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严明
- 古人用兵，先明确功罪赏罚的标准。
- 挽救浮华的风气，没有比质朴更好的了。长期玩忽懈怠之后，要用刚猛的手段来整顿。
- 医生治疗恶疮，严重的一定要剜掉腐肉，让新肉长出来。如今低劣的将领、疲弱的士兵，也应当加以淘汰，就像剜掉腐肉一样；严加训练，让新生的力量成长起来。不遵循这两条路，武备的废弛，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
- 司马迁所说的循吏，就是法令确立、政令通行，能识大体的人罢了。后世专门推崇慈惠，有的人把温和施恩当作仁，这就失去循吏的本意了。做将领的道理，也以法令严明、整肃庄重为先，不推崇婆婆妈妈的小恩小惠。
- 立法不难，执行法令才难。凡是订立一项法令，一定要切实执行，并且持之以恒地执行。
- 九弟临走的时候，再三说管理下属应当严格，处理政事应当迅速。我也深知治理军队、管理官吏，没有比严格更重要的，只是怕自己见识不够明察，严格得不合礼法罢了。
- 吕蒙处死了私自拿百姓铠甲的士兵，魏绛杀了扰乱行列的仆人。古人这么做，哪里是为了博取名声，是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警示众人啊。
- 近年来管理将领失之于宽厚，又和众将领距离太远，危险的时候，弊端百出，这才知道古人所说的，做事威严胜过仁爱，人数虽少也能成功，反过来就是失败之道。 （以上为曾国藩言论）
- 自古以来带兵的将领，没有不靠杀人来树立威信的。比如魏绛杀仆人，司马穰苴斩庄贾，孙武按军法处治吴王的美人，彭越处死迟到的人，都是这样。
- 世事变迁，人心一天天变得虚伪，宽容优待其实是在酿成祸患，姑息纵容并不是彰显恩德。在当今这个时代处理政事，不用霹雳手段就显不出菩萨心肠。害群之马除去了，众人才能安稳，这样法令确立了，人们才知道感恩。我们担当公事，只尽自己本分所能做的，以求合乎情理。不必故意违背人情，任劳任怨，终究容不得瞻前顾后的心思。
- 号令还没发出，不准勇敢的人单独冒进；号令已经发出，不准怯懦的人单独后退。这样功过分明，军心也就统一了。
- 治军是隐秘的事，以收敛蓄养为主。作战是靠勇气的事，以激励发扬为主。所以治军贵在执法严谨，加强训练，禁烟禁赌，戒除享乐，戒除懒散。
- 治理将要大乱的国家，要用重刑；治理长期动乱的地方，应当给人留一条生路。
- 行军的时候，务必纪律严明，队伍整齐，才算是有节制的军队。如果查出有骚扰百姓的，立即按军法处置。吕蒙行军，不因为一顶斗笠就宽恕同乡，这就是严明。周亚夫治军，不因为是皇帝的先驱就允许闯入营垒，这就是整齐。
- 立法应当严格，执法应当宽和，明里是彰显纪律，暗里是激励忠良。这样或许能让士兵畏惧威严、感念恩德，成为有节制的军队。如果先宽后严，恐怕一开始大家就习惯了懈怠玩忽，最终心生怨恨，军政就很难整顿了。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蔡锷按：治军的关键，尤其在于赏罚严明。婆婆妈妈的小仁小义，足以败坏军纪、耽误国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近年来军队风气纲纪太过松弛，赏罚的宽严常常不合规矩，有的姑息纵容以求讨好下属，有的故意苛罚以显示威风，凭着个人的爱憎决定喜怒，凭着喜怒决定赏罚。于是受赏的不感恩，受罚的不畏惧。这里面的原因，一半是因为人心浅薄，一半是因为措施失当。在这疲沓成风、懈怠玩忽的局面下，不用刚猛的手段，不足以挽回颓败的风气。与其失之于宽，不如失之于严。法令确立了人们才知道感恩，威严树立了人们才知道敬畏。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现在正是时候。希望各位勇健的人毅然施行，不要有丝毫气馁，那么军事或许就有希望了。
第七章 公明
- 君主把生杀予夺的大权交给将帅，就像东家把银钱货物交给店里的伙计。如果保举太过泛滥，不珍惜君主的爵位官职，就好比贱卖浪费，不珍惜东家的财物一样。介之推说：“偷别人的钱财尚且叫作盗贼，何况贪上天的功劳当作自己的功劳呢？”我稍微改动一下说：“偷别人的钱财尚且叫作盗贼，何况假借君主的爵位官职，来换取个人的私恩呢？”我愧居高位，唯独这件事不能力挽颓风，深感惭愧。
- 我私下观察古今大乱的时代，一定是先混淆了是非，然后政治颠倒，灾害随之而来。屈原之所以激愤投江而不悔，也是因为当时是非混乱是最痛心的事。所以他说：兰芷变得不再芬芳，荃蕙化成了茅草。又说：世俗本来就随波逐流，又有谁能不改变呢？悲伤是非一天天混乱，人几乎不能自主。后世像汉、晋、唐、宋的末年，也是因为朝廷的是非先紊乱了，然后小人得志，君子惶惶不安、无所依靠。推而广之，一省之中，一军之内，也一定是是非偏离了正道，然后政绩就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了。赏罚的权力要看权位，有的能推行，有的不能推行。至于维护是非的公道，那我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就是顾亭林先生所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啊。
- 大体来说，处理事情以“明”字为第一要义。明有两种：一种叫高明，一种叫精明。同一个地方，登上山的人独独能看得远，站在城上的人独独能觉得开阔，这就是高明的意思。同一个东西，凭猜测的不如用秤称得准确，眼力好的不如用尺量得精，这就是所谓的精明。大凡高明的人，想要平抑心气、收敛志向，迅速达到平实的境界，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能事事都追求精细，轻重长短分毫不差，就会逐渐趋于踏实；能做到踏实，就会逐渐趋于平稳。
- 大凡利益所在的地方，应当与人共享；名望所在的地方，应当与人共有。身居高位，以识别人才、通晓事理两项为核心职责。识别人才诚然不容易学，通晓事理则可以通过阅历逐渐努力获得。通晓事理，那么无论与自己意见相同还是相异的人，都可以慢慢开导领悟，以求同心协力。不通晓事理，那么怀着私心坚持错见，即便秉持公心也会出错；小人固然会错，君子也会出错；谨小慎微的乡愿之人固然会错，狂放不羁的人也会出错。再加上不能识别人才，就会始终与正道背道而驰，绝不是和睦协作的道理。所以常说世人都以分辨君子、小人为关键，而我的看法则是：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君子，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小人。今天能识人、能晓事，就是君子；明天不能识人、不能晓事，就是小人。寅时公正光明，就是君子；卯时偏私蒙蔽，就是小人。所以面对众人的毁谤或赞誉，我常常沉静深思，绝不盲目附和。
- 营哨官的权力过轻，就不能充分施展他们的志向。危急时刻，出于敬爱而听从命令的或许有一两个，出于畏惧而听从命令的就根本不会有。这里面的分寸，应当暗中观察并暗中调整；总揽大权就难免有偏颇遮蔽，分权委任就能多方面维系局面。（以上为曾国藩语录）
- 选拔人才不能不破格提拔，破格提拔就必须依照名位核实实绩。否则，就算别人没有怨言，自己心里也会先感到愧疚。
- 世间的事本没有真正的是非，只是有虚假的好恶罢了。然而那些徇私办事的人，不妨反过来问问自己：日后又怎能从自己徇私偏袒的人那里得到私利的回报呢？何不回归根本的正道呢。
- 天下只有身边亲近的人不能不谨慎选择。身边亲近的人没有正直之士，就算是良友的直言也听不进去。
- 朝廷的爵位赏赐，不是我敢擅自专断的，更不是我敢吝啬的，但必须是积累功劳才能获得赏赐。稍有滥加赐予，不仅不能激励人才，反而足以败坏风气。举荐贤能而不图赏赐，潜藏的德行一定会惠及子孙后代。
- 国家的名号与仪制（名器），不能随便授予。慎重地颁授，之后军队才会心生振奋，可以谋划长远的成效并快速取得成功。
- 天下只有糊涂的人才会多疑别人，明白的人不会怀疑别人。（以上为胡林翼语录）
蔡锷按语：曾国藩（文正公）说身居高位以识人、晓事为职责，并且以能否识人、晓事，来判别一个人是君子还是小人。虽然是有感而发，但立论非常公允正当，并不是愤激的言论。用人是否得当，取决于识别人才的眼光是否明锐；办事是否有才干，取决于通晓事理的程度是否透彻。不能识人，就不能用人；不能晓事，怎么能办事？君子、小人的区别，以能否利人济物来判断。如果所用的人不能称职，所办的事处置失当，以致耽误大局，就算说他本心没有恶意，终究也难以宽恕。
从前的贤者在用人这件事上，举荐内部的人不避开亲属，举荐外部的人不避开仇敌。他们居心正大，足以作为百世的典范。曾国藩举荐左宗棠，而弹劾李次青，不因个人恩怨而改变举措，名臣的胸襟，自然足以流传千古。
近代以来名器名位的滥授已经到了极点。侥幸晋升的途径，杂乱繁多。从前用人讲究资格，固然会压抑人才；现在不讲资格，也没能做到激浊扬清。赏赐不一定对应功劳，恩惠不一定对应辛劳，举荐不一定对应才能，弹劾不一定对应劣迹。或者今天是贤才明天就成了劣徒，或者今天受辱明天就获荣耀。提拔一个人就把他举到九天之上，贬抑一个人就把他按到九渊之下。得到的人不觉得欣喜，失去的人不觉得愧疚。所谓操纵人才、激励士气的工具，它的效力竟然完全丧失了。想要挽回补救，权力掌握在上层，不是我们所能参与过问的。只是我们身为将校，在自己管辖的小范围内，在用人方面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权力。既然有这个权力，就应当对用人惟贤、循名核实的道理，特别加以留意。能在自己的小范围内有所补益，也就心安理得了。
第八章 仁爱
- 带兵的方法，施予恩惠不如施行仁政，树立威严不如奉行礼义。仁，就是所谓的“自己想要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对待士兵就像对待子弟一样，常常希望他们发达，希望他们有所成就，那么士兵就会感念恩德了。礼，就是所谓的无论人多人少、无论势力大小，都不敢怠慢，安泰而不骄纵。端正衣冠，庄重仪表，气度严正让人敬畏，威严却不凶暴。以恭敬自持，以庄重处事，无形无声之间，常常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象，那么士兵就会感受到威严了。坚守这两点，就算是蛮荒落后的部族也能行得通，还有什么军队治理不好呢！
- 我们带兵，就像父兄带领子弟一样。没有银钱赏赐，没有保举升迁，还都是小事。千万不能让他们因为骚扰百姓而败坏品行，因为嫖娼赌博、吸食鸦片而毁坏身体。个个学好，人人成材，那么士兵感恩戴德，士兵的父母也会感恩戴德。
- 爱护百姓是治兵的第一要义。必须天天三令五申，把它当作关乎性命的根本大事，不要当作装点门面的表面文章。（以上为曾国藩语录）
- 大将以挽救大局为主，并且以救助他人为主。必须有赞赏贤能而怜惜无能的气度，才能包容一切；觉得打了胜仗没什么可骄傲的，打了败仗没什么可埋怨的。就算别人不肯救我，我也一定要救别人。
- 必须谆谆告诫各级将官，约束士兵，爱惜百姓，并且随时访查，随时督察惩戒，让全军都安分守己，不扰民不惊民，止暴安良，这才是最完善的治理。
- 爱护人应当施予大的恩德，而不是小恩小惠。
- 军队所到之处，必须秋毫无犯，稳固团结民心。
- 长官对于下属，应当在公开场合表彰善行，在私下里规劝过错。
- 圣贤、仙佛、英雄、豪杰，没有不以救助世人、有益万物为根本的，没有不以牺牲自己、利益他人为正道的。
- 爱护人的方法，以严格为主。过于宽松就会心思涣散、士气浮荡。
- 自古以来的义士忠臣，对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人，必定终身侍奉、恭敬有加。韩信封了王，却不忘漂母赐饭的恩情；张苍做了丞相，退朝后就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王陵和王陵的妻子，终身不变。这样的居心正大仁厚，值得学习效法。（以上为胡林翼语录）
蔡锷按语：“带兵像父兄带领子弟一样”这句话，最为慈仁贴切。能抱着这样的用心，那么古今带兵的格言，千言万语，都可以付之一炬了。父兄对待子弟，担心他们愚昧无知，就教导他们；担心他们饥寒苦痛，就爱护他们；担心他们放荡不羁，就惩戒他们；担心他们不能发达成才，就培养他们。无论是宽是严，是爱是憎，是好是恶，是赏是罚，都出自至诚无伪的心意，都秉持至公无私的原则。这样的话，士兵爱戴长官，也就必定像子弟爱戴父兄一样了。
军人把军营当作第二家庭，这句话说得十分亲切有味。然而推究起来，这第二家庭比起原生家庭，关系的密切程度恐怕还要超过。为什么呢？长官教育部下，就像师友一样；约束、督责、爱护部下，就像父兄一样。部下对待长官，恭敬办事，和子弟对待师友、父兄几乎没有差别。等到一同出征作战，同患难，共死生，休戚相关，利害与共。而且一旦从军，从常备军到续备军，从续备军到后备军，这中间年月很长，不能脱离军籍的关系。一有战事，就必须拿起武器出征，为国家效力。这是从情感上来说的。国家是家庭的集合体，保卫国家也就是保卫家庭，军人是保卫国家的中坚力量，就应当把这第二家庭看得很重。这是从道义上来说的。
古今的名将用兵，没有不以安民、爱民为根本的。因为用兵本来就是为了安民，如果骚扰百姓、残害百姓，就违背了用兵的本意。士兵来自百姓，军饷也出自百姓。追本溯源，怎么忍心加以扰害？军队行进到地方，依赖百姓供给的何止一端；休养军队，采办粮草，征发民夫，探听敌情，指引道路，哪一样不是借助民力！如果和百姓结怨招致反抗，就是自己困住自己。
至于出兵外国，也不可以把无端的灾祸强加在无辜百姓身上，以致对上冒犯天和，对下招致怨恨。仁义之师，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也是海陆战争条约严禁掳掠的原因。
第九章 勤劳
- 练兵的方法，必须让官兵日夜操习，才能逐渐熟练。就像母鸡孵蛋，像炉火炼丹，不能有片刻离开。
- 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从艰难困苦中得来，却能够发展壮大、长久延续的。
- 各种弊端，都因懒惰而生。懒惰就会松弛拖沓，松弛拖沓就会管理下属不严、办事效率不高。一处松弛，就会百处懈怠。
- 治军的原则，以“勤”字为首要。自身勤勉就会强健，安逸就会生病；家庭勤勉就会兴旺，懒惰就会衰败；国家勤勉就会太平，懈怠就会混乱；军队勤勉就会获胜，怠惰就会失败。怠惰，就是暮气沉沉，应当常常提振军队的朝气。
- 治军以“勤”字为先，这是从阅历中体会到的颠扑不破的道理。没有平时不早起，临敌时忽然能早起的；没有平时不习惯劳苦，临敌时忽然能习惯劳苦的；没有平时不能忍饥耐寒，临敌时忽然能忍饥耐寒的。
- 每天应当办理的事情积压过多，应当在清晨一一列出当天要完成的事，当天办完；就像农家早起分派当天的农活，没有当天完不成的，这样积压的事情就少了。
- 养生的道理，最重要的是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多活动、少饮食。（以上为曾国藩语录）
- 军队里的事，不亲身带头操劳，事情必定没有成效。古今的名将，不仅才略出众，而且精力过人。
- 将领不亲自理事，士兵没有不骄纵的；骄纵的士兵，没有不怯懦的。
- 大凡军队的士气，不打仗就会衰弱，常打仗就会强盛。长久安逸就终究没有用处，日后必定不能临敌作战。
- 军事就像学生做功课，不进步就会退步，不作战就连防守也做不到。敬姜说过：“劳作就会思虑，安逸就会放纵。”让几万军队驻守边境，无论古今都没有这样的做法；而且长久安逸就会筋骨松弛，心胆怯弱，不仅难以上阵作战，也必定难以防守。
- 沉迷酒色，是招致失败的媒介；追逐游乐嬉戏，是治兵的大忌。金陵围城之战的溃败，都是因为将领骄纵、士兵怠惰，终日酣畅嬉游，不把贼寇放在心上。有的沉迷声色享乐，有的眷恋家室私情，有的聚众纵酒酣歌，有的整日泡在赌场烟馆，心思放荡，乐而忘疲，以致军队士气不振，御敌毫无防备，全军覆没，都是从放纵欲望、贪图享乐中来的。军队就像火一样，不加以管控就会焚毁一切；军队就像水一样，不流动就会腐臭。治军的方法，必须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为准则。（以上为胡林翼语录）
蔡锷按语：战争这件事，或是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或是驱驰在酷暑瘴疠之乡，或是冒雨雪露营，或是昼夜急行军；寒冷时添不了衣服，饥饿时得不到粮食，口渴时喝不上水。枪林弹雨之中，血肉横飞，极尽人世间所罕见的惨烈，承受常人所经受不起的痛苦。军人的精神、体力，不是平时调养有素、训练有恒，怎么能承受得住？练兵的主旨，是以能在疆场效命为归宿。想要士兵在疆场效命，尤其应当在平时想尽办法修养他们的精神，锻炼他们的体魄，娴熟他们的技艺，临事的时候，才能有恃无恐。所以习惯劳苦、忍受困苦，是治军的第一要义。而统领士兵的方法，也以使他们吃苦耐劳为不二法门。因为人性就像猴子，喜动不喜静，宜劳不宜逸。劳作就会思虑，安逸就会放纵。闲居无所事事，就会做不好的事，这是人之常情。聚集成百上千血气方刚的少年在一起，如果没有办法规范他们的心志、劳作他们的身体，想要他们不越轨放荡、闹出乱子，怎么可能呢？
第十章 和辑
- 灾祸的发生，没有比猜忌更严重的，这是古今的通病。败国、亡家、丧身，都是猜忌导致的。《诗经》说：“不嫉妒不贪求，做什么会不好呢？”嫉妒和贪求这两样，是女子与小人都兼具的毛病。
- 大凡两支军队相处，主将有一分的矛盾，营哨官就会有三分，士兵就会有六七分。所以想要同心协力，自然要从主将先修养一颗平和宽容的心开始。人都好名，谁不是这样呢？一同打仗不能讥笑别人退缩，一同行军不能怀疑别人骚扰，处处严格要求自己，而宽容地要求别人，那么口角争执自然就少了。
- 用恭敬来约束自身，用宽恕来对待他人。恭敬就会小心翼翼，事无巨细，都不敢疏忽。宽恕就会凡事留有余地待人，功劳不独占，过错不推诿。常常牢记这两个字，就能担当大任，福禄无穷。
- 湘军之所以无敌，全靠彼此照应，彼此救援。就算平日积怨深仇，临阵时仍会彼此照顾；就算上午争执不和，下午仍会彼此救援。（以上为曾国藩语录）
- 军队的事，号令统一就能成功，政令不一就会失败。唐代九位节度使的军队，在相州溃败。当时名将如郭子仪、李光弼，也不能避免。因为谋划商议可以集思广益，但决断必须由一员将领负责。
- 自古以来将帅不和、事权不统一，因为人多而导致失败的，不止九节度使相州这一役。
- 做大将的原则，以肯救助他人、顾全大局为主，不应当炫耀自己的长处，尤其不应当指责别人的短处。
- 士兵无论多少，总以能听从号令为最重要。不服从主将的命令，兵多也必定失败；能服从主将的命令，兵少也必定强大。（以上为胡林翼语录）
蔡锷按语：古人相处，有的在公堂上争执，私下里却相处欢洽；有的平日里有矛盾，战场上却互相救助。因为他们不会因公废私，也不会因私害公。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孔，很难强求一致；硬要他们相合，那么睚眦之怨、芥蒂之隙，自然在所难免。只有把公私的界限分清楚、认明白，让两者截然分开、不相混淆，就好了。平定捻军的战役、中日战争、中法战争，各路将领因为争意气而导致战败的，数不胜数。所以老辈相传，言之凿凿。从前掌握兵权的人，大多出身行伍，不识大体，动辄意气用事，也难怪会这样。今后一旦有战役，用兵必定在数十万以上，三十多镇的军队。平日情谊不深，言语也多有隔阂，统驭调度的难度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大家都怀着忠诚之心、毫无猜忌，恐怕难免重蹈前人的覆辙。想要同心协力，就只有严格遵循先哲的遗言，从主将先修养一颗平和宽容的心开始。功劳不独占，过错不推诿，才可以谈得上破敌制胜。
第十一章 兵机
- 此前为了赴湖北救援的行动，不妨仓促组建军队。近来为了东下征讨贼寇的计划，必须精简训练、谨慎出兵。如果是未经训练的士兵、粗劣的武器，哪里没有呢？却一定要远赴湖南招募，就像辽东人自夸涿郡的兵器一样，和灞上那些儿戏般的军队没什么两样。所以这次出兵不能不精选士兵，不能不长期训练。
- 用兵，是充满肃杀之气的事。要怀着哀戚的心情，如同面对亲人的丧事；要怀着肃敬的心意，如同承办重大的祭祀，所以军中不应当有欢乐的景象。有欢乐景象的，无论是和悦还是骄盈，最终都会失败。田单在即墨的时候，将军有必死的决心，士兵没有生还的念头，这就是他能攻破燕军的原因。等到他攻打狄国的时候，披金带玉，贪图生之享乐，没有死的决心，鲁仲连就预料他必定不能取胜。用兵应当秉持哀戚之心，不宜有欢欣之意，也就很明白了。
- 这次从湖南招兵东下，必须挑选身经百战的士兵，准备精良坚固的武器。水军要船炮充足，陆军要将士同仇敌忾，抱着三年不归的决心，做好历经百战艰难的准备。怎么能像儿戏一样组建军队，仓促出发呢？人都是乌合之众，武器大多粗劣破损，战船不到二百艘，火炮不到五百门，就像大海里的簸豆、脸上的黑子，就算能迅速到达安徽，终究对事情有什么补益？所以我的看法是：总要有战舰二百艘，再加上七八百艘民船，装载大小火炮一千多门；水军四千人，陆军六千人，沿江而下，明年成行，才能略成气候。否则名义上是大兴义师，实际上就像矮人看戏，根本不值行家一笑。
- 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退了，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我对这几句话，常常体会念叨。大约用兵没有别的巧妙，就是常常保持充足不竭的士气罢了。孙权攻打合肥，被张辽挫败；诸葛亮攻打陈仓，被郝昭挫败。都是起初气势过盛，渐渐就衰竭的缘故。只有荀攸攻克逼阳，士气已经衰竭却又重新振作；陆抗攻克西陵，预料城池不能很快攻下，就蓄养锐气，先准备好外援，等待城内自行溃败。这是善于运用士气的人。
- 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月亮圆了就会亏缺，所以古诗有“花未全开月未圆”的句子，君子认为这是懂得事理的表现。所以我治军以来，每当胜败难料的时候，战战兢兢、上下惊惧，之后往往能获得大胜；当志得意满的时候，各路军队云集，因为接连胜利而骄矜怠慢，之后往往会有意外的损失。
- 国家的强大，以得到人才为强大。所谓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只在于有没有人才。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就算羽翼未丰，也难以高飞。从前宣宗皇帝，也曾咬牙发愤，屡次后悔和议，主张战守，最终因为没有优秀的将帅，没能洗雪国耻。现在想要停止和议、主张作战，也必须得到几位能担当重任、抵御外侮的人才来谋划。如果只靠区区湖南的人才，眼下知名的这几个人，就算是干将、莫邪那样的宝剑，恐怕也未必不会最终磨损折断。而且聚集的人才太少，也不足以分布到各地。用兵之道，最忌讳“势穷力弱”四个字。力，是指将士的精力；势，是指大局大计，以及粮饷的接续、人才的后继与否。能作战的话，就算谋划失算也能取胜；不能作战的话，就算谋划胜算也会失败。
- 孤军深入而没有后援，是用兵的大忌。
- 危急时刻，尤其要以保全全军士气为主。孤军无助，粮饷不继，奔走疲惫，都是导致散乱必败的原因。（以上为曾国藩语录）
- 有不能打仗的将领，没有不能打仗的士兵。有只能胜不能败的将领，没有必胜必不胜的士兵。
- 古人出兵打仗，先审视自己的强弱，不问敌人的强弱。
- 军事取决于临机应变，而地势要在平日勘察清楚，不是寻常张皇失措、凭空臆想所能比的。
- 军事上有抢先一步取胜的，比如险要的地方，先派军队占据，这是必胜的方法。有最后一步取胜的，等到敌人发生变化，再起兵应对，这也是必胜的方法。至于侦察探路，就必须提前妥善办理。用兵的妙处，古往今来，没有比攻击背后、冲击中路、包抄尾部更妙的了，只是必须查明地势、敌情。
- 先布置好阵势等待敌人来挑战，然后起兵应对，这是必胜的方法。因为敌人求战，而我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整御散，是必胜之道。这个道理不能拘泥死守，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 临阵的时候，必须让万人合力，有前有后，有防备抄袭的部队，有按兵不动以应对突发情况的部队，才是取胜的关键。如果派某人殿后，不按时进军，就是违令；按时却不进军，就是怯战。这就必须号令严明。屈从别人的意愿，前面做得对后面就做得不对，必定不妥当。
- 夹击本来是上策，但可以秘密谋划却不能泄露，必须合力而不能势单力薄。必须谋划好之后再战，相机行事，而不能忽前忽后。
- 不轻敌而谨慎思考，不怯战而稳扎稳打。
- 兵力分散力量就单薄，冒进士气就涣散，大胜就会变成大败，这不是懂兵的人，不能不谨慎。恭敬就能取胜，严整就能取胜，和睦就能取胜。这三个取胜的关键，就在于此了。
- 我军出战，必须层层布置，列阵纵横交错，以严整攻击散乱，以锐猛冲击薄弱，靠后续兵力防备抄袭。临阵切忌队伍散乱，得胜之后尤其忌贪取财物。
- 仔细勘察地势、敌情，妥善谋划分兵进击的举措。要么抓住敌人的弱点，乘虚而入；要么对准敌人的要害，合力猛攻。都在于相机斟酌。只是临阵切忌队伍散乱，切忌贪取财物。得胜的时候，尤其应当整顿队伍，力求大量歼敌。军事上只应当在一处合围以歼灭敌军，其余都作为作战兵、援兵、兜剿部队。如果处处合围，兵力就会被坚固的城池牵制。屯兵在坚城之下，就会陷入被动、力量穷尽。
- 用兵的原则，保全全军是上策，夺得土地次之；击破敌军是上策，夺得城池次之。古人必定要四路都没有敌手，然后才围城，就是兵法所说的“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的意思。
- 军事上有需要抢先一步的，比如险要之地，派兵占据，先发制人，这是扼守咽喉的计策，必胜之道。有需要后发制人的，越持久越神妙，越老练越坚定，等敌人改变策略，再乘机出击，这可以作为奇兵攻击敌人背后，也是必胜之道。
- 一年攻不下一座城，只要大局没有妨碍，并不算过错；一个月攻下几座城，敌人来了却不能应战，就不能算功劳。
- 军队分批出发，相隔两天，每批二千人。如果前队遇到敌人先开战，不是必胜的办法。应当在接近敌人的地方，命令前锋、后援、中军会合全力，才能获得大胜。
- 临阵分兵，不嫌其分散；战前合力，务求其雄厚。
- 荀悦论述军事说：“权谋不能预先设定，变化不能事先谋划。随着时机迁移，随着事物变化。”这真是用兵的至理名言。
- 作战的时候，依仗强大是失败的契机，心怀警戒是胜利的契机。
- 军队的事，谨慎是首要的。作战的事，研习是最重要的。因为用兵的机谋极为精深，不虚心求教就不能领会，何况自以为是呢。用兵的机谋极为灵活，不随时谨慎细密，就不能防备敌人，何况粗心大意呢。
- 侦察必须准确、必须勤勉、必须迅速。广泛探访以供众人讨论，深思熟虑以查明敌情。敌人如果不分兵，我军必定从他们入境的地方合力迎剿；敌人如果分兵，我军必定在敌人兵力多的地方专门围剿。（以上为胡林翼语录）
蔡锷按语：曾国藩、胡林翼论兵，非常注重主客之说，说防守的一方为主，进攻的一方为客；主方安逸而客方劳顿，主方易胜而客方易败。尤其忌讳攻坚围城。他们的说法和普法战争前法国军事家所主张的几乎相同（当时俄土两国也盛行这种说法）。他们论述出师前的准备，应当十分周到，说一件武器不精良就不能轻易出兵，势力不雄厚就不能成行，和近代的动员准备用意相合。他们以保全全军、击破敌军为上，不把夺得土地、城池放在心上，见解尤其精到卓越，和东西方各国军事家所倡导的如出一辙。“临阵分枝宜散，先期合力宜厚”这两句话，尤其足以概括战术、战略的精妙之处。临阵分枝，就是分主攻、助攻的部队以及散兵、援队、预备队的配置等等；先期合力，就是战略上的集中展开以及战术上的开进等等。所论述的各个方面，都是从实践经验中得来的，和近代各国兵家的论述若合符节。我追思先贤，不能不衷心敬佩。
第十二章 战守
- 大凡出兵作战，有适合速战的，有适合缓进的。适合速战的，是我主动寻敌，先发制人。适合缓进的，是敌人来寻我，我以主待客。主方的士气常沉静，客方的士气常躁动。客方士气先盛而后衰，主方士气先弱而后强。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常常喜欢做主方，不喜欢做客方。休宁、祁门的各路军队，只知道先发制人这一层，不知道以主待客这一层，加上探报不实、地势不明、敌情不清，只能做到先发却做不到制人。应当研究这两层：要么我寻敌，先发制人；要么敌寻我，以主待客。总要审定之后再行动，切不可对两层都一无所知，就贸然出兵。
- 军队所到的地方，必须多询问、多思考。自己思考，向人询问，都是好谋略的实际体现。从前王璞山带兵，有名将风范，每次和敌人遭遇，将要交战的前一天晚上，传令各营官集合，和他们畅谈敌情、地势，从袖中拿出十几张地图，每人分给一张，让各位将领各抒己见：如何进兵，如何分兵，某营埋伏，某营不接战，等战事结束后专门派部队追剿。各位将领一一说完，王璞山才说出自己的主意，每人发一份文书，就是议定的方案。第二天战斗结束，有和当初商议不符的，就算有功也必定处罚。他平日无事的时候，每三天必定召集各营官熟论战守的方法。
- 一是扎营应当深沟高垒。就算只住一晚，也要做坚不可摧的打算。只要能让我方营垒安如泰山，纵然不能进攻，也无损于大局。二是哨探严明。离敌人已经很近，要时时防备敌人来劫营。敌人来的路，应敌的路，埋伏的路，胜仗后追击的路，一一探明，千万不要鲁莽。三是极力戒除轻敌冒进的习气：没有经过战阵的士兵，每每喜欢谈战，带兵的人也是这样。如果稍有阅历，就会觉得我军处处都是破绽，没有一处可以依仗，就不会轻易谈战了。
- 用兵以渡河为最难。不只是渡长江大河很难，就算是渡过小溪流、丈把宽的沟，也必须再三审慎，担心敌人在我军半渡时发起攻击。背水作战没有退路，战败的士兵争抢船只，人马践踏溺水，种种都是兵家大忌。
- 在险要的隘路打胜仗，全在于打头阵的部队。如果前锋部队站不住脚，后面就算有精锐，也会被挤退。（以上为曾国藩语录）
- 战守的机宜，不能心思纷乱；心思纷乱就会士气不专，精神不一。
- 交战应当持重，进兵应当迅速。稳扎猛打，合力分兵，足以概括用兵的要领。
- 军队的事，在境内防守，不如到境外作战。
- 军事的关键，必须有所顾忌，才能有所成就；必须有所舍弃，才能有所保全。如果处处设防，就算十万大军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 防守边疆的要领，不可处处设防。如果处处设防，兵力必定分散，既不能战，也不能守。只选择那些紧要必争的地方，集中兵力防守，就会稳固。
- 碉堡关卡的设置，本来是为了节省兵力，给地方官凭借险要谨慎防守的方法。有防守的土地却没有防守的人，就算是天险也不能依仗；有防守的人却没有防守的器械，就算有勇猛的士兵也施展不了长处。
- 有出战的部队，必须留下部队防守。假如以十营作为前锋出战，就必须留五营作为后援防守。留下殿后的部队尤其必须是精锐，这和成功是一样重要的。不能争眼前的小功，而耽误了大局。
- 有围城的部队，必须另外筹备机动作战的部队。有临阵打仗的部队，必须安排后续力量，要么防备敌人抄后路，要么准备策应的举措。
- 占据险要地势扎营，加高加深工事，固然是重要的事。只是必须约束士兵，不得骚扰百姓。又必须不时操练，让他们步法整齐、技艺精熟，这样战守都能有准备。（以上为胡林翼语录）
蔡锷按语：以上所揭示的战守方法，言简意赅。无论是攻战、守战、遭遇战、局部战，以及防边的策略、攻城的方法，没有不独具卓识、深得要领的。虽然近代战术日新月异，但大体原则也不外乎这些。他论述夜间宿营，就算只住一晚也必须深沟高垒，做坚不可摧的打算，可见防御的严密、立意的稳健，更是近代兵家所不及的。（按：咸丰、同治年间的战争，双方多为不规则的混战，来去迅速，难以预料，所以扎营务求坚固，以防袭击。）
曾国藩、胡林翼论兵，非常重视主、客的见解，只知道防守作为主方的好处，不知道防守反客为主的危害。因为当时所面对的敌人，并非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且敌人人数常常比我军多一倍，他们的兵器没有现在发达，又没有骑兵、炮兵的编制，侦察不灵，攻击力也很薄弱。所以每每拘泥于地形地物，攻击精神难以振奋，因此战术偏重于攻势防御，大概也是因时制宜的办法。近代自从普法、日俄两大战役以后，全世界都耳目一新，攻击的优势昭然若揭。各国军事家，凡是战略战术，都极力主张攻击。如果不是兵力较弱，或是地势、敌情有特殊情况，不再有以防守为计的了。然而战略战术必须因时制宜，审时度势以求恰当，不能稍有拘泥。如果不揣度根本，只想仿效别人，势必会像跛子赛跑，很少不摔倒的。
兵法采取攻势，本来是对的，但必须兵力雄厚，人马精练，军需器械完善，交通便利，这四样都有可依仗的，才能稳操胜券。四样之中，缺少一样，贸然采取攻势，就是曾国藩所说的“徒先发而不能制人”。普法战役，法国在国境的军队动员颇为迅速，但因为兵力未能全部集结，军需也匮乏，于是处处落后，陷入防守的地位。日俄战役，俄军因为交通线只靠一条单轨铁路，运输跟不上，就屡次被占优势的日军牵制；虽然多次尝试采取攻势，终归无效。
以我国军队的现状来看，数量上有二十多镇之多，然而续备、后备的制度还没有实行。每镇临战，最多不过五千战兵。必须有三镇以上的兵力，才足以和对方一镇的兵力相抗衡。而且一旦有伤亡，无从补充。这是兵力方面，绝对难像邻国那样雄厚。今天我国军队能不能称得上“精练”二字，稍微懂军事的人自己就能分辨。日后和强大的邻国一较高下，能不能发挥一点作用，似乎又难抱侥幸的想法。至于军需、交通两方面，更是远远落在别人后面。像这样还说我军要采取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的攻势，怎么可能呢？我的看法是：我国数年之内，如果和别国发生战争，与其做孤注一掷的举动，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防守，节节设防，以保全全军、拖垮敌军为主，等敌人深入无援，再一举歼灭。从前俄国人把拿破仑阻击在境外，让他一蹶不振，可以作为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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