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胡治兵语录》全文白话译
清·蔡锷 辑
梁序
蔡松坡为国家殉难之后，过了一年，国人刊印他的遗著《曾胡治兵语录》流传于世。世人都知道松坡的功业，读了这本书，便能明白他的功业从何而来。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起初并没有谋求在当世建立事功。只是他们的精神积蓄于内心，彰显于外在，世人看到外在的功绩，便以为这就是全部。历经世事变迁之后，功业或许已经磨灭，但精神却不会衰败。流传到后世，遇到合适的时机，这种精神又会转化为新的功业。松坡评论曾国藩、胡林翼二位先生的事迹，说他们是被良心与血性所驱使，那么松坡的功业，也不过是被这良心与血性所驱使罢了。曾、胡二公一生兢兢业业，务求存诚去伪，松坡在这一点上，尤其阐发得淋漓尽致。精神所至，金石为开，二公屡次说到这句话，松坡也屡次称述这句话。二公的言论，无异于教导松坡，让他出入生死、冒着危难，秉持一片诚心来救治天下的虚伪。那么就算说松坡的功业，全都是二公的功业，也是可以的。
松坡自己说，他身居军职，不是为了博取个人功名，而是以救国为目标，以死为归宿，只求能将同胞从苦海中渡出，将国家置于安稳平坦的境地。如今松坡得偿所愿、以身殉国了，可他救国的志愿，还没实现万分之一。护国军兴起，只不过让民国从死亡边缘活了过来。就像大病初愈，元气已经受损，将养扶持，需要做的功业还有无限多。未来的事无法预见，唯有依仗这一片耿耿忠心的精神，常存于我们国民的内心深处，才能让曾、胡二公复生，让松坡不死，从而解除日后的千灾百难，超越苦海步入坦途。而这本十余章的语录，正是揭示我们国民的伟大精神，用以昭示后来者的。
民国六年四月，新会梁启超作序。
蔡序
辛亥年春天，我响应合肥李公的征召，冒昧参与军务。当时片马边境的纠纷正闹得厉害，瓜分中国的谣言忽然四起，风声鹤唳，举国骚动不安。我们这些军人，只能整军备战，等待时机赴死而已，又哪有闲暇从事笔墨文章，来消磨自己的志气呢？不久前统制钟公嘱咐我编写精神讲话的命令，我不能不有所回应。我私下认为，谈论当今不如讲述古人；可是古代距今太远，讲的内容或许不适用于现在。曾国藩、胡林翼两位先生，是中兴名臣里的佼佼者。他们的为人与事迹，距今不过半个世纪，留下的风范还不远，口碑还在，景仰追慕他们的事迹，还不算太难。他们所论述的内容，大多切中要害，深刻针砭时弊。于是我就选取他们治兵的言论，分类编排，附上自己的按语，用来代替精神讲话。我的同袍将校们，如果真能仔细阐发、亲身实践，那么这些美好的言行，都足以成为我们的表率，伟大的功业，难道只能让先贤专美于前吗？
宣统三年夏末，邵阳蔡锷记于昆明。
第一章 将材
右论将材之体
右论将材之用
原文条目
- 带兵的人，第一要有治理百姓的才干；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于追求名利；第四要能承受辛苦。治兵的才能，不外乎公正、明察、勤勉：不公正不明察，士兵就不会心悦诚服；不勤勉，军中大小事务都会荒废松懈。所以这是第一要务。不怕死，就会临阵当先，士兵才会拼命效命，所以排在第二位。为了名利而出仕带兵的人，保举稍晚就会抱怨，稍不如意就会怨恨；和同辈争薪水高低，和士兵争分毫利益。所以排在第三位。身体瘦弱的人，过度劳累就会生病；精神不足的人，长期任用就会涣散。所以排在第四位。这四条看似要求过于完备，可如果缺了其中一条，就绝对不能带兵。所以我说带兵的人，必须是智谋深远、勇敢沉着，文武双全的人才。几个月以来，我朝思暮想寻求这样的人，焚香祷告祈求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一刻忘记。大体来说，只要有忠义血性，这四条就会随之具备；没有忠义血性，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具备这四条，终究靠不住。
- 带兵的要领，在于勤勉、宽恕、廉洁、明察，缺一不可。 （以上为曾国藩言论）
- 选拔将领的标准，在于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谋。
- 天下军队的强弱，关键在于将领。上等将领的行事准则，是严明果断，以浩然正气担当大事，一片赤诚。次一等的，刚正不虚伪，朴实不欺瞒，好勇斗狠却能明晓大义。千万不能错用骄傲浮夸的人，让他们靠巧言令色讨好上级。心中没有诚意，那么在面临成败利害的时候，就会顾忌太多，精于趋利避害，最终一定会败坏公事。
- 将才难得。最上等的人选，不容易仓促求得，只要能得到朴实勇敢的人，和他们讲明大义，不被虚骄的风气、夸大的言辞所迷惑，那么紧急时刻就可以依靠。
- 士兵容易招募，将领却难求。寻求勇敢的将领容易，寻求廉洁正直的将领却很难。因为勇敢争先，是将帅的本分；而品行端正、廉洁自持，才能在粮饷上不做欺瞒，赏罚不滥用，这样才能凝聚军心，长期保持常胜。
- 将领以气概为主，以志向为统帅。一味选用恭顺谨慎的人，时间长了必然怠惰；一味追求凶悍勇猛的人，时间长了必然骄横。用兵打仗终究是豪杰才能做的事，气概不足的人，遇到事情先就气馁，眼神先躲闪，内心先动摇。平时事事都要请示，奉命行事小心翼翼，遇到大难就心中无主，见识已经迟钝，胆量必然减退，这实在是非常值得忧虑的事。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右论将材之体
- 自古以来的名将，能得士兵拥戴，靠的都是钱财之外的东西。后世的武官，专门依仗优厚的粮饷，作为笼络军心的手段，这根基就已经很浅了。所以钱财多的时候士兵就奋勇争先、像蚂蚁一样聚集，利益没了就人心冷落、像野兽一样四散。
- 军队里必须有好的统领、营官，统领、营官必须有真心实意，这是第一位的。计算路程的远近，盘算粮草军械的充足与否，衡量敌我双方的强弱，这是第二位的。这两件事能稍有把握就不错了。除此之外，好的办法虽然多，调度虽然周密，有的有效有的无效，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 王璞山（王錱）的志向，早就不愿为我所用。而且看他过于自负，也似乎适合清剿土匪，不适合抵挡大敌。
- 选拔将才，一定要找智谋深远的人，还要号令严明，能吃苦耐劳。三者兼备，才是上等人选。
- 忠武公李续宾，统领数万大军，号令严肃，对百姓秋毫无犯。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的官民，没有不争相依重他的。他临阵的时候安闲肃穆，沉稳持重。凡是遇到难办的事、别人畏惧退缩的事，他没有不毅然担当的。他驻扎军营的地方，百姓欢欣，照常耕种，全军上下安静无声，地方秩序丝毫不受惊扰。这不是光靠法令就能约束全军的，实在是他的明察足以洞悉真伪。一片至诚，勇冠三军，屡次在危难中救下将士。待人处事，平和正直，从不自夸功劳。
- 乌兰泰将军对待士兵非常宽厚。下雨的时候不撑伞，说士兵们都没有伞。自己口袋里没有余钱，得到的军饷全都用来奖赏士兵。
- 用兵之道不外乎“奇”“正”两个字，而将才不外乎“智”“勇”两个字。只有正兵没有奇兵，遇到险境就会溃败；只有奇兵没有正兵，势头到了极限就会受阻。智谋多勇气少，实力就无从谈起；勇气多智谋少，大事就难以成功。而其中的关键，在于得人心。得人心的就昌盛，失人心的就灭亡。组建五百人的军营，如果没有一个有谋略、明达的人才，一定成不了像样的军队。千人的军营，没有六七个明达有谋略的人，也成不了军队。
- 主将除了要勇敢之外，还必须智勇兼备，懂得用兵，器量见识足以服众，才能胜任。总归要智勇二字兼备。有智谋没勇气，只能说不能做；有勇气没智谋，军队弱会打败仗，军队强也会打败仗。不懂策略，不会布置，不能审时度势，不能把握战机，就算有千万人最终也一定会失败。
- 贪功的人，绝对成不了大器。
- 做低级将领要立功争胜，做高级将领则要切忌贪图小功而耽误大局。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右论将材之用
蔡锷按：古人论将领有五德，叫作智、信、仁、勇、严。含义精深，要求严格。西方人论将领，总说是“天才”。拆开来说，就是上天赋予的智慧与勇气。而曾国藩、胡林翼二公共同强调的，是为将之道以良心血性为前提，这更是抓住根本的扼要之论，也是他们亲身践行的经验之谈。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军蹂躏十余省，东南半壁江山几乎全部沦陷。二公都是一介书生，出身翰林，一个是清贵的言官，一个是地方僚属，他们对于用兵打仗这件事，本来连想都没想过。他们担任过的职务、做过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和军事相关的。可就是被良心与血性这两样东西驱使，最终将自身的潜能发挥到极致，武功卓著，恩泽遍及全国。考校他们的功业与言论，足以和古今中外的名将比肩而毫不逊色，这难道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如果曾、胡二公的良心血性和常人没什么两样，那么他们充其量不过做个高官，再不济也就是个有点名气的文人，随着岁月流逝就湮没无闻了罢了！又怎么能从行伍中崛起，平定大乱，建立不朽的伟业呢！
本章注释
[1] 原文中的序号为编者所加，下同。 [2] 璞山，王錱的字，湘军名将，著有《练勇刍言》。 [3] 李续宾，字迪庵，谥号忠武，湘军名将。 [4] 乌兰泰，满族，官至副都统，谥号武壮。 [5] 粤寇：指太平军。
第二章 用人
- 如今最应当讲求的，尤其在用人这一件事上。人才有引导风气使之转变的方法，有培养锻炼的途径，有考察识别的办法。
- 人才是靠陶冶培养而成的，不能眼界太高，动不动就说没有可用的人。
- 我私下怀疑古人论将，说得神乎其神、变幻莫测，几乎是所有长处集于一身，一点短处都容不得。恐怕这也是史书推崇溢美的说法，本来就不是预设的标准。关键在于衡量人才要不拘一格，论事不要求全责备。不能因为一寸木材腐朽就扔掉合抱的大树，不能因为密网捕捞就漏掉大鱼。这是先哲的名言，就算是愚钝的人也可以以此自勉。
- 寻求人才的方法，要像白圭经商一样，像鹰隼捕猎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又像青蚨有母虫相引，野鸡有媒鸟相招，以同类相求，以意气相引，这样或许得到一个就能引荐来更多。大体来说人才分为两种：一种官气较重，一种乡气较重。官气重的人，喜欢讲资格，爱摆架子，办事不会有出格的举动，说话也不会有得罪人的毛病。但他们的缺点是死气沉沉，遇到事情，只靠手下小吏口头汇报，靠公文传达，不能亲身到场、用心思考、当面交代、亲眼察看，尤其不能放下身段到实地去体察一番。乡气重的人，喜欢逞能，爱出新花样，做事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说话顾前不顾后。他们的缺点是，一件事还没办成，非议就已经满天飞了。这两种人的缺点，过错是一样的。人不是大圣贤，也很难跳出这两种毛病。我想用“劳、苦、忍、辱”四个字来教导人，所以暂且戒除官气，姑且任用乡气重的人。一定要选用遇事能体察实情，身到、心到、口到、眼到的人。赵广汉喜欢任用新进的年轻人，刘晏喜欢任用士人打理财政，我愿意效法他们。 （以上为曾国藩言论）
- 一员将领哪能独自料理所有事务，协助办理的文员、武官都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如此，圆滑世故的人不能用，谄媚阿谀的人不能用，胸中没有真才实学、夸夸其谈欺世盗名的人不能用。
- 营官选不对人，一营人都成了废物；哨官选不对人，一哨人都成了废物；什长选不对人，十个人都成了废物。滥竽充数，有兵也和没兵一样。
- 选拔哨官、什长，必须极其勇敢、极其廉洁。不够勇敢，就不足以带动众人的士气；不够廉洁，就不足以服众人的心。
- 现在的人贪利冒功。今天争先恐后求差事的人，就是将来最先溃散逃跑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一数，用人真是不容易。
- 人才，因求才者的见识高低而显现，也因用才者的器量大小而发挥作用。用人就像用马，得到千里马却不认识，认识了却不能驾驭它的力量，那就只会贪图劣马的安稳，而排斥千里马的骏逸了。
- 古时候治兵，先选将领再选士兵。现在谈论军事的人，先招兵却不选将领。就像抖衣服，不提衣领却去扯衣角，只会越抖越乱，最终自取其败。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蔡锷按：曾国藩说人才靠陶冶而成，胡林翼也说人才靠用才者的器量而发挥。由此可知用人不必拘泥于固定的标准，而熏陶培养的方法，尤其在于用人者用心经营，让人人都能施展长处，改正短处罢了。我私下认为人才随风气而转变，身居上位的人，有转变风气的责任（所指的范围很广，不只是说身居高位的一两个人。比如官长在士兵之上，中级军官在下级军官之上，都有这个责任），因势利导，对症下药，风气就算败坏，也总有挽回的一天。如今我国社会风气败坏到了极点，进而传染到了军队。因此人才匮乏，练兵也没有实际成效。颓败的风气浩浩荡荡，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只有靠多数同心同德的君子，互相扶持维系，互相激励鼓舞，力挽狂澜，让好人一天天向善，不好的人也潜移默化地变好，那么人人就都可以任用了。
第三章 尚志
- 大凡人才的高下，要看他的志向趣味。志向低下的人安于世俗庸陋的规矩，因而一天天堕落下去；志向高远的人仰慕先哲隆盛的事迹，因而一天天高明起来。贤明与愚笨，就是由此区分的。
- 没有士兵不值得深深忧虑，没有粮饷不值得痛哭。唯独放眼当世，想找一个争利不抢在前头、赴义唯恐落后、忠心耿耿的人，却不能很快得到。就算偶尔得到一个，又往往屈居下位，郁郁不得志，因此受挫，因此离去，因此死去。而贪婪退缩的人，反而昂首高升，得到富贵，得到名誉，健康长寿。这真是让人长叹的事啊。
- 如今百废待兴，千疮百孔，局面难以收拾。唯独依仗这一片赤诚忠心，和百姓一道身处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险境中，希望能遏止住横流的人欲，挽回厌恶战乱的天意，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补救可能。不这样的话，单就时局来看，那乱象滔滔不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 要想胸怀广大，必须从“平淡”二字上下功夫。大凡人与人之间的利害，要看平淡；功名之间的得失，要看淡泊，这样胸怀才能一天天开阔。
- 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都要有好老师、好朋友、好榜样。
- 喜欢赞誉、厌恶诋毁的心思，就是鄙俗之人患得患失的心思。这一关打不破，那么所有的学问才智，都只能用来欺世盗名。
- 如今天下大乱，人人都抱着苟且偷安的心思。超出自己本分的事，没有人过问。我们应当立下准则，自己遵守，并且约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遵守，不要让心中的私欲之贼，攻破了内心的道德防线。
- 君子有高出世俗、特立独行的志向，却不会轻易让人看出来；有藐视帝王、击退三军的气概，却从不轻易显露分毫。
- 君子想要有所建树，一定要从不奢求被人知晓开始。
- 古人身处患难忧患的时候，正是德行学业长进的时候。其功夫在于胸怀坦荡，其成效在于身体健康。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关键都在大难磨砺的时候，把这颗心放得踏实，养得灵动。有鲜活的胸襟，有坦荡的心境。那么身体即使遭受外界的病痛，也绝不会伤及内心。 （以上为曾国藩言论）
- 军队里选拔人才，只推崇朴实勇敢，还必须从有气概的角度去讲求。只怕讲求得不真切，让浮气、虚客气夹杂在里面，那就不是真正的气概了。
- 人才是磨炼出来的，总归要志气胜过逆境，才会有长进。成败本来就难以预料，不足以用来判定人才。军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以志气为根本；军队可以受挫但士气不能受挫，士气可以偶尔受挫但志向不能受挫。
- 如今天下的祸乱，不在于强敌，而在于人心。不愁百姓难以治理，就怕士大夫好利忘义却没人惩戒。
- 我们担当公事，和正直的人一同赴死，死了也归入正气之列，这是死得其所。和不正派的人混在一起，就算侥幸不死，也是千古的污点，更何况人终究免不了一死呢！处世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遇到危机。一旦失足，就会和臭气相投的人同流合污，无法摆脱正直之人的讥讽批评。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蔡锷按：上面各节，语气大多沉痛。是悲叹人心的沉沦，以及志节的不振。如今时局的危险，祸乱的剧烈，大概十倍于咸丰、同治年间。我们身居军职，不立下宏大的志愿，以救国为目标，以死为归宿，就不足以将同胞从苦海中渡出，将国家置于安稳之地。必须将一片赤诚忠心，奉献于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战场，义无反顾，才能有所成效。如果真能拿定主意，百折不挠，那么千灾万难，不难迎刃而解。如果我们军人，将校只以爬上高位、享受厚禄、安享富贵尊荣为志向，士兵只以博取名誉、得到军饷为志向，那曾、胡二公一定会在九泉之下痛哭的。
第四章 诚实
- 天地之所以运行不息，国家之所以建立存续，圣贤的德业之所以能够发扬光大、流传久远，都是靠“诚”来支撑的。所以说：诚，贯穿万事万物的始终，没有诚就没有万事万物。
- 人必须内心虚空，不存一点杂念，然后才能真实不虚。因为“实”就是不欺的意思。人之所以会欺骗别人，一定是心里藏了别的东西。心里有私心，不敢告诉别人，然后才编造假话来骗人。如果心里一点私心都没有，又何必骗人呢！人之所以会自欺，也是因为心里藏了私心。理智上知道要崇尚德行，私心却贪恋美色。不能去除贪恋美色的私心，就会违背自己崇尚德行的认知。所以说，诚就是不欺。不欺，就是心里没有私心杂念；没有私心杂念，就是内心最虚空的境界。所以天下最至诚的人，也就是天下内心最虚空的人。
- 知道自己的过失，就主动承认，改正起来毫不吝惜，这是最难做到的事。豪杰之所以成为豪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就是在这一点上光明磊落，超过常人。能闯过这一关，内心就会异常安乐，省去多少纠葛，省去多少遮掩装饰的丑态。
- 盗取名誉的人，会有意想不到的灾祸；隐瞒实情的人，会有意想不到的灾祸；心怀嫉妒的人，会有意想不到的灾祸。
- 天下只有忘却心机才能消除众人的机心，只有懵懂糊涂才能祛除不祥。
- 用兵时间久了，骄傲怠惰的情绪就会自然产生，骄傲怠惰就没有不失败的。“勤”字是用来医治怠惰的，“慎”字是用来医治骄傲的。而在这两个字之前，必须有一个“诚”字作为根本。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看透、辨明。精诚所至，金石也能打开，鬼神也会避让，这在于自身的诚心。为人处世要正直，和武官交往，尤其看重直率。文官的心思大多曲折歪扭，不够坦白，往往和武官合不来。一定要完全去除歪曲的私心，事事推心置腹，让武将、粗人坦然无疑，这是待人接物的诚。以诚心为根本，以勤勉、谨慎为运用，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大的过错，避免大的失败。
- 湘军的水军、陆军，长处全在于没有官气而有血性。如果官气多一分，血性就一定会减一分。
- 军营里应当多用朴实、没什么心机的人，这样风气容易纯正。如今大乱兴起，没有一个士兵能真正派上用场，实在是因为官气太重，心机太多，淳朴的风气消散了，真诚的心意荡然无存。湘军兴起的时候，凡是官气重、心机多的人，一概斥退。时间久了，也难免沾染坏习气，应当切实戒除。
- 看人的方法，以朴实廉洁为根本。有这样的根本，再加上其他的长处，才是可贵的。没有这样的根本，就算有长处也靠不住。甘味能调和五味，白色能承载五彩，古人所说的没有根本就立不住，道理大概就在这里。
- 圆滑轻浮的将领，一遇到危险，神色慌张，足以动摇军心；言语圆滑，足以混淆是非。所以湘军历来不喜欢任用能说会道的将领。
- 今天说过的话，明天不要因为小的利害就改变。
- 军事是非常实在的事，二十三史里，除了班固、司马迁的著作之外，都是文人凭想象写的。他们不知道兵器是什么样，战阵是怎么回事，虚言假话，随意编造，绝对不能相信。
- 凡是正话实话，多说几句，时间久了别人自然能明白你的心意。就算是直话也不妨多说，但不能把攻击别人当作直率，尤其不能背后说别人的短处。驾驭将领的方法，最可贵的是推心置腹，而不是玩弄权术。
- 我们总归要用诚心去追求，用虚心去处事。心诚就会志向专一、士气充足，千磨百折也不改变常态，终究会有顺理成章的一天。心虚就不会虚情假意，不夹带私心，终究会被大家谅解。
- 湘军之所以能持久作战，也是因为办事扎实，敦厚朴实的风气没有完全消散。如果奏报虚假，不只是怕远近的人指责，也怕败坏了家乡的风气。
- 自古以来驾驭外国，或是讲恩信，或是讲威信，总离不开一个“信”字。不一定非要明显违背条约、轻易背弃承诺才算失信。就算是细小的事情、言谈之间，也必须有真心流露出来。心里对他只有七分，外面不必假装十分。既然已经讲和修好，凡事公平照顾，不让远方的人吃亏，这就是恩信。至于让邻国敬畏，全在于自立自强，不在于装模作样。临难有不屈不挠的气节，临财有不沾不染的廉洁，这就是威信。《周易》讲治家之道，尚且把有诚信的威望归于自身修养，何况是在国外树立威信、向异族求取信任，能不反躬自省吗！这两点，看似迂远不切实际，其实质朴直率，能消弭祸患于无形之中。 （以上为曾国藩言论）
- 破解天下最巧妙的手段，要用笨拙；驾驭天下最纷乱的局面，要用沉静。
- 众人无论职位高低，都要诚心相待。向他询问计谋，来观察他的见识；告诉他祸患，来观察他的勇气；用利益来考验他，来观察他的廉洁；交代事情给他，来观察他的信用；识人用人，不外乎这些。如今人心险恶，千头万绪，也很难深究他们的想法。唯有极致的诚心，可以挽救欺诈的弊端。骗得了一件事，骗不了所有事；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不能不防备欺骗，也不能因为被欺骗就灰心丧气，所谓坚定忠贞就足以成就事业。
- 我们不必太世故，天下只有世故深了才会耽误国家大事。一部《水浒传》，教坏了天下强悍而想作乱的百姓；一部《红楼梦》，教坏了天下的堂官、掌印官、督抚、司道、首府以及所有当红的官员。他们专门揣摩迎合，争风吃醋耍手段，应当痛改这种陋习，坚持自己的志向。阴阳算计最怕懵懂直率的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 人贵在专一。精神所到之处，金石都能被打开。
- 军队的事，胜败无常，总归贵在真实，切忌虚假捏造。真实就能准备周全，虚饰就会耽误调度，这是治兵最关键的地方。太平军作乱以来，他们之所以能肆意猖獗，实在是因为广西的文武官员欺上瞒下、谎报军情，冒功求赏，才导致祸乱蔓延数省。流毒到今天，已经难以收拾。
- 侍奉上级要用诚意去感化，真心实意地对待，才是真正的侍奉之道。如果只是附和顺从，不是真正的恭敬。
- 靠着智谋权术处世，殊不知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愚人。
- 用权术压人，可以驾驭不成器的将领，但也只能逞一时之快。本性忠良的人，不需要过多督促责罚，自己就会奋发向上。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蔡锷按：我国的人心，就断送在一个“伪”字上。我国人心的虚伪，足以断送整个国家和民族都有余。上级用虚伪来驱使下级，下级用虚伪来侍奉上级，同辈之间用虚伪相交，渐渐就习惯于虚伪了。只知道虚伪的好处，不知道虚伪的害处。人性本善，谁会喜欢虚伪呢？只是因为不虚伪就无法生存，才不得不走上虚伪这条路。虚伪的人固然不以虚伪为耻，诚实的人大家也不知道他诚实，反而互相猜疑，于是由虚伪生出猜疑，由猜疑生出嫉妒。嫉妒心一起，无数的恶行就跟着产生了，所有的伦理道德都可以抛在一边不顾。唉！虚伪的危害太严重了。军队的作用，全靠万众一心，同袍之间亲密无间，容不得丝毫隔阂，这尤其需要一个“诚”字来贯穿、来维系。否则，就像一盘散沙，一定会自取灭亡。社会上崇尚虚伪，祸患隐蔽且发作缓慢；军队里崇尚虚伪，祸患明显而且来得又快又烈。我们既然身为军人，就要不遗余力地排斥“伪”这个字，把这种劣根性彻底拔除，不留一点萌芽，这样才谈得上治兵，才配做将领，才配当兵。唯有诚可以破除天下的伪，唯有实可以破除天下的虚。李广把石头当成老虎，一箭射进去连箭羽都没入；荆轲赴刺秦王，长虹贯日，这都是精诚所至的结果。
本章注释
[1] 此处原文应为“自欺者”。
第五章 勇毅
- 大体来说，担当事务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有诋毁没有赞誉，只有恩惠没有怨恨。修身的人只求大节上不越界，不能因为讥讽议论就泄了沉着坚毅的气。衡量人才，只求有一处长处就任用，不能因为小的瑕疵就抛弃有用的人才。如果对刚正不阿的人过分苛求，那么庸庸碌碌的人反而会侥幸保全。
- 世事相互作用，盛衰消长变化不定，我把功业的成败、名誉的好坏、文章的优劣，全都交给运气这一个袋子里，时间越久越相信这个说法是不变的道理。但我们自信的原则，应当是和运气在顷刻间赌乾坤，在细微处较胜负，终究不能让运气全赢而我们全输。
- 我曾国藩从前在江西、湖南的时候，几乎被全国人所不容。那六七年里，我心怀浩然之气，不想再过问世事。只因为当初起事的格局太大，本来就以不顾生死自许，又哪会再计较毁誉。
- 遇到棘手的事情，必须在“耐烦”两个字上痛下功夫。
- 我们办事，成败听天由命，毁誉由人评说。唯有自己的胸襟气度，是我们可以自立的根本，也就是不随众人的喜惧而喜惧罢了。
- 军事棘手的时候，众人议论指责的时候，只有几件事最要把持得住：第一，对待百姓不能骚扰；第二，禀报军情不能隐瞒掩饰；第三，调度军队不能散乱。就像船行在水上，遇到大风暴，只要掌舵的人心明手稳，那么成败虽然还不可知，但也比别的船上慌乱的人强好几倍。
- 如果从世俗的毁誉中求取消息，一定会导致站不稳脚跟。 （以上为曾国藩言论）
- “不怕死”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难，不是真正有胆量、有良心的人做不到。如果只是凭着一时的意气去做，一失败就会一蹶不振。
- 天下的事只在于人努力去做，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自然会有路走，只要切实去办。
- “冒险”两个字，是免不了的。过于小心，就近于怯懦。古语不是说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国家任用我们，就是想稍稍救助百姓，我们怎么能再躲避嫌疑怨恨。要知道祸福有定数，进退显达有定时，去留自有定数，躲避嫌疑怨恨的人未必能得到好处，不躲避的也未必就会失去。古人担忧谗言、畏惧讥讽，不只是为了求自己的福分。而是因为身当其事，义不容辞，怕谗言诽谤满天飞，让君主陷于不明察的境地。所以暗自忧心，表达他的忠君爱国之心罢了。至于自身的祸福进退，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呢？
- 胆量人人都小，只要区分开平日胆小、临事胆大就可以了。现在的人却是平日胆大，临事胆小，真是可悲啊。
- 讨伐贼寇的志向，不能因为一点小过失就自我动摇。而消灭贼寇的功业，必须有万全的准备才能建立。
- 两军对阵相持，不可能没有损失。固然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动摇军心，也不能因为大胜就骄傲轻敌。就算经常打胜仗，也只算是家常便饭，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心里想着国家艰难，百姓困苦，勉力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以求有万分之一的补救。成败得失，实在关乎天命，我们尽自己的心力罢了。
- 抱着侥幸心理去图谋难成的功劳，不如坚忍不拔地规划远大的策略。
- 用兵打仗没有万无一失的事。追求万全的人，反而一处都保全不了。处处谨慎，反而处处都谨慎不到位。纵观古今战事，像刘邦、光武帝、唐太宗、魏武帝，都天天濒临险境。他们最终成功，是天意啊。
- 不该怕的时候怕，一定会有该怕的时候反而不怕的情况。
- 战事的关键，不战则已，战就要全力以赴；不动则已，动就要有胜算。如果有把握，就坚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自然会有好的办法。现在的人，一看见敌人就心动，不能自己把持，这是要引以为戒的。
- 古今打仗的事，成功都是天意，失败都是人为的。用兵怕不了那么多，算到有五六分把握，就要放手去做，本来就没有万全的计策。 （以上为胡林翼言论）
蔡锷按：勇有狭义的、广义的，有突发的、持续的区别。空手搏虎、徒步渡河，死而无悔，临难不苟且，义无反顾，这是狭义的、突发的勇。成败得失，难以预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广义的、持续的勇。前者就是孟子所说的小勇，后者就是所说的大勇、所说的浩然之气。上面一章所列的，大多是指大勇，也就是所谓的勇而有毅。身居高位的军人，除了勇敢之外，尤其要在“毅”字上痛下功夫。怀着一往无前的志向，具备百折不挠的气概，毁誉、荣辱、生死都可以不计较，只求问心无愧。以我们的大勇，做无数小勇的表率，那么力量就会更雄厚，成效就会更广大。至于下级军官和士兵，就应当把勇敢作为唯一的天性，各尽其职。不只是在战场上要勇敢，就是平日一切职务，也不应该稍稍显露怯弱，以免给军人丢脸。世人所说的无名英雄，就是我们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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