谊、司马迁都认为,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仅得中等辅佐,那么山西之地还可以保全,因而招致后世“取之失言”的讥讽。这两位本来就不是不懂事机的人,也只是惋惜秦朝有可以保全的形势罢了。虽然如此,他们只知道秦朝有可以保全的形势,却不知道到了子婴的时候,秦朝的大势已去了。就算有姜太公那样的辅佐,又能拿秦朝怎么样呢?

楚汉论

统一天下的凭借有三种:有以德取得天下的,有以力兼并天下的,有以智夺取天下的。以德取得天下的,是三代;以力兼并天下的,是秦朝;以智夺取天下的,是汉高祖刘邦。 凭武力比不上智谋的胜算,凭智谋比不上德行的周全。至于项羽争夺天下,他所凭借的是什么资本呢?德行,本来就不是项羽所具备的;至于智谋的资本,他也两样都缺失。而后世议论的人却说:项羽也是不幸遇到了刘邦这个对手,才失去了天下。 嗟夫!就算没有汉高祖刘邦,项羽对于天下也终究会失去。汉王的智谋看似疏阔,却能抓住真正的智谋所在,这就是他能称王的原因;项羽的武力曾经很强,却不懂得真正的武力在哪里,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 项羽凭着百战百胜的气势,称雄一时,分裂天下,分封王侯,宰制天下,自以为天下无人能抗衡。看他所倚仗的资本,似乎属于武力一类,然而他所谓的武力,不过是对内依仗自身的勇力,叱咤震怒,足以威慑匹夫;对外依仗部众的猛劲,冲锋陷阵,足以吞没敌人罢了。至于扼守山河险要、占据有利地形,向东俯瞰控制天下,保全王业的稳固,留给后世强大的基业,这种真正的武力,他本来就一无所知。 因此他轻易舍弃关中的天险地势,焚烧屠戮,以逞一时之暴,最终举兵东归,只留下二三降将把守关中,反而因为区区小事心怀不满。楚国已经十分强盛,他却说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这真是浅陋丈夫的器量,怎么能立志平定天下呢? 后来数落项羽罪状的人都说:他夺取汉王的关中,对天下负约失信,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嗟夫!假使项羽无意于称王天下,只是夺取汉王的关中,那说他得罪了区区信义还可以;如果他有意于称王天下,却夺取关中,那本是权谋之计。只知道夺取关中,却不知道守住天下的方法,这才是他灭亡的原因。 古时候创业开国的君主,做这样的事的多了,难道都算罪过吗?韩信还没解除垓下的兵权,高祖就夺了他的军权,没过多久又夺了他的齐王之位。然而有智慧的人不因此非议高祖,有道义的人不因此怪罪高祖,因为天下事大,个人恩怨事小。所以高祖不顾个人意气的嫌隙,全力保全社稷大计。 汉高祖凭借自身的智谋权术,本来不足以平定天下、称王称帝,然而天下最终归于他,大概是因为他能收揽他人的智慧,并且用人不疑。能凭借他人的智慧,又用人不疑,那么天下的智慧就都成了他的资本,这才是真正的智者。再加上他有帝王的度量,所以当他向西迁都时,就说:“我也想东进啊,怎么能郁郁久居此地呢?”这就是他和项羽的不同之处。 虽然如此,如果没有智谋之士为他谋划,那么天下大事也就完了。当初他入关,就封闭秦宫府库,还军霸上,做法十分委婉。后来因为有人妄议,他一度闭关拒绝诸侯入关,来忤逆项羽的锋芒,差点就遭了项羽的毒手。假使他能谦逊恭敬,讨得项羽的欢心,安心坐镇关中,安抚部众,徐图后计,那么天下也不难平定。 所幸他后来得以迁往汉中,借着思归的士卒,平定三秦,收服齐、赵,联合各路诸侯,与项王对峙多年,才最终取得天下。假使项羽占据关中,汉王率军东进,派韩信、彭越、黥布之流分兵对峙,削弱项羽的势力,那么关东之地还不一定归谁呢。 由此看来,王者的兴起,本来就有驱除障碍的定数啊。

晁错论

古代执掌国政、担当国事的大臣,分为四等:在祸患尚未显露时就杜绝,在灾难尚未形成时就消除,这是贤臣;祸乱已经发生,能排解它使国家安定;危难已经出现,能平定它使局势平稳,这是功臣;国家安定了,却因举措失当导致危亡;世道太平了,却因处置失当引发动乱,这样的人不是愚臣就是奸臣。 奸臣的不足在于不忠,愚臣的不足在于无智。忠心与智慧都不足,却执掌国政、担当国事,就是祸乱的根源。 从前晁错对汉朝忠心耿耿,但他的才智不足以担当天下大权,因此轻率引发七国之乱,自己也先被人谗言诛杀,能说不愚蠢吗? 晁错研习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意气风发却疏于防备,喜好谋划却贪功冒进。早在汉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晁错就向他讲授刑名之术,景帝本来就宠信他。等到景帝即位,天下大事都听他决断,他依仗君主的信任,想要推行自己的学说,因此轻率行事,毫不迟疑,决意削藩而不顾后果,最终导致君主忧危、国家几近倾覆,几乎断送了刘氏的江山。而后世之人还有人认为只有晁错才是忠臣,说他是“愚忠”。 晁错的愚蠢,不只是因为才智不足以保全自身,更是因为他不能在七国之乱未发时就杜绝祸患,反而促使变乱发生。 东方诸侯的势力确实强大,强大就会骄横,骄横就会谋反,这是常理。然而要约束他们,让他们不骄横;驾驭他们,让他们不谋反,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而晁错的计策说:削藩与不削藩,他们都会反。削藩,反得快,祸患小;不削藩,反得晚,祸患大。晁错的计策,不过是促使他们早点反叛罢了。 他所谓的“祸患小”,认为朝廷削夺他们的封地,很快就能收服他们的百姓,所以国家能有几十年休养生息的百姓,一旦发动战争也能承受。吴王发动五十万大军,都是因为削郡而激起的民众;七国联合百万之师,向西进犯,危及关中,还说“祸患小”,真是愚蠢啊。 七国之中,只有吴王刘濞久经历练,老奸巨猾,其他六王都骄纵平庸,没有雄才大略、足智多谋能成就大事的人,他们的谋划也不是早有预谋、暗中勾结的。如今一旦同时起兵,都是被吴王逼迫,想要以此作为称帝江东的资本罢了。 汉文帝时,刘濞就称病不朝,因太子被杀的嫌隙,已经有了反心。贾谊曾为此痛哭流涕,然而文帝一味包容,不追究他的奸谋,用恩礼笼络他,因此文帝在位三十多年,刘濞没有发动变乱。 刘濞在景帝三年反叛,他称王吴国已经四十三年了,年纪已经衰老,军中的勇锐之气、骄悍之情,以及觊觎皇位的奸心,都已经衰退了。如今却奋然倾全国之兵西进,义无反顾,难道是他自己愿意吗?是晁错削藩逼迫他,才激起了这场变乱。 当初汉高祖封刘濞为吴王,管辖三郡,南面安抚百越,立国四十多年。晁错执政后,一下子就削夺了他两个郡,楚、赵等诸侯国也都被暗中削夺封地,夺去了封国的一半。他们本来就知道封地被削,权势随之丧失,因此出于走投无路,才决一死战。 假使景帝沿用文帝的宽和政策,对刘濞恩礼有加,而晁错采用主父偃的策略,让诸侯都把自己的封地分封给子弟支庶,以此削弱他们的势力,那么刘濞又怎么会举兵反叛呢?白发苍苍的人起兵,本就不是他的期望,而楚、赵等国也会安于封地的安乐,甘心为朝廷效力。 吴王反叛,本来就是天人共弃,没有不失败灭亡的道理,但也幸亏他不懂军事。假使他真懂军事,那么关东就不只是汉朝的了,晁错的罪过,难道只是被杀就能抵偿的吗? 当初刘濞起兵,他的宿将说:“必先取梁。”他的新将说:“必先据洛。”这两条计策都是上策,而吴王都没有采用,所以败亡随之而来。 所谓“必先取梁”,梁王是景帝的同母弟,封国大、实力强,北靠泰山,西界高阳。如果不先攻下梁国,军队就径直西进,那么汉军就会正面迎击,梁军从后牵制,不战就能将叛军擒获。这是宿将以先取梁地为功的万全之策,也就是所谓的“以正合”。 洛阳有山河险阻的稳固地势,扼守西进的要道,武库兵甲充足,敖仓粮食丰足。如果不迅速占据,而是缓慢进军,留下后路,那么汉军骑兵就能突进梁楚郊野,使叛军溃败,胜败立见分晓。这是新将以先据洛阳为功的奇胜之策,也就是所谓的“以奇胜”。 这两条计策都是上策,就算叛军造反,没有什么倚仗,也算得上是兵家的上策了。可惜当时吴王没能同时采用两条计策,并行实施,这是上天要让汉朝平定叛乱啊。 因此吴王只采用了攻梁的计策,却不采用据洛的计策,这就是他迅速败亡的原因。所谓“双举而并施”,就是派精锐部队轻装疾进直取洛阳,派重兵猛攻梁国以作掩护。就算不能入关,山东地区也能拿下了。 只知道攻梁却不知道取洛阳,汉军就能顺利东下;只知道据洛阳却不知道攻梁,梁军就能从后袭击。如果精锐部队据守洛阳,重兵同时攻梁,洛阳已经占据,汉军就不能轻易东进;汉军不东进,梁国就一定能攻下;梁国攻下,山东就平定了。 幸亏吴王没有这样做,而是屯兵一处,不分兵攻略,全力攻打梁国,梁国还没攻下,周亚夫就率军驰入荥阳,占据了昌邑。叛军求战不得,想走又不行,彷徨无措,最终坐以待毙。所以说“幸亏他不懂军事”。 假使吴王同时采用两条计策,又派田禄伯率领偏师进军武关,周亚夫率军长驱直入,抵达阳城以北,叛军虽然不会很快失败,但祸患就大了。呜呼!谁说晁错不是真的愚蠢呢?

汉武帝论

军事有必用的时候,就算是虞舜、商汤这样的圣王,也必定会举兵;军事有不必用的时候,就算是蚩尤、秦始皇这样的好战之君,也必定会止息。 古代的君主,有的忘战恶兵,导致天下衰败,国势积弱不振;有的乐战穷兵,导致天下疲敝,国势盛极而衰。所以军事对于国家,有用之而危的,也有不用而殆的。 西汉兴起,历经五位君主,到了孝武帝。从汉高祖起兵,以平民之身诛灭强秦,击败西楚,平定叛乱,征讨不服,终其一生,天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达二十多年。吕后、文帝时,天下初定,与民休息,秉持柔仁不伐的德政,对于军事,本来就不愿提及、不轻易动用,可以说是懂得天下大势了。 汉景帝时,汉朝的威势足以抵御外敌,兵力足以成形,然而即位不久,突然爆发七国之乱,他志气受挫,也姑且安于天下无事,无暇考虑天下大势,因此汉朝的国势也渐渐趋于衰弱。 汉武帝以雄才大略,继承三代积累的基业,知道天下大势将要衰弱不振,正应当以威强振兴,整饬武备。 当时,朝内没有奸佞作乱的大臣,朝外没有强大逼迫的敌国,成为汉朝祸患的,只有匈奴而已。 匈奴从楚汉相争时起,趁着秦朝灭亡的混乱,又占据了黄河以南的土地,势力开始强大。汉高祖曾率领三十万大军,被困在白登之围,士兵七天没吃上饭,解围之后,也不思报复,开始商议和亲。 吕后时,匈奴送来轻慢侮辱的书信,吕后临朝大怒,最终还是好言安抚,顺其心意,来化解匈奴的桀骜不驯。这些做法,都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暂且把边患放在一边,不加计较。 汉文帝即位,之所以顺应匈奴、赠送财物,甚至派遣宗室公主和亲,来巩固友好关系,大概是因为送去的车辆还没返回,匈奴就已经大举入侵,侦察骑兵抵达雍州、甘泉宫了。此后忽亲忽离,更加成为边患,甚至逼近霸上、棘门、细柳等地驻军,来保卫京城。 汉文帝宽厚仁静,却也曾亲自披甲上阵,驱车驱马,想要攻打匈奴,乃至废寝忘食,思念李牧那样的良将。 汉景帝时,对匈奴的奉送财物、和亲政策,又加了一等,然而匈奴入侵的暴行,依然接连不断。 由此看来,汉朝对于匈奴,如果不严厉惩处、彻底整治,后患将无穷无尽。 因此汉武帝凭着英雄气概,选拔士兵,训练骑兵,任命将帅,先发制人,大举征讨匈奴。大军出征十年,斩杀殆尽匈奴部众,俘获匈奴名王贵人上百人,单于狼狈逃窜到漠北,于是收复了两河之地,设置郡县,洗刷了四代的侵辱,给后世留下了安定强盛的基业。到了宣帝、元帝时,单于叩头称臣,按时朝见,地位和内地诸侯一样。 虽说劳师动众、耗费钱财,但功绩伟业影响深远。假使没有汉武帝,那么汉朝世代遭受匈奴祸患,戍边转运粮饷的烦扰,又怎能预计得到呢? 太过分了,愚昧的议论,不懂得天下强弱的大势,理所当然地说文景之治是对的,慈爱节俭、爱护百姓,而武帝穷兵黩武,甚至把他和秦始皇相提并论,这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 假使汉武帝不沉溺于文成、五利等方士的奸邪,不因为耗费天下资财去发动征伐大宛等役,只在卫青、霍去病去世后就停止用兵,那么他的功绩伟业,就可以和周宣王相比了。

李陵论

善于任用将帅的君主,不把将帅轻易送给敌人;善于做将帅的人,不把自身轻易送给敌人。君主把将帅送给敌人,将帅却不推辞,这是君主的过失;将帅把自身送给敌人,君主却不禁止,这是君主的失察。所以君主失察就会不断犯错,将帅无权就难以成事,两者的过失是一样的。 汉武帝召李陵,想让他做贰师将军李广利的辎重官。李陵耻于做下属,自认为所率领的都是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愿意独自率领一队步兵五千人,深入单于王庭,主动出击。 骑兵是匈奴的优势兵种,擅长骑射,在广阔的平原上奔驰冲突,出没千里,不是汉朝步兵所能抵挡的。以匈奴强大的骑兵之众,以逸待劳,作为迎敌的主力,而李陵想要凭借数千步兵,披甲负粮,徒步深入,劳师远征,作为赴敌的客军,这就是李陵轻易把自身送给敌人。 而汉武帝不加以禁止,反而十分赞赏,听任他出征,使得李陵上无主帅指挥,旁无援军接应,耗尽数十日的力量,跋涉数千里的路途,与匈奴交战,还期望成功。 李陵确实很勇敢啊!虽然他兵败的消息震惊天下,最终因为寡不敌众,投降匈奴,辱国败家,被天下人耻笑,这是汉武帝把李陵送给敌人的缘故。所以说两者的过失是一样的。 兵法说:小股部队的顽强,会被大部队擒获。李陵率领五千士兵,孤军深入,抵挡单于十万大军,转战万里,怎能不被擒获? 因此古代善于作战的人,没有侥幸取胜的,却有常胜的把握。预计必胜然后出战,这样的胜利不是侥幸得来的;衡量有功然后行动,这样的功绩是可以长久保持的。 秦国将要攻打楚国,秦王问将领李信:“需要多少兵力?”李信说:“二十万就够了。”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秦王很赞赏李信的勇气,认为王翦胆怯,于是派李信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结果大败而归。秦王大怒,亲自驾车去请王翦,王翦说:“一定要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谨听受命。”王翦于是率领大军,攻破楚国,灭掉了它。 冒顿单于侮辱吕后,汉朝君臣在朝廷商议,想要斩杀匈奴使者,发兵攻打。樊哙请求说:“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说:“樊哙该斩!”当初汉高祖率领三十万大军,被困在平城,樊哙凭什么说十万大军就能横行匈奴?吕后恍然大悟,于是作罢。 假使王翦迎合秦王,把军队送给敌人而不推辞;吕后听信樊哙,把自身送给敌人而不禁止,那么两位将领的祸患,难道还值得后悔吗? 李广、李陵都是山西的名将,才武善战,能得士兵死力,然而轻躁冒进,容易轻敌,可以做偏将,难以独当一面。 君主如果能根据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让他们奋发气节,雷霆出击,那么前无坚敌,功绩可期。汉武帝却违背了用人之道,这两个人最终都兵败受挫,身败名裂,难道不可惜吗? 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让李广做前将军。卫青率军从东道出发,路途遥远,水草稀少,李广向卫青请求说:“臣部是前将军,如今令臣从东道出兵,臣愿与单于决一死战。”卫青暗中受汉武帝嘱咐,认为李广年纪大、运气不好,不让他抵挡单于,恐怕达不到预期的目的。李广于是从东道出发,最终因为失期,自杀身亡。 以李广的才能勇猛,跟从大将军全军出击,他的必胜之气本就加倍,又能居前抵挡单于,正是他施展志向、建立功勋的时候,却因为无端的猜忌,最终郁郁而死,天下人都为他深感悲哀。 至于李陵,又听任他以身犯险,抛弃他到匈奴,侥幸或许能胜,最终兵败,朝廷只是伸长脖子听他的死讯,没有其他的补救和惋惜。 嗟夫!汉武帝对于李氏,不能说没有过错。用李广,失于周详;用李陵,失于轻率,导致他们败亡的原因,是一样的。 贾复是东汉中兴的名将,汉世祖(刘秀)因为他壮勇轻敌,敢于深入,不让他独自远征,常常让他跟随自己,所以贾复最终以功勋闻名,得以善终。 壮勇轻敌的将领,可以让他跟随主将,却是独自远征的大忌。看贾复做将领的特点,和李陵、李广没有什么不同,而汉世祖不让他独自远征,常常让他跟随自己,这是懂得贾复的才能,也懂得驾驭将领的方法,所以最终能收到成效,保全其身。不然的话,贾复也会战死在敌阵了。 呜呼!用人能像汉世祖那样的,太少了。

李广论

先王的为政之道,不徇个人私情,而求符合天下的正义。正义的确立,在国家就是法制,在军队就是纪律。治国而废弛法制,国家就会灭亡;治军而废弛纪律,军队就会失败。 法制不是人情所喜欢的,但必须推行它,让百姓遵从,是为了统一万民的步调;纪律不是士心所乐意的,但必须整肃它,让士兵遵守,是为了严明三军的法度。 从前李广做将军,才气超绝,汉朝的边将没有能超过他的。自从汉朝出击匈奴,李广未尝不参与战事,带兵驻守边郡四十多年,以将军身份出塞征战,年年不断,经历大小战斗七十多次。 以汉武帝的厚待功臣,卫青、霍去病出击匈奴,斩敌首级、获封侯爵的有数十上百人,李广的部下官至封侯的也有好几批,而李广却始终兵败获罪,没有尺寸之功得以封侯,最终因为失律自杀,承担幕府的罪责。当时和后世的人,无不惋惜他的才能,哀叹他的命运不好。 我曾探究过,李广才能如此,却落到这般地步,原因在于他治军不用纪律,这就是功勋爵位都轮不到他,最终还落得身死的原因。 士兵有为国赴死的恩义,也有服从军令的职责。只知赴死报恩,不知遵守军令,往往会骄纵;只知遵守军令,不知赴死报恩,往往会怨怼。善于做将领的人,既能让士兵怀恩赴死,又能让士兵奉令守纪,就能百战百胜。 虽然如此,赴死报恩是私情,遵守军令是公职。士兵没有因为私情而不尽职的,就可以作战;没有因为尽职而不顾私情的,就不能作战。私情在于士兵自身,公职在于将领。在士兵层面难倚仗,在将领层面就必须做到。 部队的行阵驻扎、营垒安顿,以及昼夜的警戒、符籍的管理,这些都是军队的纪律,就算是百人的小队,也不能一天废弛。 所以申明军纪、严格约束,防守就能整肃不犯,作战就能肃然用命。如今李广治军,想让人人都自在安乐,至于部队驻扎、警戒管理,一切都松弛简略,以便徇私市恩,军队的纪律,他从来都不执行。所以当时人称他宽缓不苛,士兵都爱戴他。 而程不识却说:“士兵虽然安逸快乐,但敌人来犯就无法抵御。”这就是只施恩不立令,功绩难以建立的原因。士兵确实乐于为他死战,然而纪律不整,也因此招致失败。所以说:宽厚却不能号令,就像骄子一样不能任用。 从前司马穰苴,突然从平民中被提拔,统率齐国军队,一申军令,就斩杀了迟到的庄贾,三军将士无不奋勇争先,赴汤蹈火,于是一举击败燕、晋的军队。 彭越从群盗中兴起,最初只有百人之众,他所率领的都是平日的同伙,一旦号令严明,斩杀了迟到的人,众人都不敢仰视,于是他的军队越战越强,最终被封为王,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 这两个人,难道是靠平素安抚军队的恩德吗?是因为他们治军有纪律,能让三军将士服从命令、视死如归。 李广不追求这些,却听信妄人之谈,深深自责,认为杀了已经投降的人是祸根,大概没有比这更大的过错了,这也太粗疏了。

霍去病论

上天赋予的,不可强求,而特别高超的是才干;天性禀受的,不可习得,而特别明达的是智慧。天下没有可以强求的才干、可以习得的智慧,那么凡是才干智慧远超常人的,都是上天特别赋予的。 天下的事,没有比军事更神妙的;天下的才能,没有比作战更精巧的。因为它神妙,所以就算是温厚诚信、品德高尚的君子,也有不能通晓的;因为它精巧,所以桀骜不驯、诡诈不羁的小人,常常能独自明辨。 由此看来,凡是才干智慧高明,又通晓军事妙用的,都是上天所资助的。 从前汉武帝对匈奴用兵,世家宿将都在边塞待命,而卫青出身卑贱,霍去病奋起于少年,转战万里,无往不克,声威功绩震动天下,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没有超过这二人的。他们的才能,难道是平素学习来的吗?也是上天赋予的啊。 因此汉武帝想要教霍去病孙吴兵法,霍去病却说:“看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真的是这样吗?兵法不可以拘泥成法啊。 古人没有说过这话,而霍去病说出这番话,足以知道他是通晓军事的了。 用兵可以不拘泥成法,但人不可以不学习。军事未尝不源于法度,而法度也不能完全适用于军事。因为军事必定出于法度,所以人不可以不学;然而法度所能涵盖的,只是粗疏的大略,不能穷尽军事的变化,所以人不可以墨守成规。 法度有固定的结论,而兵势无常形,一天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变化无穷,一移步、一转眼,兵势就变了。死守固定的兵法,来应对无穷的敌人,那么胜负的定数就很难说了。 因此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不把法度当作教条,而把法度当作工具,常常能依据法度而创造新法,既遵循法度又不拘泥于法度,取法于古代,却灵活运用于当今,借鉴他人,却根据自身情况变通。别人因此而死,我因此而生;别人因此而败,我因此而胜。 看起来很笨拙,最终却很工巧;看起来很愚钝,最终却很高明。运用奇妙,变化无穷,取胜之后,也不向人炫耀,别人也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这就是霍去病不深究学问,只看方略如何的原因啊。 归师勿遏,曹操因此击败张绣;皇甫嵩违背这条,击破王国;穷寇勿迫,赵充国因此缓击先零;唐太宗违背这条,降服薛仁杲。百里争利而挫败上将,孙膑因此斩杀庞涓;赵奢违背这条,大破秦军;贾诩违背这条,击败张绣。 强而避之,周亚夫因此不击吴军的锐气;光武帝违背这条,攻破防邑;石勒违背这条,击败箕澹。兵少势分就会失败,黥布因此覆灭楚军;曹操运用这条,抵御袁绍,斩杀颜良。临敌易将就会危险,骑劫因此丧失燕军;秦王任用白起,击破赵括。 薛公以三条计策,预料英布必定弃上计而用下计;贾诩计策张绣,用精兵追击退军,反而战败,用败军追击胜军,反而获胜。宋武(刘裕)事先料到谯纵,出其不意,然后攻击他的不备之处。李光弼暂时出兵野次,忽然撤军,就降服了史思明的二将。 所有这些,都不是兵法书本所能涵盖、所能传授的。然而善于用兵的人运用它们,巧妙如此,这本来就不是只知墨守成规的人能做到的。 赵括能熟读父亲的兵书,很详细了,而蔺相如说:“徒能读之,而不知合变。”所以他谈论兵法,就算是父亲赵奢也难不倒他,然而赵奢不认为他能打仗,反而知道他必定会让赵军失败。 兵书对赵括没有益处,而兵法的妙处在我心中,不只是兵书不能完全涵盖,也不是我心能在战前就预定的。 古代写兵书的,没有比得上孙武的。《孙子兵法》能教人的,都已经很完备了;它所不能传授的,就算是孙武也不能预先言明,只能靠人自己去领悟。所以孙子说:“兵家之胜,不可先传。”又说:“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又说:“人皆知我所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所以战胜的方法不会重复,而是适应无穷的形势。 善于学兵法的人,顺着这些道理自己去探求,这就是所谓的“方略”。霍去病不深究学问,原因也就在这里罢了。 嗟乎!拿着孙吴的遗言,去印证人的空言,追求符合教给的东西,却不去探求那些不可传授的奥妙,还称这样是善于学习,也太荒谬了。

刘伯升论

古代的豪杰,遭遇天下变乱,慨然起兵,都有拯救百姓、拨乱反正的志向,兵力威势也足以成就功业,然而一旦兵败身死,死于庸夫孺子之手,这样的例子有不少,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意气用事而轻视敌人,依仗人多而忽视祸患,突然发动事变,出于意料之外。 从前王莽篡夺汉朝政权,刘氏宗族被诛杀、废黜、囚禁,救死都来不及,侥幸存活的,都是懦弱无能、谄媚苟活的人。唯独刘伯升(刘縯)愤然兴起,有兴复汉室的大志,结交轻侠之士,起兵诛杀王莽。 王莽虽然深深忌惮他的厉害,但他起兵时,独自率领舂陵子弟八千人,又诱合新市、平林数千兵马,来壮大自己的声势。而光武帝刘秀也在宛城起兵,斩杀甄阜、梁丘赐,击破严尤、陈茂的军队,没过几个月,部众就达到十万,声势大振。 于是豪杰一起商议,拥立汉朝宗室,来顺从人望,人心本来都归向刘伯升。而新市、平林的将领忌惮他的威名,喜欢更始帝刘玄的懦弱,于是定策立刘玄为帝。刘伯升力争,却没能成功。 刘伯升攻克宛城,光武帝大败王莽大军于昆阳,更始君臣更加不安,于是诛杀了刘伯升。 嗟乎!刘伯升的志向固然远大,但他的死,也太愚蠢了。而且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新市、平林的将帅,本来就是群盗。我们起兵,借助他们的兵力,接连击败大敌,拥有十万之众,功劳在我们。我们凭借功劳,想要拥立君主,新市、平林的人是不愿意的。 拥立懦弱的更始帝,那么三军大权就不在刘伯升手里,而在新市、平林手里。权力分散在别人手里,又要争执拥立君主的事,那么很快就会被杀了。 从前吕后想要封吕氏子弟为王,问丞相王陵、陈平。王陵力争,陈平却表示同意。王陵的争执,是想安定汉朝、铲除吕氏,却不知道陈平的赞同,才是安定汉朝、铲除吕氏的关键。 刘伯升反对立更始帝,和王陵的争执一样,都不是用来保全自身的办法。虽然如此,刘伯升心中本来也没忘记新市、平林和更始帝,可惜他懂得把握时机,却不知道先发制人,反而被人先发制人,这就是他至死不悟的原因。 宋义在军中下令说:“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斩之。”他的用意本来是针对项羽。项羽知道他的用意针对自己,因此先发制人,斩杀了宋义。假使宋义先发制人,项羽也会被杀。 刘伯升把新市、平林当作依附自己的力量,因此以德相待,却不忍心加害他们,这难道比得上蜀先主刘备对待刘璋、李密对待翟让吗? 刘璋举全蜀之力依附刘备,刘备最终夺取益州,作为鼎足三分的资本,人们不非议刘备辜负刘璋,反而赞赏他抓住了夺取蜀地的机会。 李密起初在翟让手下为臣,翟让自认为才能比不上李密,推举他为主。后来因为有人挑拨离间,李密就诛杀了翟让,权力于是统一,军队也大振。 假使刘伯升凭借宛城大捷的威势,又借着光武帝昆阳破敌的声势,勒兵誓师,诛杀新市、平林的骄将,废黜更始帝,那么中兴汉室的功业,就不在光武帝了。 嗟乎!刘伯升的不忍心,也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古代成就大事的人,常常不忍心加害别人,最终反而被别人加害,因为敌我之间的时机,间不容发。 光武帝的连兵决战,比不上刘伯升,但深谋远虑,却远胜过他。大概刘伯升类似项羽,而光武帝类似汉高祖,这就是他能平定天下、复兴大业的原因。 当初刘伯升被杀,光武帝驰赴更始帝处,连连请罪,自责过失,不为兄长悲伤,因此更始帝信任他,任用他。最终他击败王郎,平定河北,资本成就了,于是慢慢恢复名号,率军西进,攻取长安,最终建立东汉。 那些愤愤不平于刘伯升的灾祸的人,也不过是一同被诛灭罢了。

汉光武论

军队不一定多,而能效命的就能取胜;士兵不一定都勇猛,而敢赴死的就能获胜。古代的人,有兵多却失败的,有兵少却取胜的。 王莽以百万大军,败于三千人的光武帝;曹操以八十万大军,败于三万的周瑜;苻坚以百万大军,败于八千的谢玄。 率领百万大军,面对数千敌军,本来是必胜的军队,然而有时却失败,是因为骄傲,所以本应必胜,却因为轻敌而败。 率领数千士兵,抵挡百万大军,本来是必败的局面,然而有时却取胜,是因为奋发,所以本应必败,却因为死战而胜。 兵力多,在敌方那边,是智将所贪图的,却是愚将所畏惧的;兵力少,在我方这边,是愚将所担忧的,却是智将所安心的。 敌方兵多本可畏惧,我却贪图它,是依仗我能挫败它的骄傲;我方兵少本可危险,我却安心,是依仗我能激发士兵的斗志。 率领数千士兵,对抗大敌,让人人都抱定必死之心,忘记自己只有数千的弱势,就容易激发斗志;率领百万大军,面对小敌,让人人都各尽其责,忘记自己有百万的强势,就很难统率。 为什么呢?弱势就会思奋发,强势就容易懈怠。弱势而奋发,士气就会振作;强势而懈怠,士气就会低落。凭借振作的士气就容易驾驭,凭借低落的士气就很难统率。 因此有兵少却能取胜的,也有兵多却会失败的。所以古代善于论将的人,必定要知道将领所能胜任的兵力多少,如果不能胜任,兵多反而受累。 韩信凭借汉高祖的军队,能统率的不过十万,而他自己却说:“多多益善。”因此古代的良将,指挥百万大军就像指挥一个人一样,职分已定,名号已明,节制严明,赏罚分明,用兵的锋芒锐利,所以能取胜。 赵括一领兵,赵国四十万大军束手就擒,被坑杀在长平,败在兵多;王翦必定要用秦军六十万,然后才能取胜于楚国,胜在兵多。 汉高祖曾大举用兵,会合五诸侯的军队共六十万,攻打楚国,而项羽率领二万精锐,奋起反击,大败汉军,睢水为之不流。这就是兵力超过了将领的统率能力,是韩信所担忧的。 曹操用兵,巧谲奇变,离合出没,应变无穷,平生用兵,未尝不以少击众,却在赤壁兵败,成就了刘备、周瑜的名声,是因为取得荆州之后,依仗水陆大军的强势,懈怠而败。 昆阳之战,王莽百万大军,围困昆阳城,城中守军寥寥无几,都像砧板上的肉。然而光武帝会合数千士兵,申明军纪,抱定必死的誓言,激发求生的斗志,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反观王莽的大军,都像砧板上的肉一样不堪一击,因此取胜。 虽然这场战役,人们都佩服光武帝的军事才能,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样的才能。其实诸将看他生平,见小敌就胆怯,见大敌就勇猛,都私下觉得奇怪,却不知道光武帝这样的勇怯,正是他的军事才能,都是为了求胜。 对小敌胆怯,是真实的心情;对大敌勇猛,是权术谋略。敌人弱小,就表现出胆怯,胆怯就会谨慎,谨慎就能取胜;敌人强大,就施展权术,勇猛果决,奋发向前,也能取胜。 对弱小的敌人表露真实心情,所以不容易取胜;对强大的敌人运用权术,所以不畏惧就能取胜。光武帝不只能以少胜多,而且兵越多,他越能统率。 呜呼!光武帝夺取天下,又何尝不是出于真情与权术呢?只是常人难以测度罢了。 当初刘伯升结交宾客、蓄养士人,要诛杀王莽、复兴刘氏,而光武帝只是专心务农、勤于耕种而已。所以刘伯升把他比作汉高祖的兄长刘仲,人们也认为他谨厚,没料到他有大作为。 等到他在宛城起兵,身着绛衣大冠,勇武果决的气概,又超过了刘伯升。光武帝的心意,在王莽时难道就一天也没动过吗?然而在王莽的世道,做刘伯升那样的事,本来就很危险。因此光武帝专心务农,表现得谨厚,是他的权术;而突然起兵,身着绛衣大冠,是他的真情。 所以刘伯升首倡义兵,光武帝最终成就大业。呜呼!像光武帝这样的英雄,真是难能可贵啊。

何博士备论卷下

魏论上

从前东汉末年,豪杰并起,争夺天下,各自凭借自己争夺天下的资本:袁绍、袁术凭借势力,吕布凭借勇猛,曹操凭借智谋,刘备、孙权各自兼有智勇,却都有所不足。 用兵凭借势力的,势力倾覆就会溃败;作战凭借勇猛的,勇力耗尽就会被擒;只有能用智谋应对的,才能常保强盛,掌控其他两者的弊端。因此袁氏、吕布都失败了,曹操收服了他们,刘备、孙权仅能自保,占据区区一隅。 当初二袁起兵,凭借家世资望,震动天下。袁绍占据四州,向南进逼官渡;袁术占据南阳,袭扰江淮,于是擅自称帝。吕布骁勇,转战无敌,争夺兖州。 当时,天下人都觉得曹操难以重振,人们争相归附、乐于投奔的,只有袁氏、吕布而已。而曹操从容不迫,独以智谋起兵应对,率领振奋的军队,向北击败袁绍,平定燕、冀;会合三县的兵力,向东擒杀吕布,收服济、兖;把袁术围困在淮左,袁术彷徨无归,最终奔逃而死。 曹操的智谋层出不穷,多次摆脱困境。那些所谓凭借势力和勇猛的人,一旦溃败,都不堪一击,然后天下才佩服曹操无敌,认为袁氏、吕布不足以依仗。 至于那些各自兼有智勇却不全的人,也都知道曹操独以智谋称强,难以匹敌,所以常常内心忌惮,联合起来对付他。只有曹操自恃智谋足以鞭笞天下,役使诸侯,所以常常轻敌,觉得不足为虑。 当他东征刘备时,袁绍想偷袭他的后方;官渡相持时,孙权想袭击他的北方;北征乌桓时,刘备想趁机发难。这三次战役,都是招致兵祸、窥伺间隙的对手发动的。 然而曹操安然不以为意,也不深谋远虑,是因为他自负智谋、轻敌太甚,因此多次身处险境,侥幸脱险。 虽然形势上不得不出兵,刘备是必须征讨的,袁绍是必须抵御的,但徐州和官渡离得近,敌人的计谋针对我,我也有应对的办法,不至于颠沛流离。 至于乌桓之役,就是轻敌冒进,侥幸免于败亡,当时实在是太危险了。袁绍虽然不是曹操的对手,也称得上一时豪杰,占据大河以北,奄有四州之地,向南争夺天下,一旦战败,最终忧愤而死,他的两个儿子懦弱无能。 曹操挥师北上,征讨乌桓,用了一年多时间,就算没有斩草除根,也足以看出他们的无能了。当时,中原还没安定,幽、冀刚刚归附,孙权、刘备在后方窥伺,只是没找到机会发兵而已。 曹操却倾尽兵力,远征塞北,去征讨三郡乌桓这种不急的战役,侥幸决一胜负,呜呼!可以说危险到了极点。 假使刘表能把握时机,采纳计谋,率领荆州大军,卷甲疾进,乘虚攻下许都,那么魏国的根基就被拔掉了。曹操就算回师,大河以南也不再是魏国所有了。 然而曹操这次行动,轻视后患而不顾,是自恃智谋足以扭转局势、化险为夷。官渡、徐州之战,形势上不得不应战,虽然险也还可以。如今提兵万里,后方都是敌国,前面是夷狄,却很轻视,不顾后患,也实在是失策了。 刘备不能一举成功,是上天要助成曹魏啊。嗟乎!人只有智谋难得,只要得到难得的智谋,加上审慎运用,就无所不济。如今却自恃智谋来轻视别人,那和不聪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曹操之所以屡次身陷险境却能幸免,实在是上天保全他罢了。后世的人,不效法曹操的智谋,却认为天下可以轻易夺取,那就错了。

魏论下

谈论兵法,没有比得上孙武的;用兵作战,没有比得上韩信的。曹操的军事著作,虽然是谈兵的,却不怎么体现他自己的用兵方法;韩信不著兵书,曹操虽然著书,却不流传后世。然而世人称道二人的学说,都出自孙武,所以能出神入化地运用,无穷无尽。 我曾读《孙子兵法》十三篇,天下谈兵的人都诵读它。假使人人都懂得运用,那么天下谁不能做韩信、曹操呢?正因为韩信、曹操没有后世传人,所以凡是得到兵书伏案研读的人,未必都能懂得作战。 孙武的兵书、韩曹的战术,都在那里。假使兵书不能传授奥妙,那么二人用兵,本来就不违背孙武的本意。 他们之所以能因事设奇、变化无穷,是因为孙武的话也不能完全涵盖。 驱使市井平民,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韩信能做到,所以能斩杀陈余,回师破赵,与之死地决战;只有曹操能做到,所以能击败张绣。这就是兵法蕴含的奥妙,本来就有待于韩信、曹操这样的人去发挥。 诡诈多端,图谋取胜,别人都不能知晓;取胜之后,又用诡诈的话安抚众人,众人都信而不疑。这就是韩信、曹操无穷的变诈,不只是用来对付敌人,也用来治理自己的军队。 军队所依仗的是将领,将领所依仗的是士气。屡战屡胜的将领,怀着必胜的士气,面对三军,那么三军士气稳定、军心安定,就算有大敌,也能战而胜之。 韩信率领数万军队,抵挡赵国二十万大军,敌人并不弱,他却命令副将传令:“今日破赵会食。”攻破赵国之后再吃饭,这是预料赵国必败啊。说“必破而后会食”,是为了稳定军心啊。假使真能攻破赵国,就算战后吃饭也不算失策;然而韩信这样做,是以极少的兵力面对极多的敌军,身处险境,所以向士兵展示必胜的气势和从容的态度,来安定军心,奋勇作战。 曹操征讨关中,马超、韩遂联合起来抵御他,都是强悍的贼寇。每有一路贼军到来,曹操就面露喜色。贼军都被击败后,诸将问他缘故,曹操回答说:“关中道路遥远,如果贼军各自据守险要,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不能平定。如今他们都聚集在一起,可以一举消灭,因此高兴。” 袁绍在延津追击曹操,曹操登上营垒眺望,说:“只有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回报说骑兵多了,步兵不可胜数。曹操说:“不要再说了。”于是下令解鞍放马,等待袁军。不一会儿,纵兵出击,大破袁绍,斩杀他的两员大将。 敌多就会畏惧,是人之常情。以曹操的勇猛,反而表现出畏惧,那么部下就会震动恐惧。所以用假装的高兴、假装的安定示众,士兵见曹操高兴又安心,就不会心生畏惧,勇气也会倍增,这就是取胜的原因。 所以用兵的奥妙,不只是用诡诈对付敌人,还要用假象迷惑自己的士兵。 从前创业开国的君主,没有比得上汉高祖的。考察他平日的智勇,其实比不上张良、陈平、韩信、彭越这些辅佐之臣,然而他崛起之后,没几年就诛灭秦朝、击败楚国,最终奄有天下,称王称帝。 曹操机智警敏,挟天子以令诸侯,行军用兵,随机应变,当时没人能和他相比,然而最终到老也不能平定吴、蜀,这是什么缘故呢? 议论的人认为他执法严苛,残忍好杀,诸将的计谋有超过自己的,就设法除掉,故人旧怨无一幸免,这就是他不成功的原因。 嗟乎!曹操残忍刻薄,少恩寡义,睚眦必报,确实是这样。至于谋臣策士,他收揽任用,也都能人尽其才,未尝亏待。 他曾自许有帝王的志向功业,期望能欺骗后世,然而考察他的才略,也和韩信是同一类人。他遭遇天下变乱,和刘邦、项羽之际没什么不同,刘备、孙权都是人中豪杰,顺应时势,凭借变局,保住一方,而曹操的诸将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至于鞭笞中原,奠定大业,都是曹操自己做的,然而到了晚年,时运不济,这就是他的功业和汉朝不同的原因。

司马仲达论

古代君臣相互选择,相遇于天下扰攘之时,君主没有不想得到贤臣才干的,臣子没有不想遇到明君的。臣子有才干,君主却常常很猜忌;君主圣明,臣子却常常很畏惧。为什么呢? 君主不是对臣子有恶意而猜忌,是猜忌他的权略足以威胁自己;臣子不是对君主有二心而畏惧,是畏惧君主的刚猛严苛不能容人。这就是猜忌产生的缘由。 虽然如此,君主本来也有不猜忌的,是因为得到了不值得猜忌的臣子;臣子本来也有不畏惧的,是因为遇到了不值得畏惧的君主。 从前蜀先主刘备与诸葛孔明,苻坚与王猛,就是这样。至于曹操与司马仲达(司马懿),那么猜忌之情就不得不产生了。 不是司马懿不足以招致曹操的猜忌,也不是曹操不足以招致司马懿的畏惧。天下之士,不听从曹操命令的人多了,司马懿一旦不起身出仕,曹操就打算收捕治罪他。 司马懿之所以不肯出仕,本来是怀疑曹操不能容己;曹操想要征召他,本来是怀疑他不能为己所用。这样从一开始就有了隔阂,君臣之间就不全是诚心了,那么猜忌又怎么会不产生呢? 虽然如此,司马懿最终处事得当,曹操对他也没什么猜忌,司马懿对曹操也没什么畏惧,这就是他能为人豪杰,成就取代曹魏的资本的原因。 人能胸怀数术、随机应变,像荀彧那样的,太少了。曹操倚重荀彧,把他当作心腹;曹操想要篡汉,这个念头刚在心中萌生,司马懿就开启了他的心思;曹操的野心还没显露,荀彧就因为忧心而憔悴。 荀彧出于直言,却不能挽救自身,最终被赐死;司马懿却成为心腹,最终消除了曹操的忌惮。 曹操鞭笞天下,谋求成就大业,将帅四出,没有一天解甲休兵,而司马懿独自从容处理政务,未尝请求领兵。虽然曹操也不认为他有将才,却也没让他参与军事。 直到曹操去世,司马懿才开始执掌兵权,出奇应变,神出鬼没,所向无敌,就算曹操也有所不及。魏文帝时,已经没有了顾忌,司马懿也没有了畏惧,天下才开始畏惧他。就好像曹操不死,司马懿就不会显露才能一样。 由此看来,司马懿的权术谋略,自身就可以窥见,又何必等到诸葛亮呢? 诸葛孔明想要凭着至诚大义的胸怀,屡次出兵求战,与司马懿决一死战,来决定魏蜀的存亡。司马懿、孔明都是人杰,渭南之战,世人都惋惜诸葛亮去世,认为没能看到二人决战。 诸葛亮率军利于速战,司马懿持重不战,想用疲兵之计拖垮蜀军。诸葛亮派人送去妇女的服饰,想要激怒司马懿出战。司马懿上表请战,魏君派辛毗持节节制军队。 诸葛亮知道司马懿根本无意出战,他向君主请战,不过是向众人显示武力罢了。 嗟夫!说司马懿请战是为了向众人耀武,或许是这样;说他始终畏惧,无意决战,也不对。虽然假使辛毗不来,司马懿本来也不会出战。 司马懿所追求的,不过是击败敌人罢了。如今因为一次羞辱,就等不及可战的时机,愤然轻率出兵,让士兵心怀怨愤作战,哪里值得司马懿去做呢? 晋国的朱伺,号称善战。有人问他,朱伺说:“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胜之。”难道司马懿还不如朱伺的度量吗? 考察他诛杀曹爽的事,足以看出他能隐忍等待时机。所以他的策略是:诸葛亮志向大却不见机,多谋却少决断,好用兵却无权变,虽然率领十万大军,已经落入我的圈套,击破他是必然的。这就是司马懿的志向。 诸葛亮刚出兵时,司马懿对诸将说:“诸葛亮如果是勇者,应当从武功出兵,依山而东;如果西上五丈原,那么诸军就没事了。” 当初曹操攻打邺城,袁尚率兵救援,诸将都认为“归师勿遏”,应当避开。曹操说:“袁尚从大道来,我们就避开;如果沿西山来,就会被擒。”袁尚果然沿西山来,一战被擒。 卢循反攻建业,宋武帝刘裕谋划说:“贼军如果从新亭直上,我们应当避开;如果回泊蔡洲,就会被擒。”卢循果然停泊蔡洲,一战就败退了。 诸葛亮进军五丈原,和袁尚沿西山、卢循泊蔡洲是一样的。锐气已失,本来就会畏惧避战,不足以成为对手所畏惧的。这三个人,之所以轻易就被吞灭,就是这个原因。 诸葛亮常年出兵,军队不过数万,不曾战败回师,却常常因为粮尽退兵。如今千里运粮,十万大军坐而求战,已经一百天了。司马懿率领秦雍的精兵,却不应战,想用疲兵之计拖垮敌军,难道只是这样吗?是想要一战求全胜啊。 然而诸葛亮死后,蜀军撤退,司马懿不追击,是因为料不到诸葛亮已死,蜀军士气还饱,军势没变,蜀道险阻,容易设伏,怀疑是假装撤退来引诱自己。 假使诸葛亮不死,相持下去,那么司马懿的志向也能实现。有人说司马懿的权术诡诈,不足以抵挡诸葛亮的节制,这是腐儒守旧的论调,不足以通晓机变。

邓艾论

事物的道理,可以用情理相通,却不能用形迹拘泥。用情理相通,就能适应变化,符合圣人的权变之道;用形迹拘泥,就不能因地制宜,陷入圣人所诟病的固执。 因此天下事功的成就,常常出于权变;而事业的失败,常常由于固执。 以人为是,就去践行,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践行,到如今就成了错误;以人为非,就去矫正,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矫正,到如今反而正确。这都是不懂得用今日的情理去变通,却拘泥于以往的形迹,所以践行与矫正的不当,足以成为祸悔的根源。 从前卫青出击匈奴,他的副将苏建全军覆没,按军法当斩,卫青不敢擅自诛杀在外,把苏建囚禁送回朝廷,人们都称赞卫青不擅权,所以为臣与帅的正道得以顺遂。 皇甫嵩讨伐梁州贼寇,董卓做他的副手,贼寇平定后,下诏让董卓的军队归属皇甫嵩,董卓不接受诏令,拥兵自重,睥睨朝廷。人们都劝皇甫嵩诛杀董卓,皇甫嵩不愿擅自诛杀在外,而是把情况上报朝廷。董卓因此更加凶暴悖逆,最终不受控制。 皇甫嵩放过董卓,不是出于别的原因,是因为卫青不杀苏建获得了恭厚的美誉,于是拘泥形迹,想要效法他,却不知道放过董卓,到如今成了纵寇为患。 邓艾讨伐蜀国,出于万死不顾的一生之计,乘危决命,最终俘获刘禅,可以说是大功了。然而他心胸开阔,认为是境外重任,应当树立威赏,于是擅自拜官封爵,想要镇服蜀地。刘禅防守西面,不派使者入朝,虽然司马文王(司马昭)下诏书晓谕,他也不听从,因此钟会得以从中挑拨,最终被杀,他自己却不醒悟。 邓艾的专擅,不是出于别的原因,是因为皇甫嵩常想追求名誉、求全责备,却失之于董卓,最终招致后悔,于是拘泥形迹,想要矫正他的做法,却不知道这样做,到如今成了招祸的缘由。 这都是不懂得用今日的情理去变通,却拘泥于以往的形迹,所以自己不知道祸患悔恨的降临。 看邓艾做将领,急于建功立名,勇于作战立功,喜好追逐眼前利益,却忘记顾及后患。邓艾常常因此战胜敌人,却最终因此招致杀身之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初钟会率领十万大军进军剑阁,姜维率领疲惫的军队,疲于奔命,虽然能扼守抵御,却终究不是劲敌。邓艾作为主帅,不致力于周全防备,反而独自率领一万士兵,从阴平邪径进军,直奔江油,来袭击刘禅。这是出其不意,进入无人之境,七百余里,凿山开路,修建桥阁,山高谷深,士兵都攀缘树木,坠落而下,粮运不继,邓艾甚至用毡子裹住自己,滚下山崖。呜呼!可以说危险到了极点。 士兵都殊死决战,才击败了诸葛瞻的军队,刘禅惊慌失措,当即束手投降。假使刘禅能独自忍耐数日不投降,等待援军集结,那么邓艾就成了送上门的肥肉了。 邓艾一旦失利,钟会十万大军就会闻讯溃败。邓艾以身犯险的侥幸之举,是求生救败的计策,不是所谓拨乱反正、灭敌兴国的军队应有的做法,也不是大将自任的本分。 这场战役,不是邓艾不能取胜于速战,而是他的胜利出于侥幸;假使他不幸失败,也是邓艾自己招致的。 出奇制胜的军队,在外掩袭,必定要有内应配合,然后才能取胜成功。唐朝李愬入蔡州,擒获吴元济,是因为有李祐作为向导,所以他能乘危侥幸成功。 西汉中兴的名将,没有比得上赵充国的,史书称他沉稳勇敢有大略。看他用兵,致力于克敌制胜,总是以全军保胜为策略,未尝侥幸决战,所以他在军中没有显赫的斩杀功绩,最终却能轻松胜敌,安定边疆、平定寇乱,都出于他的谋划,独自收得成效,其他将领都比不上,几乎可以说是有智名、有勇功的良将了。 由此看来,邓艾之所以不免于祸,也是他用兵权术的极致导致的啊。

吴论

古代的豪杰,有功业大志,才力虽然足以成事,却没有谋臣策士合谋集智来辅佐,就会错失时机,功业失败,最终一事无成,这样的例子很多。 从前东汉董卓之乱,豪杰纷纷起兵于中州,像袁绍、曹操、刘备、吕布,都身负奸雄的资本,寻求顺应时势、凭借变局,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唯独孙坚,激于忠勇,投袂而起,从区区下郡起兵,奋力诛杀董卓。董卓虽然深深忌惮,避开他的锋芒,可惜孙坚三次错失大好时机,功业未成,最终因为轻敌而丧命,都是因为没有谋臣策士,来弥补他智虑的不足。 当初孙坚以义兵起兵,从长沙北上,到南阳时,部众已有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及时调发军粮,孙坚按军法诛杀了他,全军震动,南阳百姓归顺,有数百万之众,兵强粮足。 孙坚不趁此时整军治兵,任命偏将,向西进军武关,震慑三辅,扼守成皋,平定巩洛,迎奉天子,以顺讨逆,来成就自己的志向,反而弃军离去,让袁术得以兴起,收编他的军队,作为自己的资本,最终骄横放肆。这是孙坚的第一次失策。 董卓强盛,天下畏惧,袁绍、曹操等人一同起兵,共十一路诸侯,都占据州郡,合兵数万,然而没有敢率先向董卓进兵的。唯独曹操与他的偏将遭遇,战败而回。 孙坚独自率军进军,合战阳人,大败董卓军队,斩杀其骁将,董卓深深震恐,于是派心腹到孙坚那里请和,答应让他的子弟做刺史郡守,全部录用。 假使孙坚阳奉阴违,假意答应,趁机让他的宗亲亲信都担任军事要职,那么各自占据地方,兵力大增,势力四起,围困董卓,那么擒获董卓易如反掌。 不知道出此计策,反而怒斩来使,发誓必诛董卓,使得董卓愤惧,于是劫掠洛阳,劫持天子西迁,入关避其锋芒,而流毒无穷。这是孙坚的第二次失策。 军队凭道义而动,声势足以特立独行,又何必要依附别人?如果不能不有所依附,也必须德义足以让天下归心,然后再依附他。 袁术徒然凭借家世,役使天下,骄豪不武,不是可以托身的君主。孙坚已经驱逐董卓,修复洛阳的残破,不凭借山河的稳固,因形势之便,观察天下的变局,反而还军鲁阳,听命于袁术,辗转征战,攻打黄祖,最终战死在襄汉之间,和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这是孙坚的第三次失策。 一次起兵,三次失策随之而来,那么功业就无从谈起了。 孙策勇武谋略都超过他的父亲,又有周瑜、鲁肃等人辅佐,可惜孙坚没有打好基础,使得他不能奋兵中原,争夺天下。 然而孙策一举收复江东,作为鼎足三分的资本,假使他不死,必定成为魏国的大患。他不能起兵中原,不是智力不够,大概是因为袁绍已经占据河北,曹操已经收服河南,没有空隙可以插足。 而刘备转战中原,直到白头,也没得到中州一寸土地,来作为立足的资本,才得以凭借残兵千余,渡江转战,没几年就席卷江东,这就超过孙策了。 孙权的勇决进取,比不上他的父兄,但能审时度势,保有江东,也是有权谋的。 三国的形势,虽然号称鼎足三分,但雌雄强弱本来就有分别。魏国虽然不能最终兼并天下,大概不失为雄强;吴、蜀虽然能各据其国,然而不免居于弱势,唯有孙权深知这一点。因此对内安抚百姓、修明内政,对外加强守备、防御外敌罢了。偶尔也会兴师动众,来展示武力、威慑敌军,向北不越过合肥,向西不超过襄阳,不曾大举出兵、轻易冒进,以求在魏国那里侥幸取胜。而魏军前来进犯,也总能有办法抵御,不曾遭遇困厄挫败。因此终孙权在世之时,江东一直安定无事。由此看来,孙权的谋略,比诸葛武侯治理蜀国的方略要审慎得多。

蜀论

有人说:刘备争夺天下,不占据中原却向西进入巴蜀,这就是他占据了不该占据的地方,最终因此功业不振的原因吧?

我认为:这话有道理。但刘备并非特意舍弃中原而奔赴巴蜀,是争夺中原无法取胜之后,才舍弃中原向西退却的。刘备向西入蜀,是因为智谋穷尽、兵力疲敝,大概是起事较晚,在形势上迫不得已罢了。当初各路豪杰一并起兵,刘备已经在中原与他们周旋了。起初得到徐州,却被吕布夺走;中间得到豫州,又被曹操夺取;后来得到荆州,最终被孙权占去。刘备想要兴复刘氏的帝业,他的志向没有一天忘记过中原。然而最终连暂时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向西入蜀,是因为有曹操、孙权的军队逼迫挤压他。

刘备失去豫州之后,向南依附刘表,在困顿窘迫、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得到诸葛亮。而诸葛亮一开始就引导他夺取荆州、益州,作为自己的根基。诸葛亮难道认为中原不值得起事,仅凭小小的荆、益一隅就足以有所作为吗?其实是因为魏国控制中原,吴国占据江东,天下还没有被吴、魏两国占据的,只有荆、益二州罢了。反观刘备如果不夺取这里,就没有容身之地,所以才这么做。因此刘备在赤壁击败曹操后,随即收复荆州;接着驱逐刘璋,最终攻取益州,这都是诸葛亮的谋略。

即便如此,诸葛亮对于荆、益二州,懂得夺取它们的方法,却不懂得运用它们的方略。以至于最终丢失荆州,又过度消耗蜀地民力,功业最终没能成就,确实是有原因的。荆州这块地方,地处吴、蜀两国交界,是两国必争之地。从形势上来说,吴国争夺荆州,距离近且形势顺利;蜀国争夺荆州,路途远且形势艰难。蜀国不能保有荆州,就如同魏国不能保有汉中一样。因此先主刘备刚得到益州,孙权立刻就来索要荆州。孙权索要荆州,不是因为刘备得到蜀地就不需要荆州了,而是因为蜀国从蜀地出兵争夺荆州,不如吴国占有荆州的形势周全。所以他直接索要荆州,是为了表示自己有能力收回它。刘备一旦不答应,孙权就已经袭取了荆州三郡。刘备无力相争,只能与吴国平分荆州,以一个分裂不全的荆州,还要防备孙权在背后窥伺。镇守安抚得当就能安定,一旦动兵再起就会陷入危局。诸葛亮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反而倚仗关羽的勇武,让他率领大军向北进攻魏国的襄阳。所以孙权趁机从后方偷袭,斩杀关羽,尽数夺取了荆州。这就是诸葛亮在运用荆州上的失策。

这之后刘备所拥有的,就只剩岷蜀、益州之地了。虽然地处偏僻但地势险固,魏军不敢轻易来犯,三国鼎立的格局也就此形成。假如刘备不向西入蜀,只在中原一带徘徊,那还不知道要在哪里落脚呢。

刘备去世后,举国大政都托付给诸葛亮。诸葛亮有建立功业的志向,却没有成就功业的度量;有团结众人的仁德,却没有指挥众人的智谋。所以他屡次兴师动众,急于建立功勋,而功业每每不能成就,军队却已经疲惫不堪。这就是诸葛亮在运用蜀地国力上的失策。

蜀国作为一个国家,地势险要偏僻而防守稳固,不是争夺天下的人必定要争夺的地方,但也从来没人敢忽视它的动向,因为它可以伺机窥探天下的变故,趁势出击。即便如此,蜀国和魏国相比,双方大小强弱的形势是显而易见的。曹操虽然去世,但魏国的国力没有变故,又有司马懿统领军队。诸葛亮在这个时候,不能借着刘备去世的时机,故意深藏锋芒、示弱于敌,让魏国上下心生懈怠,对我方放松警惕;然后整饬军队、积蓄粮草,等待魏国一旦发生变乱,就沿着河渭上游,携粮裹甲,起兵乘虚而入,那样就没有不能达成的志向了。

可他却凭借刚刚建立的小小蜀国,首倡仁义之师,强求天下人思念汉朝,天天率军北伐,以求吞并魏国、复兴刘氏。所以常常要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来寻求一天的决战,不是战败而回,就是粮尽退兵。这就是他急于求成,而丧失了待时而动的度量啊。

善于用兵的人,攻击敌人必定救援的地方,打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从而取得胜利,这都出于出奇制胜。诸葛亮连年出兵,而魏军每每从容不迫、拒不应战,以此消耗蜀军的士气,最终蜀军只能无功而返。再加上我方弱小却去进攻强大的敌人,不曾使出能制胜的奇谋。蜀军每次出兵,魏延常常请求率领一万士兵,走另一条路来出奇兵,诸葛亮每次都拒绝他,魏延因此深感愤懑惋惜。

诸葛亮六次出兵,大概只出过一次奇计:声称从斜谷出兵,却转而进攻祁山,出乎魏军意料,一下子就降服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关中地区大为震动。可最终还是因为马谡失守街亭,损兵折将。出奇制胜的策略对于用兵就是如此重要,可诸葛亮却不致力于此。这就是热衷于兴师动众,却没有相应的智谋来运用军队啊。

唉!不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仁义之师,却忌讳出奇制胜,最终导致军队丧败的事,难道可以一再做吗?即便如此,诸葛亮也不能说不是贤明的人。总的来说,他的应变谋略不够,要抵挡司马懿,就不是对手了。

范蠡曾对勾践说:“行军打仗的事,文种不如我;镇抚国家、亲近百姓,我不如文种。”范蠡清楚自己的长处,也不勉强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因此能成就功业。诸葛亮对于蜀国来说,承担的是大夫文种那样的治国重任。如今要把文种、范蠡两人的事集于一身,这就是他两方面都没能做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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