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三
乙未年（1355年）夏四月丁巳初一
○丁丑日，常遇春前来归顺。常遇春是怀远（今安徽怀远）人，性情刚毅，勇猛有力，二十三岁时，被群盗刘聚收留，刘聚喜爱他的骁勇，把他提拔到身边。常遇春看到刘聚每天只知道抢劫掠夺，没有远大的图谋，察觉到他一定会失败，听说太祖居住在和阳，恩德和威势日益显著，军队行动有纪律，于是独自率领十多个人前来归顺。
还没有到达和阳，常遇春在田间疲惫地睡着了，梦见一位身披金甲、手持盾牌的神人，呼喊他说：“起来，起来，你的君主来了。”常遇春突然醒来，看到太祖的骑马随从赶到，立即和他的部下迎接拜见，请求归附。太祖喜爱他的雄壮勇猛，任命他为前锋。
○郭子兴去世后，孙德崖想要统领他的军队，郭子兴的儿子听说后，害怕不能争辩，于是写信邀请太祖前来，代替他争辩。太祖当时每天都在和元朝军队作战，各位将领听说太祖想要前往，都不高兴，太祖于是停止了前往的打算。
当时，在汝州、颍州发起起义的杜遵道、刘福通等人，从砀山夹河迎接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拥立他为皇帝，居住在亳州（今安徽亳州），派人前往和阳，招降各位将领，想要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各位将领前往拜见张天祐，说：“你估量自己能够率领众人抵御元朝军队吗？如果不能，你应当前往亳州归附。”张天祐自己估量不能抵御元朝军队，于是前往亳州。
太祖当时派出军队，并且亲自率领将士，夺取和阳西南的民寨，依次平定了这些地方。张天祐不久从亳州返回，带来了杜遵道的檄文，推举郭子兴的儿子为都元帅，张天祐为右副元帅，太祖为左副元帅。太祖说：“大丈夫怎么能受制于人呢？”于是没有接受任命。
不久，和阳缺乏粮食，太祖和各位将领商议渡过长江，夺取地盘，担心没有船只。当时，双刀赵（李普胜）、俞通海父子率领一万多部众，一千多艘船只，占据巢湖，结成水寨，和庐州的左君弼有矛盾，多次受到他的逼迫，担心被他袭击，于是在五月丁亥日，派遣俞通海从小路前来归附，请求太祖派出军队作为向导，前后来了三次。
太祖对徐达等人说：“我正谋划渡过长江，而巢湖水军前来归附，我的大事成功了。”于是亲自前往巢湖，和李普胜等人会面，查看水道，率领船只驶出和阳。当时，铜城闸、马场河等隘口，都被元朝中丞蛮子海牙的水寨扼守，只有一个小港可以通过，但水浅干涸，不能通行大船。
不久，大雨连续下了二十天，山谷中的水流溢出，平时不能行船的地方，水深都达到了一丈多，太祖高兴地说：“这是上天帮助我啊！”于是趁着水位上涨，率领巢湖的船只，依次驶出，到达黄墩。双刀赵（李普胜）率领他的部众叛变离去，其余的船只都到达了和阳。
在归附的船只还没有到达时，太祖派人引诱蛮子海牙的军队前来互相贸易，于是抓住了十九个人，他们都是善于驾船的人，太祖命令他们教导各位将士练习水战，任命廖永安、张德胜、俞通海等人率领水军。
○壬寅日，太祖率领水军，在峪溪口攻打蛮子海牙，敌军的船只高大，不利于进退，廖永安等人驾驶船只，行动如飞，左右奋力攻击，大败敌军，于是和各位将领确定了渡过长江的计策。各位将领都想要直接进军金陵（今江苏南京），太祖说：“夺取金陵，必须先从采石（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开始，采石是南北的交通要道，夺取了采石，金陵就可以谋取了。”
六月乙卯初一，太祖率领徐达、冯国用、邵荣、汤和、李善长、常遇春、邓愈、耿君用、毛广、廖永安等人，各自率领船只，渡过长江。将要驶出江口时，恰逢傍晚，突然在军队后方几十里的地方，黑云密布，雷电风雨大作，船只于是停止前进。
丙辰日黎明，将要渡江时，乌云分成两道，右边从西南方向来，左边从东北方向来，都覆盖在牛渚矶（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附近）上空，当时西北风正顺，船只首尾相连，一起出发，士兵们都欢呼跳跃。太祖和廖永安举起船帆，向前航行，廖永安询问前进的方向，太祖说：“采石是大镇，防备一定很坚固，牛渚矶前面濒临大江，他们难以防备，现在前往攻打，一定能够攻克。”于是扬起船帆，向牛渚矶驶去，风力稍微强劲，不久就抵达岸边。
防守的敌军惊慌失措，出兵前来抵抗，太祖指挥士兵前进，敌军没有交战就逃跑了。常遇春手持戈矛，率先登上岸边，各位将士鼓起勇气，随后跟进，采石镇的敌军惊慌溃散，于是攻占了采石。长江沿岸的各个营垒，望风归附。
各位将领因为和阳缺乏粮食，看到采石的粮食和牲畜，都想要夺取财物返回和阳，太祖察觉到各位将士没有进取的意图，于是对徐达等人说：“现在全军渡过长江，侥幸取得胜利，应当乘胜直接夺取太平（今安徽当涂），如果听从各位将士的意见，夺取财物返回和阳，再次出兵一定会很困难，江东地区就不会归我们所有了，大事也就失败了。”于是命令把所有船只的缆绳都砍断，把船只推到急流中，船只都顺流东下。
各位将士大惊，询问原因，太祖说：“成就大事的人，不能贪图小利，这里距离太平很近，舍弃太平不夺取，还要做什么？”于是各位将士都听从命令，太祖命令军中将士都先吃饭，吃完饭之后，立即率领众人，从观渡前往太平桥，直接进军太平城下。
元朝平章完者不花、万户万钧、达鲁花赤普里罕忽里关闭城门，抵抗防守，太祖指挥士兵猛烈攻打，于是攻占了太平。完者不花和佥事张旭等人弃城逃跑，太祖抓住了万户纳哈出。太平路总管靳义，从东门出城，投水而死，太祖听说后，说：“这是义士啊！”于是准备棺材，收敛他的尸体，加以安葬。
年老的儒生李习、陶安等人，率领父老乡亲出城迎接太祖。陶安看到太祖的相貌，对李习等人说：“这是龙的姿态、凤的仪表，绝非普通人，我们如今有主君了！”
太祖从采石出发时，先命令李善长撰写告诫士兵的榜文，进城后立即张贴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攻克太平城后，士兵们想要抢劫掠夺，看到榜文后都惊愕不已，不敢妄动。有一名士兵违反命令，当即被斩首示众，城中秩序井然。富人陈迪献上金银布帛，太祖当即把这些财物分给各位将士。
○丁巳日，太祖召见陶安、李习，与他们谈论时事。陶安趁机进言说：“如今天下大乱，豪杰并起，相互攻占城池、屠杀百姓，争夺霸主地位，但他们的志向都在于掠夺子女玉帛，只求一时痛快，没有平定乱世、拯救百姓、安定天下的雄心。明公率领军队渡过长江，神武而不嗜杀，人心悦服，凭借这样顺天应人的举动进行征伐，平定天下不在话下。”
太祖说：“先生的话非常有道理。我打算夺取金陵，先生认为怎么样？”
陶安说：“金陵是古代帝王的都城，地势龙蟠虎踞，以长江为天然屏障。如果夺取并占据此地，凭借其险要地势出兵征讨四方，所向无敌。”陶安的话正合太祖心意，因此太祖对陶安礼遇有加，很多事务都与他商议。
○太祖将太平路改为太平府，任命李习为知府，设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各位将领推举太祖为大元帅。太祖任命李善长为帅府都事，潘庭坚为帅府教授，汪广洋为帅府令史，让陶安参与幕府事务，命令各位将领分别防守各个城门，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以加固防守。
○辛酉日，元朝右丞阿鲁灰、副枢绊住马、中丞蛮子海牙等人率领大型战船截断采石江，封锁姑孰口，断绝太祖军队的退路。方山寨民兵元帅陈野先率领数万军队前来攻城，攻势十分猛烈。
太祖在城上按兵不动，观察到陈野先没有其他奇谋，于是派遣徐达、邓愈、汤和率领军队从姑孰东面出兵迎战，又命令另一将领率领军队暗中从小路绕到敌军后方。徐达等人转战到城北时，忽然有两条龙出现在阵地上空的云端，敌军正在抬头观望、惊愕不已时，太祖的军队趁机前后夹击。陈野先腹背受敌，大败而逃，被生擒活捉。
太祖释放了他，没有杀他，与他交谈。陈野先生性诡诈，对太祖说：“你不杀我，是为了什么？”
太祖说：“天下大乱，豪杰并起，假借号令、占据城池的人不计其数，但胜利时人们就归附，失败时就依附他人。你既然以豪杰自居，必定能明辨时势，难道不知道我不杀你的原因吗？”
陈野先说：“那么你是想让我的军队投降？”
太祖说：“是的。”
陈野先说：“这很容易。我军队的将校都是我的亲信故旧，我去劝说他们，他们就会前来归附。”于是陈野先写信招降部下，第二天，他的部众全部投降。阿鲁灰、蛮子海牙等人看到陈野先战败，不敢再进攻，率领军队返回，驻守在峪溪口。
○甲子日，徐达攻克溧水州。
秋七月甲申朔
○壬辰日，太祖出兵攻打集庆路，将陈野先留在太平，命令元帅张天祐率领各路军队以及陈野先的旧部前往。军队抵达集庆后发起进攻，未能攻克，于是撤军返回。
八月甲寅朔
○庚申日，太祖再次商议派遣军队攻打集庆。起初，陈野先写信招降他的部众，本以为他们未必会听从，只是表面上写招降的言辞，暗中实则想激怒他们，没想到他的部众竟然立即投降。陈野先自认为失算，心中一直不安。
等到听说再次出兵攻打集庆，私下对他的部众说：“你们攻打集庆时不要尽力作战，等我脱身返回后，就会与元朝联合。”有人把他的阴谋报告给太祖，太祖说：“我早就知道他不可靠，但杀了他恐怕会失去豪杰之心。”于是召见陈野先说：“每个人的心意、见识各不相同，跟随元朝还是跟随我，任凭你选择，我不强迫你。”
陈野先发誓说：“如果我背弃再生之恩，愿意被神明共同诛杀。”太祖于是放他返回。陈野先离开后，太祖的军队也停止了进军。
○太祖的军队攻克溧阳县。
○戊辰日，陈野先返回后，收集残余部众驻扎在板桥，暗中与元朝的福寿联合，却表面上报告说：“十二日率领军队抵达台城八里冈，与元朝军队相遇，斩杀俘获不计其数，生擒五人，缴获战马数十匹。”
并说：“集庆城池右边环绕大江，左边依靠高山，三面被水环绕，以山为城郭，以江为护城河，地势险要，不利于步兵作战。从前王浑、王浚建造战船，谋划了多年才平定吴国；苏峻、王敦都不是凭借陆战取胜。隋朝夺取江东时，贺若弼从扬州进军，韩擒虎从庐州进军，杨素从安陆进军，三路战船同时进发，才攻克江东。如今集庆城三面被水阻隔，元朝军队与苗军相互联络，在城中连寨三十余里。如果攻城，就担心他们截断后路；如果安营扎寨，就会面临粮运不继的问题。竭尽全力前进，如果遭遇意外，反而会留下后患。不如进军向南占据溧阳，向东攻打镇江，占据险要之地，断绝敌军的粮道，以持久战的策略示敌，不用攻打，集庆自然会攻克。”
太祖知道他在欺诈，写信回复他说：“历代攻克江南的，晋朝消灭吴国、隋朝平定陈国、曹彬夺取南唐，都是因为长江天堑阻隔南北，所以必须集结水军才能成功。如今我的大军已经渡过长江，占据上游，他们的天险我已经越过，他们的咽喉要道我已经扼守，水军数量的多少不必过分忧虑，舍弃战船、徒步进军，足以取胜，这与晋朝、隋朝的形势截然不同。先生效力建功，正应当抓住时机进取，建立功勋、成就大业，为什么要舍弃万全之策，而采用这种迂回的计策呢？”
○丁丑日，太祖派遣副将习伯容攻打芜湖县，攻克该县，设置永昌翼，任命习伯容为万户。
九月癸未朔
陈野先收到太祖的信，知道自己的欺诈之计行不通，又谋划用计策诱捕太祖，暗中约定元朝将领左答纳识里到他的营中，谎称生擒了左答纳识里，欺骗太祖前往他的军营受降。太祖说：“这个奸贼诡计多端，极其不可信，暂且答应他，但不去。”
○丁亥日，皇长子出生，是孝慈皇后所生。
○戊戌日，太祖命令元帅张天祐率领所部军队攻打集庆。己亥日，张天祐等人抵达方山，攻破左答纳识里的营寨，左答纳识里逃走。陈野先于是叛变，与元朝的福寿联合出兵，在秦淮河畔迎战太祖的军队，太祖的军队失利，张天祐、郭元帅都战死，郭元帅是郭子兴的儿子。
○己酉日，陈野先在溧阳追击太祖的军队，经过葛仙乡时，乡寨民兵百户卢德茂痛恨陈野先反复无常，谋划杀死他，派遣五十名壮士穿着青衣出城迎接陈野先。陈野先没有预料到会有埋伏，与十多名骑兵先行前进，青衣士兵从后面袭击他，将他打倒在地，用长矛一起刺向他，陈野先被杀。他的部下又推举陈野先的侄子陈兆先统领部众。起初，陈野先发誓返回后不背叛，却暗中与元朝联合，才三天就突然呕血，到这时身负重创而死，人们都认为这是违背誓言的报应。
冬十二月壬子朔
太祖释放元朝万户纳哈出，让他返回北方。纳哈出是木华黎的后裔，太祖当初擒获他后，因为他是元朝世代功臣的子孙，对待他非常优厚。纳哈出长期郁郁不乐，太祖派遣降将万户黄俦观察他的去留之意。黄俦见到纳哈出，说明了太祖对待他的心意，纳哈出说：“承蒙主公不杀之恩，实在难以报答，但我本是北方人，终究不能忘记北方。”黄俦把这话报告给太祖，太祖说：“我本来就知道他的心意。”
对徐达等人说：“纳哈出是元朝的世代功臣，心怀北方，想要回去，如今强行留下他，不符合人情，不如放他回去。”徐达等人认为敌人的心难以揣测，如果放他回去，恐怕会留下后患，不如杀了他。太祖说：“无故杀人不符合道义，我心意已决，暂且放他回去。”于是召见纳哈出以及降臣张御史，对他们说：“作为臣子，各为其主，何况你有父母妻子的牵挂，如今放你回去，仍然可以跟随你的君主在北方效力。”于是资助他们财物，送他们离开，纳哈出等人道谢后离去。
○元朝中丞蛮子海牙再次率领水军进军，扼守采石江，以断绝南北交通，想要伺机攻打太平。太祖得知后，命令制造石炮，装载在大型战船上，挑选精锐士兵防守要害之地，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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