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说(白话文)

独见第三十八

英雄洞察天下大势,就能知晓世人的谋划与意图。所以有独到的见解、独特的听闻,是常人所不能知晓的。既能纵观天地运行的规律,又能广泛吸纳众人的见闻。于是遍访各地、搜集情报,敌人的底细内情就全都暴露无遗了。

义第三十九

高举大义的旗帜,人们就知道前进的方向,顺应人心就能使万众归心。成就大事业的人,必定以争取人心为根本。如果忠奸的界限不分明,胜败的定数就无法决断,天下观望不前、心怀私念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所以说:精通权谋,天下的军队就能整齐统一。

顺天第四十

圣人行事,必定顺应天道。天地之气和顺了,但四季时序还不协调,不可以贸然行动;四季时序协调了,但昼夜阴晴还不相宜,也不可以贸然行动。观察星辰的运行,用干支占卜吉凶,再用风雨阴晴来验证。这样行事的圣人,怎么会有不吉利的结果呢?

理乱第四十一

治理天下的祸乱,就像解开缠乱的丝线,如果强行一一分开,只会更加混乱。古代的圣人,心境从容安闲,智慧深邃难测,顺着乱丝的头绪,提起总纲,如卷席一般顺势梳理,就能推进治理。

阵第四十二

兵家学派,极力谈论行军布阵之法,阵法自古就有。所谓阵,就是陈列排布的意思。阵形形成后,数理变化就蕴含其中,起源于一,分为五阵,推演到九九之数。从九推演到八十一,阵法的变化就全部齐备了。

储财第四十三

国家财力充足,远方的人就会前来归附。赏赐与功劳相当,给予赏赐的同时也能获取收益,财用就不会匮乏;惩罚与罪责相当,施加处罚的同时也能彰显恩德,恩泽就不会穷尽。人心归附,财货自然流通,武力有七种德行,最终也能使财富丰足,确实是这样啊。

辟地第四十四

诸侯如果有好的政令,荒地就会得到开垦,五谷就会丰收。所以没有比鼓励农耕更重要的了。鼓励农耕的关键,在于平均徭役。徭役平均,百姓的劳力就不会困顿,就能全力从事田间耕作,这是行军打仗的根本上策。

鬼神第四十五

普通百姓的心思,不用鬼神之说就不能醒悟。所以恭敬地祭祀宗庙,百姓就懂得孝道;庄重地祭祀山川,百姓就懂得敬畏;施恩惠给百姓,百姓就会甘愿效劳、不辞劳苦。

取予第四十六

懂得给予就是获取的道理,是为政的法宝。众人只看见君子给予别人很多、耗费甚大,不知道他从中获得的更为广博。顺应人们的欲求,人们想要的就都会归附于他。所以说:圣人凭借自己的无私,反而能成就自身的功业,这是十分明白的道理。

命令第四十七

政令顺应人心,推行起来就会像流水一样顺畅。所以如果命令百姓去做他们厌恶的事,禁止百姓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推行。越是强行推行越行不通,强行推行只会让局面更糟。政令不精当,是治理国家的大祸害。

备患第四十八

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在祸患还没显现时就做好防备,灾祸就不会发生。所以思虑祸患并预先防范,是治国的最高境界。这样的人谋算深远,考虑周全。如果灾害到来才去准备,祸乱发生才去防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蛟龙第四十九

蛟龙得到水,就能展现神异的威能,这是用来比喻君子的德行。君子以天下为家,视万物为一体,不刻意祈求百姓归附,百姓自然会归顺。这是变通造化的征兆。世人都说自己有智慧,却舍弃大的根本,去追求小的末节,这怎么能算有智慧呢?

虎豹第五十

虎豹依托深山幽谷,就能保有它的威猛;圣人惩恶扬善,法度十分严明。谁说他的威严是靠声势张扬?难道会大张旗鼓,每天搜求恶人来诛杀吗?圣人不会把细微的谋划显露给外人,思虑深沉而长远,时机一到就举措得当。那些作恶的人如果不悔改,谁能逃脱得了惩罚呢?

名运第五十一

名节的气运真是宏大啊,它运转天地都绰绰有余。所以圣人不珍爱宝玉,却珍视荣誉与名声。因为名声没有翅膀却能飞遍天下,不用刻意谋划却自然能成就。这难道是名声超过了实际吗?

抱独第五十二

那些功名足以震撼万世、光耀千载的人,必定有独到的认知与智慧。所谓独知,就是有独到的听闻、独到的见解,出入都有自己的主张,从浅近的学问入手,最终通达高深的道理。了解我的只有上天,至于坚守道义,时间久了自然教化有成,德行隆盛自然众人归服。就像古人说的,功德浩荡广博,百姓都不知道该怎么称赞他才好。

分军第五十三

大将之所以能战必胜、攻必取,是因为他善于分兵调度、指挥三军。不懂得分兵调度,那就和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凭什么做大将?三军将士既爱戴又敬畏,都不愿离开自己的统帅,这样的军队,就算想不打仗、求和平,又怎么可能呢?

收罗第五十四

收揽天下的豪杰,网罗天下的英雄,不用交战敌国就会心生畏惧。所以君子必定凭借道义取胜。不凭借道义征服天下,贤能的人就不会前来归附;贤能的人不来,谋略计策就不能通达;想要驱使平庸之辈来成就功名的,很少有能成功的。

布徳第五十五

管子说:想要执掌天下的权柄,必须先向诸侯布施恩德。所以前代的君主有索取、有给予,有屈尊、有伸张,然后才能掌控天下的权柄。布施恩德,不是用来做交易、搞利益交换的。必须先端正志向道义,敦行礼仪法度,诸侯的心自然就会归附同心。

勤王第五十六

争取诸侯的支持,没有比出兵救援王室更有效的了。邻国之间互相救助,圣人尚且十分重视,更何况是为王室效命呢?大义一旦彰显,天下就会归服,天地都会顺应。如果观望迟疑、因循守旧,丝毫没有作为,哪怕甘愿抛头颅、洒热血,想要不勤王救国,又怎么可能呢?

火攻第五十七

兵力少却能发挥众多兵力的作用,实力弱却能形成强大的威势,没有比得上火攻的了。火攻的威力纯粹猛烈,声势浩大炽盛。不用修筑城郭却能像有城郭一样坚固,不用披甲戴盔却能像有甲胄一样完备,不用车马却能像有车马一样迅疾,不用兵器却能像有刀斧一样锋利。正因为火势猛烈,所以敌军才会望风而逃。岁星运道在丙位,时节正值夏季,火攻的优势是十分显著的。

阴阳第五十八

大将施行赏罚,就像阴阳二气的运行一样。奖赏,属于阳,是舒展激励的;惩罚,属于阴,是肃杀严苛的。阳气过盛,万物就会枯槁;阴气泛滥,万物就会流失,天地造化的生机就会匮乏。圣人执掌赏罚的权柄,丝毫不差,这就是天下能够得到教化治理的原因。

五行第五十九

五行的运用,变化无穷无尽,所以兵家效法它的原理。用木属性的战法用来攻坚破固,用火属性的战法用来逼迫敌军,用水属性的战法用来淹溺深阻,用金属性的战法用来割裂敌军,用土属性的战法用来稳固根本。而它们的变化,火势蔓延、水势汹涌,金刃奔袭、木石飞击,变化万端。姜太公的谋略真是深邃啊,他的军事造化达到了这般境界,哪里是那些平庸文人所能懂得的呢?

一气第六十

神妙的军队行动,浑然一体如同气之凝聚。所谓一气,是天地元气所化,是至阳的精华,能贯穿金石,更何况是人心呢?所以既不靠鬼神,也不靠占卜;既不靠诡诈,也不靠蛮力。大道周流运转永不停息,等到人心感应道化,阴阳二气就凝聚稳固了。

浸几第六十一

天地运行的规律,元气流转从不间断,盈满也不会突然亏损,怎么能够违背它呢?圣人与天地有相同的德行,所以能成就天地般的功业。如果忽而急进、忽而骤退,溃乱泛滥而毫无节制,怎么会不造成山崩河竭的恶果呢?

圣言第六十二

圣人的言论,并不是他自己凭空说的,是神明赋予他意旨,大道化作他的文辞。时机到了,言论便应运而生;言论一经推行,教化便随之流布。是要将天下纳入规范秩序之中,天地造化都要依赖它,怎么可以轻侮呢?

元恶第六十三

天下如果没有罪大恶极的人,圣人也就不会应运而生了。所以邪恶不善的人,正是善人得以成就的凭借。邪恶越严重,善举就越能显现成效。圣人施行善政,正是借助小人的虚伪狡诈,才树立起典范。有道的将领,之所以能调动敌人,就是明白这个道理啊。

回风第六十四

天下的人心,不引导他们回归正道,却想要禁止天下的祸乱,有这样的道理吗?祸乱的产生有征兆,灾祸的爆发有根源。天下是迫不得已才陷入祸乱,圣人是迫不得已才出世救世。谁能懂得这个道理呢?谁能懂得这个道理呢?

宻机第六十五

天下有明智的人,治乱的征兆就可以洞察到了。说话做事,唯恐别人不顺着自己的,是小人的处世之道;说话做事,唯恐别人不能为天下谋利的,是圣人的处世之道。圣人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呢?小人所厌恶的,众人所疑虑的,通达的人所信奉的,大概就是圣人的境界吧。

自治第六十六

天下纷乱扰攘,祸乱不停,其中必定有缘由。从来没有用祸乱来平定祸乱的道理。用祸乱来治理祸乱,那么天下就会走向衰亡,万物就会灭绝,未必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谓身为臣子,能先治理好自身,三军就能整肃;三军整肃,天下的祸乱就可以平定了。如今三军都治理不好,却说自己有办法树立威名、克敌制胜,凭什么呢?

善恶第六十七

天下有明明是作恶的事,有人却说未必坏到这种地步;天下有明明是行善的事,有人却说未必好到这种地步。那该怎么办呢?这正是治乱的关键啊。依从邪恶,祸乱就会日益滋生;依从良善,太平就会日益兴盛。不先辨别善恶的趋向,就想要铲除残暴、消弭战祸,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通变第六十八

身居上位的人,不先养护百姓却先扩充军队,不先节约财用却先聚敛钱财,这样想要天下太平,还能有指望吗?调动十万大军,却没有一个月的粮草储备,百姓日益贫困,军队日益怠惰,财用日益枯竭,而耗费却日益繁多。最终落到土崩瓦解的下场,用不了多久的时间。身为臣子,只知因人成事、因循守旧、拘泥呆板,想要不败亡,可能吗?

消军第六十九

驻扎一万军队,一天没有粮食,能行吗?掠夺百姓的财物,让百姓一下子陷入穷困,能行吗?驻军没有粮草,迟早都会出问题,内乱就会爆发。军队没有粮食,就算想作战也不可能。更何况掠夺百姓的财物,来供养没有益处的军队,谁说这是盗贼在攻打人们?这是人们自己攻打自己、自己毁灭自己,也太严重了。

安民第七十

百姓终年缴纳赋税,却得不到一天的体恤;军队常年由国家供养,却不出一天的力。事情的颠倒悖谬,有像这样严重的吗?世上谋划国事的人,不说打败敌人,而说先安定百姓,那么百姓心悦诚服,军队自然就有战斗力了。

决断第七十一

天下的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人们往往不敢决断。有志向的人,深思其中的缘由,知道事态已经无法挽回,就会立刻做出决断。被蝮蛇咬了手,壮士会果断砍断手腕,这样还能保全性命。砍断手腕都尚且能接受,天下的事情,往往还没到要砍断手腕的地步啊。

亟疾第七十二

潜移默化,是教化的作用;迅猛迅捷,是战机的特点。寒暑阴阳,随着四季推移变换;雷霆风雨,却是瞬间突然爆发。这就是天地造化神妙的地方。所以圣人精密思考后当机立断,也是因为形势迫不得已啊。

精解第七十三

圣人之所以能通晓天下万事万物的缘由,是因为他能精妙地理解事理。圣人的心境,没有刻意的功用,却无处不发挥功用;看似没有思虑,思虑却无比通达。常人的心思,总是被外物牵绊。外物是外物,自我是自我,外物怎么能扰乱自我呢?正因为不被外物扰乱,天下的万物才能为我所用。

生杀第七十四

上天想要让众生得到深厚的恩泽,就先要经历较多的杀伐。上天为什么要行杀伐呢?是圣人顺应天道使然。圣人不凭借个人智巧来治理天下。天下不大乱,就不会求助于圣人;天下不求助于圣人,圣人就不会出世;圣人不出世,大乱就不会停止。仁义之道得以推行,天下就会太平大治。这大概就是天地的本心吧。

心服第七十五

只有道义才能让人心悦诚服。如果富贵可以靠歪门邪道求得,那人人都会崇尚诡诈而不讲仁德了。仁德不可泯灭,诡诈终难掩盖,而富贵也不能靠不正当手段求取,那人们该何去何从呢?所以圣人的权谋,本于道义。舍弃道义而窃夺权谋的名声,天下谁会心悦诚服呢?

救人第七十六

君子的处世原则,只要涉及到伤害人命的事,就绝不会放任不管。人之所以有仁德,是源于本心的安宁。那些不仁的人,也都要找个借口,来方便自己谋取私利。正因为有所依仗,他们才敢肆意妄为。由此可知人心本是仁善的。

审因第七十七

君子的心中,虽然急切地想要拯救天下,但如果不洞察时机,轻率行事,没有能成功的。洞察时机、把握因果,叫做审因。依据时机因缘而动,就像蛟龙得到水,变化无穷不可揣测。这作为将帅的谋略,真是神妙啊!

独立第七十八

审察时机因缘,在于顺应外物;坚守独立操守,在于自身。圣人深入钻研事理的精微,善于引导人心。不能被引导的,也不会强迫;内心信服的,自然不会违背。不只是人不能违背,上天也不会违背。洞悉机微到了极致,又怎会有独立于世的隔阂呢?

将权第七十九

将帅的谋略之所以有诡诈的一面,是为什么呢?其实诡诈,是出于至诚之心。圣人对待百姓,就像对待婴儿一样,如果有东西要伤害他们,怎么能不用权谋来保护呢?所以圣人用道义对待君子,用机谋对付小人。机谋,是用来对付小人的方法。连杀掉小人都于心不忍,更何况是欺骗他们呢?

得天第八十

圣人终日勤勉不懈,始终不背离天道。圣人对于世人,一定有不能尽得人心的时候,但从未不契合天道。上天未必能尽合人意,但圣人从未不契合上天。这大概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吧。

补过第八十一

善行没有比弥补过失更大的了。弥补过失,是深谙时机的道理。所以有道的将领,能将灾祸转化为福运,能凭借失败走向胜利。因此行事用兵才能变化无穷。获胜了不沾沾自喜,失败了不畏惧退缩,因此才能天下无敌、每战全胜。孔子说:不抱怨上天,不责怪他人,只是竭尽自身践行道义罢了。又何必怨天尤人呢?

——《青霞集》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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