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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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二十四 萧济 陆琼(儿子陆从典) 顾野王 傅縡 章华

萧济,字孝康,东海兰陵人。年少好学,广泛通晓经史,向梁武帝请教《左传》三十多条疑难义理;尚书仆射张缵、太常卿刘之遴和萧济一同探讨,张缵等人都辩驳不过他。出仕梁朝做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参与平定侯景的功劳,封松阳县侯,食邑五百户。

等到陈高祖镇守徐州,任用萧济为明威将军、征北长史。承圣二年,征召入朝任中书侍郎,转通直散骑常侍。陈世祖做会稽太守,又任命萧济为宣毅府长史,升任司徒左长史。世祖即位,授侍中。不久升任太府卿,因为生母去世,没有接受官职。萧济辅佐两代君主,受到深厚恩遇,赏赐超过普通大臣。先后担任兰陵、阳羡、临津、临安几郡的太守,每处都有很好政绩。太建初年,入朝任五兵尚书,和左仆射徐陵、特进周弘正、度支尚书王瑒、散骑常侍袁宪一同侍奉东宫太子。又任司徒长史。不久授度支尚书,兼任羽林监。升任国子祭酒,依旧兼任羽林监。加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安德宫卫尉。不久升任仁威将军、扬州长史。高宗曾经下令调取扬州官署处理的事务,都亲自阅览省察,看到萧济处理事务条理完备周详,文书处置没有阻滞窒碍,就回头对身边的人说:“我原本以为萧长史擅长经籍传记,没料到他处理繁杂政务也如此干练,竟然达到这样的水平。”于是升迁他为祠部尚书,加官给事中,又授任金紫光禄大夫。还没有正式拜官就任就去世了,时年六十六岁。皇帝下诏追赠他原本的官职,由官府供给丧葬所需物资。

陆琼,字伯玉,是吴郡吴县人。祖父陆完,在梁朝担任琅邪、彭城二郡郡丞。父亲陆云公,是梁朝的给事黄门侍郎,掌管修撰国史。陆琼自幼聪慧,富有思辨才思,六岁就写作五言诗,文辞很有文采。大同末年,陆云公奉梁武帝的诏令校订《棋品》,到溉、朱异一众官员全都汇集过来。陆琼当时八岁,在宾客面前复盘棋局,由此京城称他为神童。朱异把这件事禀报梁武帝,武帝下令召见他,陆琼神采清朗机敏,进退举止审慎得体,武帝对他十分惊异。十一岁时,遭遇父亲丧事,他哀伤过度身体消瘦,天性至孝。堂祖父陆襄感叹说:“这个孩子必定能够承担起家族基业,真可以说有这样一个就不算少了。”等到侯景发动叛乱,陆琼带着母亲逃难到本县的西乡,勤奋刻苦读书,日夜毫不懈怠,于是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

永定年间,州里举荐陆琼为秀才。天嘉元年,担任宁远始兴王府法曹行参军。不久以本身官职兼任尚书外兵郎,凭借文学才能改任兼任殿中郎,任职满一年转为正式官员。陆琼一向有美好的名声,深受陈世祖赏识。到朝廷讨伐周迪、陈宝应等人的时候,都官府的文书以及各类重要诏令文稿,都是由皇帝直接下令交付陆琼撰写。升迁为新安王文学,掌管东宫管记。等到陈高宗做司徒,精心挑选府中僚属,吏部尚书徐陵向高宗举荐陆琼说:“新安王文学陆琼,见识高明聪敏,文史方面的才学足以担当重任,在郎署任职,已经度过不少岁月,司徒左西掾职位空缺,他正适合担任此职;虽然品级次序稍有逾越,但他长期被压抑不得升迁已经很久了。”于是授任陆琼为司徒左西掾。不久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北齐。

太建元年,陆琼又以原有官职掌管东宫管记。授官太子庶子,兼任通事舍人。改任中书侍郎、太子家令。长沙王出任江州刺史,不遵守法令制度,高宗因为长沙王年纪轻,任命陆琼做长史,代理江州府全部事务,同时兼任寻阳太守。陆琼因为母亲年事已高,不愿意远赴外地任职,太子也坚决请求把他留在京城,这件事于是作罢。陆琼多次升迁做到给事黄门侍郎,兼任羽林监。改任太子中庶子,兼任步兵校尉。又兼任大著作,修撰本朝国史。

陈后主即位,陆琼在中书省当值,掌管草拟诏诰。不久授官散骑常侍,兼任度支尚书,同时担任扬州大中正。至德元年,正式授任度支尚书,参与掌管诏诰文书,并且兼管廷尉、建康两处刑狱案件。当初,陆琼的父亲陆云公奉梁武帝敕令撰写《嘉瑞记》,陆琼承袭父亲的主旨继续续写,记事从永定年间一直到至德年间,编撰成一家之言。升迁吏部尚书,依旧兼任著作。陆琼熟习谱牒世系,善于品鉴人物。在此之前,吏部尚书宗元饶去世,右仆射袁宪举荐陆琼,高宗当时没有起用他;到这时陆琼居吏部尚书之位,被评价为十分称职,后主对他十分信任倚重。

陆琼为人谦逊俭朴,从不培植自己的私党势力,虽然地位声望一天天显赫,志向操守却越发谦抑。自家的园囿池馆房屋,一点也不改建翻新;车马服饰,不追求华丽光鲜;一年四季得到的俸禄,全都分发给宗族亲人,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晚年心中深怀知止知足的想法,想要避开权贵要职,常常托病不去处理公务。不久遭遇母亲去世,离职守孝。早先,陆琼在东宫侍奉太子的时候,母亲跟随住在官舍,后主赏赐十分丰厚。等到母亲灵柩回乡安葬,皇帝下诏追加助丧财物,派遣谒者黄长贵捧着册书前往祭奠,后主还亲自为陆琼母亲撰写墓志铭,朝野上下都认为这是莫大荣耀。陆琼哀痛过度损伤身体,于至德四年去世,时年五十岁。朝廷下诏追赠领军将军,官府供给丧葬物资。陆琼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长子陆从宜,做官做到武昌王文学。

陆琼的第三个儿子陆从典,字由仪。自幼聪慧机敏。八岁的时候读沈约的文集,读到回文研铭,陆从典拿起笔摹拟写作,写出来就很有意致。十三岁,创作《柳赋》,文辞十分华美。当时陆琼正担任东宫管记,东宫僚属都是当时才华出众的人物,陆琼把这篇赋拿给众人看,所有人都惊叹他超凡的才华。堂伯父陆瑜格外赏识喜爱他。等到陆瑜将要去世,家中全部典籍都交付陆从典。陆从典于是收集陆瑜的文章编成十卷,还为文集撰写序言,文辞写得十分精巧。

陆从典专心喜爱治学,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对于《汉书》格外用心研读。十五岁,本州举荐他为秀才。初入仕途担任著作佐郎,改任太子舍人。当时后主赏赐诗篇给仆射江总以及陆琼,江总让陆从典代写答谢的奏启,片刻就写成,文辞华美义理畅达,江总对他大为惊异。不久授授信义王文学,改任太子洗马。又升迁司徒左西掾,兼任东宫学士。遭遇父亲丧事离职。不久朝廷起用他做德教学士,他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后主下令保留一个官位,专门留给陆从典。不久遇上金陵陷落,依照旧例迁徙到关中。在隋朝做官,担任给事郎,兼任东宫学士。又授官著作佐郎。右仆射杨素上奏,举荐陆从典接续司马迁的《史记》,记事一直写到隋朝,这部书最终没有完成。遇上隋末战乱流离,寄居在南阳郡,因病去世,时年五十七岁。

顾野王,字希冯,是吴郡吴县人。祖父顾子乔,在梁朝担任东中郎武陵王府参军事。父亲顾烜,担任信威临贺王记室,同时兼任本郡五官掾,凭借儒学闻名。顾野王幼年就喜爱学习。七岁读《五经》,大致通晓核心要义。九岁就能写文章,曾经写《日赋》,领军朱异见到之后认为他非同一般。十二岁跟随父亲前往建安,撰写《建安地记》两篇。长大之后遍览经籍史书,记忆力强,默记通晓;天文地理、占卜候望、古文字奇字,没有不精通的。梁朝大同四年,授官太学博士。升迁中领军临贺王府记室参军。宣城王担任扬州刺史,顾野王和琅邪人王褒一同做宣城王的宾客,宣城王十分爱惜二人的才华。顾野王还喜爱绘画,擅长描摹作画。宣城王在东府修建斋馆,就让顾野王画古代贤人的画像,命王褒书写赞文,当时的人称之为“二绝”。

等到侯景叛乱,顾野王遭遇父亲丧事,回到本郡。于是招募同乡几百人,跟随义军救援京城。顾野王一向身体清瘦羸弱,身高只有六尺,又因为守孝哀伤过度,几乎承受不住身上的衣服;等到拿起兵器披上铠甲,陈述君臣大义、叛逆与归顺的道理,言辞激昂神色严正,看见的人无不敬佩他的壮气。京城陷落之后,顾野王逃到会稽,不久去往东阳,和刘归义汇合军队占据城池抵御叛贼。侯景叛乱平定,太尉王僧辩十分赞许他,让他代管海盐县。

陈高祖执掌朝政,顾野王担任金威将军、安东临川王府记室参军,不久改任府谘议参军。天嘉元年,皇帝下诏补授他为撰史学士,不久加官招远将军。光大元年,授官镇东鄱阳王谘议参军。太建二年,升迁国子博士。后主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顾野王兼任东宫管记,原有官职不变。太建六年,授官太子率更令,不久兼任大著作,掌管国史,主持梁史的修撰,同时兼任东宫通事舍人。当时东宫僚属有济阳人江总、吴郡人陆琼、北地人傅縡、吴兴人姚察,全都凭借才学声名显赫,议论的人都推崇敬重他们。顾野王升迁黄门侍郎、光禄卿,掌管五礼相关事务,其余官职全部照旧。太建十三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朝廷下诏追赠秘书监。至德二年,又追赠右卫将军。

顾野王年少就凭借专心治学、天性淳厚孝顺出名;待人接物从不说过头的话,也没有失态的神色,看他外表,好像不善言谈;可等到他奋发努力行事,别人都赶不上。他的三弟顾充国早早去世,顾野王抚养三弟留下的孤儿,恩情道义十分深厚。他撰写的著作有《玉篇》三十卷、《舆地志》三十卷、《符瑞图》十卷、《顾氏谱传》十卷、《分野枢要》一卷、《续洞冥纪》一卷、《玄象表》一卷,都流传于世。又撰写《通史要略》一百卷、《国史纪传》二百卷,还没写完就去世了。有文集二十卷。

傅縡,字宜事,北地郡灵州人。父亲傅彝,是梁朝的临沂县令。傅縡自幼聪慧,七岁诵读古诗赋就达到十多万字。长大之后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梁朝太清末年,他带着母亲向南逃难躲避战乱,不久遭遇母亲丧事。身处战乱当中,他守孝完全合乎礼法,哀伤消瘦,形销骨立,士人朋友都因此称赞他。后来依附湘州刺史萧循,萧循十分喜爱读书人,广泛收集典籍图书,傅縡尽情阅览研读,于是博览通晓各类书籍。王琳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担任府记室。王琳兵败,傅縡跟随王琳的部将孙瑒回到京城。当时陈世祖派颜晃赏赐孙瑒各类物品,孙瑒委托傅縡写奏启答谢,文辞事理华美周全,落笔不改,颜晃回去禀报世祖,不久世祖就征召傅縡做撰史学士。授官司空府记室参军,升迁骠骑安成王中记室,依旧负责修撰史书。

傅縡笃信佛教,跟随兴皇寺惠朗法师学习《三论》,完全通晓这套学问。当时有大心暠法师写《无诤论》来抨击三论学说,傅縡于是写《明道论》,用来解答驳斥对方的诘难。文章大意说:

《无诤论》中说:近来有弘扬《三论》的人,随声附和去呵斥诋毁他人,肆意数落别人的过错,轮番攻讦各位法师,排斥各家学说;口中谈论中道,内心却抱着偏执的念头;嘴上说忘却是非,却一心争求胜过别人;原本学习各派论著,反倒彼此结成仇敌。仇敌既已形成,争辩斗争就大规模兴起。怀着这样的心念,就会造下罪业;罪业不断,难道不会加重生死轮回,聚集种种苦痛吗?

答:《三论》流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龙树开创它的源头,破除佛学内部的偏执见解;提婆阐扬它的义旨,扫荡外道的邪僻主张。想要让佛法教化流传而不受阻塞,玄妙的义理弘扬而不坠灭。它的言辞宏大,意蕴深远,义理广博,流泽幽深。确实如同巨龙奔腾、鲲鹏乘风高飞。那些才能浅陋的人,又怎么能对它妄加非议呢?

近代风俗浅薄,世上没有胸襟旷达的士人;只是浅学小义,来蒙昧自己的本心;渐渐形成风气,于是迷失正道。只知竞相穿凿附会,各自肆意发挥;枝节学说繁多,根本要义却日渐隐晦。一位法师的解说,又和另一位法师不同;改动旧有的宗义,各自标立新说法。同一学派之内,领会之后又生出分歧,就这样辗转演变,混杂增添的说法成倍增多。汇总来用,内心没有确定的准则;择取来施行,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正道?这不就像凿坏混沌、损伤嘉树的嫩芽吗?就算人人都巧言诡辩,家家手握所谓灵蛇之宝,也如同没有底的酒器、地上画出来的饼,毫无实际用处。他们迷失大道,也是理所应当。摄山的三论之学就不是这样:坚守根本,没有擅自改动的过失;简约文辞阐发义理,杜绝主观臆断。不预先编造说辞,义理不是事先构思好的;遇到机缘才感应,面对诘难才应对。义理纵横连绵,玄妙幽远;有时包罗万象无穷无尽,有时消散不见踪迹。文采焕然,却找不到形迹;义理深不可测,又切近眼前的世事。凡是相互问答辩驳,都依照义理仔细核察。哪里有什么嫉恨诡诈,去冒犯各位法师?

况且各位法师的学说,是可以被评议,还是不能评议?如果可以评议,评议并不会让它衰微;如果不可评议,评议也损伤不到它。法师为什么一味袒护,不许人评议呢?再说教化分大乘、小乘,全部记载在圣人典籍当中,大乘经文本身就指斥小乘义理。如今弘扬大乘佛法,怎么能不阐扬大乘的本意?褒贬评判,本就随弘法而产生;取舍论断,要依据经典议论。怎么能看到佛说的话就信服遵从,轮到别人讲论就抵触反对?所谓无诤的平等之心,难道该是这样?况且愤怒烦恼,本是凡夫常有的性情,失于义理的人大都有这种毛病。难道可以因为修行不够圆满,各家法师心怀嫌怨,就把涅槃的精妙佛法封存起来,永远不去宣讲?只希望那些人愤懑的心绪平息,自然生出恬淡的觉悟罢了。人的面貌各不相同,内心也千差万别,有的人言辞和本心相悖,有的人心口如一。怎么能一口咬定别人宣讲中道就内心偏执,自己讲求无诤,外表不违逆,内心就真的平等?结仇争斗,并不是我们追求的事;造下罪业,是那些争斗的人所要畏惧的。

《无诤论》说:摄山大师开导教化世人,就不是这样,是践行无诤之道的人。大师开导世人的德行已经过去,淳朴的风气已经衰微;争强好胜的心、诋毁赞誉的曲说,在当世盛行。我希望平息争辩来通达大道,谦让不争来忘却得失。为什么一定要排斥异派,激起别人的愤怒呢?如果怀着中道之心研习《成实论》,也可以做到无诤;如果怀着偏执之心宣讲《中论》,同样会生出争辩。由此可知,争辩还是无诤,关键在于人心,不在于典籍本身。

答:摄山大师确实做到了无诤,但是法师所赞赏的,并没有切合实际情况。大师静居幽深山谷,淡然无为,凡是教诲劝勉的对象,全是志同道合之人;从容言谈静默,外物不会干扰,所以他义理虽然高深,言辞却十分简约。如今宣讲弘法,处境却不一样:身处王城边、人群聚居之地,到处是窥伺观望的宾客、巧舌善辩的士子;这些人展露锋芒,张扬羽翼,明目张胆,全副武装,炫耀别家学说,夸耀自己独特见解,伺机寻找漏洞,追求分出高下。和他们对答论辩,较量轻重,怎么能默默不语,一味唯唯诺诺?一定要辨析异同,揭露瑕疵,不顾自身安危弘扬大道,违逆世俗来传播教化。把这当成过错,更看得出法师还没有通达义理。倘若让摄山大师处在这样的环境,又怎么会一味沉默,来获得法师所称道呢?

法师又说:“我希望平息争辩来通达大道,谦让胜处忘却德行。”道德这件事,并不只在于争辩还是不争辩、谦让还是不谦让。这句话只是世俗看重的道理,法师仰慕才这么说,可实际上“胜利”又怎么能够推让?如果别人道义高深,他本就胜过众人,不需要你来谦让;如果别人道义浅陋,就算你谦让,也没有益处。想要推让的说法,岂不是空话?中道本心,无处不可安放。《成实论》与《三论》,哪里就一定相互抵触?只需要摒弃固守旧说、胶着固执的见解,面对万事都合乎中道。你的观点说“争辩还是无诤,关键在于典籍”,那为什么唯独推崇无诤?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无诤论》说:邪正得失、胜负是非,一定都是从人的内心产生,并不是所讲的义理本身就有固定的优劣相状。如果批判异家的是非,把偏执当作过失,于是主张没有是非,消弭一切得失,把这套理论当作精妙最高,别家都比不上,这本身也是过失。为什么呢?内心要驳倒对方,内心就存了“驳倒”这个念头;那么胜负之心不能忘却,哪里会没有争胜的想法?这样就是夸耀自己正确,指责别人的过失,就生出取舍,大兴是非,恰恰助长争辩。

答:言语受内心驱使,内心靠言语阐发;感官与外物相接触,鼓动气息,于是形成言语。万事根源确实在于内心,就像你所说。至于内心伪诈来驱使口舌,口舌诡诈来迎合内心,外表平和内心险恶,言辞顺从心意相悖;追求供养名利,博取声名,出家之人、在家士子,这类人并不少。圣人之所以反复宣说教诫,严加防范,述说现世的灾祸,叙说后世的祸患,这些训诫比日月还要昭明,尚且有人不惜性命,触犯严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要去做,全然不顾。难道会因为读到一篇《无诤论》,就改变本心吗?

至于弘扬大道、宣行教化的人,心里明白哪里正确,就说它正确;心里明白哪里不足,就说它不足。不藏私,也不忌讳,只是依本心行事。别家学说纵然有不足,也是圣人流传的教化;自家所学纵然高明,同样出自圣人教化。我一方占优,那是圣人的教化高明;别家有所不足,那也是圣人教化针对不同根机罢了。对这两家,哪里有什么厚薄偏向?就算终日拔剑警戒,整夜巡夜,瞪着眼争辩得失,斗气争夺胜负,又落到谁身上?有心与无心,不过是对着虚空妄加分别罢了。为什么不许我论辩阐发,反倒要我谦退?好比鹪鹩已经高飞在辽阔云天,可猎人还在水泽树林里搜寻它。唉!大丈夫本当弘扬这套大道。

《无诤论》说:无诤的道理,贯通出世与世间。你主张需要论辩,这是抓细枝末节去补救根本,丢失根本而去追逐末流。我来为你说明这点:如果依据世俗典籍,追溯文字出现之前,民风最为淳厚的时代,人心质朴,施行不用言语的教化。那时候百姓到老死互不往来,却各得其所,又哪里有争辩?由此可知不事争辩,才是万物本真。

答:争辩与无诤,不能够偏执一端。本和末,又哪里能分得清清楚楚?自古不争辩,怎么知道那不是末流?如今有争辩,又凭什么证明不是根本?站在后世回望,那就是从前;站在前世回望,那就是以后。前后的关系,就好比彼和此;这边称那边为彼,那边称这边为此,“彼”“此”的名称,究竟归属于哪一方?从这点来看,万事万物都可以推知。本末、前后、是非、善恶,难道可以死守不变?怎么能只相信自己的见闻,无视别人的认知?水泡生灭,火轮旋转,人落入牢笼羁绊,生出忧惧烦恼,过错来自哪里?是因为不能契合大道,生出种种偏执见解。契合大道的人就不是这样:无所作为,又无所不为。不抛弃善恶,也不执着善恶;不能脱离生死,却又超脱生死轮回,所以能够永远解脱,自在放任。

所以圣人怜悯世人挣脱不开枷锁,难以脱离黏滞的执念,于是恳切教诲,设置种种方便法门。向往大道的人,修行各有不同;好比麟角难以修成,摹仿形貌容易失真,怎么能不向往高远大道,在短暂人生之中努力勉励?应当反省自身的善恶,不要揣度评判他人,还去分别高下,宣扬我聪慧、我有见识、我能权衡、我善思辨,这样做,也未免粗疏浅薄。他人本心实在难以揣测,有的确实就是凡夫,有的或许是圣人降世,顺应世俗显现,随因果报应而呈现。怎么能够肆意放任本心,讥评非议别人?只该虚怀处世,在转瞬即逝的世间俯仰罢了。明月高悬天上,所有水面都会映出月影;清风吹入林间,万窍都发出声响。我哪里要违逆外物?我不会喜爱腥臭,也不会嗜好腐鼠。我又哪里要苟同世俗?谁能懂得我,一同走这条大道,多么浩渺,多么光明!又何必认定争辩就是错,无诤就是对?争辩的人自去争辩,无诤的人自守无诤,这两种我都接纳运用。何必劳烦法师耗费心力笔墨,一味申说无诤;又何必劳我耗费口舌光阴,只为回应《明道论》?这都是戏论,都是糟粕!如果一定要考辨真伪,观察得失,不如依据圣贤言语,检验立身行事的道理,从头至尾钻研,表里综合核查,让虚浮言辞无处施展,伪诈的学说自然消弭。请等待日后,再来体悟其中的玄妙。

不久傅縡以原有官职兼任通直散骑侍郎,出使北齐。回国之后授官散骑侍郎、镇南始兴王谘议参军,兼任东宫管记。历任太子庶子、太子仆,依旧兼任管记。后主即位,傅縡升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任中书通事舍人,掌管草拟诏诰。

傅縡写文章典雅华丽,为人思维敏捷,就算处理军国大事,下笔立刻写成,从不打草稿;就算深思熟虑的人写出来,也超不过他,后主十分器重他。但是他为人质朴倔强,不讲究操行约束,依仗才气任性行事,欺凌侮辱旁人,朝中官员大多对他心怀怨恨。恰逢施文庆、沈客卿靠谄媚得到后主亲近宠信,把持朝廷大权,傅縡越发被疏远。施文庆等人就一同诬陷傅縡收受高丽使者的金银,后主把傅縡逮捕投入监狱。傅縡一向刚直,于是满腔愤懑,在狱中上书说:

“做君主的,应当恭敬侍奉上天,像爱护子女一样体恤百姓;节制嗜好欲望,远离奸佞小人;天不亮就起身处理政务,天色已晚还顾不上吃饭。这样才能恩泽遍及天下,福庆流传子孙。陛下近来酒色过度,不恭敬祭祀宗庙神灵,一心讨好昏乱淫邪的鬼神;小人环绕身边,宦官把持权柄,憎恨忠良正直的人如同仇敌,看待百姓如同草芥;后宫女子满身锦绣,马厩里马匹吃不完粮食,百姓流离失所,荒野遍地死尸;贿赂公然施行,国库损耗亏空;上天震怒百姓怨恨,众叛亲离。恐怕江南陈朝的国运,就要从此断绝。”

奏书递上去,后主勃然大怒。过了一会儿,怒气稍稍消解,派人对傅縡说:“我打算赦免你,你能改过吗?”傅縡回答:“我的心就像我的面孔,面孔可以改变,那我的心才可以改变。”后主于是更加恼怒,下令宦官李善庆彻底查办他的案子,最终把傅縡赐死在狱中,时年五十五岁。傅縡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当时有吴兴人章华,字仲宗,家中世代务农,唯独章华喜爱读书,和士大夫交游,广泛阅览经史,擅长写文章。侯景叛乱的时候,他游历岭南,住在罗浮山寺,专心研修学业。欧阳頠担任广州刺史,任用他为南海太守。等到欧阳纥兵败,章华回到京城。太建年间,高宗派吏部侍郎萧引晓谕广州刺史马靖,让马靖送儿子入朝做人质,萧引上奏请求章华和自己一同出行。出使回来,高宗就驾崩。后主即位,朝中大臣因为章华没有家世功绩资历,争相排挤诋毁他,于是授任大市令。这职位根本不是他所喜好的,章华就托病辞官,郁郁不得志。祯明初年,他上书极力劝谏,大意是:

“过去高祖向南平定百越,向北讨伐叛贼;世祖向东平定吴会,向西击破王琳;高宗收复淮南,开拓千里疆土。三位先帝的功业,已经十分劳苦。陛下即位,到现在五年,不想念先帝创业的艰难,不畏惧天命可畏;沉溺宠幸姬妾,被酒色迷惑;祭祀七庙都不肯亲自出宫,反倒登殿接见妃嫔;老臣老将,弃置在民间;奸佞谗邪之人,提拔到朝廷。如今国土一天天缩减,隋军已经兵临边境。陛下如果不改弦更张,我就要看见麋鹿重新游荡在姑苏台之上了。”

奏书呈上,后主大怒,当天就下令将章华处死。

史臣评论:萧济、陆琼,都凭借才学声名显赫;顾野王博览各类典籍;傅縡聪慧超群,都是一代杰出的人物。但是傅縡不能依循道义进退取舍,最终身陷刑狱,可悲啊!

列传第二十五 萧摩诃(儿子萧世廉)、任忠、樊毅(弟弟樊猛)、鲁广达

萧摩诃,字元胤,兰陵人。祖父萧靓,梁朝右将军。父亲萧谅,梁朝始兴郡郡丞。萧摩诃跟随父亲到郡上任职,几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他的姑父蔡路养当时在南康,收养了他。渐渐长大,果敢坚毅,勇武有力。侯景叛乱,陈高祖出兵救援京城,蔡路养起兵抵挡高祖。萧摩诃当时十三岁,单人匹马出战,军中没有人能抵挡他。等到蔡路养兵败,萧摩诃归顺侯安都。侯安都待他十分优厚,从此萧摩诃常常跟随侯安都四处征讨。

等到任约、徐嗣徽带领北齐军队前来进犯,高祖派侯安都向北,在钟山龙尾以及北郊坛抵御齐军。侯安都对萧摩诃说:“你骁勇善战名声在外,千次传闻不如亲眼一见。”萧摩诃答道:“今天就让您亲眼看看。”等到交战,侯安都坠下战马被敌军包围,萧摩诃单人匹马高声呼喊,直冲齐军,齐军溃散,包围圈渐渐散开,侯安都才得以脱险。

天嘉初年,萧摩诃被授任本县令,凭借平定留异、欧阳纥的功劳,多次升迁做到巴山太守。

太建五年,各路大军北伐,萧摩诃跟随都督吴明彻渡过长江攻打秦郡。当时北齐派大将尉破胡等人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支援。齐军前锋有号称“苍头”“犀角”“大力”的队伍,士兵全都身高八尺,力气过人,兵锋十分锐利。又有一位西域胡人,射箭技艺高超,箭无虚发,陈军将士格外忌惮他。快要开战的时候,吴明彻对萧摩诃说:“如果除掉这个胡人,敌军就会丧失士气。你有关羽、张飞那样的威名,可以像关羽斩颜良一样建功。”萧摩诃说:“请告诉我他的样貌,我替将军拿下他。”吴明彻找来投降过来、认得胡人的士兵,说胡人穿着深红色衣服,用桦皮做弓,弓两端是骨质的弓弭。吴明彻派人侦察,看到胡人已经在阵前,于是亲自斟酒递给萧摩诃。萧摩诃喝完酒,策马直冲齐军。胡人挺身走到阵前十多步,正要拉弓还没有放箭,萧摩诃远远投掷铣鋧,正中胡人的额头,胡人当场倒地。齐军十多名号称“大力”的勇士出阵交战,又被萧摩诃斩杀,于是齐军撤退逃走。萧摩诃凭借战功授任明毅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封为廉平县伯,食邑五百户。不久晋封侯爵,改任太仆卿,其余官职照旧。

太建七年,又跟随吴明彻进军包围宿预,击退齐将王康德,凭战功授任晋熙太守。太建九年,吴明彻进军吕梁,和齐军大战。萧摩诃带领七名骑兵率先冲入敌阵,亲手夺取齐军大旗,齐军大败溃散。凭战功授持节、武毅将军、谯州刺史。

等到北周武帝攻灭北齐,派遣大将宇文忻率军争夺吕梁,两军在龙晦交战。当时宇文忻有精锐骑兵几千人,萧摩诃带领十二名骑兵深入周军阵地,奋勇冲杀,斩杀俘获很多敌人。北周又派大将军王轨赶来,在吕梁下游修筑连锁长围,截断陈军退路。萧摩诃对吴明彻说:“听说王轨刚在下游设置封锁,两岸修筑的城垒还没有完工。将军如果派我去攻打,他们一定抵挡不住。水路还没有彻底断绝,贼军势力还不稳固;一旦他们城垒修好,我们这些人就要做俘虏了。”吴明彻捋着胡须说:“冲锋陷阵拔取敌旗,是将军你的事;长远谋划,是老夫我的事。”萧摩诃神色黯然退下。十天之内,北周军队越来越多。萧摩诃又向吴明彻请求:“如今求战不能,进退无路。如果悄悄突围,算不上耻辱。希望将军率领步兵,坐马车缓缓前行;我带领几千精锐骑兵,在前后往来护卫,一定能保将军平安回到京城。”吴明彻说:“你的计策确实很好。但是老夫受朝廷任命总领大军,不能取胜建功;如今被围困逼迫,羞愧无地自容。况且步兵人数众多,我身为总督,必须留在后方,带领全军一同撤退。你的骑兵应当冲在前面,不要耽搁。”萧摩诃于是率领骑兵连夜出发。在此之前,北周已经合拢长围,又在要道设置好几层伏兵。萧摩诃挑选八十精锐骑兵率先冲破封锁,后面骑兵紧随其后,等到天亮抵达淮南。高宗下诏把他召回,授官右卫将军。太建十一年,北周军队进犯寿阳,萧摩诃和樊毅等人率军前去救援,没能取胜返回。

太建十四年,高宗驾崩。始兴王陈叔陵在宫殿之内持刀砍杀后主,后主受伤没有死去。陈叔陵逃奔东府城。当时众人心中迟疑,没有人敢讨伐叛贼。东宫舍人司马申启奏后主,火速召见萧摩诃。萧摩诃入宫接受后主敕令,率领几百步兵骑兵,先赶到东府城西门驻扎军队。陈叔陵惊慌失措,从城南门出逃。萧摩诃指挥士兵追击斩杀了他。凭功劳授官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封为绥建郡公,食邑三千户。陈叔陵平时积聚的金银财物数以万计,后主全部赏赐给萧摩诃。不久改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加授左光禄大夫。按照旧制度,三公的黄阁厅堂可以设置鸱尾装饰,后主特地允许萧摩诃开设黄阁,府门可以设置行马,厅堂寝堂全部安放鸱尾。还把他的女儿立为皇太子妃。

恰逢隋朝总管贺若弼镇守广陵,觊觎江南。后主把抵御隋军的重任交给萧摩诃,授任南徐州刺史,其余官职不变。祯明三年正月元旦朝会,征召萧摩诃回朝。贺若弼趁着江南兵力空虚渡过长江,袭击京口。萧摩诃请求出兵迎战,后主不允许。等到贺若弼进军到钟山,萧摩诃又请求说:“贺若弼孤军深入,后方援军距离遥远;而且他们营垒壕沟还没有修筑坚固,军心惶恐。派兵突袭,一定可以大败敌军。”后主又不答应。等到隋军大批杀到,将要出兵交战,后主对萧摩诃说:“请将军为我决一死战。”萧摩诃说:“以往作战,是为国家,也是为自己;今日这一战,还要兼顾妻儿。”后主拿出大量金银布帛,赏赐各路军队。命令中领军鲁广达在白土岗布阵,处在大军南侧;镇东大将军任忠列阵在他后面;护军将军樊毅、都官尚书孔范再往后;萧摩诃的军队排布在最北面。各路军队南北绵延二十里,首尾进退,互相不能知晓情况。贺若弼原本以为还不会开战,带着轻骑登山观望形势;见到陈军列阵,于是骑马下山布置军队。鲁广达率先带领部下向前冲杀,贺若弼的军队屡次退却,不久又重整阵势,分兵向北冲击陈军各路将领。孔范刚一交战就率兵逃走,各路将领军队溃散,阵势还没有合拢,骑兵四散奔逃,拦都拦不住。萧摩诃没有施展本领的机会,被隋军俘获。

等到京城陷落,贺若弼把后主安置在德教殿,派兵守卫。萧摩诃向贺若弼请求:“如今身为俘虏,性命就在片刻之间。希望能见一见旧日君主一面,死了也没有遗憾。”贺若弼同情他,答应了请求。萧摩诃进去拜见后主,伏地痛哭,又到旧厨房取来食物进奉给后主,哭着辞别而出,守卫的士兵都不忍心抬头看他。这一年萧摩诃进入隋朝,授官开府仪同三司。不久跟随汉王杨谅前往并州,参与杨谅谋反,被处死,时年七十三岁。

萧摩诃不善言辞,看起来像温和长者;可是临阵对敌,意气昂扬,所向无敌。还不到二十岁,跟随侯安都驻守京口,喜爱打猎,没有一天不去游猎。等到侯安都四处征伐,战胜攻取,萧摩诃立下很多功劳。

儿子萧世廉,年少聪慧俊朗,勇敢有父亲的风范。天性极为孝顺,萧摩诃被杀之后,服丧期满,依旧追思悲痛不已。如果有父亲旧时宾客故友谈及萧摩诃,萧世廉听到就哀痛不能自持,说话的人也为之落泪。终身不再使用刀斧,当时的人都赞许他。

萧摩诃手下有骑士叫陈智深,勇猛过人,凭借平定陈叔陵的功劳,官做到巴陵内史。萧摩诃被杀,他的妻子儿女已经被官府没收。陈智深收殓萧摩诃的尸体,亲手安葬,哀伤的样子感动路人,君子都赞许他的道义。

颍川人陈禹,也跟随萧摩诃征战,聪慧有见识度量,博览经史,通晓占卜、兵书,还擅长写文章,骑马射箭也娴熟,官做到王府谘议。

任忠,字奉诚,小名叫蛮奴,汝阴人。年少孤苦贫贱,不被同乡看重。长大之后,诡诈多谋略,力气过人,尤其擅长骑射,州里的少年都归附他。梁朝鄱阳王萧范担任合州刺史,听闻他的名声,把他召到身边。侯景叛乱,任忠带领同乡几百人,跟随晋熙太守梅伯龙,在寿春讨伐侯景部将王贵显,每次交战都击退敌人。恰逢本地人胡通聚众劫掠,萧范命令任忠和主帅梅思立合力讨伐平定。之后跟随萧范的嫡子萧嗣率军入京城救援,遇上京城陷落,随即驻守晋熙。侯景叛乱平定,授官荡寇将军。

王琳拥立萧庄,任用任忠为巴陵太守。王琳兵败,任忠回到朝廷。升迁明毅将军、安湘太守,接着跟随侯瑱进兵讨伐巴州、湘州。多次升迁做到豫宁太守、衡阳内史。华皎起兵作乱,任忠参与了他的谋划。等到华皎被平定,高宗因为任忠事先向朝廷秘密上报情况,就宽恕他不予追究。太建初年,跟随章昭达到广州讨伐欧阳纥,凭战功授直阁将军。升迁武毅将军、庐陵内史。任职期满,入朝做右军将军。

太建五年,各路大军北伐,任忠率兵从西路出兵,在大岘击退北齐历阳王高景安,追击败兵一直到东关,顺势攻克东关东西两座城池。进军蕲州、谯州,全部攻下。径直偷袭合肥,攻破外城。又攻克霍州。凭战功授员外散骑常侍,封为安复县侯,食邑五百户。吕梁大军战败,唯独任忠的军队完整撤回。不久皇帝下诏让任忠都督寿阳、新蔡、霍州沿淮河各路军队,进号宁远将军、霍州刺史。入朝担任左卫将军。太建十一年,加授北讨前军事,进号平北将军,率领步兵骑兵奔赴秦郡。太建十二年,升迁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豫州诸军事、平南将军、南豫州刺史,食邑加上之前一共一千五百户。接着率领步兵骑兵奔赴历阳。北周派王延贵率军前来支援,任忠大败敌军,活捉王延贵。

后主即位,进号镇南将军,赐给一部鼓吹仪仗。入朝担任领军将军,加侍中,改封梁信郡公,食邑三千户。出京做吴兴内史,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

等到隋军渡过长江,任忠从吴兴赶来京城,驻守朱雀门。后主把萧摩诃以下众臣召入内殿商议对策。任忠提出主张:“兵家说客军与主军形势不同,客军贵在速战,主军贵在持重。应当增兵坚守宫城,派遣水军分路开往南豫州、京口方向,切断敌军粮道。等到春水上涨,上游周罗珣各路军队,必定顺流赶来救援,这是上策。”其他人意见不一致,于是决定出兵交战。等到军队战败,任忠骑马赶回台城拜见后主,禀报战败情况,启奏说:“陛下只需要准备船只,投奔上游大军,我拼死护卫陛下。”后主相信了他,下令任忠出去部署。任忠辞别说:“我安排完毕,就回来迎接陛下。”后主命令宫女收拾行装等候任忠,等了很久都不见人回来。隋将韩擒虎从新林进军,任忠带领几名骑兵到石子岗投降隋军,还引导韩擒虎的军队进入南掖门。台城陷落。这一年任忠被送往长安,隋朝授官开府仪同三司。去世,时年七十七岁。儿子任幼武,官做到仪同三司。

当时有沈客卿,吴兴武康人。为人善于谄媚,残忍刻薄,担任中书舍人,常常提出苛酷的政令,专门以盘剥百姓来谋求晋升。还有施文庆,吴兴乌程人,出身贫贱,有处理公文的才干,被后主提拔为主书,升迁中书舍人,很快提拔为湘州刺史,还没来得及赴任。恰逢隋军讨伐陈朝,各地州镇不断传来警报。施文庆、沈客卿一同掌管朝廷机要,外面所有奏章表启,都经由他们呈递。施文庆一心惦记湘州这个重要藩镇,希望尽快赴任,于是和沈客卿内外勾结,把军情压住不上报,后主毫不知情。陈朝因此毫无防备,最终亡国,实在是这两个人的罪责。隋军攻入京城之后,把二人在宫门前处死。

樊毅,字智烈,南阳湖阳人。祖父樊方兴,梁朝散骑常侍、仁威将军、司州刺史,鱼复县侯。父亲樊文炽,梁朝散骑常侍、信武将军、益州刺史,新蔡县侯。樊毅出身将门世家,年少习武,擅长射箭。侯景叛乱,樊毅率领自家部曲跟随叔父樊文皎救援台城。樊文皎在青溪战死,樊毅带领宗族子弟奔赴江陵,隶属于王僧辩,讨伐河东王萧誉,凭战功授假节、威戎将军、右中郎将。接替兄长樊俊担任梁兴太守,统领三州流动军队,跟随宜丰侯萧循到湘州讨伐陆纳。军队驻扎在巴陵,营寨还没有修筑完毕,陆纳暗中派兵夜里偷袭,逼近营寨大声呐喊,营中将士惊慌混乱。唯独樊毅和身边几十名亲兵,守住营门奋力作战,斩杀十几人,擂鼓号令全军,将士才安定下来。凭战功授持节、通直散骑常侍、贞威将军,封为夷道县伯,食邑三百户。不久授天门太守,晋封侯爵,食邑加上之前共一千户。等到西魏围攻江陵,樊毅率兵前去救援,遇上江陵陷落,被岳阳王萧詧俘获,过了很久才逃回来。

陈高祖称帝,樊毅和弟弟樊猛起兵响应王琳。王琳兵败投奔北齐,太尉侯瑱派人招降樊毅,樊毅带领子弟和部曲归顺朝廷。天嘉二年,授通直散骑常侍,跟随侯瑱讨伐巴州、湘州。多次升迁做到武州刺史。太建初年,改任丰州刺史,封高昌县侯,食邑一千户。入朝担任左卫将军。太建五年,大军北伐,樊毅率兵攻打广陵楚子城,将其攻克;在颍口击退齐军,北齐援军赶到沧陵,又被樊毅击败。太建七年,进军攻克潼州、下邳、高栅等六座城池。等到吕梁陈军大败,皇帝下诏任命樊毅为大都督,进号平北将军,率领军队渡过淮河,对着清口修筑城池,和北周军队对抗;遇上连绵大雨城墙毁坏,樊毅保全军队撤回。不久升迁中领军。太建十一年,北周大将梁士彦率兵包围寿阳,朝廷下诏任命樊毅为都督北讨前军事,率领水军进入焦湖。不久授镇西将军、都督荆、郢、巴、武四州水陆诸军事。太建十二年,又都督沔水、汉水一带军务,因公事被免官。太建十三年,征召授中护军。不久升迁护军将军、荆州刺史。

后主即位,樊毅进号征西将军,改封逍遥郡公,食邑三千户,其余官职照旧。入朝担任侍中、护军将军。等到隋军渡过长江,樊毅对仆射袁宪说:“京口、采石,都是要害之地,两处各自需要几千精锐士兵,两百艘金翅战船,部署在京城江面,上下游往来防御。如果做不到这些,大势就去了。”各位将领都赞同他的意见。恰逢施文庆等人扣压隋军来袭的消息,樊毅的计策没能施行。京城陷落,樊毅按照旧例被迁往关中,不久去世。

樊猛,字智武,樊毅的弟弟。年少洒脱豪迈,有才干谋略。长大之后,熟习骑射,胆识过人。青溪之战,樊猛从天亮到黄昏,和敌军短兵相接,杀伤很多敌人。台城陷落,跟随兄长樊毅向西去往江陵,积累战功做到威戎将军。梁朝南安侯萧方矩担任湘州刺史,任用樊猛做司马。恰逢武陵王萧纪从汉水率兵东下,萧方矩派樊猛率领湘州、郢州士兵,跟随都督陆法和进军抵御。当时萧纪大军已经顺江而下,战船占据巴江,两军争夺峡口,相持很久不能决出胜负。陆法和判断萧纪军队疲惫懈怠,于是命令樊猛率领三千骁勇士兵,一百多艘轻便战船,逆流直冲上去,出其不意,擂鼓呐喊逼近敌船。萧纪军队仓促惊骇,来不及列阵,全都弃船登岸,落水淹死的数以千计。当时萧纪身边还有几百心腹护卫,樊猛带领三十多名亲兵,举着盾牌手持戈矛,直接冲上萧纪的坐船,怒目大喝,萧纪的侍卫全部溃散,倒地不敢动弹。樊猛亲手擒获萧纪父子三人,在船舱中将他们斩首,全部缴获战船兵器。凭战功授游骑将军,封为安山县伯,食邑一千户。接着进军安抚平定梁州、益州,蜀地全部平定。军队回师,升迁持节、散骑常侍、轻车将军、司州刺史,晋封侯爵,食邑加上之前共二千户。

永定元年,周文育等人在沌口战败,被王琳俘获。王琳乘胜打算攻取南方各郡,派樊猛和李孝钦等人攻打豫章,进逼周迪。樊猛军队战败,被周迪活捉。不久逃回王琳军中。王琳兵败,樊猛回到朝廷。天嘉二年,授通直散骑常侍、永阳太守。改任安成王府司马。光大元年,授壮武将军、庐陵内史。太建初年,升迁武毅将军、始兴平南府长史,兼任长沙内史。不久隶属于章昭达向西讨伐江陵,悄悄率军进入峡口,烧毁北周战船,凭战功封富川县侯,食邑五百户。历任散骑常侍,升迁使持节、都督荆信二州诸军事、宣远将军、荆州刺史。入朝担任左卫将军。

后主即位,增加食邑连同之前共一千户,其余官职不变。至德四年,授使持节、都督南豫州诸军事、忠武将军、南豫州刺史。隋将韩擒虎渡过长江的时候,樊猛身在京城,他的第六个儿子樊巡代理州中事务;韩擒虎进军攻破南豫州,樊巡和家眷全部被俘。当时樊猛和左卫将军蒋元逊率领八十艘青龙战船作为水军,在白下游弋,抵御隋军六合方向的部队。后主知道樊猛妻儿都落在隋军手中,担心樊猛怀有二心,打算派任忠替换他,又怕伤害樊猛,于是作罢。祯明三年,樊猛归入隋朝。

鲁广达,字遍览,是吴州刺史鲁悉达的弟弟。年少意气慷慨,立志建立功名,虚心善待士人,宾客有的从远方赶来投奔。当时江南将帅,各自拥有私人部曲,动辄几千人,而鲁家的部曲尤其多。初入仕途担任梁朝邵陵王国右常侍,升迁平南当阳公府中兵参军。侯景叛乱,鲁广达和兄长鲁悉达聚集人马据守新蔡。梁元帝秉承皇帝旨意,授任鲁广达假节、壮武将军、晋州刺史。王僧辩讨伐侯景,鲁广达出境迎接,供应军粮物资。王僧辩对沈炯说:“鲁晋州可以算是朝廷大军东道的主人。”于是鲁广达率领军队跟随王僧辩。侯景平定之后,加授员外散骑常侍,其余官职照旧。

陈高祖称帝,授鲁广达征远将军、东海太守。不久改任桂阳太守,他坚决推辞不去赴任,入朝担任员外散骑常侍。授假节、信武将军、北新蔡太守。跟随吴明彻到临川讨伐周迪,每次作战功劳都是第一。接着接替兄长鲁悉达做吴州刺史,封为中宿县侯,食邑五百户。

光大元年,授通直散骑常侍、都督南豫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华皎在长江上游起兵作乱,皇帝下诏派司空淳于量率领大军讨伐。大军开到夏口,华皎水军强盛,没有人敢进军。鲁广达率先率领精锐直冲贼军。战船交锋,鲁广达愤怒高声呼喊,登上船楼鼓励士兵;风大船只转动,楼船摇晃,鲁广达失足落入水中,沉没很久,才被救上来。华皎之乱平定,授持节、智武将军、都督巴州诸军事、巴州刺史。

太建初年,和仪同章昭达进入峡口,平定安蜀等州镇。当时北周打算图谋江南,在蜀地大量修造战船,还往青泥运送粮食。鲁广达和钱道戢等人率军突袭,放火烧毁这些船只粮草。凭战功增加食邑,连同之前共二千户,回到本镇任职。鲁广达处理政务简约宽和,推心置腹信任下属,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任期届满,当地官民都到京城上表请求留任,于是皇帝下诏允许他再留任两年。

太建五年,大军北伐,收复淮南旧土。鲁广达和齐军在大岘交战,大败齐军,斩杀齐敷城王张元范,缴获俘虏不计其数。进军攻克北徐州,于是授都督北徐州诸军事、北徐州刺史。不久加散骑常侍,入朝担任右卫将军。太建八年,出京任北兖州刺史,改任晋州刺史。太建十年,授使持节、都督合霍二州诸军事,进号仁威将军、合州刺史。太建十一年,北周大将梁士彦率兵包围寿阳,朝廷下诏派中领军樊毅、左卫将军任忠等人分路奔赴阳平、秦郡,鲁广达率军进入淮河,和各路军队形成犄角之势攻打周军。北周军队攻陷豫州、霍州,南兖州、北兖州、晋州等地守军全都弃城撤退,各路将领都没有战功,淮南全部土地丢失。鲁广达因此被免去官职,保留侯爵回到家中。太建十二年,和豫州刺史樊毅率军北伐,攻克郭默城。不久授使持节、平西将军、都督郢州以上十州诸军事,率领四万水军,驻守江夏。北周安州总管元景进犯长江以南,鲁广达派遣偏师击退敌军。

后主即位,鲁广达入朝任安左将军。不久授平南将军、南豫州刺史。至德二年,授安南将军,征召入朝任侍中,又担任安左将军,改封绥越郡公,食邑和从前一样。不久担任中领军。等到贺若弼进军钟山,鲁广达率领军队在白土岗南面列阵,和贺若弼两军对垒。鲁广达亲自披甲戴盔,手持战鼓,激励敢死士兵,冒着刀刃向前冲锋,隋军被击退。鲁广达追击敌军直到隋军营垒,杀伤很多隋兵,像这样来回交战好几次。等到贺若弼击败其他陈军将领,乘胜攻向宫城,烧毁北掖门。鲁广达还督率残余士兵苦战不停,斩杀俘获几十上百人。直到天色已晚,才脱下铠甲,对着台城跪拜痛哭,对部下说:“我不能挽救国家,罪责深重。”士兵全都流泪叹息,之后才被俘虏。祯明三年,按照旧例迁往隋朝。

鲁广达悲痛本朝覆灭,得病不肯医治,不久满怀愤慨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尚书令江总抚着他的灵柩痛哭,提笔在棺木头部题写诗句:“黄泉虽抱恨,白日自流名。悲君感义死,不作负恩生。”江总又为鲁广达撰写墓志铭,大略说:灾祸蔓延淮海,险固的国土失守;时运困厄国运终结,朝代更替天命已亡。武将之中背弃道义的比比皆是,唯独你彰显忠勇,御敌有方。赤诚之心可对日月,气节凛如严霜;感念君恩报效家国,往事怎能遗忘。

当初,隋将韩擒虎渡过长江的时候,鲁广达的长子鲁世真在新蔡,和弟弟鲁世雄以及部下投奔韩擒虎。韩擒虎派人送信招降鲁广达。鲁广达当时驻守京城,主动到廷尉府弹劾自己请求治罪。后主对他说:“鲁世真虽然做出背离的举动,可你是国家重臣,我所倚仗依靠的人,怎么能把自己放在嫌疑之中?”赏赐黄金,当天就让他回军营。

鲁广达手下有队主杨孝辩,跟随鲁广达在军中,奋力冲锋陷阵;他的儿子也跟着杨孝辩,挥刀杀死十几名隋兵,力竭之后父子二人一同战死。

史臣评论:萧摩诃勇气冠绝三军,是当时的良将;虽然缺少谋略,也算得上一代的匹夫之勇。他言语迟钝内心刚强,诚笃恭谨,大概就是李广一类的人物吧!任忠虽然勇武果断,内心却反复无常,欺骗君主,自取恶名,实在鄙陋!至于鲁广达坚守忠义,舍身殉国,算得上陈朝的优秀大臣。

列传第二十六 孝行

殷不害(弟弟殷不佞)、谢贞、司马皓、张昭

孔子说:“圣人的德行,有什么能超过孝道的呢!”孝,是一切品行的根本,是人伦道德的最高境界。凡是有灵性的人,没有谁不从孝道出发。至于侍奉父母竭尽奉养,办理丧事极尽哀痛;有的人泣血守孝三年,七天水米不进;感念《蓼莪》诗中抒发的思亲之情,追忆父母养育的深恩;还有人德行感动天地,诚心贯通幽冥与现世。历代以来,这样的人是存在的。陈朝接续梁朝战乱,风俗浮薄教化衰微,很多孝行之士隐居民间,不为世人所知。如今搜集记录,用来补全史料的缺漏。

殷不害,字长卿,陈郡长平人。祖父殷任,南齐豫章王行参军。父亲殷高明,梁朝尚书中兵郎。殷不害天性极为孝顺,为父亲守孝的时候哀痛超过礼法,年少就因此出名。家中世代俭朴,家境十分贫寒;有五个弟弟,全都年幼弱小。殷不害侍奉老母亲,抚养小弟弟,勤劳辛苦事事尽心尽力,士大夫都称赞他品行淳厚。

十七岁,在梁朝做官,担任廷尉平。殷不害擅长处理政务,又兼通儒学;法令有轻重不当之处,就上书陈述意见,大多被采纳施行。大同五年,升迁镇西府记室参军,不久以原有官职兼任东宫通事舍人。当时朝廷政务很多交付东宫处理,殷不害和舍人庾肩吾轮值上奏事务。梁武帝曾经对庾肩吾说:“你是文学之士,处理政务不是你的长处,为什么不让殷不害来呢?”他就是这样被君主赏识。梁简文帝也因为殷不害善于侍奉亲人,赏赐他的母亲蔡氏锦制衣裙、毡席被褥,单衣夹衣样样齐备。大同七年,授东宫步兵校尉。太清初,升迁平北府谘议参军,依旧担任舍人。

侯景叛乱,殷不害跟随简文帝进入台城。等到台城陷落,简文帝住在中书省。侯景披甲带兵入朝拜见,前来谒见简文帝。侯景手下士兵多是羌、胡部族,冲撞简文帝身边侍从,十分无礼,侍卫的人全都惊恐退避,只有殷不害和中庶子徐摛侍立在简文帝身旁,不为所动。等到简文帝被侯景囚禁,派人请求让殷不害和自己同住,侯景答应。殷不害侍奉更加恭谨。简文帝夜里梦见吞下一块土,心中很不痛快,把梦告诉殷不害。殷不害说:“从前晋文公流亡,乡下人送给他土块,最终回到晋国。陛下这个梦,正和那件事相合啊!”简文帝说:“如果上天有预兆,希望你这番话不是虚妄之言。”

梁元帝即位,任命殷不害为中书郎,兼任廷尉卿,于是殷不害带着家眷向西去往江陵。江陵陷落的时候,殷不害在别处督战,和母亲失散。当时天气严寒,冰雪交加,老弱冻死的人填满沟壕。殷不害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哭,远近到处寻找,凡是见到沟水里的尸体,就跳下水去,抱起尸体仔细辨认,全身冻得湿透,水米不进,哭号不停。就这样过了七天,才找到母亲的遗体。殷不害趴在尸体上痛哭,每次放声就哭到昏厥,过路的行人没有不为他流泪。就在江陵临时安葬母亲,之后和王褒、庾信一同去往长安。从这以后只吃粗食、穿布衣,身形枯槁,见到的人无不为他哀伤。

太建七年,殷不害从北周回到陈朝。当年皇帝下诏授官司农卿,不久升迁光禄大夫。太建八年,加明威将军、晋陵太守。在郡中患病,皇帝下诏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征召回京城养病。后主即位,加给事中。当初殷不害回国的时候,北周扣留了他的长子殷僧首,留在关中。祯明三年,京城陷落,殷僧首前来迎接殷不害,殷不害在路途中病逝,时年八十五岁。

殷不佞,字季卿,是殷不害的弟弟。年少树立名节,为父亲守孝,以极致的孝行被人称道。喜爱读书,尤其擅长处理政务。在梁朝出仕,初任尚书中兵郎,很有能干的名声。梁元帝秉承皇帝旨意,授戎昭将军、武陵王谘议参军。承圣初年,升迁武康县令。当时战乱饥荒,百姓流离逃亡。殷不佞安抚百姓,招集流民,背着孩子前来归附的百姓数以千计。遇上江陵陷落,母亲去世,道路隔绝不通,长久不能奔丧赴葬,四年之间,他日夜痛哭号泣,日常起居、饮食吃喝,一直恪守居丧的礼节。陈高祖接受禅让登上帝位,起用他担任戎昭将军,授官娄县县令。到这个时候,他的四哥陈不齐才前往江陵,迎接母亲的灵柩回乡安葬。陈不佞起居举止的礼节,就像刚刚得到母亲去世的噩耗一样,又这样守丧三年。他亲自背土堆坟,亲手栽种松柏。每到四时祭祀、伏日腊日的时节,必定连续三天不吃东西。

陈世祖即位,任命他为尚书左民郎,他没有赴任。后来担任始兴王谘议参军,兼任尚书右丞,升迁为东宫通事舍人。等到世祖驾崩,废帝继承皇位,高宗担任太傅,总领尚书省政务辅佐朝政,朝廷众望大多归向高宗。陈不佞一向以名节砥砺自身,又在东宫接受委任,就和仆射到仲举、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右丞王暹等人,谋划假传皇帝诏书把高宗调出朝廷。众人犹豫不定,不敢率先行动,陈不佞就策马奔赴相府,当面宣读敕令,命令相王高宗回到自己的宅第。等到事情败露,到仲举等人全都被处死;高宗一向看重陈不佞,特地赦免了他,只是免去他的官职而已。

高宗即位之后,任命陈不佞为军师始兴王谘议参军,加封招远将军。不久授官大匠卿,还没有就任,又加封员外散骑常侍,再兼任尚书右丞。很快升迁为通直散骑常侍,依旧兼任尚书右丞。太建五年,陈不佞去世,时年五十六岁。皇帝下诏追赠他为秘书监。

他的三哥陈不疑,其次陈不占,再其次陈不齐,都早年去世。陈不佞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侍奉守寡的二嫂张氏十分恭谨,自己得到的俸禄,从不拿进私人的家室。他的长子陈梵童,做官做到尚书金部郎。

谢贞传

谢贞,字元正,是陈郡阳夏人,东晋太傅谢安的九世孙。祖父谢绥,在梁朝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父亲谢蔺,任正员外郎,兼任散骑常侍。谢贞幼年聪慧机敏,天性极为孝顺。祖母阮氏早先饱受风眩病折磨,每次病发就一两天不能吃喝;谢贞当时年仅七岁,祖母不吃东西,他也就不吃,常常都是这样,亲戚族人没有不对此感到惊异的。母亲王氏,教谢贞读《论语》《孝经》,谢贞读完就能背诵。八岁的时候,他曾经写五言诗《春日闲居》,舅父尚书王筠赞叹他的诗文意趣佳妙,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将来可以大有成就,就像诗句‘风定花犹落’,简直可以追随谢惠连了。”因此当时有名望的士人都知道了谢贞。

十三岁,谢贞大致通晓《五经》的核心要义,尤其擅长研读《左氏传》,精通草书、隶书、虫书、篆书。十四岁,遭遇父亲丧事,他捶胸痛哭扑倒在地,好几次气绝又苏醒过来。当初,谢蔺为母亲阮氏守丧,不吃食物、泣血而死;家中亲友宾客担心谢贞又会这样。堂伯父谢洽、族兄谢皓就一同前往华严寺,请长爪禅师给谢贞宣讲佛法,还对谢贞说:“孝子你已经没有兄弟,格外需要爱惜自己;如果因为哀伤毁坏性命,谁来奉养你的母亲呢?”从这之后,谢贞才稍微喝点稠粥。

太清年间的战乱,亲属流离失散,谢贞在江陵陷落之后被掳到北方;谢皓逃难到番禺,谢贞的母亲在宣明寺出家。等到陈高祖接受禅让建国,谢皓回到故乡,供养谢贞的母亲,将近二十年。太建五年,谢贞才回到陈朝朝廷,被授为智武府外兵参军事。不久升迁尚书驾部郎中,很快又升任侍郎。

等到始兴王陈叔陵担任扬州刺史,征召祠部侍郎阮卓做记室,又征召谢贞做主簿,谢贞迫不得已才前去就职。不久升迁府录事参军,兼任丹阳丞。谢贞揣测陈叔陵将会萌生叛逆的心思,于是和阮卓主动疏远始兴王;每当王府有宴饮游乐的活动,总是借口生病推辞,不曾参与。陈叔陵一向敬重他们,也不加怪罪。没过多久高宗驾崩,陈叔陵发动叛乱,王府僚属大多被牵连逮捕,唯独谢贞与阮卓没有获罪。

后主于是下诏让谢贞入宫掌管中宫文书,升迁南平王友,加封招远将军,掌管记室的事务。王府长史汝南人周确刚刚被任命为都官尚书,请谢贞代写辞让官职的表章,后主读完表章十分赏识谢贞。后主曾经在宴席之上问周确:“这份表章是你自己写的吗?”周确回答:“臣的表章是谢贞写的。”后主于是敕令舍人施文庆:“谢贞在南平王官署任职,还没有正式俸禄品级,可以赏赐米一百石。”

至德三年,谢贞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丧。没过多久,皇帝下敕征召他回府任职,依旧加封招远将军,掌管记室。谢贞多次上奏坚决推辞。皇帝批复诏书说:“看过你的奏疏,明白你的心意。虽然知道你心怀哀痛,处在丧母的忧伤之中,但是官府急需人才,礼法有权变夺情,你要勉强支撑病体回到府中理事。”谢贞因哀伤身体极度瘦弱,终究不能前往官舍就职。

当时尚书右丞徐祚、尚书左丞沈客卿一同前来探望谢贞,看见他身形消瘦得只剩骨架,徐祚等人凄怆叹息。徐祚开导他说:“老弟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丧礼有固定的制度,应当稍稍克制哀痛保全自身。”谢贞听后更加悲痛,气绝很久才苏醒,两个人流泪,悲痛难以自制,满怀悲悯沉默地离开。徐祚对沈客卿说:“果真啊,孝顺的家门会出孝顺的人。”沈客卿说:“谢家世代至孝,士大夫谁不敬仰;看这样子恐怕他再也不能出来做官了,该怎么办。”

吏部尚书吴兴人姚察和谢贞交情很好。等到谢贞病情危重,姚察前去探望他,询问身后后事。谢贞说:“我这个孤子遭遇重重灾祸,很快就要归于尘土。族侄谢凯等人大致已经自立成人,我已经写有文书托付给他,这些事本不值得劳烦你的厚意。如今我气息微弱,时间已经不多,就此永别。我年幼的儿子才六岁,名叫谢靖,字依仁,是我心中放不下的牵挂,冒昧把他托付给你。”当夜谢贞去世。后主下诏赐助丧的米一百斛,布三十匹。后主问姚察:“谢贞还有什么亲属?”姚察于是上奏:“谢贞有一个儿子年仅六岁。”后主当即下敕,长期供给这个孩子衣物粮食。

当初,谢贞病重的时候,留下书信告诫族侄谢凯说:“我年少就遭遇巨大的不幸,十四岁失去父亲庇护,十六岁遭遇太清祸乱,流落异国他乡二十多年。我呼号天地,幸而有所感应,得以回国侍奉亲人,守护先人的坟墓,对我来说,这一生已经足够。没想到朝廷看重我浅薄空泛的才名,屡次授予清贵的官职;就算我死去,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朝廷。如今我处在母丧期间,生命快要走到尽头,就此撒手离世,没有太多挂念。我断气之后,如果直接丢弃在荒野,依照佛家尸陀林的葬法,这是我的心愿,只是怕这样太过与众不同。可以用薄薄的木板裹住身体,用丧车运载,盖上苇席,在山上挖个土坑埋葬。另外我几乎没有兄弟,也没有别的子孙;谢靖年纪幼小,不懂人情事务,只可以在三个月内设置简易的坐床,摆放香和清水,尽你们兄弟之间深厚的情谊,做完就撤掉;那些没有益处的祭祀事情,不要去做。”

早先,谢贞在北周的时候,曾经侍奉赵王读书。赵王就是周武帝十分疼爱的弟弟,对待谢贞十分优厚。赵王曾经听身边人说,谢贞每次独处就会日夜哭泣,于是私下派人打听,知道谢贞的母亲年老,远在江南。赵王就对谢贞说:“我如果出京到藩国任职,一定让侍读你回家奉养母亲。”几年之后,赵王果然要出镇藩地;他借辞行拜见皇帝的机会,当面启奏说:“谢贞极为孝顺,他的母亲年老,臣希望放他回到江南。”周武帝赞许赵王的仁爱,就把谢贞遣返。谢贞于是跟随聘问的使者杜子晖回到陈国。他的全部文集,遇上战乱大多没有留存下来。

司马皓传

司马皓,字文升,河内温县人。高祖司马柔之,是东晋侍中、光禄勋,作为南顿王的孙子继承齐文献王司马攸的后嗣。父亲司马子产,梁朝尚书水部侍郎、后阳太守,也就是梁武帝的表兄。

司马皓幼年聪慧机警,天性至孝。十二岁,遭遇母亲丧事,孺慕思母超出礼法,汤水米浆都不入口,将近十天。每次痛哭哀号,总会闷绝倒地;家里内外的亲戚,都担心他承受不住丧母之痛。父亲司马子产常常开导劝喻他,逼迫他喝下稠粥,但他还是哀伤消瘦,骨瘦如柴。服丧期满,他凭借外戚子弟的身份,得以入宫拜见皇帝。梁武帝看见司马皓面容憔悴,叹息很久,对司马子产说:“昨天见到罗儿,面色憔悴,令人恻然;真是没有败坏家风,你有个好儿子啊。”罗儿,就是司马皓的小名。

司马皓初任太学博士,多次升迁做到正员郎。遭遇父亲丧事,哀伤损毁身体更加严重,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守墓,一天之内,只喝一升稀薄的麦粥。墓地在新林,连着山丘,旧时这里有很多猛兽;司马皓在草庐住了好几年,豺狼全都绝迹。常常有两只斑鸠栖息在草庐,格外驯服亲近人,这件事直到新林当地还在流传。

承圣年间,授官太子庶子。江陵陷落,依照旧例被掳入关中。梁朝宗室惨遭屠戮,太子的棺木埋葬不得其所;司马皓身为东宫旧臣,就向北周朝廷上表,请求回到江陵改葬太子,言辞十分凄切沉痛。北周下优待的诏书答复说:“从前主父偃被杀,孔车保有长者的风范;彭越被处死,栾布尽到陪臣的礼节。太子庶子司马皓故国已经改朝换代,仍然怀有送葬安葬的情义,由此看到他的忠贞,懂得人臣的道义。即刻敕令荆州官府,按照礼仪妥善安葬。”

太建八年,司马皓从北周回到陈朝。高宗特地给予特殊礼遇,赏赐十分丰厚。授官宜都王谘议参军事,改任安德宫长秋卿、通直散骑常侍、太中大夫、司州大中正,死在官任上。留有文集十卷。

他的儿子司马延义,字希忠,年少沉静聪敏好学。江陵陷落的时候,跟随父亲进入关中。遭遇母亲丧事,哀痛超过礼法。等到司马皓回到都城建康,司马延义亲自背着母亲的灵柩,白天躲藏,夜里赶路,冒着冰霜严寒,手脚全部冻裂生疮。等到抵达建康,因为遭受风寒,手脚痉挛残疾,好几年才痊愈。后来逐步升迁,担任鄱阳王录事参军、沅陵王友、司徒从事中郎。

张昭传

张昭,字德明,吴郡吴县人。幼年就有孝顺的天性,奉养父母和颜悦色十分恭谨,举止没有违背礼法的地方。父亲张常年患有消渴病,爱吃鲜鱼;张昭就亲自结网捕鱼,供给父母每日所需。弟弟张乾,字玄明,聪慧博学,天性也极为孝顺。

等到父亲去世,兄弟二人都不穿丝绵绸缎的衣服,不吃盐和醋,每天只吃一升麦屑熬的稀粥。每一次悲痛恸哭,就会呕血;邻里听到他们的哭声,都为之落泪。父亲的丧期还没有结束,母亲陆氏又去世。兄弟二人接连六年哀痛伤身,身形枯槁,亲友见到他们几乎认不出来。家中贫穷,没有能力隆重安葬双亲;于是穿粗布衣服,吃蔬菜粗粮,十多年闭门不出,断绝与人交往。当时衡阳王陈伯信治理吴郡,举荐张乾为孝廉,张乾坚决推辞不接受。兄弟二人都因为哀伤过度染上疾病:张昭瞎了一只眼睛,张乾也得了畏寒的顽疾,都不到五十岁就死在家中,两人的后代全都断绝。

高宗时代,有个叫王知玄的太原人,寄居在会稽剡县,在家中以孝顺闻名。遭遇父亲丧事,因哀痛过度去世。高宗嘉奖他,下诏把他居住的清苦里改名为孝家里。

史臣评论说:人间伦理德行,没有比孝道更大的。所以追报本源、缅怀先祖,竭尽人的本性,通达神灵;孝道啊,孝道,不能不努力践行。所以《礼记》说孝道充盈于天地之间,多么盛大啊!

列传第二十七 儒林

沈文阿、沈洙、戚衮、郑灼、张崖、陆诩、沈德威、贺德基、全缓、张讥、顾越、沈不害、王元规

如今的儒者,根源来自古代的六艺,这是帝王教化的典籍,是前代圣人用来阐明天道、端正人伦、实现天下大治的现成法度。秦始皇焚书坑儒,六艺从此残缺。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设置弟子员额,开设策问考试,用官禄劝勉读书人,研习传授经学的人非常多。从两汉选拔贤才,全都依靠经术。魏晋时代风气虚浮放荡,儒学教化衰落荒废,公卿官员和平民百姓,很少有人通晓经学。宋、齐两朝,国学偶尔开设。梁武帝开设五馆,建立国学,统一用《五经》教授学生,每一经都设置助教。梁武帝有时亲自驾临学校,祭祀先圣先师,亲自考核贵族子弟,设宴交谈,赏赐布帛慰劳;人才济济,可以说是一代的盛况。

陈高祖开创基业,承接前代战乱,士大夫大族凋零,寇贼还没有平定,每日事务繁多,没有空闲兴办教学考核。从世祖之后,渐渐设置学官;虽然广泛招收学生,但是真正学有所成的很少。本篇搜集记述的,大多是梁朝遗留下来的儒者。

沈文阿传

沈文阿,字国卫,吴兴武康人。父亲沈峻,在梁朝凭借儒学闻名,朝廷授他桂州刺史,他没有赴任。沈文阿性格刚强,有气力,年少研习父亲的学问,精心钻研经书的章句训诂。外曾祖父太史叔明、舅父王慧兴都通晓经学,沈文阿大量继承了他们的学问。又广泛采录前代儒者各家不同见解,自己撰写义疏。专攻《三礼》、《三传》。被察举孝廉,做梁朝临川王国侍郎,多次升迁兼任国子助教、《五经》博士。

梁简文帝做太子的时候,招他做学士,十分礼遇他。等到编撰《长春义记》,多次让沈文阿搜集异闻来扩充这本书。侯景发动叛乱,简文帝另外派遣沈文阿招募士兵,入援京城。京城陷落,沈文阿和张嵊一同据守吴兴;张嵊兵败,沈文阿逃窜山野。侯景一向听说他的名声,悬赏紧急搜捕他。沈文阿走投无路,爬上树上上吊自杀,遇上熟人救下他,他从树上摔落,摔断了左臂。侯景之乱平定之后,陈高祖因为沈文阿是同乡,上表举荐他做原乡县令,监管江阴郡。

绍泰元年,沈文阿入朝做国子博士,不久兼任步兵校尉,掌管礼仪。自从太清战乱,朝廷旧有的典章制度,没有留存下来。沈文阿的父亲沈峻,梁武帝时期曾经掌管朝廷礼仪,留有不少手稿;于是沈文阿斟酌取舍撰写,朝廷的礼仪法度都出自他的手笔。等到陈高祖接受禅让称帝,沈文阿却弃官回到武康。高祖大怒,派遣使者前去诛杀他。当时沈文阿的同族沈恪在郡中任职,请求使者免他一死;沈文阿就把自己反绑,锁住脖子送到高祖面前。高祖看着他笑着说:“迂腐的儒生又能做什么呢?”于是赦免了他。

高祖驾崩,沈文阿和尚书左丞徐陵、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商议大行皇帝灵座侍从服饰的制度,相关记载见于《刘师知传》。世祖登皇帝位,选定日期拜谒太庙,尚书右丞庾持奉诏书派博士讨论相关礼仪。沈文阿发表议论说:

世道人事变迁,质朴与文采各有不同法度;圣贤顺应时机设立教化,王公依据时势采取适宜举措。千人没有君主,不是溃散就是动乱;万乘大国没有君主,不是危险就是灭亡。西周兴盛的时候,周公旦身为叔父,吕望、召公奭做辅佐重臣;周成王还在丧期,灾祸几乎倾覆国家。所以安葬完毕就举行成王加冠的礼仪,刚入殡就接受麻冕的策命。这是向天下昭示国家有君主,忧虑社稷的危难。到了战国乱世,汉朝承接这样的弊病;就算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刑罚搁置不用,也发生七国诸侯联兵叛乱。有的皇帝过一个月就登帝位,有的皇帝先帝驾崩当日就发布诏令,这些都是根据现实需要才做的,不是不在意礼制。

如今先帝去世,皇帝虽然因为帝王的权位克制哀痛,君臣的礼仪还没有完备。古代礼制,拜谒宗庙之后回到正殿,处理群臣的政务。现在皇帝拜庙归来,应当驾临太极殿,确立天子南面的尊位,这就如同周康王上朝,依靠一二位大臣护卫的旧例。至于进献玉帛的礼节,《周礼》用玉器做见面礼:公爵侯爵拿圭,子爵男爵拿璧,这些都是祥瑞玉器。进献玉礼完毕,又举行献祭;天子用璧,王后用琮。秦始皇焚烧经典,礼仪制度散失。叔孙通制定礼仪,很大程度违背古制;进见不用圭,献祭没有帛,公王全都用璧,鸿胪官上前奏贺。像这几件事,古代没有听说,后世沿袭,梁朝还在施行。举杯祝寿,是国家盛大喜庆,四面演奏雅乐,歌声欢悦。现在君臣都心怀哀痛,万民克制悲伤,怎么能适用改元新朝的礼仪?况且周康王受朝,大臣捧着圭朝见,没有上寿敬酒的仪式,前代的准则已经很清楚。三献三退,主祭官宣告受祭者享用祭品,这是祭祀时酬报福佑,哪里是庆贺的酒呢!我认为如今皇帝坐正殿,只举行进献玉璧的仪式,不要贺酒的礼节。我恭谨撰写拜庙归来升坐正殿、群臣陪祭的仪式规章,另外抄录呈上。

皇帝下诏准许施行。不久升迁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国子博士,兼任羽林监,还让他在东宫讲授《孝经》《论语》。天嘉四年沈文阿去世,时年六十一岁。下诏追赠廷尉卿。

沈文阿撰写的《仪礼》八十多卷,《经典大义》十八卷,都在世间流传,很多儒者传授他的学问。

沈洙传

沈洙,字弘道,吴兴武康人。祖父沈休稚,梁朝余杭县令。父亲沈山卿,梁朝国子博士、中散大夫。沈洙年少端方文雅,喜好读书,不随便结交朋友。研习《三礼》、《春秋左氏传》,见识精深,记忆力强;《五经》章句、诸子百家史书,向他提问没有答不上来的。

出仕做梁朝湘东王国左常侍,改任中军宣城王限内参军,板授仁威临贺王记室参军,升迁尚书祠部郎中,当时二十多岁。大同年间,读书人大多泛览文史,不钻研章句训诂;唯独沈洙深思经学。吴郡朱异、会稽贺琛十分赞许他。等到朱异、贺琛在士林馆宣讲皇帝阐发经义的著作,常常让沈洙做主讲人。侯景之乱,沈洙逃到临安,当时世祖就在临安,亲自向他求学。等到陈高祖入朝辅政,授官国子博士,和沈文阿一同掌管朝廷礼仪。

高祖受禅称帝,加封员外散骑常侍,历任扬州别驾从事史、大匠卿。官府上奏:前宁远将军、建康县令沈孝轨的门生陈三儿上书,说主人沈孝轨的灵柩还在北周;主人奉命出使关内,打算迎回灵柩,很久没有返回。这个月月末就是两周年丧期。主人的弟弟儿子现在留在江南的,是到月末撤除灵位,全家改穿吉服?还是要等主人回来,礼仪全部完成之后才除丧?

这件事咨询尚书左丞江德藻。江德藻发表意见:“王卫军说:‘长久不能安葬,只有主丧人不除丧服,其余亲属按照丧服月份期满就脱去丧服。’这是引用《礼记》,讲在家中因故没能安葬的情况。沈孝轨身在异国,虽然打算迎丧,归期遥遥无期。他的弟弟们如果一直不除丧服,就永远不能婚嫁,从人情来讲恐怕不妥。中原沦陷之后,已经有这类旧例,应当请沈常侍仔细评议。”

沈洙评议说:“礼制有正常准则,也有权变适宜的做法。《礼记·小记》说:‘长久不能安葬死者,只有主丧的人不除丧服;其余旁系亲属,服麻丧服到规定月数,就除去丧服。’郑玄注释说:‘其余,指旁系亲属。’按照郑玄的解释,死者的儿子们都不该除丧;王卫军引用的,是礼制的正例。但是曹魏东关战役,将士战死,尸身棺木无法取回,安葬遥遥无期;当时议论认为礼制没有一辈子服丧的道理,于是定下允许除去丧服的制度。晋朝战乱,有人死在敌国,没办法迎回灵柩,江东又重申这套制度。李胤的祖父、王华的父亲,生死下落不明,他们的儿子依照时制脱去衰服,这些都是礼制变通的适宜例子。

沈孝轨虽然借着出使打算迎回灵柩,但是敌国难以交涉,回来的日子不能确定。我认为应当依照东关旧例,身在本国的家属,全部脱去衰麻丧服,撤去灵位,把神主附于家庙祭祀;如果灵柩能够运回,另行举行改葬的礼仪。自从天下战乱,西朝倾覆,很多人流落异域,亲情丧礼不能完成,像这样的人绝不是少数。怎么能丧期没有尽头,永远穿着丧服?朝廷应当定下制度,用道义来割舍私情,广泛征询博学之士,折中于礼法本意。”

江德藻采纳沈洙的意见,上奏朝廷,获准施行。

世祖即位,沈洙升迁通直散骑常侍,侍奉东宫讲读。不久兼任尚书左丞,兼任扬州大中正,升迁光禄卿,依旧担任侍读。废帝继位,再任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尚书左丞;改任戎昭将军、轻车衡阳王长史,代理王府事务,兼任琅邪、彭城二郡丞。

梁朝旧的法律,拷问囚犯的测囚之法:每天上刑一次,从晡鼓(申时)开始,到二更结束。等到比部郎范泉删改法令,认为旧法拷问时间太久,不是人可以承受的,划分时间,一天上刑两次。廷尉认为新的制度刑罚太轻,请求召集八座、丞郎,加上国子监祭酒孔奂、行事沈洙和五位舍人,到尚书省详细讨论。当时高宗总领尚书事务,召集众人商议。

都官尚书周弘正说:“不知道狱中受测的犯人,多少人招供,多少人拒不认罪?先要把人名、人数和罪名整理出来,再集会讨论。”廷尉监沈仲于是呈报:新制度实行之后,寿羽儿一人因杀害寿慧获罪,刘磊渴等八人因偷马仗裹挟家眷北逃获罪,依法拷问,期限结束仍然不肯认罪;刘道朔犯多次偷盗,依法测立拷问,两天之后才招供;陈法满因受人嘱托徇私受贿,还没有用刑就认罪。

周弘正议论:“大大小小案件,一定要依据实情,依靠五听的方法查验虚实,怎么能一味依靠拷打,判定罪刑。况且测立拷问,本不是古代的制度,近代才有这个办法。从申时到二更,哪里是普通人能够忍受得住?重刑之下,受刑痛苦,没有不认罪的,冤枉的人很多。早晚两次拷问,时间时长一样,折中处理,于事合宜。如果说缩短时间,真正的罪犯不肯认罪;如果延长时间,无辜之人也会被迫认罪。况且人的承受能力有强有弱,犯人的心理想法也多种多样。就像贯高遭受鞭打烧刺,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皮肉,戴就受熏烤针刺酷刑,身受重伤仍然不肯改口,哪里是拷问时间长短造成的?

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成法;案情有疑点就从轻,功劳有疑点就从重,这是古代圣明帝王传下的律法。我认为按照范泉修订的新制度处理,是妥当的。”

舍人盛权议论:“比部郎范泉的新制度,尚书周弘正的见解,都合乎《虞书》从轻量刑、《殷颂》端正刑罚的宗旨。我看廷尉监沈仲上报,新制度之后,一共十一件案子,受测拷问十个人,只有一人招供。我认为有罪囚犯,审案官员应当仔细辨析,穷尽事理。如果案情存有疑点,应当上奏请示另行处理,不要随意拷问;如果证据确凿,再奏请启用测立拷问;这样冤枉和有罪就可以分清,刑罚宽宥就有依据。范泉引述《汉律》:‘死刑以及罢除官爵的案子,证据确凿,拷打用尽仍然隐瞒拒不认罪,就整理案情上报。’杜预注释:‘处当,写明证据确凿的情况,陈述犯人抵赖隐瞒的情状。’旧法严苛,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不肯招供;新法宽松,十个人里面九个不肯认罪。对比两条记载,宽猛差别很大;但是‘整理案情上报’这一条,没有修改。我认为应当交给司法部门,重新详审‘处当列上’这一条条文。”

沈洙议论:“夜里测立拷问,时间快慢容易作弊;改用白天计时漏刻,更加妥当。但是漏刻计时,古今不一样。《汉书·律历志》,何承天、祖冲之、祖暅父子的《漏经》,从关鼓到下鼓,晡鼓至关鼓,都是十三刻,冬夏四季不变;白昼长短变化,只体现在正午前后。如今使用梁朝末年修改的漏刻,下鼓之后区分昼夜长短;夏至,白天各十七刻;冬至,白天各十二刻。接到诏令,要求拷问刻数统一。考察一天总刻数相同,但是四季实际用时不一样。廷尉上报,认为时间太短,导致犯人不肯认罪。我的想法是废除夜间拷问,用白天漏刻计时;斟酌古今,综合两套漏刻制度,舍弃冬至短刻,参照夏至最长白昼;不管寒冬酷暑,全部依照夏至的刻数,早晚两次拷问,各十七刻。对比古代漏刻,一次拷问比从前多四刻;用现在的漏刻,比冬至多五刻。就算冬至时节,末尾几刻稍微入夜,时日很短,没有大问题。希望犯人不会因为时间短就抗拒认罪,囚犯不会因为黑夜审讯遭到诬陷。依我的浅见,这样处理公允妥当。”

众位大臣议论,大多主张沿用范泉原先的制度。高宗说:“沈长史的意见切中事理,应当再广泛商议。”左丞宗元饶说:“沈洙的意见不是完全否定范泉,只是希望四季拷问刻数均等,斟酌利弊,兼顾轻重。请求把文书下发删定法令官署,详细修改旧制。”高宗批准,按照这个意见施行。

沈洙太建元年去世,时年五十二岁。

戚衮传

戚衮,字公文,吴郡盐官人。祖父戚显,南齐给事中。父亲戚霸,梁朝临贺王府中兵参军。戚衮年少聪慧,到京城游学,跟随国子助教刘文绍学习《三礼》,一两年之内,大体掌握要义。十九岁,梁武帝下诏策问《孔子正言》以及《周礼》《礼记》经义,戚衮对策成绩优等,于是授扬州祭酒从事史。

他向国子博士宋怀方请教《仪礼》义理。宋怀方是北方人,从北魏带来《仪礼》《礼记》的疏解,珍藏不肯传给外人。快要去世的时候,他对家人说:“我死后,如果戚衮前来,就把《仪礼》《礼记》义疏原本交给他;如果他不来,就跟着我的棺木下葬。”他被当时儒者敬重到这种地步。不久兼任太学博士。

梁简文帝在东宫,召戚衮讲学论辩。皇帝曾经设宴召集玄学、儒学的士人,先让道家学者互相诘难;接着让中庶子徐摛阐发大义,纵谈宏论。徐摛言辞雄辩,旁人很难应对,众人惶恐失色。戚衮从容阐发义理,和徐摛往复辩论,神采自若,对答如流,简文帝深深赞叹赏识他。不久授员外散骑侍郎,升迁员外散骑常侍。

梁敬帝代行皇帝政令,戚衮外放江州长史,跟随沈泰镇守南豫州。沈泰投奔北齐的时候,逼迫戚衮一同前去;后来戚衮从邺城逃回江南。又跟随程文季北伐,吕梁军队战败,戚衮被北周俘获,很久之后才得以回国。依旧兼任国子助教,授中卫始兴王府录事参军。太建十三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

戚衮在梁朝撰写《三礼义记》,遭遇战乱亡失;《礼记义》四十卷流传于世。

郑灼传

郑灼,字茂昭,东阳信安人。祖父郑惠,梁朝衡阳太守。父亲郑季徽,通直散骑侍郎、建安令。郑灼幼年聪敏,立志研习儒学,年少跟随皇侃求学。梁中大通五年,初任奉朝请。多次升迁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安东临川王府记室参军,改任平西邵陵王府记室。简文帝在东宫,十分喜爱经术,招郑灼为西省义学士。承圣年间授通直散骑侍郎,兼任国子博士。不久任威戎将军,兼任中书通事舍人。

高祖、世祖时期,历任安东临川王府、镇北鄱阳王府谘议参军,升迁中散大夫,以本官兼任国子博士,还没有正式拜官,太建十三年去世,时年六十八岁。

郑灼性情勤勉专注,尤其通晓《三礼》。年轻的时候曾经梦见路上遇见皇侃,皇侃对他说:“郑郎,张开嘴。”皇侃就向他口中吐唾沫;从此以后郑灼阐发经义更加精到。家中贫寒,他夜以继日抄写义疏,毛笔笔头写秃,就削一削继续用。郑灼常常吃粗淡食物,讲授经书常常心里燥热;到瓜成熟的季节,就躺卧下来用瓜压住胸口,起身之后继续诵读,他专心向学就是这样。

当时晋陵张崖、吴郡陆诩、吴兴沈德威、会稽贺德基,都以通晓礼学自许。

张崖向同郡刘文绍学习《三礼》,梁朝任职王府记室。天嘉元年,任尚书仪曹郎,扩充沈文阿的礼仪制度,撰写五礼。外放丹阳令、王府谘议参军。御史中丞宗元饶上表举荐他为国子博士。

陆诩年少研习崔灵恩的《三礼义宗》。梁朝百济国上表请求讲解礼经的博士,皇帝下诏派陆诩前往。回国授给事中、定阳县令。天嘉初年,侍奉始兴王陈伯茂读书,升迁尚书祠部郎中。

沈德威,字怀远,年少就有操守品行。梁朝太清末年,逃到天目山,建造屋舍居住;虽然身处战乱流离,勤学不倦,于是精通经学。天嘉元年,征召来到建康,给太子讲授《礼传》。不久授太学博士,改任国子助教。每次从官署回到私宅就开馆讲授,出家人和世俗弟子前来受学的常常几十上百人,常年都是这样。升迁太常丞,兼任五礼学士,不久任尚书仪曹郎,后来改祠部郎。很快遭遇母亲丧事离职。祯明三年进入隋朝,官做到秦王府主簿,五十五岁去世。

贺德基,字承业,家族世代传授礼学。祖父贺文发、父亲贺淹,都在梁朝做祠部郎,在当世有名。贺德基年轻到京城游学,多年不回家,钱财衣物耗尽,又耻于穿破旧衣裳;隆冬时节只穿着夹层短衣裤子。曾经在白马寺门前遇见一个妇人,衣着华贵,叫贺德基进入寺门,脱下白纶巾送给他,对他说:“你将来会成大器,很快脱离贫寒,所以把这个送给你。”贺德基询问老妇人姓名,对方没有回答就离开了。

贺德基对《礼记》的研究十分精深,开馆讲学传授学问,多次升迁尚书祠部郎。贺德基虽然没有做高官,但是三代研习儒学,都担任祠部郎,当时舆论赞美他家学没有断绝。

全缓,字弘立,吴郡钱塘人。幼年跟随博士褚仲都学习《周易》,专心钻研,掌握其中精深微妙的道理。梁太清初年,历任王国侍郎、奉朝请,不久改国子助教,兼任司义郎,专门讲授《诗经》《周易》。绍泰元年,授尚书水部郎。太建年间,多次升迁镇南始兴王府谘议参军,跟随王府到湘州,因病去世,七十四岁。全缓研习《周易》和《老子》《庄子》,当时谈论玄学的人都推崇他。

张讥传

张讥,字直言,清河武城人。祖父张僧宝,梁朝散骑侍郎、太子洗马。父亲张仲悦,梁朝庐陵王府录事参军、尚书祠部郎中。张讥幼年聪慧俊逸,思辨缜密;十四岁通晓《孝经》《论语》,十分喜好玄学,跟随汝南周弘正求学,常常提出新颖见解,被前辈推重佩服。梁大同年间,被选补为国子学研习《孔子正言》的生员。

梁武帝曾经在文德殿阐释《乾卦》《坤卦》的文言,张讥和陈郡袁宪等人在场;皇帝下令大家论辩经义,众位儒者没人敢先发言。张讥整理仪容上前,反复质询辨析,言辞温文尔雅。梁武帝十分惊异,赏赐绢制裙襦,说:“嘉奖你钻研古籍的功力。”

张讥幼年丧母,有一块彩色刺绣手巾,是母亲的遗物;等他懂事,家人把这件事告诉他。每到岁时祭祀,就对着手巾哽咽落泪,难以克制。遭遇父亲丧事,守丧超过礼法的要求。服丧期满,征召补授湘东王国左常侍,改田曹参军,升迁士林馆学士。

简文帝做太子,亲临士林馆,就《孝经》出题讲学;张讥往复论辩,深受赞叹赏识。从此以后,每当有讲经集会,一定派人召张讥参加。侯景叛乱,京城被围困的时候,他还在武德后殿侍奉哀太子讲解《老子》《庄子》。台城陷落,张讥历尽艰险避难,始终不肯侍奉侯景。侯景之乱平定,任临安县令。

陈高祖受禅称帝,授太常丞,改始兴王府刑狱参军。天嘉年间,升迁国子助教。当时周弘正在国学讲《周易》,周弘正的四弟周弘直也在座。张讥和周弘正论辩,周弘正理屈。周弘直端正坐席高声说话,帮兄长申辩。张讥严肃地对周弘直说:“今天讲经论义,辨析名理;就算知道兄弟急难相助,四公你也不能帮忙。”周弘直说:“我帮助我的老师,为什么不行?”满座的人都以此说笑。周弘正曾经对人说:“我每次登席讲经,看见张讥在座,就让人感到畏惧。”

高宗时期,历任建安王府记室参军,兼任东宫学士,改武陵王限内记室,依旧担任学士。后主做太子,召集东宫官僚设宴;当时新做成玉柄麈尾,后主亲手拿着,说:“现在人才虽然众多,但是配得上拿这个麈尾的,只有张讥一人。”当即亲手把麈尾交给张讥,还让他在温文殿讲授《庄子》《老子》。高宗驾临东宫听讲,赏赐自己穿过的一套衣服。

后主即位,张讥兼任南平王府谘议参军、东宫学士;不久升迁国子博士,照旧兼任学士。后主曾经驾临钟山开善寺,召集随从大臣坐在寺院西南的松林下面,下令叫张讥阐发经义。当时麈尾还没有取来,后主下令折下松枝,亲手递给张讥,说:“可以拿这个代替麈尾。”回头对群臣说:“这就会成为张讥身后的佳话。”祯明三年,张讥进入隋朝,死在长安,时年七十六岁。

张讥性情恬静淡泊,不追求荣华利禄,向往闲适安逸。住宅修建池塘假山,栽种花果,讲授《周易》《老子》《庄子》,收徒讲学。吴郡陆元朗、朱孟博,一乘寺僧人法才,法云寺僧人慧休,至真观道士姚绥,都传承他的学问。

张讥撰写著作:《周易义》三十卷,《尚书义》十五卷,《毛诗义》二十卷,《孝经义》八卷,《论语义》二十卷,《老子义》十一卷,《庄子内篇义》十二卷,《外篇义》二十卷,《杂篇义》十卷,《玄部通义》十二卷,又写《游玄桂林》二十四卷。后主曾经派人到他家中抄写,收藏进皇家秘阁。

儿子张孝则,官做到始安王记室参军。

顾越传

顾越,字思南,吴郡盐官人。他家居住在新坡黄冈,世代设立乡学,所以顾氏家族很多人通晓儒学。顾越幼年丧父,靠刻苦自立,聪慧善辩;解说《毛诗》,还通晓各家异说。梁朝太子詹事周舍十分赏识他。初任扬州议曹史,兼任太子左率丞。顾越对于义理见解精明,特别擅长辩论,和会稽贺文发一同被梁朝南平王萧伟看重,招为门下宾客。不久补《五经》博士。绍泰元年,升迁国子博士。

世祖即位,授始兴王谘议参军,侍奉东宫太子读书。世祖因为顾越年纪老迈,厚待他,授给事黄门侍郎,又兼任国子博士,依旧侍读。废帝继位,授通直散骑常侍、中书舍人。华皎发动叛乱的时候,顾越正在东阳;有人向高宗进谗言,说顾越怀有异心。皇帝下诏把他关进监狱,因此获罪被罢官。太建元年,顾越死在家中,七十八岁。

当时东阳有个龚孟舒,也研习《毛诗》,擅长谈论名理。梁武帝时期,做官做到寻阳郡丞;梁元帝在江州,十分器重他,亲自以师礼对待他。承圣年间,兼任中书舍人。天嘉初年,授员外散骑常侍,兼任国子助教、太中大夫。太建年间去世。

沈不害传

沈不害,字孝和,吴兴武康人。祖父沈总,南齐尚书祠部郎。父亲沈懿,梁朝邵陵王参军。沈不害幼年丧父,修身好学。十四岁被选为国子生,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梁朝太学博士,改庐陵王府刑狱参军,长沙王府谘议,兼任汝南令。

天嘉初年,授衡阳王府中记室参军,兼任嘉德殿学士。自从梁朝末年战乱,到这时国学还没有重建。沈不害上书说:

臣听说建立国家教化百姓,没有比尊崇儒学更重要;改良风俗训导民众,一定要重视教学。所以东胶、西序这类学校,在三代十分兴盛;环林、璧水的国学,两汉蔚为大观。淳朴的古风远去,浮华的风气兴起;外物对人的诱惑无穷无尽,人放纵欲望没有节制,所以设立教化规范,开导人的心灵,如同布匹染蓝,如同玉石雕琢打磨。这样人伦和睦,尊卑有序;忠孝的道理彰明,君臣的道义稳固。

坚守礼法打好根基,鲁公因此不被欺辱;礼乐衰败微弱,郑伯于是先行灭亡。挥舞干戚舞蹈,有苗前来归服;泮宫建成,淮夷俯首。遥想洙水泗水孔子教化的风气,追念汉代淹中、稷下讲学的盛况,凡是拥有国家的人,没有不推崇教育的。

梁朝太清末年,时运遭遇厄运;外敌入侵,奸臣作乱;早上听见战鼓,晚上望见烽火。大儒学者离散,比秦始皇坑儒还要惨烈;《五典》《九丘》典籍湮灭,比焚书还要严重。国学从此荒废,宗庙祭祀先师的地方不再修整;祭奠先师的礼仪不再举行,歌颂教化的声音沉寂,已经超过十二年。年轻好学的后生,看不到执经问学的仪范;后来求学之人,只能空自慨叹得不到师长教诲。

陛下继承帝统,执掌天下;道义遍及四海,声威远播域外;浊乱已经肃清,阴霾一扫而空;天下百姓安乐,万民富足。应当振兴礼乐,修建学校,参考古代制度,亲临儒学宫馆;挑选公卿贵族子弟全部入学,设置助教博士,早晚讲学研习;让背负书箱求学的读书人,衣襟相接;身着儒服、举止端方的士人,人才众多。互相切磋学问,研读《诗经》《礼记》;一年就可以学业大有长进,苦学三冬就足以学有所用。

这样就能从州郡选拔英才,入朝做官;凭借深厚学识辅佐自己处理政务,做官理政依靠经学修养修身立身;高官满庭,轻易就可以获得显贵的官位。

古时候贵为君王的太子,也要和国子学生一同学习;到汉代储君,这套礼仪没有废止;两晋时期,这套制度更加隆重,就是为了彰显尊师重道。皇太子天赋聪颖,不需要反复开导,也应当放下尊贵身份,向老师求教经义,向先师行敬酒之礼,严格遵从旧的典制。从前孔子的阙里讲堂,是在荒地开辟出来;旧宅里面,还留存弦歌雅乐;前代圣贤的事迹,值得我们深深借鉴。何况江南安定,海外归服,怎么能不弘扬大道,阐扬至理?怎么可以让儒学教化,不在圣明的时代兴盛,宏大的功业,埋没在当今盛世?臣是浅陋小生,文辞不值一提,冒昧献上浅陋的意见,心中惶恐不安。

皇帝下诏答复:“看过你的奏疏。自从旧的典章制度荒废,精微的学说快要断绝;我继承帝业,一心想要复兴文教。但是战乱还没有平息,国家万事草创,常常担心前代美好的典制,一朝全部泯灭。你才思广博,文辞情理俱佳,顾全国家大体,殷切维护礼教。把这份奏疏下发外府详细讨论,依照建议施行。”

沈不害又上表请求改定朝廷乐章,皇帝下诏让他创作三朝乐歌八首,合计二十八曲,交给乐府演奏。

天嘉五年,授赣县县令。入朝任尚书仪曹郎,升迁国子博士,兼任羽林监;皇帝敕令他修订五礼,掌管策命、谥号评议的事务。太建年间,授仁武南康嗣王府长史,代理丹阳郡事务。改员外散骑常侍、光禄卿;不久任戎昭将军、明威武陵王长史,代理吴兴郡事务。很快入朝做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尚书左丞。太建十二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

沈不害研习经术,擅长写文章;虽然博览典籍,家中却没有藏书。每次写文章,提笔立刻写成,从来不用查阅书卷。仆射汝南人周弘正常常称赞他:“沈先生真称得上心中自有万卷的圣人啊!”撰写《五礼仪》一百卷,《文集》十四卷。

儿子沈志道,字崇基,年少就有名声。初任扬州主簿,不久兼任文林著士,历任安东新蔡王记室参军。祯明三年进入隋朝。

王元规传

王元规,字正范,太原晋阳人。祖父王道宝,南齐员外散骑常侍、晋安郡守。父亲王玮,梁朝武陵王府中记室参军。王元规八岁丧父,兄弟三人跟随母亲投靠舅舅前往临海郡,当时十二岁。临海郡土豪刘瑱家财巨万,想把女儿嫁给王元规。王元规的母亲因为兄弟年幼弱小,想要和豪强结亲寻求外援。王元规哭着请求母亲:“婚姻不能失去亲族门第,是古人看重的道理。怎么可以苟且安身在异乡,就和门第不相当的人家通婚!”母亲被他的话打动,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元规天性孝顺,侍奉母亲十分恭谨,早晚不曾离开母亲身边。梁朝山阴县暴发大水,洪水冲毁住宅;王元规只有一条小船,仓促之间把母亲、妹妹、丧父的侄子接上船,王元规亲自划桨离去;自己的一双儿女来不及接,被搁置在树梢上面;等洪水退去,孩子得以保全,当时的人都称赞他高尚的品行。

王元规年少好学,跟随吴兴沈文阿求学;十八岁通晓《春秋左氏传》《孝经》《论语》《丧服》。梁中大通元年,皇帝策问《春秋》,王元规对策成绩优等,当时名儒都赞许赏识他。出仕做湘东王国左常侍,改员外散骑侍郎。简文帝做太子,招他做宾客,常常让他讲论经义,给予优厚礼遇。授中军宣城王府记室参军。侯景叛乱,他携带家人回到会稽。

天嘉年间,授始兴王府功曹参军,兼任国子助教;改镇东鄱阳王府记室参军,依旧兼任助教。后主做太子,招他为学士,亲自向他学习《礼记》《左传》《丧服》的义理,赏赐十分丰厚。升迁国子祭酒。新安王陈伯固曾经入宫,正好赶上王元规将要开讲,于是启奏请求手持经书听讲,当时舆论认为是荣耀。不久授尚书祠部郎。

自从梁朝,研习《左氏传》的儒者,都认为贾逵、服虔的注解可以辩驳杜预,一共有一百八十条异议;王元规引经据典疏通辨析,所有疑难全部消解。每当朝廷讨论吉凶重大礼仪,王元规常常参与。遭遇母亲丧事离职。服丧完毕,授鄱阳王府中录事参军,不久改散骑侍郎,升迁南平王府限内参军。南平王出镇江州,王元规跟随王府前往治所;各地求学的人,不远千里前来求教的,常常有几十上百人。祯明三年进入隋朝,任秦王府东阁祭酒。七十四岁,死在广陵。

王元规著作:《春秋发题辞》以及《义记》十一卷,《续经典大义》十四卷,《孝经义记》两卷,《左传音》三卷,《礼记音》两卷。

儿子王大业,聪慧有名。

当时吴郡陆庆,年少好学,通晓全部《五经》,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节操十分高洁。初任梁朝武陵王国右常侍,历任征西府墨曹行参军,授娄县县令。遇上梁朝末年战乱,于是潜心研读佛家典籍,各类经论无不深究。天嘉初年,朝廷征召他做通直散骑侍郎,不肯赴任。永阳王担任吴郡太守,听说他的名声,想要和他相见;陆庆坚决以生病推辞。当时同族的陆荣做郡五官掾,陆庆曾经到陆荣家中,永阳王就换上平民衣服来到陆荣府邸,透过墙壁缝隙偷看陆庆。永阳王对陆荣说:“看陆庆气度沉静高峻,深不可测;严君平、郑子真也超不过他。”鄱阳王、晋安王都征召他做记室,全都不去。他修建屋舍隐居,以诵经参禅度日;因此向他受学传经的人就很少了。

史臣评论:修养自身砥砺品行,一定要依靠经术;建立家国、光大门第,全都走这条道路。所以帝王的政教依靠经学实现太平,人间伦理依靠经学井然有序。像沈文阿这一类人,各自专精一经,收徒讲学,也是一代大儒。沈文阿还草创朝廷礼仪,可以算是叔孙通一类的人物。

列传第二十八 文学

杜之伟、颜晃、江德藻、庾持、许亨、褚玠、岑之敬、陆琰(弟弟陆瑜)、何之元、徐伯阳、张正见、蔡凝、阮卓

《周易》说:“观察人文教化,用来感化成就天下。”孔子说:“文采光辉灿烂啊!”从楚汉以来,文辞之士一代一代出现;洛阳、江东地区,文学风气越发兴盛。文人都希望自己的文章可与造化相比,光辉如同日月;大的方面可以效法典谟训诰,辅佐帝王治国;小的方面文辞清雅端正,抒发内心情志。至于阐发礼乐,梳理人伦,贯通古今,记述善恶是非,没有比文章更重要的。

后主继承帝业,一向爱好文辞,搜罗人才,人才荟萃。每当大臣上奏表疏,献上赋颂,后主都亲自阅览;有文辞精妙的,就亲笔褒扬激励,提升爵位。因此士大夫,全都努力磨砺文笔。那些名声地位、文学成就显赫的,另外根据事迹评述。这里收录杜之伟等人,学识兼备文采,都记载在本篇之中。

杜之伟传

杜之伟,字子大,吴郡钱塘人。家中世代研习儒学,专门精通《三礼》。父亲杜规,梁朝奉朝请,和光禄大夫济阳江革、都官尚书会稽孔休源交好。

杜之伟幼年聪敏过人,才华出众。七岁学习《尚书》,渐渐研读《诗经》《礼记》,大致通晓要义。十五岁,遍读文史以及礼仪旧制,同辈人称赞他少年成才。仆射徐勉曾经读到他的文章,看重他文笔很有力量。中大通元年,梁武帝驾临同泰寺舍身,敕令徐勉制定礼仪。徐勉因为朝廷从前没有这套典礼,召杜之伟草拟仪式。于是上奏举荐补东宫学士,和刘陟等学士摘抄编撰各类书籍,分定篇目。《富教》《政道》两篇的序言,都是杜之伟写的。

等到湘阴侯萧昂做江州刺史,任用杜之伟掌管记室文书。萧昂去世,庐陵王萧续接替他,又亲笔写信招揽杜之伟;杜之伟坚决推辞不接受,护送萧昂的灵柩回到京城。之后侍奉临城公读书。不久授扬州议曹从事、南康嗣王墨曹参军,兼任太学限内博士。大同七年,梁朝皇太子到国学举行释奠祭祀先师的典礼;当时乐府没有孔子、颜子登堂祭祀的歌辞,尚书商议,让杜之伟撰写歌辞;乐工传唱,成为固定制度。改任安前邵陵王田曹参军,又改刑狱参军。杜之伟官位资历很低,只靠着强记与出众才华,在当世很有名声;吏部尚书张缵十分了解他,认为他是朝廷栋梁之才。

侯景叛乱,杜之伟逃到山野。等到陈高祖做丞相,早就听说他的名声,征召补记室参军;升迁中书侍郎,兼任大著作。高祖受禅称帝,授鸿胪卿,其余官职照旧。杜之伟上书请求解除著作之职,说:“臣在绍泰元年,充当中书侍郎,掌管国史,到现在已经四年。臣本是平庸卑贱之人,错蒙赏识知遇,想要报答恩奖,不敢荒废本职。新朝建立,功业远超上古;记录言行史实,不容易找到合适人选。修史著作的职位,更应该广选贤才。御史中丞沈炯、尚书左丞徐陵、梁朝前任大著作虞荔、梁朝前任黄门侍郎孔奂,有的文笔富丽,有的博古强记;司马迁、董狐那样的修史重任,正适合这些人才。臣不该占着职位阻碍贤才晋升。唐尧时代互相谦让的风尚,固然难以企及;量力任职,希望可以免于失职。”皇帝下优待诏书,不允许他辞职。不久改大匠卿,升迁太中大夫,还敕令他撰写梁代历史。永定三年去世,时年五十二岁。高祖十分痛惜,下诏追赠通直散骑常侍,赐助丧钱五万,布五十匹,棺木一副,选定日子举行哀悼。

杜之伟写文章,不崇尚浮华,文辞温雅,内容丰赡。他的作品大多散失,留存下来的有十七卷。

颜晃传

颜晃,字元明,琅邪临沂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爱好读书,文辞有文采。初任梁朝邵陵王兼记室参军。当时东宫学士庾信曾经来到王府,邵陵王让颜晃接待应对。庾信轻视他年纪轻,问:“这个王府兼任记室的有几个人?”颜晃回答:“大概比东宫的学士要少。”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巧妙的应答。

侯景之乱,向西逃奔荆州。承圣初年,授中书侍郎。当时杜龛做吴兴太守,崇尚武力,部下很多轻薄凶险的年轻人,梁元帝对此很担心,就让颜晃掌管杜龛的文书;还下敕给杜龛说:“你年纪还轻,读书学习还不算晚;颜晃是文学之士,让他辅佐你,仓促遇事,一定要向他咨询禀报。”等到杜龛被杀,颜晃归附世祖;世祖把文书工作托付给他,亲近礼遇十分优厚。授宣毅府中录事,兼任记室参军。

永定二年,高祖驾临大庄严寺,当夜降下甘露;颜晃献上《甘露颂》,文辞事理完备典雅,高祖十分赏识。天嘉初年,升迁员外散骑常侍,兼任中书舍人,掌管诏诰文书。天嘉三年去世,时年五十三岁。下诏追赠司农卿,谥号贞子,还赏赐墓地。

颜晃出身孤寒门第,没有外戚亲族援助,但是立身刚直,被当世知晓。他写的表章、诏书诰令,提笔立刻写成,事理恰当,文辞典雅有风骨。留有文集二十卷。

江德藻传

江德藻,字德藻,济阳考城人。祖父江柔之,南齐尚书仓部郎中。父亲江革,梁朝度支尚书、光禄大夫。江德藻好学,擅长写文章,风度仪表美好,身高七尺四寸。天性极为孝顺,侍奉双亲恪守礼节。和异母兄弟同住,恩情深厚。德藻初仕为梁朝南中郎武陵王行参军。大司马南平王萧伟听闻他的才干,征召他担任东阁祭酒。升任安西湘东王府外兵参军,不久授任尚书比部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之后,他面容身形憔悴损毁,就像还在居丧的时候。朝廷授他为安西武陵王记室,他没有赴任。过了很久,授为庐陵王记室参军。授任廷尉正,不久外放任南兖州治中。等到高祖担任司空、征北将军,引荐德藻做府谘议。转任中书侍郎,升任云麾临海王长史。陈朝台府建立,拜授尚书吏部侍郎。

高祖接受禅让即位,授任秘书监,兼任尚书左丞。不久以本身官职兼任中书舍人。天嘉四年,兼任散骑常侍,和中书郎刘师知出使北齐,撰写《北征道理记》三卷。回朝后拜授太子中庶子,兼任步兵校尉。没过多久升任御史中丞,因公事获罪被免官。不久拜授振远将军、通直散骑常侍。他自己请求去做地方县令,外调补授新喻令,处理政务崇尚恩惠,有不少突出政绩。天嘉六年,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七岁。世祖十分悲痛惋惜他,下诏追赠散骑常侍。他所著的诗文共十五卷。

他的儿子陈椿,也擅长写文章,历任太子庶子、尚书左丞。

庾持,字允德,是颍川鄢陵人。祖父庾佩玉,宋朝长沙内史。父亲庾沙弥,梁朝长城令。庾持幼年丧父,天性极为孝顺,为父亲守孝时礼节超过常礼。专心好学,尤其擅长文书记事,凭借才艺闻名。初仕为梁朝南平王国左常侍、轻车河东王府行参军,兼任尚书郎,不久转为正式尚书郎。外放任安吉令,升任镇东邵陵王府限外记室,兼任建康令。天监初年,世祖和庾持有旧交情,等到世祖做吴兴太守,任用庾持做郡丞,同时掌管文书信函,从这以后庾持常常追随文帝。文帝击败张彪,镇守会稽,又命令庾持监管临海郡。庾持因为贪婪放纵失去民心,被山中盗贼劫持囚禁一百天,世祖派遣刘澄讨伐平定盗匪,庾持才得以脱险。高祖接受禅让称帝,授庾持安东临川王府谘议参军。天嘉初年,升任尚书左丞。因为参与平定长城的功劳,封为崇德县子,食邑三百户。举行受封仪式那天,他请令史作宾客,接受对方馈赠财物,世祖为此发怒,庾持因此获罪被免官。不久担任宣惠始兴王府谘议参军。授临安令,因用杖刑打死县中百姓被削去爵位。升任给事黄门侍郎。授棱威将军、盐官令。光大元年,升任秘书监,掌管国史编撰事务。又担任少府卿,兼任羽林监。升任太中大夫,兼任步兵校尉。太建元年去世,时年六十二岁。下诏追赠光禄大夫。

庾持擅长文字书法,每次写文章,喜欢使用生僻奇异的字,当时文人也因此讥讽他。留有文集十卷。

许亨,字亨道,高阳新城人,是晋朝征士许询的六世孙。曾祖许珪,历任给事中,委任为桂阳太守,坚守高尚志向,居住在永兴的究山,也就是当年许询隐居的地方。祖父许勇慧,齐朝太子家令、冗从仆射。父亲许懋,梁朝始平、天门两郡郡守、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凭借学问技艺闻名,撰写《毛诗风雅比兴义类》十五卷,《述行记》四卷。许亨年少继承家学,为人耿直不随流俗,有节操品行。博览通晓各类书籍,熟知前代旧事,同辈有名望的人都推重赞许他,特别受到南阳刘之遴器重,刘之遴常常对人称赞他。初仕梁朝安东王行参军,兼任太学博士,不久授平西府记室参军。太清初年,担任征西中记室,兼任太常丞。

侯景叛乱的时候,许亨到郢州避难,恰逢梁朝邵陵王从东边来到郢州,引荐他做谘议参军。王僧辩袭击郢州,一向听闻许亨的名声,征召他做仪同从事中郎。升任太尉从事中郎,和吴兴沈炯一同掌管文书,府中朝廷各类政务,全部委托给他们二人处理。晋安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授许亨给事黄门侍郎。许亨写信向王府推辞官职,王僧辩回信说:“收到你的来信,得知朝廷对你授官,确实是有德之人得到提拔。你品行敦厚深沉,文才学识广博周全,凭借学业优异做官,自身取得高官。况且你长久施展才干,眼看却要停下仕进的脚步;辅佐我这个浅陋愚昧之人,我对你寄托很深。本来欣喜和你共处共事,便忘却劳苦委屈,可是让凤凰栖身在荆棘丛中,我常常为此叹息。黄门侍郎这一职位,虽说清高显贵,凭借才能得到这个官位,你也应当无愧于心。再说你刚到知命之年,正要在仕途大道驰骋,还没有经历多少辛劳,就发出仕途失意的感慨,反复读你的来信,心中十分怅惘。古人思念友人,不惜千里驱车相见,赤诚本心不会泯灭,哪里会受城门疆界阻隔,你对我顾念深厚,让我十分惭愧。”

高祖接受禅让称帝,授许亨中散大夫,兼任羽林监。升任太中大夫,兼任大著作,掌管梁史修撰。当初,王僧辩被杀,主管部门收殓王僧辩和他儿子王頠的尸体,在方山同一个土坑埋葬,到这时没有人敢提起改葬的事。许亨作为曾经的属官,上表直言请求安葬他们。于是联合旧交徐陵、张种、孔奂等人,大家凑集家财办理安葬,一共七口灵柩全部重新安葬。

光大初年,高宗入朝辅政,因为许亨正直坚贞有古人风范,十分敬重他,常常以师长的礼节对待许亨。等到到仲举谋划要把高宗排挤出朝廷,毛喜知道其中的阴谋,高宗询问许亨,许亨劝高宗不要遵从诏书。高宗登上皇位,拜许亨卫尉卿。太建二年去世,时年五十四岁。

许亨当初撰写《齐书》以及志部分共五十卷,遭遇战乱散失。后来撰写《梁史》,成书五十八卷。还有梁太清年间以后所作诗文六卷。

他的儿子许善心,早年就有名声,官做到尚书度支侍郎。

褚玠,字温理,河南阳翟人。曾祖褚炫,宋朝升明初年和谢朏、江斅、刘俣入宫侍奉皇帝,被称为四友。官至侍中、吏部尚书,谥号贞子。祖父褚涷,梁朝御史中丞。父亲褚蒙,太子舍人。褚玠九岁丧父,被叔父骠骑从事中郎褚随抚养。早年就有好名声,前辈贤达大多赞许他的才干器量。长大之后,风度仪表俊美,善于应答,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文辞义理典雅朴实,不追求华丽浮艳。初仕王府法曹,接连转任外兵、记室。天嘉年间,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北齐,回朝后担任桂阳王友。升任太子庶子、中书侍郎。

太建年间,山阴县有很多豪强奸猾之人,前后几任县令都因为贪赃被罢免,高宗对此十分忧虑,对中书舍人蔡景历说:“会稽山阴是大县,长久没有好的地方长官,你在文人之中,试着物色合适人选。”蔡景历举荐说:“褚玠清廉俭朴,有办事才干,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个职位?”高宗说:“很好,你的想法和我一样。”于是授褚玠戎昭将军、山阴令。县里百姓张次的、王休达等人,和众多奸猾官吏勾结贿赂,成年男丁的大户人家,大多隐瞒户口逃避赋税。褚玠就把张次的等人关押起来,写好情况上报朝廷,高宗亲笔下诏慰劳,并且派遣使者协助褚玠清查户口,核查出军民八百多户。当时舍人曹义达得到高宗宠信,县民陈信家中富有钱财,巴结讨好曹义达;陈信的父亲陈显文依仗权势横行霸道。褚玠派人捉拿陈显文,鞭打一百下。从此官吏百姓全都畏惧,没有人敢触犯法令。后来陈信通过曹义达诬陷褚玠,褚玠最终被免官。褚玠在任一年多,只靠俸禄度日,被罢官之后,没有路费返回京城,于是留居山阴县境内,种菜维持生活。有人讥讽褚玠没有治理大县的才能,褚玠回答:“我征收赋税考核政绩,不比别的县差;铲除残暴恶人,奸猾官吏惶恐收敛。如果说我不能搜刮钱财为自己谋利,那确实如你所说;要说我不懂得处理政务,我不能服气。”当时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属实。皇太子知道褚玠没有行装回京,亲笔写信赐给他粟米二百斛,褚玠才得以回到都城。太子喜爱褚玠的文章,让他到殿省当值。太建十年,授电威将军、仁威淮南王长史,不久,以原有官职掌管东宫管记。太建十二年,升任御史中丞,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二岁。

褚玠性格刚毅,有胆量决断,同时擅长骑马射箭。曾经跟随司空侯安都到徐州打猎,遇到一头猛虎,褚玠拉弓射箭,两箭都射中虎口刺入虎腹,没多久老虎就死了。等到担任御史中丞,有执法刚直的美名。自从梁朝末年战乱,朝廷典章制度废弛,御史部门因循旧例,守旧不做变革。褚玠正要加以改革,大量制定法令条例,大致建立起法度纲纪,但是条文还没有编订完成,所以相关内容没有记载流传。他去世后,太子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用来怀念旧臣。至德二年,追赠秘书监。褚玠所写的奏章杂文二百多篇,全都切合事理,因此被当时人看重。

儿子褚亮,有才学,官做到尚书殿中侍郎。

岑之敬,字思礼,南阳棘阳人。父亲岑善纡,梁朝凭借经学闻名,官做到吴宁令、司义郎。岑之敬五岁读《孝经》,常常烧香端正坐好,亲戚都赞叹惊异。十六岁,策试《春秋左氏传》以及皇帝御制释义的《孝经》,考中高等。御史上奏说:“本朝选拔士人,惯例只取明经科,如果是颜回、闵子骞那样的贤才,才应当列为高等。”梁武帝看了他的策论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再有颜回、闵子骞这样的人才呢?”于是召他入宫当面考试,让岑之敬登上讲经坐席,命令中书舍人朱异手持《孝经》,诵读《士孝章》,武帝亲自提出疑难问题诘问。岑之敬剖析阐释纵横自如,应答迅速如同回声,身边的人无不赞叹佩服。于是授童子奉车郎,赏赐十分丰厚。十八岁,参加重云殿法会,当时武帝亲自上香,仔细看着岑之敬说:“没多久不见你,你已经行冠礼长大成人了!”当天授太学限内博士。不久担任寿光学士、司义郎,又授武陵王安西府刑狱参军事。太清元年,上表请求试任实际官职,授南沙令。

侯景叛乱,岑之敬率领属地人马赶赴京城救援。走到郡界,听说台城已经陷落,于是和部众诀别,回到家乡。承圣二年,授晋安王宣惠府中记室参军。这时萧勃占据岭南,皇帝命令岑之敬宣读圣旨安抚晓谕;恰逢江陵陷落,岑之敬于是滞留在广州。太建初年回到朝廷,授东宫义省学士,太子早就听说他的名声,格外优待礼遇他。屡次升迁,历任鄱阳王中卫府记室、镇北府中录事参军、南台治书侍御史、征南府谘议参军。

岑之敬最初凭借经学入仕,但是广泛涉猎文史,很会写文章,不是纯粹迂腐的儒生。品性清廉谨慎,从来不会凭借才学傲视他人,接待后辈晚辈,态度温和恭顺。每到忌日设斋祭祀,一定亲自打扫,整日流泪哭泣,士大夫都称赞他品行敦厚。太建十一年去世,时年六十一岁。太子为之惋惜,赠送丧葬财物十分丰厚。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儿子岑德润,有父亲的风范,官做到中军吴兴王记室。

陆琰,字温玉,是吏部尚书陆琼的堂弟。父亲陆令公,梁朝中军宣城王记室参军。陆琰幼年丧父,爱好学习,有志向节操。州里举荐为秀才。初仕宣惠始兴王行参军,多次升迁做到法曹外兵参军,入直嘉德殿学士。世祖处理政务闲暇的时候,很留心史籍,因为陆琰学识渊博,善于背诵应答,把他召到身边侍奉。曾经让他写《刀铭》,陆琰提笔立刻写成,不需要修改涂抹,世祖久久赞叹欣赏,赏赐一套衣服。不久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副使跟随琅邪王厚出使北齐,抵达邺城的时候王厚病逝,陆琰就独自充当正使。当时他二十多岁,风采清朗俊逸,应答从容机敏,北齐的士大夫都十分倾慕他。回朝后担任云麾新安王主簿,升任安成王长史,宁远府记室参军。太建初年,担任武陵王明威府功曹史,兼任东宫管记。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太建五年去世,时年三十四岁。太子十分悲痛悼念他,亲手下达命令举行哀悼,增加丧葬抚恤,又亲自撰写墓志铭。至德二年,追赠司农卿。

陆琰欲望很少,不夸耀、不争逐名利,潜心研读典籍,安闲淡泊。他写的文章大多没有留存底稿,后主搜寻他遗留的文稿,编为二卷。陆琰有个弟弟陆瑜。

陆瑜,字干玉。年少专心好学,文辞华美。州举荐为秀才。初仕骠骑安成王行参军,转任军师晋安王外兵参军、东宫学士。兄长陆琰当时担任管记,兄弟二人都凭借才学侍奉在太子左右,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后汉应玚、应璩兄弟。太建二年,太子在太学举行释奠礼,东宫群臣全都作诗,命令陆瑜写序,文章富丽丰赡。升任尚书祠部郎中,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完毕,担任桂阳王明威将军功曹史,兼任东宫管记。屡次升迁,历任永阳王文学、太子洗马、中舍人。

陆瑜从小读书,白天黑夜都不停止,聪慧记忆力强,看一遍就不会遗忘。曾经跟随汝南周弘正学习《庄子》《老子》,跟随僧滔法师学习《成实论》,都通晓书中大要。当时皇太子好学,想要博览群书,因为子部、集部书籍繁多,命令陆瑜抄录编撰,还没有完成陆瑜就去世,时年四十四岁。太子为他流泪,亲手下令举行哀悼,官府供给丧葬物资,并且亲自写祭文,派遣使者吊唁祭奠。太子还写信给詹事江总说:“管记陆瑜,骤然离世,悲伤痛惜,难以抑制。我平生爱好文籍,你是清楚的。我自知儒学学识比不上古人,仰慕贤才的心情格外恳切。梁朝动乱,天下大乱,史书典籍残缺,礼乐崩坏;晚出的后生学子,很多人对学问茫然无知,陆瑜却是卓尔出众的那一个。我见识浅陋,从来不会轻易赞许别人,但是遇到有一点长处才干的人,就会格外赞赏。更何况见识宏博的奇才,更值得倾心相交。论他博览诸子史书,通晓儒家墨家学说,听过一遍就不会忘记,看过就能背诵;褒贬人物,议论阐发义理,摘引文章字句,凡是听过他谈论的人,无不内心折服,欢笑开怀。我们志趣相合,如同布衣之交。我监国抚民的空余时间,常常和他谈笑消遣,抚琴饮酒,优美的诗篇接连写出。每逢风清月朗、良辰美景,远望层叠群山、浩渺水波,观赏花开叶落,聆听春鸟秋雁,我们就促膝举杯,铺展文思,互相修改诗文,间杂戏谑谈笑,耳目都得到愉悦,情思寄托其间。总以为人生百年尚且短暂,感慨生命如朝露,哪里想到英才早逝,命运短促,悲痛遗憾,无从言说。翻看他遗留的文稿,触目落泪;琴弦断绝,放下笔,心中满是酸楚愤恨。因为你和我志趣相同,姑且抒发心中悲怀,泪水无尽,言语难以表达全部心绪。”陆瑜就是如此被太子看重。至德二年,追赠光禄卿。留有文集十卷。陆瑜有堂兄陆玠,堂弟陆琛。

陆玠,字润玉,梁朝大匠卿陆晏子的儿子。气度文雅有见识度量,爱好学习,擅长写文章。被举荐秀才,对策考中高等。吏部尚书袁枢向世祖举荐他,破格授衡阳王文学,入直天保殿学士。太建初年,升任长沙王友,兼任记室。后主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担任管记。接着授中舍人,依旧兼任管记,很受亲近优待。不久因为生病眼睛失明,将要返回故乡,太子脱下衣服赠送给他,为他流泪。太建八年去世,时年三十七岁。朝廷下令举行哀悼,增加助丧财物。至德二年,追赠少府卿。留有文集十卷。

陆琛,字洁玉,宣毅临川王长史丘公的儿子。年少聪敏出众,侍奉后母以孝顺闻名。世祖做会稽太守的时候,陆琛十八岁,献上《善政颂》,文辞很有文采,由此出名,被举荐秀才。初仕衡阳王主簿,兼任东宫管记。历任豫章王文学,兼任记室,司徒主簿,入直宣明殿学士。不久升任尚书三公侍郎,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北齐,回朝后担任司徒左西掾。又掌管东宫管记,太子喜爱陆琛的才辩,给予优厚礼遇。后主即位,升任给事黄门侍郎、中书舍人,参与掌管朝廷机要事务。陆琛性情有些粗疏,因为泄露宫中话语,皇帝下诏赐死,时年四十二岁。

何之元,庐江灊人。祖父何僧达,齐朝南台治书侍御史。父亲何法胜,凭借品行德业闻名。何之元从小好学,有才思,守孝的时候哀痛超过礼法,被梁朝司空袁昂看重。天监末年,袁昂上表举荐他,何之元因此得到皇帝召见。初仕梁朝太尉临川王扬州议曹从事史,不久转任主簿。等到袁昂担任丹阳尹,征召他做丹阳五官掾,总领户曹事务。不久授信义令。何之元的同族何敬容,权势地位显赫,屡次前来探望交往,何之元始终不去登门拜访。有人问他缘故,何之元说:“从前楚国观起得到宠信,有马匹的大夫纷纷逃亡。德行浅薄而职位显贵,必定接近败亡,我担心得不到好处反而招来灾祸。”有见识的人因此称赞他。

恰逢安西武陵王担任益州刺史,任用何之元做安西刑狱参军。侯景叛乱,武陵王以太尉身份代行皇帝职权,授何之元南梁州刺史、北巴西太守。武陵王从成都起兵向东进发,何之元和蜀地百姓一起上表直言请求不要东进,武陵王认为他动摇军心,把何之元囚禁在战船中。等到武陵王兵败,何之元跟随邵陵太守刘恭前往邵陵郡。没多久江陵陷落,刘恭去世,王琳征召他担任记室参军。梁敬帝册封王琳做司空,何之元授司空府谘议参军,兼任记室。

王琳拥立萧庄,任命何之元做中书侍郎。恰逢齐文宣帝驾崩,派何之元前去吊丧。走到寿春,王琳已经战败。北齐君主任命何之元为扬州别驾,治所就在寿春。等到陈朝军队北伐,收复淮南土地,湘州刺史始兴王叔陵派遣功曹史柳咸携带书信征召何之元。何之元从前和朝廷有嫌隙,收到书信十分惶恐,读到信中“孔璋无罪,左车见用”这一句,何之元仰天长叹说:“言辞如此恳切,哪里会欺骗我!”于是跟随柳咸来到湘州。太建八年,授中卫府功曹参军事,不久升任谘议参军。

等到始兴王叔陵被杀,何之元于是断绝人际交往,专心著述。他认为梁朝从梁武帝开国,到梁敬帝终结,王朝兴亡的命运、盛衰的事迹,足够用来作为后世鉴戒,评定褒贬。推究梁朝始末,起于齐永元元年,截止到王琳被俘获,一共七十五年史事,草稿写成三十卷,书名叫做《梁典》。他的序言写道:

记事类史书,流派不止一种;编年体例的著作,首推《春秋》,可《春秋》原本是鲁国的国史,并不是帝王的史书。查考三皇的简册称作《三坟》,五帝的策书称作《五典》,这就是“典”这个名称的由来。到了《尚书》,记述唐尧称作《尧典》,记述虞舜称作《舜典》,这又是经书当中明确的依据。所以“典”这种体裁由来已久。至于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记述帝王用“本纪”,从此以后,后世沿袭效法。等到陈寿编撰史书,称作“志”,总括三国,各自分立。只有何法盛的《晋书》,把帝王本纪改为帝王典,效法古制,道理上十分妥当。所以我现在的著作,命名为《梁典》。

梁朝拥有天下,中大同以前,天下安定太平;太清之后,寇贼战乱接连不断。纵观梁朝全程,不能说尽善尽美。所以这部书,分为六个部分。梁高祖开创基业,起源于齐朝末年,推究本源,记事起自永元年间,前面若干卷称作《追述》。梁高祖出身平民,成长于乱世,清楚教化风俗的好坏,了解百姓的真假疾苦。等到登上君主之位,推行治国方略,四十多年之内,国家富足兴旺。这一部分若干卷称作《太平》。世道不会永远太平,时代没有长久安定,在梁高祖之后,祸乱接连发生,这一部分若干卷称作《叙乱》。到梁高祖驾崩那一年,梁太宗受辱遭难的时候,人心归向西陕而不归向东都;不归服朝廷的百姓、流亡的士人,征伐礼乐的大权,归于世祖而不归于太宗。拨乱反正,这是世祖的功绩;天下平定功业成就,这份功勋归于世祖。这一部分若干卷称作《世祖》。等到天下穷困,王朝更替,梁敬帝继承帝位,最终禅位给陈朝,这一部分若干卷称作《敬帝》。骠骑将军王琳,拥立梁朝宗室后嗣,虽说没有顺应天命,但体现了他的忠义气节,这一部分若干卷称作《后嗣主》。至于梁太宗,虽然有美好的谥号,但是大宝这个年号,世人不遵从,原因就是受制于叛贼侯景。承圣的纪年,接续太清,帝王诏书,不应当随意改动,详细参看后面的论赞,自有道理。

每件史事都有开端结尾,每个人都有事业品行,始末因果,应当加以叙述评议。臧荣绪曾经说,史书如果没有剪裁论断,就不过是起居注而已,由此来看,史书贵在详备。

编年史书标明年份岁次,为的是条理清晰便于查阅。当初猃狁势力强盛,侵扰中原,事件始于一个君主,结束于两位君主,史事互相牵连,叙事容易混杂模糊。本书把分裂之前称作北魏;分裂之后高氏掌控的政权称作东魏,宇文氏挟持的政权称作西魏,以此加以区分。另外记事体例有详有略,文字繁简各不相同,书中取舍设置,订立不少凡例。

祯明三年,京城陷落,何之元迁居到常州晋陵县。隋朝开皇十三年,在家中去世。

徐伯阳,字隐忍,东海人。祖父徐度之,齐朝南徐州议曹从事史。父亲徐僧权,梁朝东宫通事舍人,兼任秘书,凭借擅长书法出名。徐伯阳聪敏好学,善于孝顺侍奉父母,举止合乎礼节。十五岁,就以文章著称。研读《春秋左氏传》。家中藏书,读过的接近三千多卷。策试成绩优等,尚书发文补授梁朝河东王国右常侍、东宫学士、临川嗣王府墨曹参军。大同年间,外放任候官令,很得百姓拥护。侯景叛乱,徐伯阳渡海南下到广州,依附萧勃;萧勃被平定之后回到朝廷,又带领家属迁居吴郡。

天嘉二年,皇帝下诏让徐伯阳侍奉晋安王读书。不久授司空侯安都府记室参军事。侯安都早就听闻他的名声,见到徐伯阳,起身以礼相待。乐游苑降下甘露,皇帝赏赐给侯安都,命令徐伯阳写谢表,世祖读过后十分赏识他。太建初年,中记室李爽、记室张正见、左民郎贺彻、学士阮卓、黄门郎萧诠、三公郎王由礼、处士马枢、记室祖孙登、比部贺循、长史刘删等人结成文会好友;后来蔡凝、刘助、陈暄、孔范也参与进来,都是当时才士。众人游玩宴饮作诗,汇编成册,徐伯阳为文集作序,在世间广为流传。

等到新安王担任南徐州刺史,授徐伯阳镇北新安王府中记室参军,兼任南徐州别驾,带东海郡丞。鄱阳王做江州刺史,徐伯阳曾经奉命前去拜访,鄱阳王带领府中文武和徐伯阳登上匡岭,摆下酒宴。酒喝到酣畅,命人用极难的二十个韵脚作诗,徐伯阳和祖孙登最先写完,鄱阳王赏赐奴婢和各类杂物。新安王返回京城,授徐伯阳临海嗣王府限外谘议参军。太建十一年春天,皇太子驾临太学,下诏让新安王在辟雍讲解《论语》出题,命令徐伯阳撰写《辟雍颂》,很受嘉奖赏识。授镇右新安王府谘议参军事。太建十三年,听闻姐姐去世,徐伯阳发病去世,时年六十六岁。

张正见,字见赜,清河东武城人。祖父张盖之,北魏散骑常侍、勃海、长乐二郡太守。父亲张修礼,北魏散骑侍郎,归降梁朝,依旧担任原有官职,升任怀方太守。张正见从小好学,有清丽才华。梁简文帝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张正见十三岁,献上颂文,简文帝深深赞赏他。简文帝素来崇尚学术,常常亲自登座讲经,张正见曾经参加讲经集会,请求辨析疑难义理,谈吐温和和顺,进退文雅得体,满座的人都注目于他。太清初年,射策考中高等,授邵陵王国左常侍。梁元帝即位,拜通直散骑侍郎,升任彭泽令。遇上梁朝末年战乱,张正见到匡俗山避难。当时焦僧度聚集部众自保,派遣使者请求结交,张正见惧怕他,委婉言辞接纳往来,但坚守礼法,焦僧度也对他敬重忌惮。

高祖接受禅让称帝,下诏征召张正见回京城,授镇东鄱阳王府墨曹行参军,兼任衡阳王府长史。历任宜都王限外记室、撰史著士,带寻阳郡丞。屡次升任尚书度支郎、通直散骑侍郎,依旧兼任撰史著士。太建年间去世,时年四十九岁。留有文集十四卷,他的五言诗写得尤其出色,在世间广为流传。

蔡凝,字子居,济阳考城人。祖父蔡撙,梁朝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父亲蔡彦高,梁朝给事黄门侍郎。蔡凝自幼聪慧,容貌举止美好。长大之后,广泛研读经传,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草书、隶书。天嘉四年,初仕授秘书郎,转任庐陵王文学。光大元年,授太子洗马、司徒主簿。太建元年,升任太子中舍人。凭借名门公子身份,被选中娶信义公主,拜驸马都尉、中书侍郎。升任晋陵太守。快要赴郡上任,还让手下修缮中书省官舍,对宾客友人说:“希望接替我的人不用辛劳,不也很好吗?”不久授宁远将军、尚书吏部侍郎。

蔡凝年纪官位不算很高,但是才华门第被当世看重。常常安坐西斋,如果不是素来显贵的名流,很少与之交往,追逐权势的人大多讥讽他。高宗曾经对蔡凝说:“我打算任用义兴公主的丈夫钱肃做黄门郎,你觉得怎么样?”蔡凝神色严肃回答:“皇室外戚,恩典出自陛下圣旨,那自然不必再商议。如果按照众人公论,黄门、散骑这类官职,必须才学门第两方面都优秀,希望陛下裁定。”高宗沉默不再提这件事。钱肃听说之后心怀怨恨,唆使义兴公主天天在高宗面前诋毁蔡凝,不久蔡凝被罢官,流放到交阯。没过多久,朝廷把他召回。

后主即位,授晋安王谘议参军,改任给事黄门侍郎。后主曾经摆设酒宴,群臣欢乐尽兴,打算把宴席移到弘范宫,众人全都跟随,只有蔡凝和袁宪不肯前去。后主问:“你们为什么不去?”蔡凝回答:“长乐宫地位尊贵庄严,不是酒后可以经过的地方,我不敢遵从诏令。”在场众人都大惊失色。后主说:“你喝醉了。”当即命人把他拉出去。后来,后主对吏部尚书蔡徵说:“蔡凝依仗门第,夸耀才华,不能任用。”不久调任信威晋熙王府长史。蔡凝郁郁不得志,叹息说:“天道有盛衰兴废,孔子说‘乐天知命’,这个道理大概可以体会。”于是写《小室赋》抒发心志,文辞事理都很好。陈朝灭亡后进入隋朝,在路上生病去世,时年四十七岁。

儿子蔡君知,也有一定名声。

阮卓,陈留尉氏人。祖父阮诠,梁朝散骑侍郎。父亲阮问道,梁朝宁远岳阳王府记室参军。阮卓从小聪敏,专心研读典籍,善于言谈,尤其擅长五言诗。天性极为孝顺。他的父亲跟随岳阳王出镇江州,生病去世,阮卓当时十五岁,从京城奔赴奔丧,连续几天滴水不进。遇上侯景叛乱,道路阻断,阮卓冒着艰险,护送灵柩返回京城。路上遇到贼寇,阮卓面容憔悴,痛哭诉说缘由,贼寇怜悯他没有加害,还护送他出境。渡过彭蠡湖,行到湖心,忽然刮起狂风,船好几次快要沉没,阮卓仰天痛哭,很快风就平息,当时人都认为是孝心感动上天。

世祖即位,授阮卓轻车鄱阳王府外兵参军。天康元年,转任云麾新安王府记室参军,又随王府改任翊右记室,带撰史著士。升任鄱阳王中卫府录事,转任晋安王府记室,依旧兼任撰史著士。等到平定欧阳纥,交阯一带蛮夷部族常常聚众劫掠,阮卓奉命前去招降安抚。交阯连通日南、象郡,出产很多金银翠玉珍珠奇珍,之前出使的官员都会搜刮宝物带回,唯独阮卓空手返回,行李没有多余财物,当时舆论都佩服他的清廉。升任衡阳王府中录事参军。入朝做尚书祠部郎。升任始兴王中卫府记室参军。

始兴王叔陵被杀之后,后主对朝中大臣说:“阮卓一向没有参与叛逆,应当加以表彰优待。”至德元年,入朝担任德教殿学士。不久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副使跟随王话出使隋朝。隋文帝早就听闻阮卓名声,派河东薛道衡、琅邪颜之推等人,和阮卓聚会谈文论诗,赏赐礼物,礼遇优厚。回朝后授招远将军、南海王府谘议参军。因为眼疾不去赴任,退居家乡,修整宅院亭台,栽种山水花木,招揽宾客友人,饮酒作文自娱。祯明三年进入隋朝,走到江州,追感父亲在这里离世,于是染病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同一时期有武威人阴铿,字子坚,梁朝左卫将军阴子春的儿子。自幼聪慧,五岁就能诵读诗赋,每日可以记诵上千字。长大之后,广泛阅读史书传记,尤其擅长五言诗,被当时人看重。初仕梁朝湘东王法曹参军。天寒的时候,阴铿曾经和宾客宴饮,看到斟酒的仆役,就把酒肉递给对方,在座的人都笑话他。阴铿说:“我们整日开怀畅饮,拿酒杯的人却尝不到滋味,不合人情。”等到侯景之乱,阴铿曾经被贼寇俘获,有人出手相救得以脱险,阴铿问救人的缘故,原来就是从前那个斟酒的仆役。天嘉年间,担任始兴王府中录事参军。世祖宴请群臣赋诗,徐陵向世祖举荐阴铿,当天就召阴铿赴宴,命他为新建成的安乐宫作诗,阴铿提笔立刻写就,世祖十分赞叹欣赏。多次升迁,官至招远将军、晋陵太守、员外散骑常侍,不久去世。有文集三卷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说:文学,大概是人伦教化的根基吧?所以君子和普通人有所不同。从前孔子论四科,从德行开始,到文学收尾,这说明圣人也看重文学。至于杜之伟这一类人,遇上太平国运,各自施展才干,杜之伟尤其美名卓著。

列传第二十九 熊昙朗 周迪 留异 陈宝应

熊昙朗,豫章南昌人。世代是郡中大族。熊昙朗为人放荡不受约束,力气很大,相貌魁梧。侯景叛乱的时候,他逐步聚集年轻人,占据丰城县修筑营寨,凶悍狡黠的盗匪大多归附他。梁元帝任命他做巴山太守。荆州陷落之后,熊昙朗兵力渐渐强盛,劫掠邻近各县,掳掠百姓贩卖,是当地山谷之中最大的祸害。

等到侯瑱镇守豫章,熊昙朗表面顺从,暗地里想要算计侯瑱。侯方儿反叛侯瑱,熊昙朗是主谋。侯瑱战败,熊昙朗缴获侯瑱很多马匹兵器、家眷女子。等到萧勃越过南岭出兵,欧阳頠担任前军;熊昙朗欺骗欧阳頠,约定一同前往巴山袭击黄法抃;又通报黄法抃,相约一同击破欧阳頠,约定:“战事取胜之后把马匹兵器分给我。”等到出兵,熊昙朗和欧阳頠形成犄角之势进军,又哄骗欧阳頠说:“余孝顷打算偷袭我们,需要留下一部分奇兵防守,铠甲兵器太少,恐怕不能成事。”欧阳頠就送给他三百副铠甲。军队开到城下将要交战,熊昙朗假装败退,黄法抃趁机进攻,欧阳頠失去援军,狼狈败退,熊昙朗夺取欧阳頠的兵器马匹回去。当时巴山的陈定也拥兵筑寨,熊昙朗假意把女儿许配给陈定的儿子。又对陈定说:“周迪、余孝顷都不愿意这门婚事,必须派精锐士兵前来迎亲。”陈定就派遣三百精兵加上地方豪强二十人前去迎亲。人一到,熊昙朗就把他们全部扣押,收缴马匹兵器,还索要钱财赎人。

绍泰二年,熊昙朗作为南川地方豪强,依照惯例授游骑将军。不久授持节、飙猛将军,享受桂州刺史的官阶待遇,兼任丰城令,历任宜新、豫章二郡太守。王琳派遣李孝钦等人跟随余孝顷在临川攻打周迪,熊昙朗率领部众前去支援。这一年,因为军功授持节、通直散骑常侍、宁远将军,封为永化县侯,食邑一千户,赐给鼓吹仪仗一部。又因为抵御王琳的功劳,授平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照旧。等到周文育到豫章讨伐余孝劢,熊昙朗出兵会合周文育;周文育作战失利,熊昙朗就杀害周文育,响应王琳,这件事记载在《周文育传》。于是熊昙朗扣押周文育手下众将领,占据新淦县,靠着江水修筑城池。

王琳率军东下,世祖征调南川兵马,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抃打算沿江前去赴召,熊昙朗占据城池,摆开战船阻断水路。周迪和黄法抃就率领南方各部兵马筑城围困熊昙朗,切断他和王琳之间的信使往来。等到王琳战败逃走,熊昙朗部下人心离散,周迪攻破城池,俘获男女一万多人。熊昙朗逃到村落里面,村民把他斩杀,首级送到京城,悬挂在朱雀观示众。接着抓捕熊昙朗全族,无论老少全部处死。

周迪,临川南城人。年少居住在山谷,力气很大,能拉开强弓,以打猎为生。侯景叛乱,周迪同族周续在临川起兵,梁朝始兴王萧毅把临川郡让给周续。周迪招募同乡追随周续,每次作战都勇冠全军。周续手下的将帅,都是郡内豪门大族,渐渐骄横跋扈,周续对他们加以约束,将帅们心怀怨恨,于是一同杀掉周续,推举周迪做首领。周迪就此占据临川地域,在工塘修筑城池。梁元帝授周迪持节、通直散骑常侍、壮武将军、高州刺史,封临汝县侯,食邑五百户。

绍泰二年,授临川内史。不久授使持节、散骑常侍、信威将军、衡州刺史,依旧兼任临川内史。周文育讨伐萧勃的时候,周迪按兵不动,守住辖地,观望胜败。周文育派长史陆山才游说周迪,周迪才大量送出粮草物资资助周文育。萧勃平定之后,因军功加授振远将军,升任江州刺史。

高祖接受禅让称帝,王琳率军东下。周迪想要独占南川,于是召集自己管辖的八个郡的长官结盟,嘴上说要赴京城支援,朝廷担心他发动叛乱,就优厚安抚他。王琳抵达湓城,新吴洞主余孝顷起兵响应王琳。王琳认为南川各郡传一封檄文就可以平定,派遣部将李孝钦、樊猛等人南下征调粮草。樊猛和余孝顷会合,军队将近两万人,向工塘进发,修筑八座城进逼周迪。周迪派周敷率领军队驻扎临川旧郡,截断江口,出兵交战,大败敌军,摧毁八座敌城,活捉李孝钦、樊猛、余孝顷押送京城,缴获堆积如山的兵器物资,俘虏的人马,全都被周迪据为己有。永定二年,因军功加授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赏赐鼓吹仪仗一部。

世祖即位,进封号为安南将军。熊昙朗反叛,周迪和周敷、黄法抃等人带兵共同围困熊昙朗,消灭熊昙朗,吞并他全部部众。王琳战败之后,世祖征召周迪出镇湓城,又征召他的儿子入朝,周迪迟疑观望,全都不遵从诏令。豫章太守周敷原本隶属于周迪,这时和黄法抃带领部众前往京城,世祖记录他们击破熊昙朗的功劳,一并加官赏赐。周迪听说之后十分不平,暗地里和留异勾结。等到朝廷军队讨伐留异,周迪心中疑惧不安,派弟弟周方兴带兵袭击周敷,周敷迎战击败周方兴。又另外派兵到湓城偷袭华皎,事情败露,士兵全部被华皎擒获。天嘉三年春天,世祖下诏赦免南川被周迪牵连误导的士民,派江州刺史吴明彻总领各路军队,会同高州刺史黄法抃、豫章太守周敷讨伐周迪。尚书下发檄文说:

告知临川郡官吏百姓:从前西汉兴盛之时,韩信、彭越叛逆放肆;东汉中兴,彭萌、庞宠违抗朝廷。所以猛禽追逐恶兽,重刑诛杀叛臣,自古就有,由来已久。逆贼周迪,出身低贱,梁朝战乱之时,在山谷劫掠施暴。我高祖亲自统领百越,军队开到九川,把他从卑贱境地提拔出来,授予官职,庇护养育的恩德,没有可以相比的。皇朝刚刚建立,他也曾表示归顺;国家遭遇危难,却很少出力报效。拿着朝廷的符节官印,借着官位驾驭下属;依仗险要地势,欺凌冒犯朝廷。当初王琳开始叛乱,萧勃还没有平定,西边勾结三湘,南边连通五岭;衡州、广州平定,安抚反复之人,江、郢又发生动乱,他再次心怀二心。占据一郡之地,反复无常,内心想法和表面言行完全不符。只因为新吴动乱,地方偏远兵力强盛,各方互相吞并,形成割据局面。缴获的兵器、掳掠的百姓,全都当作私人财物,从来不向朝廷报捷。偶尔派遣使者,始终两边观望。朝廷宽宏大量,厚待接纳他,官位等同三公,职权堪比方镇诸侯,富贵显赫,超过很多开国功臣。朝廷派兵越过岭南,远远支援他;他却按兵扼守长江,心怀猜忌抗拒朝廷。已故司空愍公(周文育),和他有宗族盟约,情同骨肉,城池相接,唇齿相依;周文育遭遇祸难,周迪坐视不救,还借此机会勾结党羽。那时候北方敌寇侵扰,西边贼寇进逼,他把粮草物资全都资助叛贼,官号军制,全部遵从伪逆集团。等到朝廷大军凯旋,天下平定,朝廷法网宽大,把他既往不咎;诏书敕令,反复抚慰礼遇,高官厚禄,屡次颁赐。等到熊昙朗被剿灭,丰城平定,靠的是仪同黄法抃的首功、安西周敷奋力作战;论功行赏,自有朝廷制度。周迪嫉恨正直之人,把功臣当作仇敌,悖逆阴谋,越发猖獗。朝廷征召他镇守湓城,多年不肯动身;命他送儿子入朝做人质,多年不来。在外招纳逃亡歹徒,收拢不法之徒;暗中窥探京城,图谋不轨。擅自征收赋税,很少上交国库;拦截商旅,祸害百姓;秘密勾结叛贼留异,内外呼应,臭味相投,暗中给予支援。他以为朝廷大军正在征伐别处,三越尚未安定,攻破述城,掳掠百姓家眷,分兵袭击湓城,在蠡邦起兵,胁迫地方豪强,攻打城邑;幸好朝廷早有防备,叛军随即溃败。

假节、通直散骑常侍、仁武将军、寻阳太守怀仁县伯华皎,明威将军、庐陵太守益阳县子陆子隆,都击破贼军,保全郡境。持节、散骑常侍、安西将军、定州刺史、兼豫章太守西丰县侯周敷,亲自守卫堡垒,冒着箭石,率领义勇士兵,以少胜多,斩杀上万敌人,俘获上千俘虏。周迪收拾残部,退回加固城墙。使持节、安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州刺史新建县侯黄法抃,早就立下赫赫战功,素来忠心报国,不等朝廷命令,就率领义兵,既支援周敷,又保全陆子隆;携带粮草,披甲上阵,追击逃窜的贼寇,大军奔袭如闪电,军队威势可以撼动山岳,这样去追剿残敌,按理不会有漏网之鱼。就算快要枯萎的树木,不必大斧砍伐;快要飘落的树叶,不用狂风劲吹。但是铲除杂草必须断根,趁它还没有蔓延;扑灭火灾贵在迅速。现在分派将帅,依靠英才果决的将领。派遣镇南仪同司马、湘东公相刘广德,兼平西司马孙晓,北新蔡太守鲁广达,持节、安南将军、吴州刺史彭泽县侯鲁悉达,一万士兵,从兴口陆路进军。又派遣前吴兴太守胡铄,树功将军、前宣城太守钱法成,天门、义阳二郡太守樊毅,云麾将军、合州刺史南固县侯焦僧度,严武将军、建州刺史辰县子张智达,持节、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江州刺史安吴县侯吴明彻,水军步兵,直指临川。前安成内史刘士京,巴山太守蔡僧贵,南康内史刘峰,庐陵太守陆子隆,安成内史阙慎,全部受仪同黄法抃调度,一同在临川旧郡会合。又命令寻阳太守华皎,光烈将军、巴州刺史潘纯陀,平西将军、郢州刺史欣乐县侯章昭达,率领精锐兵马,直逼贼寇城池。使持节、散骑常侍、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湘州刺史湘东郡公度,分派部将,接连进发,战船遮蔽水面,骑兵布满山野。又下诏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欧阳頠,带领他的儿子晚辈交州刺史欧阳盛、新任太子右率欧阳邃、衡州刺史侯晓等人,率领强悍的越地士兵,越过南岭向北进兵。千里之内约定同一时间,各路兵马一齐汇集。如果叛贼拖延拒不伏法,再过十几天,司空、大都督侯安都平定留异之后,凯旋归来,庆功完毕,乘胜长驱直入,剿灭凶徒,如同烧除毛发。已经下达明确诏令,罪责只追究周迪一人,百姓没有罪过,全部赦免。有能够趁机立功的,赏赐按照另外的条例执行;如果执迷不改,刑罚绝不宽恕。

吴明彻到达临川,命令各军修筑相连的堡垒攻打周迪,两军相持不能取胜,世祖于是派高宗总领军队讨伐周迪。周迪军队溃散,妻儿全部被俘获,周迪只身翻越大岭逃到晋安,投靠陈宝应。陈宝应出兵资助周迪,留异又派二儿子留忠臣跟随周迪。

第二年秋天,周迪又越过东兴岭,东兴、南城、永成县百姓,很多都是周迪旧部,又响应他。世祖派遣都督章昭达征讨周迪,周迪又打散逃进山谷。当初侯景叛乱,百姓都放弃本业,成群做盗匪,唯独周迪管辖的区域,不去侵扰百姓,还分给百姓田地,督促耕作;百姓安心生产,家家有积蓄。政令严格,赋税必定征收上来,别的郡县缺粮,都仰仗周迪这边供给。周迪为人质朴,不讲究排场威仪,冬天穿短布袍,夏天只穿紫纱肚衣,平常赤着脚。就算身边排列卫兵,家里有歌伎,他照旧搓绳子劈竹篾,旁若无人。但是他轻财好施舍,接济别人,分配财物十分公平;不善言辞,内心真诚实在,临川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到这时百姓纷纷藏匿保护他,就算遭到诛杀,也没有人告发。章昭达于是翻过大岭,驻扎在建安,对抗陈宝应。周迪又收拢部众从东兴出兵。当时宣城太守钱肃镇守东兴,献出城池投降周迪。吴州刺史陈详带兵攻打周迪,陈详军队大败,虔化侯陈訬、陈留太守张遂全都战死,周迪兵力再次振兴。世祖派遣都督程灵洗击败周迪,周迪和十几个人逃窜到山洞当中。时间久了,跟随他的人也不堪困苦。后来周迪派人偷偷到临川郡买鱼干,这人脚痛,留宿同乡家中,同乡向临川太守骆牙告发。骆牙抓住这个人,逼迫他立功赎罪。于是派遣心腹勇士跟着这人进山,引诱周迪出来打猎,在路边埋伏士兵,斩杀周迪。首级送到京城,在朱雀观悬挂示众三天。

留异,东阳长山人。世代是郡中大族。留异善于待人处事,说话含蓄委婉,是乡里豪强。聚集很多恶少年,欺凌贫苦百姓,历任太守县令都把他当作祸患。梁朝担任蟹浦戍主,历任晋安、安固二县县令。侯景叛乱,回到家乡,招募士兵。东阳郡丞和留异有仇怨,留异带兵杀掉郡丞,连同他的妻儿。太守沈援救援台城,把东阳郡让给留异,留异让侄子留超代管郡中事务,自己带兵跟随沈巡前往京城。

京城陷落之后,留异跟随临城公萧大连,萧大连任命他做司马,把军事托付给他。留异性情残暴,没有长远谋略,责罚萧大连手下将领,任用亲信作威作福,众人都十分厌恶他。恰逢侯景部将宋子仙渡过钱塘江,留异逃回故乡,不久率领部众投降宋子仙。这时萧大连也奔赴东阳的信安岭,打算前往鄱阳,留异就给宋子仙做向导,捉拿萧大连。侯景任命留异为东阳太守,把他的妻儿扣押作人质。侯景的行台刘神茂起兵反抗侯景,留异表面附和刘神茂,暗地里和侯景勾结。等到刘神茂战败被侯景诛杀,唯独留异得以幸免。

侯景被平定之后,王僧辩派留异安抚东阳。留异纠合乡里民众,占据险要山地,部众势力强盛,州郡官府都畏惧他。梁元帝任命他做信安令。荆州陷落,王僧辩任命留异做东阳太守。世祖平定会稽,留异虽然输送粮草,但割据一郡,大权独揽。绍泰二年,凭借接应朝廷的功劳,授持节、通直散骑常侍、信武将军、缙州刺史,兼任东阳太守,封永兴县侯,食邑五百户。这一年升任散骑常侍、信威将军,增加食邑三百户,其余照旧。又把世祖的长女丰安公主嫁给留异的三儿子留贞臣。永定二年,征召留异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留异拖延不肯赴任。

世祖即位,改授都督缙州诸军事、安南将军、缙州刺史,兼任东阳太守。留异屡次派他的长史王澌入朝,王澌每次都说朝廷势力弱小,留异信以为真,虽然表面称臣,却一直心怀二心,和王琳从鄱阳信安岭秘密互通使者。王琳又派遣使者到东阳,擅自任命地方官吏。等到王琳战败,世祖派遣左卫将军沈恪去接替留异管理东阳,实际是带兵袭击他。留异出兵在下淮抵御,沈恪交战失利,退回钱塘。留异上表谢罪。当时朝廷大军正在对付湘州、郢州的战事,就下诏书安抚笼络他。留异也知道朝廷终究会讨伐自己,派兵戍守下淮以及建德,把守江水要道。湘州平定,世祖于是下诏说:

古时候四凶不能宽恕,九黎败坏德行,少昊必定加以诛伐。自古以来帝王,并不喜好征伐,如果对方成为国家祸害,出兵是迫不得已。逆贼留异,命数本该灭亡,修缮铠甲聚集部众,已经很多年。对上不服从朝廷,如同野兽肆意奔窜;对下心怀两端,反复无常。往年暗中勾结番禺叛贼,朝廷宽大,赐给他爵位,缔结皇室姻亲,本指望他悔过向善。王琳占据长江中游,他又与之相互呼应,打通南川山岭道路,充当东边叛贼的接应,依附凶徒,唯恐天下不乱。叛贼平定之后,他志气沮丧内心惶恐,如同受过箭伤的飞鸟、走投无路的野兽想要铤而走险。虽然送儿子入朝作人质,可割据的野心越发强烈;侍子回到京城,隗嚣式的反叛之心更加炽盛。

我一心想要保全宽容他,不计较他的过错,坦诚开导,再三劝谕。可是他凶狠的本性越来越明显,叛逆的心思不曾改变,于是在江口布置军队,重兵把守下淮,公然反叛,不能再包容姑息。况且缙州土地肥沃,会稽南部物产丰饶,赋税不再上交朝廷,阻塞百姓通向京城;竹箭良材,不能输送国都;地方盗匪,一同肆意劫掠。想到那里的百姓,令人感慨。西方外族归降,献上侵夺的土地;四方边境安定,只剩下这股小丑,应当肃清消灭。可以派遣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司空、南徐州刺史桂阳郡开国公侯安都前往擒拿诛杀,罪责只追究留异本人,其余人一概不问。

留异原本以为官军会从钱塘江逆流而上,侯安都却从会稽、诸暨走陆路偷袭。留异听说大军到来,大为惊恐,放弃郡城逃奔桃支岭,在岭口修筑栅栏固守。第二年春天,侯安都攻破栅栏,留异和二儿子留忠臣逃奔陈宝应。官军俘获他余党男女几千人。天嘉五年,陈宝应被平定,一并捉住留异押送京城,在建康街市处斩。他的子侄以及同党无论老少全部处死,只有三儿子留贞臣因为娶公主得以免死。

陈宝应,晋安候官人。世代是闽中四大望族之一。父亲陈羽,有才干,是郡中豪强。陈宝应为人反复,多诡诈计谋。梁朝晋安多次发生叛乱,接连杀害郡将。陈羽一开始煽动促成叛乱,后来又充当官军向导击破叛贼,因此一郡的兵权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

侯景叛乱,晋安太守、宾化侯萧云把郡让给陈羽。陈羽年纪老迈,只处理郡内政务,让陈宝应掌管军队。当时东部闹饥荒,会稽尤其严重,百姓死去十分之七八,民间男女,纷纷出卖自己求生;唯独晋安物产富足。陈宝应从海路劫掠临安、永嘉以及会稽、余姚、诸暨等地,陈羽又运载米粟到这些地方贸易,搜罗得到很多玉帛与人口;那些能够提供船只车马的人,也都前来归附他,由此积累了丰厚的资产,部下士众势力强盛。侯景之乱平定之后,梁元帝便任命陈羽做晋安太守。

陈高祖陈霸先主持梁朝朝政的时候,陈羽请求告老退休,请求把晋安郡的职位传给儿子陈宝应,高祖准许了他的请求。绍泰元年,朝廷授任陈宝应为壮武将军、晋安太守,不久又加封员外散骑常侍。绍泰二年,封他为侯官县侯,食邑五百户。当时东西山岭的通路,被叛贼阻断隔绝,陈宝应就从海路前往会稽进献贡品。陈高祖接受禅让建立陈朝,授任陈宝应为持节、散骑常侍、信武将军、闽州刺史,同时兼任会稽太守。陈世祖陈蒨继位,进封陈宝应为宣毅将军,又加封他的父亲陈羽为光禄大夫,还命令宗正官整理陈宝应的宗族谱系,把他编入皇室宗室名册,并且派遣使者登记他的子女,无论年纪大小全都加封爵位。

陈宝应娶了留异的女儿做妻子。侯安都讨伐留异的时候,陈宝应派兵援助留异,又供给周迪兵器粮草,出兵进犯临川。等到都督章昭达在东兴、南城打败周迪,世祖就命令章昭达统领各路军队,从建安南路翻越大岭;又命令益州刺史兼任信义太守余孝顷统领会稽、东阳、临海、永嘉各路军队从东路会合章昭达,共同讨伐陈宝应,同时下诏命令宗正官把陈宝应从宗室名册中除名。于是尚书下达征讨文告说:

告知晋安的官吏百姓:往昔陇西部族抗拒朝廷,汉朝没有延缓诛伐;辽东反复叛乱,魏国施展宏大的征伐谋略。至于无诸在汉代建立功勋,有扈是夏代同姓诸侯;吴王濞接纳朝廷逃亡的子弟,朝廷便出动横海将军的军队;有扈违背夏启的命令,就有《甘誓》记载的征讨。更何况陈宝应宗族本来就不在皇室盟会谱系之中,功劳也不曾记载在记功礼器之上,却公然接连发动三次叛乱,罪恶深重堪比四凶呢!

查闽地叛贼陈宝应父子,是蛮荒边地的旁系庶类,原本就不懂敬爱尊卑的道义。梁朝末年天下大乱,闽地道路隔绝。他的父亲陈羽本是地方豪强,煽动蛮夷部族,梳着椎形发髻、伸腿箕踞而坐,自封头领,不曾研习礼义,依靠奸邪谄媚立足,肆意施行豺狼般的凶暴,没多久就窃取了太守官印。梁朝国运将要衰亡,法网宽大放过了这类大恶之人,岁月流逝,朝廷把他们搁置一旁不加惩治。自从东南出现帝王气象,彰显我大陈圣明的基业,斗牛星方位汇聚祥瑞星象,正对应帝王的功业;陈宝应虽然跋山涉水前来,表面像是诚心归附,却私自霸占奇珍宝物,终究不曾恪守臣子进贡的本分。朝廷秉持包容宽厚,给他极为隆重的恩宠,从平民直接委任为郡守,享有衣锦还乡的荣耀;划分土地设立闽州,授予藩镇将帅的大权。如同汉初封户牖侯、栎阳侯,他家有十人乘坐华贵的马车,坐拥万石的家业。又像强盛的汉王朝施恩于娄敬,隆盛的周朝朝会褒奖滕侯,因此帝王的诏书,把恩泽远赐到他家,乡侯亭侯的印绶,连孩童都能得到。从卑微地位跃升高位,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可他内心包藏祸心,竟敢施行豺狼般的凶暴。勾结留异,内外呼应周迪,缔结婚姻歃血盟誓,互为唇齿依靠,盘踞山谷抗拒朝廷,耗掉许多年月。等到我朝精锐骑兵镇守山地,平定秦望山西部;水军战船顺流而下,攻克汇泽南岸,他竟敢出动军队,协助凶恶叛党。叛贼无不是中箭溃败,丑类全部被歼灭。朝廷每每认为罪责只在叛贼首领,怜悯被胁迫的部众,俘获的俘虏,全都下令宽恕释放。还派遣宫中使者,颁布天子诏书,王法宽大,尚且允许他改过自新。留异逃窜险地,周迪逃避刑罚,欺辱朝廷使臣,把自己当作亡命者的庇护所。就如同袁熙窘迫求一席安身之地,让人慨叹逃亡的境遇;马援所见井底之蛙,安于狭隘的一隅。甚至于截留国家各类赋税,劫掠四方百姓,全境的财物,被他全家抢夺掳走,奴仆差役,全都从平民当中掠夺而来。叛贼互相煽动,勾结串通,又横渡大海,进犯浃口,侵扰山岭关隘,偷袭述城,抓捕掳掠官吏百姓,焚烧官署府衙。这样的恶行如果可以纵容,那还有什么不能容忍!

如今派遣沙州刺史俞文冏,明威将军程文季,假节、宣猛将军、成州刺史甘他,假节、云旗将军谭瑱,假节、宣猛将军、前监临海郡陈思庆,前军将军徐智远,明毅将军宜黄县开国侯黄慧纪,开远将军、新任晋安太守赵彖,持节、通直散骑常侍、壮武将军、定州刺史康乐县开国侯林冯,假节、信威将军、都督东讨诸军事、益州刺史余孝顷,率领羽林禁军两万人,战船密布海面,乘风破浪,直捣叛贼巢穴。这些将士都受过明辨耻辱的战事训练,濡须之地整肃军队,多次追随名将征战,屡次击溃作乱寇贼,能在江中斩杀蛟龙,号令水神擂响战鼓;以巨龟大鼍为车驾,向着仙山树立战旗。

义安太守张绍宾忠心恳切,多次遣使请求出兵;南康内史裴忌,新任轻车将军刘峰,东衡州刺史钱道戢,即刻调遣兵马,和张绍宾一同进军。

已故司空欧阳公,从前曾经上奏,请求出兵讨伐叛贼,远隔千里和朝廷想法相合,如同伏波将军议论军事;离世之后留下忠言,和子颜主张绝不宽赦叛贼一样。征南将军虽已逝去,平定叛乱的谋划不能遗忘;遗留报国的志向,他的儿子没有辱没家门。广州刺史欧阳纥,能够继承家门声誉,遵循父辈的宏大谋略,水军步兵两万人分路进发,水上阻截巨寇,陆上制服凶徒,统领衡州、广州的军队,和我朝各路大军会合。

潼州刺史李者,明州刺史戴晃,新州刺史区白兽,壮武将军修行师,陈留太守张遂,前安成内史阙慎,前庐陵太守陆子隆,前豫宁太守任蛮奴,巴山太守黄法慈,戎昭将军、湘东公世子徐敬成,吴州刺史鲁广达,前吴州刺史遂兴县开国侯陈详,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散骑常侍、护军将军章昭达,率领精锐骑兵五千,披甲士兵两万,直接渡过邵武,进驻晋安。勒住战马高扬旌旗,铲平山地填平山谷,约定时间形成夹击之势,断绝叛贼逃跑的路径。

前宣城太守钱肃,临川太守骆牙,太子左卫率孙诩,寻阳太守莫景隆,豫章太守刘广德,全都根据局势镇守阻截,兵马络绎奔赴战场。

使持节、散骑常侍、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新建县开国侯法抃,在长江中游严阵戒备,作为大军后援。

大军兵锋所到之处,只惩处首恶元凶以及留异父子。叛贼的部下将帅,就算曾经反复背叛,如果能够幡然悔改,抓住时机建立功勋,不止赦免罪过,还会加以奖赏提拔。建安、晋安两地的士民,长久被叛军胁迫的,大军会好好安抚体恤,让大家各自安居乐业;流离他乡失去故土的,准许返回原籍。其余建立功勋的人,奖赏标准都已经完备。如果执迷不悟,附和叛贼迟疑不肯归降,大军一到,一律不予赦免。

章昭达打败周迪之后,翻越东兴岭,驻扎在建安。余孝顷又从临海这条路袭击晋安。陈宝应占据建安的湖际,抵挡朝廷军队,水上陆地都修筑栅栏工事。章昭达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和叛军交战,只命令士兵砍伐树木制作木筏。不久河水暴涨,士兵乘着水流放出木筏,冲破叛军水上栅栏,随即水陆两军一同逼近敌营。陈宝应的部众溃散,本人逃到山野草丛之中,走投无路被擒获,连同他的子弟二十多人押送到京城,在建康街市斩首。

史臣评论说:梁朝末年灾祸频发,各路凶徒竞相作乱。各郡县城池、深山洞穴的首领,乡村堡垒的豪强,依靠劫掠抢夺变得强盛,肆意欺凌别人扩张势力。陈高祖顺应时势拨乱反正,平定祸乱安抚天下。熊昙朗、周迪、留异、陈宝应,虽然身处王朝兴起的时代,内心却想扰乱纲常法度。熊昙朗奸诈反复,被诛灭实在是罪有应得。至于陈宝应与留异,世祖有的用婚姻关系厚待,有的把他们编入宗室,哪里是朝廷没有武力压制的能力,只不过想用恩德感化他们罢了。可他们却忘恩负义,各自萌生反叛图谋。封地不像淮南,却有称帝的野心;势力不及庸、蜀,却产生割据为王的念头。唉!这都是他们愚昧昏聩招致的结局,宗族遭到诛灭,实在理所应当!

列传第三十 始兴王叔陵 新安王伯固

始兴王陈叔陵,字子嵩,是陈高宗陈顼的第二个儿子。梁朝承圣年间,高宗在江陵担任直阁将军,陈叔陵就在这时出生。江陵陷落,高宗被迁往关西,陈叔陵留在穰城。高宗得以返回江南的时候,把后主陈叔宝和陈叔陵当作人质。天嘉三年,跟随后主回到京城,封为康乐侯,食邑五百户。

陈叔陵年少时机敏善辩,追求名声,强横霸道不肯屈居人下。光大元年,授任中书侍郎。光大二年,外放出京担任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太建元年,封为始兴郡王,主持昭烈王的祭祀。又授任使持节、都督江、郢、晋三州诸军事、军师将军,依旧担任刺史。陈叔陵当时十六岁,政务全由自己决断,下属僚佐都不能参与。他性情严苛刻薄,部下都畏惧他。各个王公贵族子弟以及卸任的地方长官,全都被他逼迫侍奉自己。豫章内史钱法成到府邸拜见,陈叔陵当即分派他的儿子钱季卿掌管车马兵器,钱季卿感到羞耻,没有按时前来,陈叔陵勃然大怒,欺辱钱法成,钱法成愤恨怨愤上吊自尽。不属于自己管辖的州县,他也随意传召审问治罪;朝中权贵和下级官吏但凡有违逆他心意的,就捏造罪名上奏,罗织重罪判处死刑。不久进号云麾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太建三年,加授侍中。太建四年,升任都督湘、衡、桂、武四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侍中、使持节依旧保留。各州军镇听说他要来,全都惶恐战栗。陈叔陵愈发凶横残暴,征伐少数民族,劫掠所得全部归入自己囊中,一丝一毫都不分给部下赏赐。征调劳役索取财物,没有限度。夜里常常不睡,点蜡烛到天亮,传唤宾客,谈论民间细碎琐事,肆意戏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本性不饮酒,只是摆满各类肉食,白天黑夜不停吃喝。到中午才睡觉。官府的文书案卷,不经过他传唤,属官不许主动呈送。被判笞刑的犯人全都关押监狱,常常几年都不过问。潇湘以南地区的百姓,都被逼迫充当他的随从,街市几乎被搜刮一空。如果有人逃跑,就杀掉逃跑者的妻子儿女。州县官员没有人敢上报,高宗并不知晓这些事。不久进号镇南将军,赐给一部鼓吹仪仗,升任中卫将军。太建九年,授任使持节、都督扬、徐、东扬、南豫四州诸军事、扬州刺史,侍中、将军、鼓吹仪仗照旧。

太建十年,回到京城,朝廷准许上朝有人搀扶,赏赐油幢车。陈叔陵官署设在东府,很多事务牵涉中央官署,官府办事人员,顺从他心意的,就暗示朝廷提拔任用;稍有违逆,就罗织重罪,严重的处以死刑。路上人人议论,都说他有非分之想。陈叔陵刻意伪造好名声,每次入朝,常在车中马上拿着书卷诵读,高声朗读,神态洋洋自得。回到府中内室,有时亲自拿着斧子做猴戏玩乐。又喜欢游荡坟墓之间,遇到墓碑上能看清墓主人姓名的,就命令手下挖掘坟墓,拿走石碑墓志、古代器物,还有死者的骨头肢节,拿来把玩,收藏在府库。府内和民间年轻貌美的女子,全都被他强行霸占。

太建十一年,因为生母彭氏去世离职守孝。没过多久,起复为中卫将军,使持节、都督、刺史的职位照旧。晋代王公贵人大多安葬在梅岭。等到彭氏去世,陈叔陵上书请求把母亲安葬在梅岭,于是挖开已故太傅谢安的旧墓,丢弃谢安的棺椁,用来安葬自己的母亲。刚办丧事的时候,他伪装悲痛哀伤,声称自己刺出血抄写《涅槃经》,可还没过十天,就命令厨子宰杀牲畜,每天送上美味膳食。又私自召唤下属的妻子女儿,和她们奸淫,所作所为十分越轨,渐渐传到皇帝耳中。高宗责备御史中丞王政,因为没有检举弹劾罢免王政官职,又贬斥陈叔陵身边的典签亲信,加以鞭打。高宗一向疼爱陈叔陵,没有用法律制裁他,只是加以斥责。守孝期满,又担任侍中、中军大将军。

等到高宗生病,太子和各位亲王都入宫侍奉。高宗在宣福殿驾崩。第二天清晨,后主趴在地上哀恸,陈叔陵拿切药的小刀砍向后主,砍中后主脖颈。太后赶来救护,陈叔陵又砍了太后好几刀。后主的乳母吴氏当时站在太后身旁,从后面拉住陈叔陵的胳膊,后主才得以起身。陈叔陵又抓住后主的衣服,后主奋力挣脱逃走。长沙王陈叔坚掐住陈叔陵,夺下他的刀,把他拽到柱子边,用他的朝服袖子捆住他。这时吴氏已经扶着后主躲避叛贼,陈叔坚寻找后主,等候后主的指令。陈叔陵奋力挣脱衣袖,冲出云龙门,乘车赶回东府,召集披甲士兵,散发金银赏赐部下,向外征召各位王侯将帅,却没有人响应,只有新安王陈伯固闻讯赶来投奔。

陈叔陵聚集的士兵只有一千人,一开始打算据城固守。很快右卫将军萧摩诃带兵来到东府西门。陈叔陵处境危急内心恐慌,派记室韦谅把自己的鼓吹仪仗送给萧摩诃,传话给萧摩诃说:“如果大事能够成功,一定任命您做宰相。”萧摩诃假意回复:“必须要王爷的心腹大将亲自前来,我才敢听从命令。”陈叔陵就派遣戴温、谭骐驎二人前往萧摩诃军营,萧摩诃抓住二人押送台省,在阁道之下斩首。陈叔陵知道大势已去,回到内宅,把王妃张氏以及七名宠妾推入井中淹死。陈叔陵原先有一部分部下驻守在新林,于是率领几百人马,从小航渡河,打算赶往新林,乘船投奔北方。走到白杨路,被朝廷军队拦截。陈伯固看见官军到来,立刻躲进街巷,陈叔陵骑马持刀追赶他,陈伯固又折返回来。陈叔陵的部下大多丢下兵器溃散。萧摩诃的贴身卫士陈智深上前刺杀陈叔陵,陈叔陵倒地,宦官王飞禽拔刀砍了他十几刀,卫士陈仲华割下他的首级,送到台省。从寅时到巳时,叛乱才平定。

尚书八座大臣上奏:“叛贼已故侍中、中军大将军始兴王陈叔陵,幼年凶狠乖戾,长大之后肆意贪婪暴虐。在外镇守湘南,管控九水,两处藩镇的百姓,被他祸害殆尽。长相凶恶,亲近轻薄小人,不孝不仁,依仗武力残忍好杀,无礼无义,只以杀戮闻名。遭遇母丧,放纵淫乐,府中接连有女子生下孩子。白天睡觉夜里游荡,常常做奸邪诡诈之事,劫掠百姓,到处挖掘坟墓。谢太傅是晋朝开国辅政大臣,奠定江东基业,陈叔陵竟然劈开棺木暴露骸骨,这件事惊骇世人视听。自从大行皇帝卧病,还未驾崩,陈叔陵凭借亲王身份入宫侍奉医药,外表没有哀伤神色,内心怀揣弑君的阴谋。先帝驾崩之后,圣上伏地痛哭,他就趁此机会动手伤害皇帝。皇太后赶来,他又挥刀加害,穷凶极恶,从古至今都找不出第二个。仰赖长沙王陈叔坚忠孝恳切,英勇果决奋起,亲手阻拦制服叛贼,护住圣上。陈叔陵逃回东府,召集凶党,凶恶气焰嚣张,亲手杀害自己妻妾子女。虽然他已经被斩首示众,依旧不足以消解朝野的愤恨。我们商议之后,请求依照宋代旧例,把他的尸体抛入长江,把他的住宅挖成污池,毁掉他生母彭氏的坟墓祠庙,归还谢安的墓地。”皇帝下诏批复:“凶恶悖逆如同恶兽,反噬宫廷。仰赖宗庙神灵,叛贼即刻被诛灭。情理事态,让人悲愤交加。朝中大臣的奏议合乎法度,应当准许所奏。”

陈叔陵的儿子们,当天全部赐死。前衡阳内史彭暠,谘议参军兼记室郑信,中录事参军兼记室韦谅,典签俞公喜,全都处死。彭暠是陈叔陵的舅舅,早年跟随高宗在关中,立下不少功劳,靠着陈叔陵先后掌管历阳、衡阳两郡。郑信擅长文书,得到陈叔陵宠信,所有阴谋谋划他都参与。韦谅是京兆人,梁朝侍中、护军将军韦粲的儿子,凭借学识被陈叔陵招揽。

陈智深因为诛杀陈叔陵的功劳,授任巴陵内史,封为游安县子。陈仲华任下巂太守,封为新夷县子。王飞禽授任伏波将军。其余人各按等级赏赐金银。

新安王陈伯固,字牢之,是陈世祖陈蒨的第五个儿子。生来胸骨凸起,眼瞳眼白外露,身材矮小,但是才思敏捷善于言谈。天嘉六年,册立为新安郡王,食邑两千户。废帝继位,授任使持节、都督南琅邪、彭城、东海三郡诸军事、云麾将军,彭城、琅邪二郡太守。不久入朝担任丹阳尹,将军名号不变。

太建元年,进号智武将军,丹阳尹照旧。任期已满,进号翊右将军。不久授任使持节、都督吴兴诸军事、平东将军、吴兴太守。太建四年,入朝任侍中、翊前将军,升任安前将军、中领军。太建七年,外放出京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徐、南豫、南、北兖四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陈伯固生性嗜酒,不喜好积蓄财物,俸禄开销毫无节制。喝醉之后经常施舍钱财给别人,在各位亲王之中最为穷困。高宗常常怜悯他,特意多加赏赐。陈伯固为人轻率鲁莽,喜欢鞭打下人,在州府不理政务,每天外出打猎,有时乘坐卧车来到荒野,传唤百姓陪自己出游,动辄十天半月,猎获獐鹿,大多要求活捉送来。高宗很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多次派遣使者斥责他。

太建十年,回到京城,再次担任侍中、镇右将军,不久授任护军将军。同年,担任国子祭酒,兼任左骁骑将军,侍中、镇右将军照旧。陈伯固略微懂得玄学义理,却学业荒废没有精深造诣,不过摘选典籍句子诘问论辩,常常有新奇见解。处理事务严苛,国子监学生有游荡荒废学业的,就重重施以杖刑,学生都畏惧他,因此国子监学业有所长进。

太建十二年,兼任宗正卿。太建十三年,授任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东扬、南豫四州诸军事、扬州刺史,侍中、将军职位照旧。

后主当初做太子的时候,和陈伯固十分亲近。陈伯固擅长戏谑开玩笑,高宗每次宴会聚会,常常叫他到场。陈叔陵在江州的时候,嫉妒陈伯固得到皇帝喜爱,暗中搜罗他的过失,打算罗织罪名治罪。等到陈叔陵回到京城,陈伯固害怕获罪,就谄媚讨好陈叔陵,二人一同讥讽诋毁朝中贤臣,贬低文武百官,就算年老位高的大臣,也当面顶撞,毫无顾忌。陈伯固喜欢射野鸡,陈叔陵喜欢挖掘古墓,出外郊游,必定结伴同行,于是志趣相投,谋划叛逆。陈伯固在宫中任职,宫中但凡有机密话语,必定通报给陈叔陵。等到陈叔陵逃往东府,派人通知陈伯固,陈伯固单人匹马飞奔前去,协助陈叔陵指挥叛乱。看见大事不成,想要逃跑,可是京城城门全部关闭无法出逃,就跟着陈叔陵奔向白杨路。朝廷的近卫骑兵赶到,陈伯固被乱兵杀死,尸体摆在东昌馆门口,时年二十八岁。皇帝下诏:“陈伯固参与这场大逆叛乱,死在路上。依照大臣的奏议,朕内心有所不忍,可以特准许按照平民的礼仪安葬。”又下诏:“陈伯固追随特大逆贼,自绝于天命。按法度应当诛灭后代。但是孩童年幼不懂事理,又是皇室远亲,交给刑官处置,实在令人怜悯。陈伯固的子女,连同他的生母王氏,可以特地赦免贬为平民。”封国被废除。

史臣评论说: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不合道义得来的,就不能占有。”上至帝王,下到百姓,嫡庶要有区分,长幼要有次序。陈叔陵凶险急躁追逐权位,于是犯下悖逆弑君的大罪。就算车裂分尸,也抵不上他的罪过;把住宅挖成污池,也不足以彰显他的恶行,可悲啊!

曾巩《陈书》目录序

《陈书》有六篇本纪,三十篇列传,一共三十六卷,由唐朝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当初姚思廉的父亲姚察,是梁朝、陈朝的史官。姚察记录梁、陈两代史事,还没有完成陈朝就灭亡了。隋文帝见到姚察十分器重,常常向姚察询问梁、陈的旧事,姚察就把自己撰写的史稿,每写完一篇就呈奏隋文帝。文帝又派虞世基向姚察求取史书,史书还没有定稿姚察就去世了。姚察临终,嘱咐姚思廉继承修史的事业。唐朝建立,武德五年,唐高祖认为从魏代以来,两百多年,朝代多次更迭,史料散失,于是下诏组织编撰史书。姚思廉接受诏令修撰《陈书》,过了很久,还没有完稿。贞观三年,又下诏在秘书内省修撰这部史书。贞观十年正月壬子日,才把《陈书》进献给朝廷。

看姚察父子编撰这部史书,历经三个朝代,父子两代接续,经过几十年才完成,修史的艰难就是如此。可是成书之后,和《宋书》《魏书》《梁书》《齐书》一样,世间流传的很少,因此求学的人,很少能够详细了解书中记载的人物事迹。又因为此书流传稀少,就连宫廷秘府收藏的版本,也常有脱字讹误。嘉祐六年八月,朝廷下诏校勘整理,准备雕版印刷向天下流传。我们这些校勘官员上奏:“《梁书》《陈书》等史书残缺不全,只靠馆阁收藏的版本,恐怕不足以勘定定稿。希望下诏京城和州县藏书人家,把藏书全部上交官府。”先帝批准办理这件事。到嘉祐七年冬天,各地藏书渐渐汇集,我们互相参照校对。嘉祐八年七月,三十六卷的《陈书》才校勘定稿,可以供读书人研习。遇到存疑的文字不敢随意增删改动,只在每篇末尾附上考辨疏记。这部古书原本没有目录,列传的人名多有缺漏错误,于是另外编撰一篇目录,让阅读的人能够清晰查阅。

陈朝立国,只是苟且应付时局,没有上古先王订立的礼义教化的美政,可供后世效法的治国制度。但是建国之初,懂得权衡局势讲究谋略,知人善任,君主恭俭爱护百姓,这是它能够兴起的原因;后期被奸邪臣子迷惑,沉溺宠姬,忘记祸患放纵欲望,这是它走向灭亡的缘由。兴亡的根源,没有不是自身招致的。至于陈朝沿袭、创制的号令、刑罚、职官、州郡制度,虽然立国时间短暂,但都在当时施行,都是读书人不能不去考究的。当时的世人之中,那些争权夺利、诡诈虚伪、苟且迎合乱世的人,尚且要记载下来作为世间警戒;更何况动乱流离的时代,也不乏安守贫贱坚守道义,取舍进退不被祸患权势动摇本心的士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坚守善道。这正是古人想要见到却难以遇到的,也是《诗经·风雨》作诗的缘由,怎么能让他们湮灭,不在世间留下一点记载呢?那么记载陈朝历史的史书,又怎么能够废弃呢?

这部史书成书已经十分艰难,之后又长久不被世人重视。等到宋朝建立已经一百年,上古文献旧史都得到研讨,《陈书》才在天下广为流传,被读书人研习。它流传后世又是这般不易,难道不是一件事物的显达埋没,本就各有其时运际遇吗!

臣刘恂、臣刘穆、臣钱藻、臣黄觉、臣林彦若、臣朱洙、臣曾巩恭谨撰写目录序言,冒死进呈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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