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百五十六
正德十二年十二月初一壬寅日，皇帝仍留驻宣府。
○ 大学士杨廷和等人上奏称：“每年大规模祭祀天地，按惯例需在十二月初一日，由皇上亲自前往牺牲所视察祭祀用牲。这是祭祀上天的重要礼仪，乃祖宗旧制，是国家至关重要的大事，庄重程度远超其他礼仪。历朝列圣都谨慎恪守，皇上即位以来，也已举行过十二次。上天的庇佑与国家的福祉，皆与此紧密相关。近日有旨定于闰十二月初一日视察祭祀用牲，较往年已推迟一月，如今日期临近，仍未见到皇上回銮的消息，朝廷内外人心万分焦灼期盼。皇上外出已超过三个月，臣等内外官员遥望皇上容颜，却无从瞻仰拜见，如同子女远离父母，身无所依，日夜饮食起居怎能安心？况且边塞寒冷艰苦，皇上身体辛劳，意外变故又防不胜防，这更是臣等最为担忧之事。恳请圣明的皇上念及自身乃天地、宗庙、社稷之主，郊祀视察祭祀用牲的大礼不可有丝毫疏忽，速速降下明确旨意，整军返回京城，这实在是天下臣民的最大心愿。”
○ 初三甲辰日，宽恕云南都指挥佥事卢和的死罪，将其降为指挥佥事。起初，有一位钱姓太监镇守云南，卢和以指挥身份在其门下服役。当时朱宁尚年幼，是钱太监的前奴仆，因此与卢和关系亲近。弘治年间，卢和担任参将，分守金腾地区，与镇守左监丞孙绪发生矛盾，二人都因虚报斩获战功被治罪。孙绪被赦免后发配南京充军，卢和则仍被关押等候处决。待到朱宁掌权，派人上奏为卢和辩解，朝廷多次下旨令巡按御史审理。多位巡按御史因卢和罪责严重，又畏惧朱宁，始终犹豫不决，不敢决断。至此，卢和再次上奏辩解，案件移交都察院商议，都察院请求仍等候核查，皇帝下旨令核查后降三级，宽恕其死罪。卢和凶狠狡猾，自依附钱太监以来，残害了许多人，后来担任参将，愈发残暴蛮横，云南百姓对他恨之入骨。
○ 礼部尚书毛澄等人上奏称：“臣等见皇上巡视边境已过三个月，在京大小官员盼望见到皇上，如同子女盼望父亲，四处打听、占卜，寝食难安。如今一年即将结束，新年正月临近，国家重大礼仪，如南郊大规模祭祀、视察祭祀用牲、太庙合祭、四季祭祀、元旦朝贺等，这些都是皇上应当亲自参与的，以彰显仁爱孝顺、虔诚恭敬之心，承受天地、宗庙的庇佑，这是古今一致的道理。近日接到圣旨，定于闰十二月初一日视察祭祀用牲，如今闰月已近，臣等深知皇上对大礼极为严谨，圣旨的声音犹在耳畔，正翘首以盼。恳请圣明的皇上即日返回京城，天下幸甚。”六科给事中朱鸣阳、十三道御史王光等人也纷纷上奏请求，皇帝均未回复。
○ 十四乙酉日，云南大理府刮起大风，吹坏城楼、角楼；陕西永昌卫都指挥佥事杨时因鞑靼入境时守备不力，被降为指挥使。
○ 二十一日壬子日，因遭受水灾，免除庐州、凤阳、淮安、扬州四府及中都留守司、凤阳、扬州等卫所的部分秋粮。
○ 退休的礼部尚书张昇去世。张昇，字启昭，江西南昌人，成化乙丑年进士第一名，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因皇太子出阁讲学，特意改任左春坊左赞善，担任东宫讲读官，任职期满后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孝宗即位后，因是东宫旧臣的恩典，晋升为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按旧例，特意加授东宫官僚者，照例应转升数级，而张昇因丁忧居家后才到任，仅晋升一级。他怀疑是大学士刘吉、柳瑾遮蔽了自己的功劳，于是弹劾刘吉的过错，触犯了皇上，被贬为南京工部员外郎，后因丁忧离职。服丧期满后，恰逢刘吉已离职，张昇又弹劾刘吉的数件旧事，多切中当时的弊病，不久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逐渐晋升为左右侍郎，后转任尚书。当时崔志端以太常乐舞生的身份，凭借资历升至尚书，颇为傲慢，张昇常常以等级名分加以约束。下属官员中有收徒讲学的，御史杨义的儿子在其门下听讲，常常在张昇下班时出入部门，未行避让之礼，张昇下令司务将其杖打并拘禁，崔志端心中不满，便弹劾张昇，张昇的声望从此愈发受损，多次被言官指责。张昇曾上奏挑选宫女，禁止娼优、隶卒之家的女子入选，榜文中误将“隶”字写为“吏”字，众人纷纷喧哗诽谤，张昇于是不安于职位，请求退休，朝廷加授其太子太保。刘瑾掌权时，又因张昇担任尚书期间裁抑晋府群王的封爵，剥夺了他所加的官职，至此张昇去世。讣告传来，皇帝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太子太傅，按惯例赐予祭祀和丧葬待遇。张昇本性诚实谨慎，任职期间虽无重大建树，但自我约束严格，文章朴实平和，曾主持南北两京乡试，所选拔的人才包括侍郎储巏、编修陈澜等名士，议论者认为他善于选拔人才。
○ 服丧期满的广东按察司副使黄天爵被重新任命到湖广，负责整饬兵备。
○ 大学士杨廷和、蒋冕、毛纪上奏称：“朝廷设置公卿辅弼大臣，本是希望他们能尽心尽力、效忠国家，顺势助成善政、匡正过失，共同成就天下大业，而非仅让他们充数占位。如今皇上外出巡视边境数月未归，朝廷内外人心日夜忧虑恐惧。臣等忝列内阁，专司辅导之职，平日没有能感化皇上内心的学识，遇事又无拯救时弊的才能，占据职位却无所作为，毫无贡献。虽然曾多次上奏请求皇上返回京城，但未能稍稍改变皇上的心意，以慰藉天下百姓的期盼。臣等实在担心，一旦祸患发生，超出意料之外，即便臣等遭受严厉贬谪流放，也不足以赎回罪责。恳请皇上体察臣等的愚诚，果断行事，立即将臣等罢官返乡，作为人臣不能尽忠的惩戒，另选贤能之人接替我们的职位，或许能有感动皇上、转变局势的机会，而臣等虽退居乡野，却如同有所晋升，虽身死，却如同依然在世。”
○ 二十三丙辰日，贞惠安和景皇后的忌辰，仪宾周钺前往陵寝祭祀。
○ 二十四丁巳日，兵科给事中汪玄锡等人上奏称：“延绥、宁夏二镇接连传来紧急警报，只因黄河结冰，鞑靼骑兵可顺利渡河。如今宁夏的军队被调往甘肃，延绥的军队被调往宣府，万一鞑靼乘虚而入，不知该如何抵御？况且皇上驻跸宣府日久，仓库空虚，又加上各路军队的供应需求，物资匮乏，士兵大多饥饿困乏，万一发生哗变，又该如何控制？事情已明显出现引发变乱的迹象，皇上难道不考虑这些吗？希望遣散所调军队，让他们返回各自卫所、镇所，皇上也早日率领车驾返回京城，这是边方的大幸。”皇帝没有回复。
○ 二十五戊午日，任命靖远伯王瑾在神机营右哨担任坐营管操；任命定西侯蒋壑掌管府军前卫大印；任命福建署都指挥佥事侯汴守备汀漳地方；命令惜薪司每年增加木材九百零五万五千八百斤，原定额为一千八百一十二万斤，此次增加是因供应需求日益增多。
○ 重新开设军职、生员、吏典、义民、僧道缴纳银两入仕或入监的先例。起初，户部奉旨将太仓结余银及军职俸银共计三十五万两运往皇上行宫，请求将二十万两交付督饷侍郎郑宗仁，在宣、大两镇招募商人储备粮草，十五万两用于筹备军士冬衣及月粮。皇上不批准，下令将这些银两全部留在军前备用，且督促户部务必凑足一百万两。户部无法满足要求，于是请求开设纳银先例：武职授予空衔者，都指挥佥事六百两，指挥使五百两，指挥同知减五十两，指挥佥事减一百两，正千户二百五十两，副千户减五十两，所镇抚、百户各减一百两；犯罪立功者允许纳银赎罪，每年以二十两为标准；生员入监者，廪膳生员二百两，增广生员二百八十两，附学生员及武生三百四十两，限额一千五百人；吏典在京带俸办事、逃亡后被送部免于考核者，纳银数额按任职年限而定；义民授予冠带者二十两，九品、八品、七品散官依次递增；阴阳官七十两，僧道官减二十两，未获度牒者纳银后给予度牒。皇帝批准施行。
○ 任命户部右侍郎杨旦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任巡抚；升任户部郎中万斛为广西布政司左参议，监察御史周期雄、刑部署员外郎田登为按察司佥事，周期雄前往福建，田登前往湖广；升任应天府府尹龚弘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因山东抚按官员上奏黄河改道决口，恐妨碍漕运）；荫封已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袁恺的曾孙袁汝霜为国子生（袁汝霜上奏称其祖父、父亲均蒙荫封却未出仕即去世，援引先例请求补荫）；升任翰林院庶吉士戴颙为吏科给事中；增加蜀王食盐二十引（原定额已达一百引）；南京国子监祭酒贾咏上奏称：“旧例科道官员空缺时，南北两监的博士、助教、学正、学录，与行人、太常博士及经保举征召的推官、知县一同选拔补充，这是不拘一格选拔贤才的盛典。南监自正德三年助教张祐被选拔为御史后，至今无人再被选中，致使南监下属官员无不怀有南北待遇不均的想法，而锐意进取、力求建功者也心生不愿就任之意。臣自任职以来，日夜谨慎履职，仅以表率规范为己任。南监各位下属官员，立身行事多有可取之处，且他们担任府州县学官时，多经抚按官员表彰奖励，却长期滞留低位，未被朝廷选用，这并非臣以个人情感对待他们，且也无法激励后人。恳请下令该部，凡遇风宪官员及两京各部门官员空缺，移交本监挑选优秀者，或一二人，或三四人，提拔任用，以激励其余人员。”吏部商议后称，选拔风宪官员的旧例不分南北，但南监近来未提交每年考核的评语，贤能与否无法核实，故入选者甚少，请求采纳贾咏的奏请，令南监在年终开具官员贤否揭帖，以备斟酌选用，皇帝批准，此后南监下属官员才有了较多晋升机会。
○ 二十六己未日，升任太仆寺卿王承裕为南京太常卿；荫封吏部尚书陆完的儿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白圻的儿子白说为国子生；巡抚保定等处左佥都御史李赞请求养病，皇帝不批准；允许浙江按察司副使罗钦德退休，仍令地方官府在其病愈后起用；会同审理斩刑、绞刑罪囚共九人，皇帝下诏按律处决；任命安远侯柳文为总兵官，镇守湖广；兵部根据巡按福建御史程昌弹劾上奏的南靖等处围剿盗贼的功罪，商议请求参政陈策等人各升一级俸禄，知县史祥等人准许以功赎罪，仍赏一表里纻丝，都指挥杨勋等人因已调任而宽恕，其余有功官军均给予晋升和赏赐；重新将襄阳府税课局、河伯所每年的税收赏赐给襄王（采纳襄王的奏请）。
○ 三十癸亥日，太监张永、魏彬、张忠、赵林从宣府返回，传达圣旨晓谕司礼太监萧敬等人：“如今边境奏报仍未平息，未能返回京城，自闰十二月初一日起，照旧派遣官员视察祭祀用牲，不得耽误祭祀大典，各部门大小官员应安心办事。”于是大学士杨廷和等人上奏称：“君主治理天下的核心在于恭敬上天，恭敬上天的最重要礼仪莫过于祭祀。我朝列圣一百五十多年以来，每逢郊祀，必定在祭祀前一月亲自前往视察祭祀用牲，在每年首月占卜日期举行祭祀，因此能得到上天眷顾，天下长期安定。仰惟皇上继承列圣基业，若能顺应列圣心意，以恭敬之心侍奉上天，那么上天对皇上的庇佑，也将与列圣之时无异。如今皇上驻跸关外，久未回銮，却称边境奏报未平，想要先派遣官员视察祭祀用牲。皇上身为天子，唯有天子能祭祀上天，若皇上未先视察祭祀用牲，臣子绝不敢擅自先行。况且即便边境奏报未平，自有镇巡等官各司其职，皇上只需专任他们，明确赏罚，边境自然会安宁无虞，怎能以此为借口，废弃这一百五十多年的盛典？万一天下臣民及各处宗藩对此产生疑虑，上奏询问缘由，又该如何回应？此事关系国家安危利害，非同小可。恳请皇上采纳臣等建议，收回新命，即日返回京城，亲自前往南郊视察祭祀用牲，以完成大礼，如此则人心安定、天意喜悦，宗庙社稷万万年的福分便源于此。”礼部尚书毛澄等人上奏称：“皇朝制定的礼仪中，郊祀最为重要，祭祀前一月初一，皇上必定率先于臣子，亲自视察祭祀用牲，以表达精诚之心，感召天地。自祖宗以来，从未无故废弃，因此一百五十年间，天人和谐，天下太平。皇上巡视边境已四个月，视察祭祀用牲的日期已推迟至闰十二月初一，如今又因边境事务，欲让臣子代为祭祀上天。祭祀上天是天子的职责，而边境事务可托付给将领大臣。即便边境战事未平，祭祀上天的重要性又怎能置于其后？臣等愚昧，实在担心天下之人会产生疑虑，隐患将难以言说。恳请皇上即日返回京城，或许郊祀礼仪能按旧规举行，朝廷内外人心皆能安定。”六科都给事中朱鸣阳、十三道御史袁宗儒也以此为由上奏，皇帝均未回复。内阁大臣及九卿前往居庸关迎接皇上，因有禁令未能出关，只得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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