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机》全文白话译文

声

排解纠纷的人不会攥紧拳头上阵，劝解斗殴的人不会持戟参与打斗。只要打击对方的要害、冲击其空虚之处，受形势的阻碍限制，纷争自然就会消解。就像东西方位对应坎、离二卦，南北方位对应震、兑二卦，各有其位。形貌与精神不能同时兼备，攻方与守方不会处于同一境地，虚与实的态势不同，强与弱的力量不对等，精锐与粗劣不会一同陈列，迅疾与迟缓不会预先设定，坚固与薄弱也不会事先显露。

有制造声势的方法，更有操控声势的深层手段。表面的声势，敌人可以察觉；而操控声势的深层谋略，敌人是无法探知的。敌将拘泥于我军显露的声势，却看不清我军制造声势的真实意图，那么我军攻击的地方，正是敌人没有设防的地方。兵法说：“善于进攻的人，能让敌人不知道该从哪里防守。”

煦

看待士兵如同婴儿，所以能和他们共赴深险之地；看待士兵如同爱子，所以能和他们同生共死。从前秦穆公曾受食马野人的报恩，唐太宗曾得将士吮血的助益。身为君主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领兵的将领呢？

所以古代的良将，对贤能的人，以礼相待并给予俸禄；对勇敢的人，予以奖赏并勉励他们；对饥饿的士兵，供给食物让他们吃饱；对寒冷的士兵，脱下衣服给他们穿；遇到危难，自己身先士卒；有了功劳，自己退居人后；士兵受伤，含泪安抚他们；士兵阵亡，悲痛地安葬他们。军中的井还没打好水，将领不说口渴；军中的米还没做好饭，将领不说饥饿；军中的篝火还没燃起，将领不说寒冷；军中的帐幕还没拉开，将领不说炎热。夏天不摇扇，冬天不穿裘皮，下雨不撑伞，财物不私吞，劳苦必与士兵分担。这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士卒，让他们甘愿拼死效力。

经书上说：“能爱护别人生命的人，就能让别人舍生忘死；能亲近别人身体的人，就能让别人挺身赴难。”

整

善于统率军队行军作战的人，必定能让军容整肃。军容整肃，驻守时就有礼法，行动时就有威势；进军时敌人无法抵御，撤退时敌人无法追击；前后进退合乎节度，左右调动听从指挥。这样的军队，能共安危而不会离散，能持续作战而不会疲惫。

所以军容不整、士气浮躁，郤至料定这样的军队必败；旗帜倒下、车辙混乱，曹刿判断这样的军队可以追击。领兵作战难道可以不整肃吗？

凭一个人的身躯，指挥百万大军，让他们俯首听命、屏气凝神，没人敢抬头仰视，靠的就是法纪严明、军容整肃。所以普通人一旦执掌兵权，申明法令，用赏罚树立威严，就没人敢违抗命令。整肃的意义，真是重大啊！

先

兵家只有抢占先机，才能动摇敌人的斗志。先入关中而称王，关键在于抢先一步；北山之战取胜，关键在于抢先占据要地。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先创造不可战胜的条件，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被战胜的机会，从来没有不先占据战地而等待敌人来攻的。

所以振作士气要争先，稳固军心要争先，积蓄战力要争先，应对变局要争先；险要隘口要抢先占据，危险境地要抢先脱离，敌方要害要抢先夺取。都是先奠定胜局再开战，不是先开战再求胜。下棋不过是小技艺，尚且讲究从头到尾步步争先，更何况是用兵打仗呢！

迅

疾雷袭来，来不及捂住耳朵；闪电划过，来不及眨一下眼睛。时机不会再来，机会不可错失，就要急速进攻，急速合围，急速追击，急速捣毁敌巢，这样就没有不胜的。

《军谶》说：“进攻敌人要迅疾，就是所谓的‘脱兔’之势，让有智谋的人来不及谋划，让勇敢的人来不及施展勇武。”

羸

猛禽出击的时候，必定先藏起利爪；猛兽扑击的时候，必定先隐蔽身形。两军对阵，不宜炫耀自己的长处，应当隐藏精锐兵马，只向敌人展示瘦弱衰老的士卒，显露短处、暗藏奇兵，来争取一击制胜的机会。

从前冒顿把汉高祖围困在白登山。当时汉军有三十多万，兵力不算少；先后派了十批使者去侦察匈奴，侦察也不算不周密。可最终还是有七天被围的耻辱，千古难雪，若不是曲逆侯陈平的奇计，高祖几乎就断送在那里了。所以说，示弱是制服敌人的一种奇谋。

佯

两军对阵，不了解敌情的时候，一定要等敌人先行动，等它出现变故，再用计谋应对。双方刚一交锋，胜负就见分晓，不能轻率行事、随意试探。

过于急躁就会意气用事，将领只想凭一击取胜，过于刚硬就容易受挫；过于迟缓就会士气不振，将领只会固守等待，过于柔弱就会松懈失控。

至于表面控制缓急，调节刚柔，假装打不赢以求最终打赢，这种方法就是“佯”。佯，是暂时的假象而非真实情况，看似失败实则并没有失败。追击败退的敌人，假装追不上；见到利益，假装没看见。

吴起说：“只追求假装败退的效果，不贪图眼前的战利品。”这真是至理名言啊，是精通佯动之道的人吧！

乘

必胜的战术、应变的方略，精妙之处就在于“乘”。乘，就是趁敌人来不及防备，攻击它没有戒备的地方。

猛虎失了威势，童子也能拿着戟追赶它，这是趁它疲惫的时候；猩猩喝醉酒，樵夫也能掐住它的脖子刺杀它，这是趁它醉倒的时候。

制服敌人也是一样：敌人骄傲可以乘，敌人疲惫可以乘，敌人懈怠可以乘，敌人饥饿可以乘，敌人干渴可以乘，敌人混乱可以乘，敌人疑虑可以乘，敌人恐惧可以乘，敌人困窘可以乘，敌人遇险可以乘。可以利用的时机，都来自敌人的失误。判断准可乘之机并果断利用，才是善于制服敌人的人。

静

战争是动用武力的事，却要以沉静为根本。沉静就无形迹可寻，行动就会暴露形迹。行动而暴露形迹，就会被敌人擒获。

虎豹不妄动，就不会掉进陷阱；麋鹿不妄动，就不会落入罗网；飞鸟不妄动，就不会被网缠住；鱼鳖不妄动，就不会被钓钩咬住。万物没有不因妄动而被制服的。

所以圣人崇尚沉静，沉静就不会浮躁，然后才能等待时机。等敌人露出败亡的形迹，再顺势制服它。

尉缭子说：“用兵靠沉静取胜。”说得太对了！用兵不能轻举妄动，更何况是胡乱行动呢！

集

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这是汇集了众多狐狸的白皮毛做成的。人没有谁没有长处，也没有谁没有短处。善于做将领的人，借用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

汇集众人的视力，就不怕比不上离娄；汇集众人的勇气，就不怕比不上孟贲；汇集众人的力量，就不怕比不上乌获。

因

用兵最重要的就是“因”，也就是顺势而为。所谓因，就是借助敌人的险要地形来巩固自己的防御，借助敌人的胜利来促成自己的攻克，借助敌人的混乱来获得休整的机会，借助敌人的来势来转化为自己的攻势，借助敌人的计谋来成就自己的事功。

所以说：能审察顺势之道并不断取胜，就会立于不败之地。上古三代所珍视的，莫过于“因”的智慧。舜顺应民心，禹借助水势，商汤、周武王顺应人的意愿。凡事顺势而为，就会无敌于天下。

突

慢悠悠地举起戈矛，勇士才敢上前交锋；慢悠悠地谈论诗书，文士才敢争相辩论。如果是猛然奋起、忽然袭来，像野猪狂奔、毒虫猛蜇、狸猫扑击、兔子脱逃，谁能抵挡得住？

壮汉的力气比婴儿大百倍，假使让婴儿抱住壮汉的腿径直撞过去，壮汉也会立刻倒下。为什么？因为事出突然，壮汉来不及发力抵挡。所以说：力量贵在突发。

捭（音摆）

敌人各有内情，我方要预判它的动向，这种方法叫“掸”（揣摩窥探）。或者公开挑动使之暴露，或者暗中吸纳使之入彀。

洞察阴阳变化的道理，类比万物的情态，预见众生的动向，察知变化的征兆，然后牢牢掌控关键。

或诡示柔弱，或诡示刚强，或诡示松弛，或诡示张扬，核实虚实，把握阴阳变化的关键。无论是对抗还是联合，贵在找到对方的破绽。这样就没有什么不能探出，没有什么不能渗入，没有什么做不成的。

诳

庄子的文章汪洋恣肆、变幻莫测，没有一句是实在的，可说是最擅长运用虚无的了。而后世之人尊崇他的文章为经典，说的就是用虚无来应对天下的实有。

兵法有虚有实，实力雄厚却向敌人显示虚弱，实力虚弱却向敌人显示雄厚。所以有余力要装作不足，不足要装作有余，像圆环一样没有端点，像流水一样没有痕迹，像鬼神一样没有形迹。

肄（犹劳也）

兵法千章万语，不外乎“多方以误之”这一句话罢了。精通误导敌人的人，能迷惑敌人而不被敌人迷惑。懂得运用误导的方法，才能保存自己。

信

天地如此广大，四时的运化，尚且不能不靠诚信化育万物，更何况是用兵呢？

古代的王者不欺骗四海之人，霸主不欺骗四邻诸侯。善于治国的人，不欺骗自己的百姓；善于持家的人，不欺骗自己的亲人。所以君子把诚信当作最珍贵的东西。

而奸臣必定欺骗君主，逆子必定欺骗父亲，傲慢的弟弟必定欺骗兄长，奴仆必定欺骗主人。在上的不信任在下的，在下的不信任在上的，上下离心离德，最终走向败亡。得到的利益不足以弥补造成的伤害，收获的成果不足以抵偿付出的代价，难道不可悲吗？

从前齐桓公不背弃与曹沫的盟约，晋文公不改变讨伐原国时许下的信用，魏文侯不延误与虞人的约定，秦孝公不吝惜徙木立赏的承诺，千百年都被人们称道。

能一同开始、一同终结，能一同身处尊贵、一同度过贫贱的，大概只有诚信吧？诚信到了极致，就能惠及自身，通达天意。用诚信来治理军队，就会无敌于天下。

必

一味等待别人，别人未必会来；一味指望别人，别人未必会到。凡事取决于自己的，才是必然的；取决于别人的，就不是必然的。

良将把握自己这边的必然，不寄望于敌人那边的偶然。所以掌握不可战胜的方法，来应对未必能战胜的敌人。

攻击敌人的要害，敌人必然被动应对；捣毁敌人的空虚之处，敌人必然分兵救援；多设疑兵，敌人必然分散兵力；制造假象迷惑敌人，敌人必然处处设防。不是说敌人必然会怎样，而是我军的部署必然能让敌人那样反应。

镇

军队像飞鸟一样躁动，没有安宁的心思；容易喧嚣，容易惊惧，容易涣散，容易传谣。喧嚣，难以平息；惊惧，难以稳住；涣散，难以收拢；谣言，难以澄清。

应对的方法没有比镇定更好的了，镇定就能安定。有掩饰情绪来镇定军心的，有阐明道理来镇定军心的，有审度形势来镇定军心的，有衡量力量来镇定军心的，有抓住时机来镇定军心的，也有无可奈何而只能镇定自持的。

异

人之常情，总是对常见的事物习以为常，对罕见的事物感到惊异。渔夫抓鳝鱼，妇女养蚕，丝毫没有畏惧，是因为天天接触、习以为常。假如突然遇上牛鬼蛇神，不心惊胆战、转身逃跑的，恐怕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