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八阵兵法辑略》白话文全译
清·汪宗沂 撰
附录:武侯八阵兵法辑略序
回想我汪宗沂从二十岁左右时,因躲避战乱停止科举学业,隐居在深山之中,留心研习兵家学说,得到[上干干下木]本的《握机经》,十分推崇这部书,为它作注,补绘阵图和队伍编制之法,共三卷,取名为《握机八陈心法》。我自认为有所创获,桐城方存之先生、德清戴望(字子高)、丹徒庄棫(字中白)、吴县石似、梅师铸、遵义黎庶昌(号[草纯]斋),都曾为这部书作序、作跋来宣扬它。
然而《握机经》假托起源于上古风后,这部书实际成书于唐代天宝年间。我私下疑惑:睢阳张巡公以及李光弼、郭子仪等诸位名将,为什么不依照采用它?等到推究研究了很久,才明明白白地看出这是李筌伪托古人所作。就拿他自己撰写的《太白阴符经》就可以验证:兵家著作中本来就有很多伪书,自从《握机经》流传开来,真正的《八陈图》要义就隐没了。有志于学习八阵之法的人,见到《握机经》就觉得穷尽了其中奥妙;以湘乡曾国藩(谥号文正)那样通晓兵法的人,在他最初筹划营制的时候,还说“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是阵式中最完善的。可见伪书沿袭一两句名言,也足以打动人心。
我既然彻底醒悟到所学的东西是错的,唯恐既误导自己又误导别人,于是考核考证愈加详细审慎。恰逢临川李小湖先生考校《八陈图》的学说,赞许我逐条列举的疑问都切中实情,把我看作抱负不凡的同辈。我因此感慨:自古以来名臣贤辅,得到君主信任推行治国之道,不需要靠著书立说来流传后世;然而他们倾注心力经营谋划的成果,必定有不会磨灭的地方。
如今《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武侯八陈图》原本已经失传,不得已之下从垒石遗迹中探求,又不得已之下从可信的兵书中求证。这些都出自诸葛武侯的推演吗?我不得而知啊!这些不违背武侯的本意、又可以推究用于实战吗?我也不敢贸然断定。将来有朝一日,路过夔州府,拜谒武侯祠,登上八阵台,去观赏那所谓“如簸箕张开、如羽翼舒展”的阵形,那些不传的秘奥,或许能有更多的收获吧!师友们对我期望殷切,我或许可以不辜负这份期许了!请拭目以待吧!
光绪己卯年季冬之月,歙县汪宗沂作序于从容而任斋
武侯八陈兵法辑略(一卷)
歙县汪宗沂(字仲伊)撰辑
诸葛垒的南边有诸葛亮布设的《八陈图》,从营垒往南排列八行石堆,每行之间相距二丈。诸葛亮因此说:“八阵布设完成之后,从今以后行军作战,大概不会再覆灭战败了。”八阵和营垒,都是用来排布兵力进退、行止机变的格局,从那以后,即使是精通兵法的人也不能完全通晓。 [郦道元《水经注》引述“八陈既成”,以下文字和《荆州记》相同,只是《荆州记》末尾写作“看到的人没有能通晓的”。]
古时鱼复县盐井以西,沙石滩平坦开阔,诸葛亮堆积细石筑成营垒,方圆大约数百步。营垒的西边又聚积石头排成八行,每行有八堆石头,石堆之间相距八尺,行与行之间相距二丈左右,人们称它为《八陈图》。 [盛宏之《荆州记》。案:这里记载的阵后另有一座石垒,应当就是虚垒和实垒的区别吧!]
当初诸葛亮在鱼复的平沙之上布设《八陈图》,垒砌石头排成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见到后,说这是常山蛇的阵势,文武官员都没有人能识透它。 [《晋书·桓温传》]
八阵遗迹在夔州奉节县西南七里处。 [《太平寰宇记》]
案:《水经注》《荆州记》有的说在南边,有的说在西边,刘禹锡也说在出城西面,根据这些记载就知道大致在西南角了。 [下文中的方位都参照此说]
夔州瞿塘[《武编》引述此处多四字]永安宫南面一里处,江洲下的平坦沙石滩上,周围四百一十八丈的范围内[这句话也出自《武编》],有诸葛武侯的《八陈图》,是聚集细石堆成的。每个石堆高五尺[另一种版本作一丈],宽十围,清清楚楚地像棋子一样分布,纵横间距均匀,中间相距九尺;正中间开出南北通道,通道宽五尺,总共有六十四堆石头。 [又有说法是二十四堆,分作两层,在六十四堆的后面,每层各十二堆等等。如今考证《太平御览》《玉海》所引的内容都没有这些说法,似乎是后人增补的,于是附记在这里。]
石阵有时被行人弄乱,等到夏季江水上涨被淹没,到冬季江水退去,又恢复原样。 [《荆州图副》]
武侯在鱼复平沙上布设《八陈图》,我曾路过那里,从山上往下看,范围百余丈,共八行,排成六十四个圆圆的石堆,看不出高低凹凸的地方;走近了看,都是鹅卵石,漫延一片难以分辨清楚。 [节录苏轼的文章]
案:薛士龙说可以见到的《八陈图》遗迹有三处:一处是沔阳高平的旧垒,一处是新都的八阵乡,一处就是鱼复江滩上的水上阵图。然而高平的遗迹虽然在薛士龙的记载里,他自己也说难以辨识;广都的土垒,蔡季通也说已经残破无法考证。蓝章寻访武侯八阵遗迹,都不能辨识,只有鱼复的这一处还和原来一样。
大概其他地方都是附会之说,旧垒只有这一处是武侯亲自布设的,是他精诚所凝聚的,所以不可磨灭。又或许是后世将会有人运用这阵图,所以特意留下这个奇迹来等待有识之士吧! [又案:广都的八阵,《益州记》说土城四门之中立起六十四座土堆,八八成行,每座土堆一丈见方,高三尺。而观物先生张行成自己说他代理知州时,广汉县令迎接军队,拿着旗子站在垒上,数那些土堆,有一百二十八座,两阵并立,周围四百七十二步。]
内部精通八阵的变化,外部充分运用九成的机宜,这样之后就可以运用奇兵了。 [傅玄《傅子》引述《兵法》。傅玄是晋朝人,他引述的一定是《武侯兵法》。所说的“内外”,怀疑是指虚、实两座营垒,而“九成”似乎是指握奇之兵而言。]
早先陈勰受到文帝的器重,以其才略被特别任用,通晓军令。文帝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委任他掌管军事;等到蜀地平定之后,命令陈勰学习诸葛亮的围阵用兵、设伏埋伏之法,以及甲乙校尉的旗帜标识制度,陈勰都能熟练掌握。 [《晋书·职官志》]
马隆于是向西渡过温水,敌虏树机能等人部众数以万计,有的凭借险要地势阻挡马隆前进,有的设下伏兵拦截退路。马隆依照《八陈图》制作偏箱车,地势开阔就用战车结成鹿角营阵,道路狭窄就在车上架设木屋,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弓箭所到之处,敌人应声而倒,奇谋层出不穷,出乎敌人意料。 [《晋书·马隆传》]
按: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的营垒,感叹他是“天下奇才”。诸葛亮本传也说他“推演古代兵法,作《八陈图》”。然而《诸葛亮集》没有收录这些内容,还说“领兵作战的谋略不是他的长处”。这是因为司马氏把八阵当作秘笈,只派亲信大臣去学习,所以史官不敢记载下来,而后人就容易伪托造假了。然而垒石遗迹长存于世,阴谋诡计又有什么用呢!
后魏的时候,柔然进犯边塞,刁雍上表奏请采用诸葛亮八阵之法,作为平原上抵御敌寇的方略。当时制定的阵法有十多条,有飞龙、腾蛇、鱼丽等变化阵势。 [《太平御览》引述《北史》]
案:飞龙是变化后的阵形之一,而伪书误以为它是八阵中的基本阵形。 八阵分别是:第一叫方陈,第二叫圜陈,第三叫牡陈,第四叫牝陈,第五叫冲陈,第六叫轮陈,第七叫浮沮陈,第八叫雁行陈。 [《文选》卷四十一、五十六的注文引述《杂兵书》。李善是隋唐间人,怀疑他引述的就是《隋书·经籍志》所载《八陈图》中的文字。]
案:方陈是八阵的基本正形,以下的都是变化阵形。圜陈、冲陈在诸葛亮的军令中略有记载,牝陈、牡陈又见于《周书》的阵法之中。
五个人组成一伍,十伍组成一队。一辆战车统辖二百五十队,剩余的零头兵力作为握奇[“奇”是奇零的奇,不是机谋的机]。 所以一军之中,用三千七百五十人作为奇兵队伍,七十五人作为中垒,防守的区域六千尺,折算下来是四里见方;用中垒的四面各占一面,每面占地三百步。营垒之内有土地三顷多,纵深一百八十步,正门处是握奇之兵的位置。大将军驻守在这里,六面大旗、五面指挥旗,金鼓、府库、物资粮草都设在中垒。
外围剩下八千七百五十人,分作一百七十五队,编成八阵,八[《通典》《太平御览》都作“六”,李筌的《太白阴经》作“八”]阵每阵各有一千零九十四人,八阵各减少一人作为每阵的指挥人员。推知一军的编制,那么十军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 [《通典》卷一百四十九引述司马穰苴的说法,《太平御览》与此相同。唐代李筌《太白阴经·部署篇》中的握机外垒、太白营都承袭了这段文字,又推演原注把它当作《握机经》的原文。孙星衍认为《太平御览》所引的注文是曹魏贾诩的注,注中说:大凡用兵,有四正四奇,有时合而为一,有时分散为八,这就叫八阵。所以说:用正兵迎敌,用奇兵取胜。]
五个人组成一伍,五[应当是“十”,作“五”是李筌的说法]伍组成一队,一万二千五百人编成队伍,共二百五十队;十份中取三份作为奇兵,其余七份作为正兵,四奇四正相互配合,八阵就由此产生了。 [王应麟《玉海·兵制》依据苏轼引述的《司马法》,也是伪书的来源。]
案:古书中没有说司马穰苴有八阵之法,只有孙子八阵中有“苹车之陈”,见于《周礼》郑玄的注;孙武、吴起有六十四阵,见于《后汉书·志》。那么这段记载应当是武侯八阵的队伍编制之法。
阵的数目有九个,中心的机动兵力,由大将掌握不动,用来指挥四面的八阵,作为全军的准则。士兵的队列,面对面相对,背靠背相承接。 [杜牧《孙子注》引述这段文字,认为是八阵的遗留制度。]
阵与阵之间可以容纳下另一阵,脚下可以拖曳白刃作战[这两句杜牧注又引入《战法》篇];队与队之间可以容纳下另一队,可以与敌人对阵。 前面的部队抵御正面的敌人,后面的部队抵挡后方的攻击,左边的部队防守左翼,右边的部队防守右翼。行进时必须像游鱼一样连贯有序,驻扎时必须像雁群一样整齐排列[八阵中有雁行阵,见上文]。 长兵器和短兵器相互配合,短兵器和长兵器相互补充。军队回转、阵势转换时,把前队变为后队,把后队变为前队,进攻时不狂奔溃散,撤退时不仓皇逃跑。 阵势有四头八尾,敌人碰到哪里,哪里就成为阵首;敌人冲击阵的中部,两头都来救援。 [杜牧《孙子注》引述《军志》,张预《孙子注》引后面几句话说是出自《八陈图》,应当是《武侯兵法》的佚文。而阮逸伪托的《李卫公问对》,摘取这段原文和杜牧的注文拼凑起来,当作李靖的话,它对八阵的歪曲误导太严重了!]
案:杜牧说,这也和《曲礼》的说法相同[指朱雀、招摇等五阵],阵数从五开始,到八为止。如今夔州州府前,诸葛武侯用石头纵横各排八行,布成方陈,奇正的变化都从这里产生。奇兵也可以是正兵中的正兵,正兵也可以是奇兵中的奇兵,相互运用,循环无穷。
诸葛亮出兵斜谷时,因为兵力少,只能正用六阵的编制[这似乎是指前面《握机垒》的六阵而言,那么《通典》写作“六陈”大概没有错]。如今盩厔司竹园还有旧营垒,司马懿率领十万步骑兵却不敢决战,就是因为深知诸葛亮布阵的厉害。 据此可知,“陈闲容陈”以下八十四字,确实是诸葛亮八阵的原文,是兵家论阵的最根本法则。
如果敌军骑兵前来,我军步兵作战,翻越山岭不利于作战,就用战车遮蔽阵势来等待敌军;地势狭窄的地方就用锯齿阵[见于《尉缭子》],严阵以待。 [《北堂书钞》引述《诸葛集》中的《贼骑来教》]
连冲阵,阵形狭窄而厚实,让骑兵不能离阵太远[又引述《军令》]。 敌军前来进攻,鹿角兵都退到连冲阵后面;敌军已经靠近,鹿角兵就前进踞守,用矛戟刺杀敌人,不能起身站立,起身站立容易被弩箭射伤。 [引述同上]
五阵听到鼓声,举起两半幅黄帛,旗帜合拢,结成三面圆阵[《太平御览》引述诸葛亮《军令》]。 挑选三名司马,都要求力气能举起二百斤以上,作为前锋;司马选用擅长使用大戟的人,由基司马选用能拉开一石七斛以上硬弓的人,从两头进攻,听从指挥旗的指向,听到三次鸣金就停止进攻,听到两次鸣金就撤回。 [同上]
军队列营时,步兵、骑兵以下的将士,都要在帐下佩戴头盔;右翼各阵的士兵都手持彭排。 [彭排就是马枪。古代叫“大橹”,又叫“储胥”。同上]
案:这是武侯运用八阵的变化之法。大概八阵的基本阵图是方形,但实战运用时必定要变成圆形。这里说“三面圆陈”,就是前阵和左右两阵都变化成圆形;说“两头进战”,是用左右两军夹击敌军中军,由主将指挥进退。
四阵作为正兵,四阵作为奇兵,剩余的机动兵力作为握奇。 [杜牧注所引的下文说:“奇”读音为“机”,或者是总称,这四个字不是正文。]
先派出游军确定阵势的两端。 [杜牧《孙子注》引述《风后握奇文》,认为可信的只有这一句,其余的话都是后世作者增补的,用来故弄玄虚罢了。由此可见李筌作伪,在唐代就已经有人知道了。]
案:这就是《诸葛兵法》中的文字。除此之外还有虚、实两座营垒,依照孙子八阵三十二垒图的形制,兵家相传假托风后之名,有“风后五阵旗法”。
风后说:我告诉你五帝的五旗制度:东方对应青龙,用旗;南方对应赤鸟,用旐;西方对应白虎,用旟;北方对应玄武,用旗;中央对应黄龙,用常。 [《太平御览》引述《河图》,其中的旗帜名目与此相同;《周礼》中提到风后,也是假托,恐怕就是出自《八阵图》。]
案:八阵古法是从五阵发展而来的,五阵正是用来衍化八阵的。车仆掌管五种萃阵,而苹车阵正在孙子八阵之中;魏舒毁弃战车、改用步兵,也用五的数目,这些都可以证明。
唐代制度又有仲冬讲武、教练战队的方法: 东军击一通鼓,举起青旗,布成直阵;西军也击鼓,举起白旗,布成方阵来应战。 接着南军击鼓,举起赤旗,布成锐阵;东军也击鼓,举起黑旗,布成曲阵来应战。 接着东军击鼓,举起黄旗,布成圆阵;西军也击鼓,举起青旗,布成直阵来应战。 接着西军击鼓,举起白旗,布成方阵;东军也击鼓,举起赤旗,布成锐阵来应战。 接着东军击鼓,举起黑旗,布成曲阵;西军也击鼓,举起黄旗,布成圆阵来应战。
大凡军队先举旗列阵的是客方,后举旗列阵的是主方。依照五行相克的法则,布设相应的阵形来应战。每次变换阵形,两军各挑选五十名刀盾手挑战。每次将要变阵,先击鼓布成直阵,然后再变换成其他阵形。五阵演练完毕,两军都恢复成直阵。 [《通典》]
案:这方、圆、曲、直、锐五种阵形,源于周代制度。李靖说其实是根据地形变化形成的。 《武经总要》用五阵来解释八阵,说:
- 方阵就是八阵的总图,可以用来防守;
- 圆阵八面都能迎敌,没有空隙缺口;
- 曲阵右军在右前方,左军在左前方,前面张开两翼;
- 直阵以前军居中,左右两军并列作战;
- 锐阵左右两军在前,后面三阵军队都在阵后,奇兵队伍又在更外围。
用陈杂录
《握奇经》成书最晚,从汉代到隋代,都没有著录。只有唐代独孤及写的《风后八陈图记》,和这部书的内容一一吻合。 风后八阵在之前的记载中从未见过,独孤及依据什么来写这篇记呢?他写这篇记,依据的是已经流传的《握机经》本子。而且记中说得很明白:“天宝年间,有一位精通兵法的隐士,在《黄帝书》的外篇中得到了这套遗留下来的制度,裁开白绢把它画成阵图。”这说的正是李筌。
李筌生活在天宝年间,以少室山平民的身份谈论兵法、求用于世,最先伪托古人作《握机经》,想把它进献给朝廷,没有成功。他自己写的书有《太白阴经》,他伪托的还有《黄帝阴符经》,和这部书假托风后是同样的情况。 《阴符经》是伪书,宋代人知道;《握奇经》是伪书,宋代人却不明白。这是因为有八阵的古法在前面作铺垫。
明代唐顺之《武编》引述宋神宗的话说:“如今谈论兵法的人,都把李筌《太白阴经》中的阵图当作准则。胡乱迷惑人,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按照他的说法,必须两军相遇,派遣使者约定交战日期,找到一片宽广平坦的原野,填平土丘、拆毁灶台,割除杂草,就像射箭场、教场一样,才能完全施展他的阵法,这显然是不能用于实战的。” 然而宋朝士人推演的“握奇阵图”一卷,就是在那个时候进献的。他们哪里知道这套阵图本来就出自李筌呢!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太平兴国四年,契丹入侵镇州,都钤辖刘延翰率军抵御。在此之前,太宗把阵图拿给众将看,让他们布成八阵。 到这时契丹骑兵蜂拥而至,赵延进登上高处瞭望,敌军东西绵延遍野,看不到尽头。刘延翰等人正按照阵图布阵,各阵之间相距数百步。赵延进对刘延翰等人说:“如今敌军骑兵如此众多,而我军像星星一样分散布列。他们如果趁机冲击我们,我们靠什么取胜?不如把兵力合起来攻击他们。” 李继隆也说:“用兵贵在灵活变通,怎么能预先定死。”于是把兵力分成两阵,前后相互配合,大败敌军。 这就是临阵不墨守成规,运用八阵之法取胜的例子。
元丰三年,赵[上卜下呙]上奏说:如今要大规模检阅汉、蕃两军的阵队,暂且以一万二千五百人为编制标准。旌旗旗帜各按方位配色,八队的旗帜上分别绘制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种图案。 枢密院说,阵队的旗号上各画八种事物,担心士兵难以辨认,而且其中也有没法画出形象的东西等等。这番话足以纠正庸将迷信伪书的错误了。
郭逵为人豪爽,喜好兵法,宋神宗曾向他询问八阵遗法,他回答说:“用兵没有固定的阵形,八阵只不过是奇正相生的一种方法罢了。”于是向神宗详细论述。 他在延安的时候,用八阵之法教练士兵,很久都没有成效。郭逵挑选各校尉演练金鼓号令,每营六十四人,让一个人教一队,很快就练成了。他尤其善于任用偏将裨将,每到所属部队,就让士兵自己说擅长的技能,闲暇时检阅考核,所以临阵作战时士兵都能充分发挥本领。
明代靖远伯王骥沉稳有大谋略,曾在覆舟山检阅军队,向北问将校:“队伍行列是怎么编排的?” 回答说:“每队五十人,排成一字形,听到鼓声就变成方、圆、斜、直等阵形。” 王骥笑着说:“这怎么能约束军队?士兵五人组成一伍,必须有一人在中间举旗,四人站在四面,听从他的指挥进退;与敌人交战时,就相互照应,四人战死,中间的人也不能独自生还。 从五人增加到二十五人组成一队,最中间的人举稍大的旗,指挥四面的人;再按五倍增加,就是一百二十五人。再翻倍就是二百五十人,组成一营,左右前后相互呼应,都听从营中的指挥;分出一半兵力部署在四角,和中军配合作为游击奇兵,而正兵坚守不动。 再用五个营依照前面的方法,分布开来听从主将的号令。下面从伍到队到营,各有一人作为核心,用将令指挥众人,这样的话,怎么会纪律不严、约束不齐,而能成就功业呢!” [《武编》]
曾国藩(文正公)给王璞山的信中说: “阵法本来没有固定的模式,但就一队而言,鸳鸯阵、三才阵这两种是关键;就一营而言,一支正兵、两支奇兵、一支接应队、一支伏兵,这四样绝对缺一不可,除此之外任凭你自己灵活变化。率领众多人马抵御强悍的贼寇,绝对不能没有阵法。”
又说: “阵法起初没有固定的格式,但总归以《握奇经》的‘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最为完善。现在规定用五百人编成四面呼应的阵形,作为各种阵法的基础,各营都必须遵照执行。现附去一份文书,其中每队的鸳鸯阵、三才阵,之前已经刻好范式。现在也一并附去一份。”
最初制定的《营规》说: 出队作战要分成三大支,临战时再分成几小支。凡是有房屋的地方,必须分出一支兵力防备埋伏;小山后面必须分出一支;树林之中必须分出一支。
又说: 前队挑选五百名精兵,用来冲锋陷阵;后队挑选五百名精兵,用来救援败局;中队和大队稍弱一些也没关系。前队如果小有失利,后队的精兵就出去救援;前队如果取胜,后队的精兵按兵不动,专门等收队的时候在队尾殿后。
陆军《得胜歌》唱道: 出队要分三大支,中间一支先扎住, 左右两支先出去,再留一支来接应, 埋伏队伍布在山坡上。 营官四处勤瞭望,看清敌军哪条来, 看清敌军哪条去,看清哪路有伏兵, 看清哪路有强将。 敌军来势辨真假,模样件件看分明, 人人心中胆气壮。 敌军呐喊我不喊,敌军放枪我不忙, 敌军扑来我不动,待他疲惫再交锋。 出手要稳后要猛,出队示弱收队强。 初交手时如老鼠,越打越强如猛虎。 打散贼匪四下逃,追贼专从两边抄。 逢屋逢山搜埋伏,队伍切莫乱分毫。
日记中写道:窄路打胜仗,全靠打头阵的几个人;如果打头阵的人顶不住,后面即使有精兵,也会被挤得败退下来。
胡林翼(文忠公)给鲍超(春霆)的信中谈论募兵说: 假如是五百人、六百人的一营,设置五名哨官、五名副哨官,哨官已经是精心挑选的了。哨官再各自挑选十名可靠的什长,什长管十个人;只要同一队里有两个可靠的人,其余的六个人就都不能逃跑。 为什么呢?出队作战不过出动六七成兵力,一队不过六七个人,有三个人胆大,其他四个人就不能不跟着一起行动;即便有退缩的,一查就能知道。打上三五仗之后,胆小的人也会变得胆大。 总而言之,治理军队就在“提纲领”三个字罢了,选好营官、选好哨官、再选好什长,就没有不打胜仗的道理。
又有札文说: 查本营抬枪、鸟枪,与刀矛分队交替行进,这是长短兵器并用、奇正相互配合的方法。至于李道湘营的阵法,是第一队到第十六队都配备枪炮和刀矛,即使凶悍的贼寇四面围攻,我军也能常打胜仗。 本院认为很有道理,就改而效法他。该游击打算把抬枪一百人编成一队、鸟枪一百人编成一队,反复考虑,还是不如效法李道湘的章程,分哨分队,用刀矛掩护更为稳妥。 假如临阵作战时,贼兵分五路前来,我军就分五哨应战,每哨都有抬枪、鸟枪、刀矛;有时追击贼兵的时候,贼兵零星四散,也不能不分哨追击,那么各哨都有抬枪、鸟枪、刀矛相互掩护,才符合长短兵器并用的原则。 又比如一营深入贼境,贼兵从三面包抄,各哨就分三面抵御,每哨都有枪炮、刀矛,就比较得力。
又给左京卿的信中说:您的长处在于深谋远略,一旅的军务不值得一谈。然而治理军队必须从什长、百长、营官抓起,专心用好这五十多个人,就能收到实效;而实际上,只需要专心选好营官一个人就够了。
又给叶介唐的信中说:营官、哨官、什长都必须是久经战阵、确实有战功可以考核的人,才可以备选。因为营官选不好人,一营的士兵就都成了废物;哨官选不好人,一哨的士兵就都成了废物;什长选不好人,十个人就都成了废物。随便凑数充数,就和没有军队一样。
又谈论练勇说: 选拔精锐作为标兵,不能只使用火器。应当长短兵器搭配使用,长兵器就是枪炮弓箭,短兵器就是刀矛镋棍。 近世人心怯懦,偏重火器,认为可以在百步之外杀伤贼寇,没有冲锋搏斗的危险,不但贼人的刀砍不到自己身上,连贼人的血都溅不到自己衣服上;而且心里盘算着在百步内外开炮,如果见势头不好,扔下枪炮逃跑,贼寇也追不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军队因为火器而强大,也因为火器而衰弱。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 从前冉有用长矛冲入齐军,孔子称赞他的义举,因为他奋勇直前、舍生忘死而合乎道义。乌枝鸣用剑击败华氏,说兵力少不如大家一起拼命,大家拼命不如去掉多余的装备。 这两件事是兵家不传的秘密,后世得到这个秘诀的,有岳飞(忠武)的五百背嵬军、本朝岳威信的三十六名骑兵、杨昭武的一百名长枪手,都是这样。
后序
近来有人谈论西方练兵的方法,说: 他们使用骑兵,进攻时冲在前面,撤退时在后面殿后;没布阵时用来冲锋突击,开战后用来夹击包抄。战术上先编成一队,再分成两翼。 他们使用步兵,炮队在前面,枪队在后面,刀附属于枪,不单独设队。刚开始交战距离还远,先用炮;渐渐靠近用枪;再近就用手枪;逼近了就用刀刺杀。 他们的操练方法是一天两次,七天休息一次,专门练习步伐动作,演练手法时不用火药,实弹射击一年只有几次。 如果是新招募的勇丁,先让他们排好队整齐站立,教他们前后左右旋转的方向,动作整齐不分先后,然后教步伐,脚步必须一致,步幅必须标准,步法练熟了才教阵法。一行变成两行,两行变成四行,反复变换,最后合而为一。 其中最好的阵形是方阵,外面严密得像墙一样,里面施放火枪,适合在平原旷野上使用,用来抵御骑兵,骑兵遇到它往往失利。
这就是西方练兵说的大概情况。 唉!古代的八阵法在唐宋以后就废弃了,人人都认为不能再用了,然而西方人早就实行了,而且运用得很有成效。谈论时务的人,把它当作西方的新法,不再深入探究它的由来。 不过也幸好阵图大多是伪书,西方人只学到了皮毛,没有学到精髓,所以仓促遇到大阵,骑兵遭到包抄就不容易撤出;能在野战中取胜,但攻城专门依靠火器,不能快速登城突进;他们的驻军即使能坚守,用隐蔽在树林里的炮队去攻击摧毁他们,也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他们贪图使用大部队,分散住在民房里骚扰百姓;等到列好阵再交战,只能依仗人多欺负人少,不能派出偏师运用奇兵。
然而只要学到古法的十分之一二,就可以用来训练军队、积蓄锐气,由此也可以知道,实用之学远远胜过空谈。所以我闲居发愤,写下了这篇文字。 韬庐子跋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