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说》白话文全译

（明）沈炼 撰

变化第一

用兵的法则神妙精微，若非圣人，谁能运用自如？时而刚健如腾龙，时而柔韧如游蛇，或盘曲蛰伏，或展翅翱翔，时机各有不同。这不仅仅是军队旌旗的显隐出没而已，行动与静守之间都蕴含着精深的机微。

扬举第二

圣人在昌盛之时顺势而动，在迫不得已之时行事，以大道昭示天下，使世人知晓遵循的方向，而不会将晦暗不明的一面示人。大义昭彰则如同日月普照，凤凰翱翔于千仞高空之上，谁能够攀及它？

偃伏第三

大将率军偃旗息鼓、潜伏待机之时，不只是收起旌旗战鼓，更擅长隐匿行迹，如同深藏于九重地底。安然闲适好似无所作为，木讷沉稳好似愚钝无知。昔日留侯张良烧毁栈道，让项羽安心松懈，大概就接近这种境界吧。

纯强第四

圣人通晓性命的根本道理，与天地同运并行，从不曾有所屈折。他的精神坦荡广阔，他的气势浩然盛大，始终以百姓的心愿为心愿。即便遭遇险恶处境，也不能动摇他的道义，这是精纯到极致的境界。

顺容第五

大将治理养护百姓，就像德行君子一样，无所不容。用利益引导百姓归附，用危害使百姓知戒。无论事务大小、部众多寡，都能包容，就像大海容纳百川，高山承载土壤，这种广博深厚的气度真是到了极致啊。

见几第六

大将用兵，对时机的洞察细微到了极点，因此无人能察觉。如山崩般的威势，发端于无形之中；如雷霆般的轰鸣，爆发于寂静之时。目光凝定便可运筹帷幄，抬手之间便可指挥千军，这样就近乎战无不胜了。

着令第七

将领之所以能取胜，是因为军法制度严明。用旌旗来统一士兵的视觉，用金鼓来统一士兵的听觉，用号令来统一士兵的意志。军容号令像日月一样明朗，像星辰一样清晰，如此三军将士自然奋勇争先。

军戒第八

身为将领，心中要时刻谨慎警惕，对三军严格约束，早晨颁布的号令傍晚就要重申督察，谨慎到了极点。国家的存亡、将士的生死，都系于将领一人之身，如果松懈放任、丧失戒心，那就是极大的不仁。

审势第九

三军的阵势已经形成，武器装备齐备，军法制度完备，但仍要审慎观察敌军的动向。变化产生于两军对阵之间，奇正战术萌发于无尽的机源，这是洞悉时机的极致境界。

大举第十

正面的军队已经部署完毕，出奇制胜的策略也已确立，两军交锋之时，将军擂鼓号召士众，战鼓齐鸣，万人齐声呐喊，声势如雷霆在战场中轰然爆发。抱着“消灭敌人再吃早饭”的决心，谁敢不奋勇向前？

知止第十一

圣人事成功就之后便抽身隐退，不露锋芒，这是收放自如、进退裕如的处世之道。所以说，为君王者的行事之道如同龙头，高居上位而远眺四方，细致观察而审慎听闻，这大概是通晓变化的真谛吧。

军权第十二

用兵没有固定形态，形态因战机而显现；军队不会轻易行动，行动必依据权谋。因此不用争斗而善于取胜。看似不与人争的往往处于弱势，真正善于取胜的往往处于强势。我方深沟高垒，天下无人敢来进犯，就是因为善于运用权谋。权谋之中再作权谋，这大概就是百战百胜的方法吧。

知微第十三

圣人不会陷入绝境，是因为他精通用兵的极致道理。圣人的智慧，能照见幽暗隐微之处，或刚或柔，变化多端没有定式，所以无人能够抗衡。他聪慧明达、英明神武却不妄行杀戮，能让万物脱离死境、得以保全，更何况是他自身呢？

无战第十四

用兵的关键玄机，能够做到不交战而使天下臣服取胜，是因为精通用权达到了极致。微妙又微妙，最终归于无形；精纯又精纯，契合天地常理。不必离开宴席之间，就能制敌于千里之外，这是最高明的用兵之道。

韬光第十五

圣人体察天地的运行变化，早就能预知洞察，心中蕴藏万千机谋，神鬼莫测。等到时机一到便光芒迸发，出言行事都顺应时势。如果平时不积蓄力量，战机就会匮乏；不精选训练士卒，武器装备就会疲钝。即便时机到来，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宻机第十六

三军将士口衔枚疾行，听不到一丝声响，这是军令严明，才使得军机如此隐秘。不只是三军行伍，大将率领辎重队伍行进，庄重肃穆如同面对神明，不会有分毫的疏漏差错，即便有狡诈的间谍，也无法窥探到军中虚实。

文伐第十七

礼乐制度，是征伐的根本；文治教化，是理政的凭借。通过谦逊礼让的礼仪教化，就能让强横凶暴、顽固不化的人在潜移默化中被感化收服，这比用刑戮刀兵的效果好上千万倍。

血战第十八

浴血奋战，是谋略之下的无奈之举，然而用兵作战总免不了要经历。所以，秉持忠义、激励士气的号令颁行，三军将士就会舍生忘死；倡导轻身赴死、奋勇杀敌的号令颁行，三军将士就会无视强敌；号召报仇雪耻的号令颁行，三军将士就会不顾家室。拼尽全力、耗尽锐气，心中毫无后顾之忧，那么再强横的敌人也会被击溃。

尊王第十九

身为大将，每一个举动都不敢忘记君王，那么三军将士自然就会懂得遵从号令。即便出征在外，也要为君王设立虚位，安排护卫，在此处理军务。一切都依照君命行事，那么家人不敢徇私，将士也不会有怨言，谁说三军将士不会心悦诚服呢？

军师第二十

军队组建起来之后，即便有智谋超群的将领，如果不设置军师之职，就无法推行教化、引领风气。所以礼义得不到彰显，士兵就会骄横怠惰，临阵就会溃逃。从前大禹誓师出征，以伯益为师；商汤誓师伐夏，以伊挚为师。用明镜照形，美丑就能分明；用蓍草龟甲占卜，吉凶就能显现。军师，就是三军的明镜、卜筮啊。

辕门第二十一

设立军门作为营垒的门户，高竖牙旗、张设大旗，三军望见旌旗威仪就心生敬畏，法令就能顺利推行。所以即便没有敌国来犯的变故，军容威仪也始终整肃。营门左右前后，旗帜鲜明，开关定时，金鼓号令相随，不到入夜就已安排好打更巡夜。皇帝有诀语说：辕门巍峨，如高山般雄峻；辕门深邃，如大海般渊深。观察辕门的规制，就可知营阵治军的要领了。

精研第二十二

圣人的心境，常常如同圆满澄澈、凝定寂静的状态，聪慧明达达到了极致，却仍不轻易妄动。但凡有细微的动向就精心研究，宏观之处不显张扬，细微之处毫不疏漏。所以能通达人心，通达四海，通达神明，没有什么不能通晓的。

兵道第二十三

战争，本质上是道的体现。平定祸乱叫做兵，归于至治叫做道。治世之道占优，祸乱就会越发平息；祸乱止息，治世的功德就越发彰显。所以圣人的军事思想，不推崇刀兵武力，而珍视法度。珍视法度，就能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它，怎么能说这不是用兵之道呢？

权道第二十四

君主丧失权柄，天下就会生出祸乱；所以身为大将如果不通晓权谋，就不足以统领部众、平定变乱。所谓权，并不是指威武力强。行事不违背道义，以少力而能成大功，这就是掌握了关键枢纽，天下的进退动向都由我方掌控。

全胜第二十五

圣人的用兵之道，是以保全自身、完整取胜为核心，因为他能及早预见形势、预先做好准备，这是洞察机微的极致。就好比射箭，心中早已谋算精准，然后在百步之外一发中的，射不中的情况是很少的。

射义第二十六

弓箭的法则上合于天道，将领练兵没有比射箭更重要的了。射箭，是人们熟习的技能，也关乎将士的荣辱。选拔擅长射箭的人担任教官，开辟校场来比试演练，用评比赏赐来激励士气，申明号令持续训练，三军的斗志自然就振奋起来了。

神会第二十七

山谷之间，大山南面，四面山势环绕，三条河流萦回。十万大军，潜藏在这里。开阔之地设为辕门，各种珍宝汇聚于此，万物都如拱卫一般。远方部落的族众，如同化羊归顺，俯首衔璧，前来献降于君王。营中竖起青色旌旗，用朱红绘上文饰。声势沉凝如雷霆将发，仿佛有神灵守护。

山髙第二十八

高山巍峨险峻，几乎直入云霄。肃杀的兵机，发端于西华山岳。山即便再高，也有崩塌之时；赤羽黑翎的雄鸡，啼鸣声声相应。敌军即将进犯我疆土，仲夏时节原野茫茫，月旁有星穿过。鸡啼在东在西，方位不定。忠臣孝子，日夜忧思，击楫高歌，盼望着有朝一日光复华夏！

大江第二十九

长江水势浩荡，汇集百川，最终归于大海。起于北方边陲，流经南方各地。所以能鼓荡水流而运行舟船，如龙蛇般变化万端，波涛层现迭出，声势远超溃散的羊群。我有忠心赤诚的贤才作为心腹，秉持恢弘的气度，什么样的敌军不能抵挡？

神兵第三十

英雄用兵，神妙契合于大道，在征兆显现之前就已明察。行事深沉隐匿，泯然无迹，谁能窥探到它的端倪？所以不用交战，天下就默默归顺，这就是用兵如神了。神妙啊，神妙啊！不刻意争先，却无处不是领先；不刻意居后，却无处不是在后。高明的心境，唯恐不能昭示天下。等到功成业就，便追随赤松子归隐遨游去了。

龙马第三十一

圣人驾驭龙马而驰骋天下，没有龙就不能应变无穷，没有马就不能周行天下。秉持着大义，来扶持社稷，拯救生民。如果不遵循周公、孔子的正道而行事，那就是倒行逆施。教化天下而裁度事理，因时变革而通达世务，不必功劳都出于自己，名声都由自己成就，所以他的道才受人尊崇。

率义第三十二

圣人胸怀恢弘，秉持权柄行事，没有比用道义来统领天下更重要的了。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昌明，天下的军队就可以顺利组建了。率领自家子弟，去攻打共同的仇敌，没有不获胜的。亲身做表率来引领众人，申明法典来明确规矩，彰显礼仪等级制度，扬威名来震慑四方。一旦做到克制自身、回归礼义，天下就都会归服于仁道了。

太公第三十三

从前姜太公吕望垂钓于磻溪之畔，八十一岁时成为帝王的老师。何况是三军的军师，是执掌教化的核心人物。上能通晓天道，中能通达人情，下能明察地理。他的智慧深沉，心志坚如金石，言语木讷不虚，持剑出征便可平定天下。

道化第三十四

月中有玉兔的传说，天下的良马都可以追寻得到。圣人用大道教化天下，阴阳相辅相成，日月交相辉映，身披五彩华光，本质却纯白无瑕。终日劳碌奔波，心事浩荡难安，混迹于牛羊群中，在卫国击磬自遣。我始终坚守自身操守而不有求于人，不合道义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我大概就像那东邻的山丘，无人知晓吧！

倚数第三十五

大道衍生出数理，由九推演为十八，十八推演为三十六，自有其中的道理。循环往复重归于一，一可合为十，十可分为五。十五之数时用兵之道已然完备，五十之数时称霸之道就能成就。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一统天下秩序，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沦为蛮夷了。 气运从六甲萌生，福德便会汇聚；始于乙，显明于丙，彰著于丁。到丁位时走向兴盛；在戊位繁茂，在己位包容，在庚位变革，在辛位更新，在壬位担当，在癸位筹度。所以癸与甲交替之际，边地部族就会骚动，他们那边发动变乱，正可对应我方的机遇。 万物在子月滋生，在丑月联结，在寅月演进，在卯月萌发，在辰月振作，在巳月成形，在午月交汇。午这个方位，正当天运感应之时，就好比尧舜的盛世。所以凭借岁、月、日的时序运行，圣人驱驰天下、平定四方，不就是依靠这个吗？我因此知晓尧舜的兴盛，气运交会于未，鼎盛于申，困守于酉，折损于戌，终结于亥。古代顺应天时的人，就是这样行事的。

权竒第三十六

拯救危难、解救急困要靠权谋，权谋，就是出奇制胜。权谋奇巧，那么治理天下就像转动圆环一样轻松自如。圣人运用权谋，切中要害而功效广大，声势振奋而事理通顺。精心研判情势，就像看日月一样清晰；全力推进事业，就像决堤的江河一样势不可挡。以此来通达神明，神明之意通达，危急的局面就能立刻化解。

英雄第三十七

成就天下的大事业，没有比招揽英雄人才更重要的了。古书记载：收罗了对方的英雄人才，敌国就会陷入困境。英雄人物，思虑精微堪比天地造化，见识高远超越四海，常人所不能理解，其忠心却能震撼世人。一个人就可以抵挡天下，更何况是众多英雄呢？这就是圣人要急急忙忙、倒穿着鞋去迎接贤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